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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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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禁铃声响了两次,灯里还是没有停下动作。 她捏着连在松紧带上的安全扣针,穿过翻折袖口形成的细长通道。根据复印下来的说明书,安全扣针穿到另一头后,就可以解下来,然后缝合松紧带两端,做成可爱的灯笼袖。 过了一会儿,门铃第三次响起。灯里正好穿完安全扣针,正在解开松紧带。她没有理睬门铃,放在柜台充电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伸头看了一眼起居室墙上的门禁监控画面,发现来客不是平时那个戴帽子的快递员,而是另一个人。门铃声和电话铃声都响个不停。灯里打定主意假装不在家,悄悄走向门禁机器仔细一看,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她妹妹。妹妹的头发在风中摇摆,她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外的什么东西。 “是小梓啊。” 她打开门,一股强风顿时灌了进来,背后的起居室门砰地关上了。妹妹“啊”了一声,放下手机。 “我以为你不在家。” 梓逃跑似的退了两步,一脸的不高兴。明明是她突然找上门来,反倒露出了看见不速之客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就是……” “进来吧。今天风好大。” 灯里一把抓住妹妹,把她拉进换鞋区。梓放下坑坑洼洼的运动包,解开高帮鞋带,然后脱下明显大了一号的风衣,露出里面的灰色运动衫和牛仔裤,仿佛是心血来潮抓上衣服就出了门。难道她离家出走了?灯里迅速想好了主意。晚上给她吃自己最拿手的面食,让她第一个泡澡,像公婆来访时一样,安排她睡在和式房间。 “亚由呢?” “还在幼儿园。两点过去接,马上就回来了。你洗手吗?” “嗯,在哪儿洗?你这里好多门啊。” 梓说得没错。玄关走廊通往朝南的客餐厅,左右两旁共有一扇拉门和四扇房门。灯里打开离玄关最近的左侧房门,给妹妹开了洗手池的温水水龙头。妹妹洗手时,她拿起走廊上的运动包走进起居室,放在餐桌靠窗的椅子脚下。这个难看的枯草色运动包比外表还轻一些,提手处的皮革已经掉皮了,看着有点眼熟。她正想这是不是母亲的包,妹妹就呼扇着打湿的手走进来,同时对她说:“那是妈妈的。” “我猜也是,看着很眼熟。” “姐,你剪头发了?” “没有啊。” “感觉变短了。” “肯定是你记错了。啊等等,我们上次见面是外婆的尾七吧?那就是剪了。我想起来暑假结束时剪了头发。对了,给我剪发的那位理发师的妈妈跟不知哪个寺庙的住持再婚了,我说过吗?” “没有。” “婚礼特别豪华,给客人的伴手礼竟然是一小袋米,还有人在餐会上抽中了这么大的狗摆件。听说那个住持家里的家具也很夸张,什么海豚绘画,好几百万的沙发,莫名其妙的古董,总之到处都是,吓得客人都不敢打翻茶水。” “这是什么?” 妹妹走向茶几,低头看着她刚才还在摆弄的白色裙子,特别是从袖子里探出头来的安全扣针。 “那是亚由下个月穿去游园会的裙子。她要表演《欢乐满人间》的舞蹈,明天就要交服装,所以我得今天做好。” “亲手做吗?好厉害啊。” “我懒得买缝纫机,全都用手缝的。不过我特别偷工减料,可能穿一次就坏了。” “你一直在做这个吗?对不起,打扰了。” “没什么。喝茶吗?” 灯里说着,穿上散落在地的拖鞋,又脱了下来。里面好像有点潮。她有点想把拖鞋跟洗澡间脚垫一块儿洗掉,不过最近连续阴天,床单和被套这些大件物品全都被她攒起来等到天晴再洗了。现在梓来了,她很想把客人用的床单洗一遍。昨天晚上好像突然发生了季节交替,天气预报显示了西高东低的气压分布,今天一早就吹起了干燥的北风。妈妈以前一直说,衣服是吹干的,不是晒干的。灯里认为很有道理,尤其像今天这样的大风天,她恨不得像摆摊一样在阳台摆满晾晒衣物。 “这是什么声音?”梓走到行李旁边,背对着窗户坐在了餐桌前,一脸疑惑地盯着旁边的墙壁。“隔壁家?” “不对。外面风大,洗的衣服挂在阳台上,衣架一直往墙上撞。” “这样啊。”梓嘀咕一声,垂下目光,看着窗台上的全家福照片。小梓好久没来了,这是第几次来着?灯里边想边冲洗客人用的茶杯。妹妹似乎又看透了她的想法:“我第三次到这里来。” “以前都是跟爸妈一起来,当时亚由还是小婴儿。你们照片越来越多了呢。这是亚由做的?” 梓指着一个横向摆放的照片板,中间写着“谢谢爸爸”几个字,周围贴了十张亚由和她父亲的合影。 “不是。那是去年父亲节我亲手做的。很棒吧?” “好厉害啊,就像亚由做的一样。” “我本来想泡红茶,后来还是想喝绿茶。绿茶可以吗?” “可以啊。” “爸妈还好吧?” “很好。” “最近妈都不打电话过来。” “我们在家里都不怎么说话。” “小梓还在爸妈家?” “嗯。姐,你身上穿的衣服就是这件吗?” 梓指着一张照片问道。刚结婚的灯里和丈夫举着鸡尾酒,相互依偎着看向镜头,身后是蔚蓝的大海。她身上的黑色七分袖上衣的确就是现在穿的这件。“难得去热带岛屿新婚旅行,我怎么穿得像参加法事一样……”时隔五年,灯里穿着早已松松垮垮、沦为家居服的上衣,隔着厨房吧台凝视照片,心不在焉地想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梓好奇地挨个指着架子上的照片,灯里一边往茶壶里倒开水,一边简单说明照片的背景。好不容易介绍完了,她开门见山地问:“梓现在做什么?”妹妹依旧看着照片,头也不回地说:“不做什么。” 一个月前与母亲通电话时,灯里听说梓因为失恋受到打击,正在慢慢毁掉自己的人生。现在她亲眼看着妹妹,的确不像是满怀希望和干劲的样子。不过,妹妹也不是突然变成了这样。她从小就比较冷淡,没有什么感情起伏。虽然遭到挑衅就会回应,但平时都是寡言少语,有时真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话虽如此,这也是她亲妹妹,无论多大了她都很疼爱。 “我婆婆寄了很好吃的番茄,你要试试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姐妹俩年纪还小时,因为妹妹提议,两人从家里冰箱里偷了番茄埋在院子角落里。她们不知怎么得出了这样对番茄更好的结论,还每天早上偷偷在掩好的土上浇酱油、料酒和白砂糖混合成的调味料。她们玩过好多这样的游戏。她边切番茄边想,如果能按顺序回忆姐妹俩发明的游戏,看看还记得多少,那多有意思啊。可是一张开嘴,话却变成了对明天之前必须做好孩子游园会衣服的抱怨。“纸版组要看书画版型,然后所有人按顺序复制下来,面料组要去冈田屋买布,真是太麻烦了……” 妹妹坐在窗边扯着指甲上的死皮,边听边点头。银色圆圈穿成的大耳环坠在有点发红的耳垂上,每次她转头听外面的风声,或是低头整理刘海,耳环就会叮叮作响。妹妹虽然穿着一身好似家居服的简单装束,却把淡薄的眉毛描成了漂亮的形状,眉梢微微上翘,突出了眼睛的曲线。灯里看不出妹妹胖了还是瘦了,只觉得她跟夏天尾七法事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前不久我去道世姨婆那里了。” 灯里切好番茄拿上桌,嘴里还在抱怨,梓却兀自开了口。 “啊?什么?道世姨婆?跟妈妈去的吗?” “不。我一个人过去住了一晚。” “哦?为什么?姨婆还好吧?” “很好。我去拿和服了。参加法事那天不是提到过和服吗?”“是吗?我不知道。” “那是一件小孩子的和服,妈妈说不如送给亚由,我就拿过来了。” 梓弯下身子,打开地上的运动包,拿出一个褪色的紫色布包放在桌上。灯里隐约觉得那不是多好的东西,还是费力地解开了扎得很紧的布包,又打开里面的厚纸盒。 “哦,这个啊。” 里面是一件半透明包装纸包裹的红色格子和服。女儿以前从未想过要这种颜色和花纹的衣服鞋子。 “你不喜欢吗?” “这是新衣服还是旧衣服?” “不知道。看着有点旧,但是又挺干净。” “不知道被谁穿过的和服,让人有点不舒服啊。说不定是死人留下的旧衣服。”灯里拿起和服,凑过去闻了闻,“而且这衣服有什么气味。” “是吗?我有点鼻塞,所以不知道。亚由会喜欢吗?” “不知道。我觉得亚由不太喜欢这个颜色。” “她不喜欢红色?” “她喜欢淡粉色和浅蓝色,就是双星仙子那种颜色。” “你自己也喜欢那种颜色吧。”梓说完,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强风一直吹动阳台上的衣架敲打墙壁。虽然灯里早已习惯了,可是听妹妹一说,的确有点像谁被威胁的响动。 “今天你来就为了这个?” “嗯。” “那不就是帮妈妈跑腿嘛。我看你表情这么阴沉,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 “不是。我又没有能出走的家。” “你现在的家不就是爸妈家吗?” “爸妈家是爸妈家。” 这时灯里总算发现,她一直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原来是方向和角度。 若是在父母家中,从靠近厨房的座位开始,母亲、父亲、自己和妹妹每次都按照顺时针方向落座。小学社会课教东南西北的时候,灯里立刻就联想到了餐桌旁的一家四口。东边是父亲的方向,西边是妹妹的方向,北边是母亲来往于厨房和餐桌的方向,另一边则是自己所在的南边。以前在父母家,灯里都是坐在南边,向左转过脸对西边的妹妹说话,现在则换成了妹妹在南边,自己在北边,坐在母亲的位置上。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妹妹,这种状态让她感到有点奇怪。不过要说奇怪,姐妹俩坐在远离父母家的川崎家中,这个事实就更奇怪了。妹妹背后的景色与平时隔着丈夫和女儿看到的景色截然不同,显得异常虚幻。 “怎么会呢?这里是我家啊,是我、阿幸和亚由真正的家。”灯里心中喃喃着,站起来给茶壶加水。顺便上完洗手间出来时,她发现妹妹正打量着厨房吧台上的一个角落。从灯里的方向看不见那里有什么。 她拿着茶壶回到座位上,果然如她所料,梓开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土?” “嗯,就是土。” 灯里拿起装土的容器,放在梓面前。那是个细长的透明容器,由两升装的苏打水瓶子改造而成。她用厨房剪去掉了瓶口,再用樱桃花纹的胶带贴住凹凸不平的边缘,还装饰了折纸做的小莲花。梓摸了摸容器底部,又戳了戳里面的土。灯里没有坐刚才的座位,而是坐到了平时亚由坐的餐桌短边。 “那不是普通的土,里面埋着金鱼。” 梓吃了一惊,皱着眉抽出了手。还是从这个方向看妹妹最自然。 “金鱼叫小粉,是亚由在夏天庙会上得到的。” “活埋了?” “怎么可能,因为死了才埋的。金鱼很难养,我专门买了金鱼缸和饲料,但是只养了一个月就死了。一开始还打算给小粉办个葬礼,埋到外面的土里,于是一家三口晚上偷偷拿着铲子去了附近的公园。可是亚由突然哭了起来,说小粉一直住在家里,突然埋到外面实在太可怜了。我想想也有道理,因为人的骨灰也要在家放到尾七才下葬嘛,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姐,原来你在练习当丧主啊。” “丧主是纪幸,我才不当。” “尾七是哪天啊?” “我没数,应该早就过了,但一直没处理掉,就这么放在这里。可能纪幸也忘了。” “金鱼会不会已经化在土里了?”梓皱起鼻子,又凑过去仔细打量塑料瓶。“该不会烂了吧。不难闻吗?我鼻塞闻不到。” “可能难闻吧,我已经闻不出来了。而且小粉早就不在里面,这会儿说不定快到斯里兰卡了。前面拐角有家咖喱店,那里的老板是斯里兰卡人。他对亚由很好,所以亚由很喜欢斯里兰卡。你知道吗,斯里兰卡首都的名字特别长。” 金鱼死后那几天,亚由特别伤心,一天到晚哭个不停,怎么安慰都没用。但是有一天,亚由突然说:“小粉要回家了。”灯里告诉女儿:“小粉已经死了,上了天堂就再也不回来了。因为那是一条单行道。”尽管如此,亚由还是没有放弃。母女俩争论了一会儿小粉究竟在天堂还是要回家,后来渐渐跑了题,最后结论是小粉正在土里往斯里兰卡游。它要在地底一直游到斯里兰卡,呼吸一下名字很长的首都的空气,再原路游回来。小粉嘴里长着小铲子,每次张嘴闭嘴,就能在土里前进一些。而且它还有同伴,比如蚯蚓、迷了路的球根、小猫和讲泰国话的小象。 “哦,变成奇幻世界的故事了。” “是啊。不过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觉得有可能了。因为金鱼的生命完全有可能跟人类不同啊。而且我每天看着小粉在鱼缸里快乐地游来游去,实在说不出它死后就再也不会快乐地游泳这种话。现在每天不跟亚由说说小粉游到了哪里,心里还有点害怕,担心把它弄丢了。” “嗯……”梓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摆弄折纸做的莲花,“死了还要回到什么地方,压力好大啊。” “都说了小粉没死,而是在旅行。” “金鱼为什么要挖土旅行,应该说在水里游来游去啊。既没有归处,也没有去处,只要有一潭水,那就是全世界了。” “要是我死了,哪怕要从地狱最底层爬上来,也要回到这个家。” “姐姐又不是金鱼。有纸吗?” 梓从她递过去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像是要大喊似的猛吸一口气,嗤地擤了一下鼻涕。 黑山幼儿园的孩子穿着背后印着“黑山幼儿园”的运动服,顶着大风在狭窄的园区玩耍。 “啊,亚由的妈妈。”最先发现她的不是女儿,而是正好在附近的女儿的好朋友。“亚由!亚由!”尖厉的声音逐渐传开,不一会儿,一脸不情愿的亚由就出现在了铁丝网另一头,仿佛被人从看不见的软管里挤了出来。 “今天小梓也来了。” 亚由勾着眼睛看了一眼母亲旁边的小姨妈,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怎么不跟小梓打招呼呢?” “姨妈好。”亚由扭着身子叫了一声,小姨妈也用同样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亚由,你好呀。”接着,亚由走进教室收拾东西回家,负责带班的美幸老师则拿着一条仿佛在发红光的带子跑了出来。“明天那些服装应该能做好吧?” “嗯,应该可以……” “美树妈妈之前把这个给了我,说要把这些亮片带子像腰带一样缝在腰上。拜托你了。” “好的。像腰带一样缝上去是吧,我知道了。” 亚由提着深蓝色的小书包,被老师送到门口,害羞地躲开了姨妈。梓没有硬凑过去,而是跟在了手牵手的灯里和亚由后面。平时亚由喜欢到处逛逛,今天则拉着妈妈的手径直往家走。 “等会儿回到家,你给小梓表演一下《欢乐满人间》好吗?” 灯里晃了晃女儿的手,亚由没有反应。“怎么了,紧张吗?”她知道女儿越调侃越紧张,但不知为何想让妹妹看看母女之间的交流。她瞥了一眼身后,妹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看到了。 回到家中,灯里先让孩子去洗手漱口,然后给她脱掉了脏袜子。亚由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比平时都僵硬。梓走进洗手间后,亚由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妈妈,我不想跳舞。” 未完成的白裙还堆放在茶几上,就像已经陪伴主人彻夜舞蹈。亚由拿起红色亮片丝带挂在脖子上,接着像把脉一般抓起了纱裙下摆。 “亚由,小梓给你带了礼物来。” 梓走出洗手间后,灯里打开了放在地毯上的盒子,她拿起和服贴在还抓着纱裙的亚由肩膀上。正如所料,亚由扎着小马尾辫的脑袋与和服鲜艳的红色毫不相衬,肤色显得发暗,让她看起来有点像陈旧的地藏雕像。 “小梓要把这件和服送给你,高不高兴呀?不过亚由还太小,穿不上。” “小孩子的和服可以折叠起来调整大小。”梓在背后说,“纯子姨妈会穿和服,妈妈说可以让她教。” “亚由,快对小梓说谢谢呀。” “谢谢。”亚由小声说道。 “我回头告诉你外婆哦。”梓回答道。 亚由平时受到的教育是别人说“谢谢”要回答“不用谢”,所以她有点困惑地抬头看向了母亲。 “亚由,不如跳舞给小梓看吧?” 灯里不厌其烦地鼓励女儿,同时不动声色地把和服放进了收纳箱。箱子的四角都已经撞扁发白,她甚至想干脆拿去年末的义卖会卖掉。 “这条裙子还差点什么?” 梓坐在沙发上,问了一句。 “首先要给袖口缝上松紧带,然后在领口和下摆缝一圈蕾丝,最后把刚才那条红丝带缝在腰上。” “是吗,那我先回去,不打扰你了。” “等等啊,难得来一趟,吃了晚饭再回去吧。不如今天吃章鱼烧?亚由也很喜欢。对吧亚由,你喜欢章鱼烧吗?喜欢?我就知道。人多做了才有意思,你吃完再走吧。裙子我晚上弄弄就好。” 灯里正要站起来,门铃就响了。门禁显示器上出现了熟悉的配送员的脸。她打开门,看见门口多了一箱十瓶装苏打水。家里的正好喝完了。她把苏打水放到冰箱,顺便压扁纸箱收到一边,再回到起居室,亚由已经不见了,她脖子上的红丝带则被梓拿在手上。 “要把它缝在这个地方对吧?” “嗯,亚由去哪儿了?” “要不我来做吧,当作感谢你的章鱼烧。” “真的吗?那太好了。不过袖子的松紧带还没缝好,能先帮我弄那个吗?只要把安全扣针拆下来,松紧带两头固定在一起就好。做完了还有另外一边。旁边有说明书。” 灯里用力拧开刚放进冰箱的苏打水,倒进加了冰块的杯子里放到茶几上。然后她坐在地毯上,靠着背后的沙发,打量着妹妹的动作。茶几上的苏打水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气泡在水面破裂的声音混合着纱裙摩擦桌面的声音,听着听着,她竟有点困了。 “刚才——”梓一开口,灯里吓了一跳,“我问亚由小粉的事情,她说不知道。” “啊?” “她说不知道小粉被埋在瓶子里。” “不知道?哦,那孩子有时会装傻。” “是吗?” “刚才我没告诉你。我们聊完斯里兰卡的第二天,还谈过要不要把小粉放进水塘里。” 虽然那些话显得前后不一致,但灯里很理解女儿的心情。或许那一天她觉得,梓说的那个沉迷于水中世界的小粉比朝斯里兰卡挖土前进的小粉更真实。所以亚由会说,不如把小粉和瓶子里的土一起倒进公园水塘,它可能会高兴地在里面游来游去。 六月,她们一家人都出席了外婆的葬礼。亚由亲眼看见了送棺木进入火化室的过程,也跟父亲一起用长长的筷子拾骨,还听见了骨灰在罐子里碎裂的声音。亚由这个四岁的孩子是否将那段回忆联系到了金鱼的死亡?即使身为母亲,她还是不敢用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话语影响女儿的思考。 “亚由不是看到装着外曾祖母的盒子被烧掉了吗?人的身体是由骨头、肉和眼睛这些含有水分的东西组成的,但是人死了以后,身体就会变得干巴巴,然后又变得软绵绵,最后被烧成骨灰,或是一直放在那里,最后剩下一把骨头。小粉被埋在土里面,现在可能也变成了像鱼线一样又细又透明的骨头哦。如果你想看,可以挖开看看,妈妈没有骗你。爸爸、妈妈、亚由,还有其他人,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她实在不想说这样的话,只想尽量保持含糊。只要日常生活中还有这样的瞬间,让她不禁感叹即使父母都死了,这憨憨的孩子也会永远活下去,她就不想说这样的话。而且灯里生活在卯月原町时,也从未听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曾经是体育老师的母亲告诉过灯里:衣服不是晒干的,而是吹干的;如何偷懒应付很难熨的衬衫袖口;如何缝补大脚趾部位破掉的袜子;仅仅是活着就会在各种角落堆积灰尘这一奇怪现象;考试分数评估的是学习的方法,分数越高证明方法越有效率——即使考到一百分,也不是说一个人聪明绝顶,而意味着那个人使用了满分的方法;不管被人抢了玩具还是漫画书,都要立刻高声反抗,千万不能妄想过后再拿回来,因为东西一旦被拿走,就再也不会以同样的状态回到自己手上;出门旅行前一定要收拾屋子,在外面决不能穿破破烂烂的内裤,否则碰到艳遇会后悔不迭。这都是些生活的智慧。一想到一代代母亲都在将那些过去的传奇当作战术灌输给自己的女儿,灯里就兴奋得夜不能寐。不过,那个最关键的女儿,究竟到哪儿去了? “亚由去哪里了?” “那边。”梓嘀咕了一声,已经穿好红线,开始缝丝带了。 灯里拉开走廊那边的隔扇,喊了一声“亚由”,没听到回答。她先走进将来准备给亚由当卧室的杂物间,接着找了摆着两张床的卧室、洗手间、厕所,但是亚由都不在里面。为了保险起见,她又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看了看,继而回到洗手间,淋浴间的门后也没有人。 “亚由,不玩躲猫猫了!快出来!” 灯里高声喊着回到起居室,看到妹妹像老人一样弓着背做针线活,顿时有种反着看望远镜的感觉。以前的家人坐在这个家中,默默地做着针线,这实在太奇妙了。眼前这个人已是外人,同时又来自灯里的过去。虽然她们是血亲,没有“以前”之说,可是灯里正痴迷于操持现在的家庭,对她来说,父亲、母亲,还有这个妹妹,都像曾经在同一个球场上打球的老队友。结婚时,她并没有感到家人变多了,而是从一个家庭转移到另一个家庭。无论何时,这两个家庭的记忆都不会混合在一起。 杯里的苏打水喝完了,灯里又从冰箱拿出沉重的塑料瓶,走向梓的背影。梓撇着腿,露出穿着黑袜的脚底,跪坐在地毯上。灯里捧着塑料瓶,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的脚。很久以前,她们还住在同一屋檐下时,姐姐因为无聊的争吵咬了妹妹的手,妹妹拿起母亲锻炼用的哑铃狠狠砸了姐姐的脚。她脚上的无名指和中指被砸断,整整两个月才好。当时两人都还是小学生。灯里平时压根不会想起这件事,可是直到现在,只要手上拿着重物靠近妹妹,她必定会回想起来。扔哑铃的明明是妹妹,她却在这种情况下回想起那件事。这让灯里不禁觉得,自己捧着重物走向妹妹的那短短一瞬间,竟代表了两姐妹共同度过的全部生活……她们曾用混合调味料祭拜埋在土里的番茄,还一起做了很多好玩的事,比如那个热水壶,比如那本《天才英日字典》,比如那次的圆号,比如刚出生的亚由。而现在,灯里捧着两升装的苏打水,缓缓靠近妹妹。 “怎么了?” 梓回过头问了一句。灯里坐在她旁边,又倒了一杯苏打水。红色丝带已经缝好了一半。 “小梓手真巧。妈妈以前也给我们做过一样的小裙子吧。我完全不行,太没用了。” “妈妈做的小裙子真可爱。” 她很讨厌母亲那台脚踏式缝纫机的声音。只要母亲在踩缝纫机,她就绝对不会靠近,但是母亲用手缝做微调的时候,灯里总会凑到旁边仔细观察。一边看一边还会揉捏像金平糖一般五颜六色、插满了针的针座。坐在家中看家人亲手制作一样东西,那种感觉真的很棒。虽然现在变成她坐在妹妹身边,妹妹又在给自己的女儿做小裙子,但灯里还是感到一种令人怀念的甘甜在胸中慢慢扩散,一如过去坐在母亲身旁。或许,她并不需要身边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哪怕换成别人的母亲,哪怕换成别的小衣服,也能激发这种感觉。像孩子般等待着什么东西被做好,甜美的来源就在这里。抄起沉重的裁缝剪咔嚓咔嚓地裁剪布料,齿轮状的圆盘带动纸板,银色梭子盒发出阵阵神秘的响声——“灯里、梓,帮我按住这里。”总像是带着一点怒气的母亲的声音仿佛出现在耳边…… “妈妈。” 她感到一阵强风袭来,同时回过头去,发现阳台落地窗开了一条缝,女儿站在外面看着她。 “原来你在那里啊。” 灯里飞快地走向阳台,抓住了女儿的肩膀。 “不能这样,太危险了。妈妈不是说了,不准一个人去阳台吗?风这么大,万一被吹飞了怎么办?好了,快进屋去。” 亚由摇着头不愿走动,于是灯里想把她硬拉进去,但是女儿突然用力拉扯她的裙子,她来不及套上拖鞋,就被拽到阳台上,走进一大片晾晒的衣物中间,最后来到了阳台一角。 “亚由,你在跟小梓玩捉迷藏?” 干燥的风迎面扑来,纷乱的发丝挡住了视线。亚由的马尾辫也凌乱不堪。她蹲下身想给女儿整理发型,但是亚由扭过脸,瞪了她一眼。 “那是秘密呀。” “啊?你怎么了?生什么气啊?” “小粉。” “嗯?小粉?” “小粉是秘密。” “啊,是吗?” “你为什么说出来?” “啊,对不起,原来是秘密啊。妈妈不小心告诉小梓了,真对不起。但是别担心,小粉不会因此遇到麻烦,因为小梓能保守秘密。” “她说小粉化掉了。” “啊?小梓吗?” 亚由默默点头。 “化掉……是化在土里了吗?” 这回亚由没有点头,而是眯起了眼,除此以外只勉强挤出了一丝还不够熟练、几乎看不出来的怨恨。 “这样啊。小梓可能这样想吧,但妈妈还是认为小粉正在高兴地挖土。现在说不定已经挖到西藏下面了。到达斯里兰卡前,小粉说不定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呢。亚由,你觉得呢?只要亚由认为是这样,就不用管别人呀。这样多好。” 她刻意用了高兴的语调,亚由还是没有笑。灯里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绷住了表情。她默默同情被女儿讨厌的小梓,同时抱起已经长得很沉的女儿,穿过晾晒衣物,走进了室内。 她们没在阳台上待多久,但梓已经缝好了红丝带,正在整理线头。亚由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拉开和式房间的隔扇,钻进被窝里。“你要睡午觉吗?”灯里问了一声,女儿并不回应,于是她拉上隔扇,走回起居室坐在妹妹身边。 “我好喜欢这里。” 她刚坐下来,梓就这样说道。 “是吗?” “嗯。这个家很大,如果一直待在里面,说不定会忘掉外面的世界,就像家里的家。原来姐姐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家里的家——灯里琢磨着妹妹的话。她很喜欢这个说法。她和丈夫刚结婚不久就贷款买了这个川崎的二手公寓房,虽然离车站很远,楼门也没有自动锁,但胜在采光特别好,风景也绝佳。窗外有个不知算公园还是散步区的绿地,可以看见一大片阔叶林,另一头则是大片住宅的屋顶,以及轮廓酷似半个葫芦倒扣在地的小山。看房时她跟丈夫开过玩笑,猜测那座山究竟叫葫芦山还是花生山,现在五年过去了,他们还是不知道那座山的正式名称。虽然这个地方除了离公婆家近,跟灯里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还是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那是因为她有了这个操持生活的地方,而且认定她是守护这个家的人。 对灯里来说,她要守护的“家”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鞋柜,是拔掉塞子时浴缸里出现的旋涡,是洗衣机底下总也弄不干净的污渍,是葫芦山的景观,是睡觉时上下成套的睡衣,是一定会戴上透明牙套保持牙齿整齐的丈夫,是喜欢淡粉色和天蓝色的女儿亚由。“保护”的感觉越强烈,“被保护”的感觉也越强烈。特别是在这种狂风侵袭全日本,要将所有晾晒衣物吹到斯里兰卡的日子。 “我可是一步都不会离开这个家。”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灯里突然想,妹妹刚才的话会不会是嘲讽?如果不是,自己的语气应该不会如此激动。 “我猜也是。”梓喝了一口苏打水,片刻之后打了个小小的嗝。“肚子有点饿了。” 厨房里有小麦粉,有木鱼花,有青海苔,还有鸡蛋、高汤、天妇罗碎、多福浇汁,唯独没有章鱼。她到和式房间叫亚由一起出门买菜,女儿却只说“我不去”,又盖上被子一动不动了。 “家里没章鱼,你这样就吃不到章鱼烧啦。如果不去和泉商店买章鱼,就做不了章鱼烧。亚由,你说怎么办,反正妈妈没办法。” “姐,要不我去吧?”梓在后面说。 “不用了,你又不知道在哪儿,别出去了。我一会儿就回来,能拜托你看家吗?” “嗯,那我顺便把蕾丝也缝好吧。领口和下摆缝一圈就好,对不对?” “哦对啊,你帮我做衣服更好。拜托你啦。” 灯里对着镜子抹了点润唇膏,又拉开隔扇看了女儿一眼。女儿所在的被窝,宛如一块大石头,只露出了一点马尾辫的末梢。“我走啦。”她朝妹妹的背影说了一声,走到玄关正要穿鞋,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飞快地走了回去。 “小梓,别对亚由说奇怪的话哦。” 梓慢慢回过头,答应她不会乱说。太阳可能隐入了云层,室内突然阴了下来,使她看不清妹妹的侧脸。 和泉商店离公寓有十分钟路程,门口花坛旁竖着一块牌子,上书“请将爱犬系于此处”,一只眼睛水汪汪的柴犬乖巧地坐在那里。 灯里穿过自动门,目不斜视地走过果盘和沙拉区,穿过蔬菜区的通道,来到鲜鱼区,拿起最大包的熟章鱼。正要走向收银台,她转念一想,又回到蔬菜区,拿了一包四个装的黄金奇异果。这是亚由最喜欢的水果。接着,她站在了收银台前的长队尾端。 “啊,是亚由的妈妈!” 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过头,发现一个很眼熟的男孩子。他跟亚由上同一个幼儿园,但灯里记不清他叫什么。男孩旁边站着一个圆脸小个子女性,微笑着说了声“你好”。她手上的购物篮里放了很多冷冻食品,像书架上的书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孩子叫什么来着?她一边回忆,一边应了声“你好”。男孩指着她说:“那是章鱼吗?”男孩母亲立刻让他收回了手,还责备了一句。店里好像人手不足,只开了两台收银机,广播一直在重复“请熟食部支援收银台”,但是并没有人过来。 “游园会的服装怎么样了?” 男孩母亲问了一句。她留着露出额头的发型,看起来很开朗。 “啊,正在做呢。虽然我手艺不太好,不过勉强能应付……” “细节太多了对吧,我也还在做呢。其实我觉得可以统一拿到外面去做,再各自带回家修改细节就好。” “那倒也是。” “毕竟小孩子也不会在意妈妈是否亲手做了自己的衣服。他们只要好看就好。” “是啊。” “你知道吗,一些孩子的母亲在商量要不要联名提意见呢。” “啊,真的吗?” “内藤女士,就是梦香的妈妈带头组织,准备下次开家长会对老师提意见。” “这样啊。” 队列迟迟没有前进。灯里心里有点急,反倒觉得时间更难熬了。这时,一个戴着方帽子、显然来自熟食部的工作人员总算空出手来,准备再开一台收银机。她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收银机一开就走过去,可是那个瞬间,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小偷!” 店内一阵哗然,男孩愣住了。身穿绿色围裙的店员奔向入口。灯里只看到那个小偷的背影。那人留着短发,身穿灰色衣服,分不清男女老幼。灯里仿佛刚从一个匿名的梦境中惊醒,明明没有清楚的印象,却莫名有点眼熟……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门外的柴犬开始吠叫。 “吓死我了,好久没碰到小偷了呢。那人偷了店里的东西吗?也不知能不能抓住……” “是啊。”男孩的母亲话音刚落,灯里突然感到被一根透明的拐杖正面刺中了胸口。刚才那个人的身影……究竟是预感还是记忆?队列突然散开,原来旁边一下开了两台收银机。很快就轮到她了。她慌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元日钞,完全忘了对身后的母子俩打招呼,抓起奇异果和章鱼跑出了商店。 干燥的冷风没能吹散她心中的阴影,反倒卷起路旁的落叶,毫不留情地挤进眼睑深处,让黑色的影子越发浓郁。 灯里气喘吁吁地打开家门,顾不上脱鞋就跑过走廊,拉开了隔扇。方才宛如岩石般隆起的被窝已经变得扁平。 “亚由?” 白裙还放在起居室的茶几上,领口和裙摆已经缝好了白色蕾丝,叠成整齐的方块。 灯里穿过空无一人的房子,猛地拉开阳台落地窗。大风灌了进来。她抓住栏杆探出身子,在榉木的枝叶间发现了妹妹的背影,走在自己刚刚跑过的路上。 妹妹一只手牵着亚由,另一只手捧着纸莲花装饰的塑料瓶,宛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帆船,左右摇摆着向前行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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