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绘

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家庭菜园

“我回来了。”

打开玄关门,街灯照亮了换鞋区的地砖。

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山峦的画作,画框散射着朦胧的微光。走廊和通往二楼的台阶都深陷在厚涂的阴影中。他反手关上门,地砖、画框和走廊的层次顿时化作扁平的黑暗。他脱下捂了一天脚汗的皮鞋,穿过漆黑的走廊。即使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是知道左边是厕所门,再往前是连着浴室的洗手间门。双脚早已熟悉了房间的布局。走廊、房间,或者说分隔房间的所有门户都敞开着。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像一阵风似的在家中穿行。

滋彦走进连接厨房的二十平方米的起居室,从工服口袋里拿出蜡烛,用打火机点燃。黑暗中亮起小小的烛火,同时带来了艾草一般略带苦涩的青草香气,继而消散了。这是去年在南法一个集市上买来的蜡烛。他从众多大同小异的蜡烛中选中了这个,小小的烛火仿佛唤醒了那一刻倾洒在手背和头发上的南法阳光。起居室只剩下拆掉了棉被的方形被炉,还有光秃秃的坐垫芯。他放下蜡烛,直接坐在榻榻米上,抽出插在裤子后袋的报纸,放在台上摊开。微弱的烛光几乎无法照亮细小的铅字。今早他才在明亮的餐桌旁匆匆扫过一眼这份报纸,此刻坐在昏暗的家中,它看起来却像几百年前的遗物。上面记录的仿佛是早已结束、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天,还用了他无法解读的古老话语。

滋彦吹灭蜡烛,合上眼睛。眼睑下的黑暗反倒比外部的黑暗更明亮。他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那抹明亮消散,最终在视网膜上化作一片漆黑。若有若无的时间静静流逝。他觉得可以了,于是缓缓撑起身子,榻榻米承受膝盖的压力,发出了尖厉的怪响。瞬间,他以为下方藏着猫或老鼠。这个家正在被慢慢舍弃,现在突然发出仿佛活物的响动,让他很是意外。

他听见阵阵风声,不知来自室内还是户外。他屏住呼吸,再次凭借双脚的记忆穿过走廊——他要回家。他要重新回家。

“你也来看看吧。”

他们坐在荧光灯照亮的起居室,晚饭已经快吃完了。妻子和女儿各自拿着筷子,凑在餐桌一角,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她们的面容惊人相似。小时候经常有人说梓长得像爸爸,其实早在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儿跟妈妈很像。微微翘起的眼角,圆圆的鼻头,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自从夏天搬回来,女儿就胖了一些,在家里还总穿她母亲的衣服,所以她坐在桌旁看报纸的身影,几乎跟妻子一模一样。

“亚由的照片。”祥子瞥了他一眼,“灯里发过来的。”

他凑近一看,照片上是一群身穿白色蓬蓬裙的小孩子,高举双手摆出各种姿势。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外孙女亚由。

“上周游园会的照片。可爱吧?”

祥子扒完剩下的菜饭,起身走向厨房。“你要看吗?”梓转过手机对着餐桌另一头的父亲,屏幕上闪过同一个角度拍摄的姿势不同的孩子照片。

“又长大了啊。”

“嗯。”

“灯里的照片呢?”

“没有姐姐的,只有亚由的。”

“咚”,开了盖的啤酒和杯子出现在餐桌上。祥子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站在微波炉和煤气灶前忙碌起来。“你用手指一拉,就能放大看。”梓放下手机,朝还没吃完的味噌煮鲭鱼伸出筷子。

“抱歉啊,没赶上过去看。”他随口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去?”厨房立刻传来洪亮的声音。“我那么想去,却要参加葬礼。松木先生真是太可怜了,我看他一下子老了那么多。他们夫妻俩没有孩子,连我都担心他了。你现在都有外孙女了,还不趁身体好的时候多去看看她。”

滋彦夹起一块刚端上来的鲭鱼,闷声回道:“是啊。”

“就算我不去,你也该跟梓一起去啊。反正你们俩都很闲。”

“我上个月去过了呀。”

梓拿着空盘子站了起来。这女儿回来已经四个月了,每次被母亲唠叨,她都会说再过不久就回东京找工作,叫她不要管,可是那个“再过不久”迟迟没有到来。

身为父亲,他觉得女儿大可以一直待在家里,没必要赌气回东京,就在附近找个公司上班便好。但他没有直接对女儿说,而是对妻子表达了意见,最后被一口驳回:“你太宠溺她了。要是还想养孩子,你一个人养。”虽然他觉得妻子的态度有点冷淡,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戳中了痛处。上周妻子因为突然要参加葬礼而无法观看游园会时,他的确很害怕自己要跟女儿单独在电车上待两个小时。最后女儿说了一句“两个人去没意思”,他甚至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话说,她身上那件裙子有点大吧?”祥子泡好茶回到座位上,又开始打量照片,“一点都不合身。你瞧,她举着胳膊,从袖口都能看到内裤了。旁边那个孩子的袖口就像个小灯笼。灯里做小裙子怎么不认真点呢?”

“那是我做的。”梓拿着酸奶回来,看着照片说。

“啊,什么?”

“袖子,是我帮忙做的。上个月不是去姐姐家了嘛。”

“哦,那时候做的?什么啊,还推给别人做。”

“姐姐手脚太笨了。明年还是妈妈帮忙做更好。”

“那边请我再说吧。对了,我姐今天打电话来,说灯里上回带亚由去学穿和服,结果把和服忘在那里没拿走。那不是故意的吧。”

“亚由好像不太喜欢那件和服,姐也说有股味道。”

“哈!人家好心送给她的。”

滋彦正一言不发地听着,突然感到手机振动了一下。妻子的语气越来越阴郁炙热,滋彦依旧漫不经心地应着,同时动起筷子,把所有盘子一扫而空。他决定待会儿再喝茶,先站在厨房的换气扇底下抽根烟。以前,他经常站在这里抽烟,跟旁边洗碗的妻子谈天说地。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妻子突然说二手烟有害,他抽烟时再也不靠近了。回过头,妻子的背影似乎腾起了淡淡的烟雾。这并非最近才有的感觉。从那时候起,妻子的背影就总是伴随着淡淡的烟雾,在滋彦眼中化作一片朦胧。他想仔细打量,却发现本来应该很熟悉的面容,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都是烟的错。其体内迸发出不成节奏的炸响,孕育着看不见的星火。滋彦既沉迷于那个声音,又本能地抗拒。若是年轻时,他可能会以惊人的热情分享那个火光,分享那种炙热。可是现在,滋彦只担心那淡淡的烟雾总有一天会杀死两人之一,但又无法逃离,只能远远旁观。

他拿出手机,是西野瑛发来的信息。“拆除的日子定下来了。”这周星期六,他将过去整理剩下的东西。瞬间,他感到眼前一黑。总算到最后了。

第一次见到那座房子,还是三年前的秋天,龙卷风突然袭击小镇之后。

龙卷风发生在一个工作日。滋彦回家后,祥子兴奋地对他描述:“那惊人的巨响让人难以想象竟是风声,什么都看不见,无比巨大,飞快地席卷了小镇,搅乱了一切。”那天洗完澡后,她又喊了一声:“你快过来看电视!”于是滋彦连忙走进起居室,正好看到电视在播映龙卷风席卷乡间小镇的惨状。

“那应该是县道另一头,市川先生住的地方。哇,这么大的树都被吹倒了。我知道那不是平时能见到的大风,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啊。”

妻子在旁边一边感叹,一边担心地看着画面。可是眼前那个树木倾倒、屋顶被掀翻的小镇,在滋彦眼中就像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受到损害最大的区域是小镇西部,与邻市接壤的地方,跟沿河的住宅区有一定距离。尽管如此,若不是画面一角打出了“卯月原町”的字母,他绝对无法察觉这就是自己平时生活的地方。“喂,市川先生?你那边没事吧?”看着迫不及待问候朋友的妻子,滋彦感到无比内疚,忍不住换了别的频道。

第二天是星期六,夫妻俩开车去看了被龙卷风侵袭的区域。头天的新闻上报道了倾倒的树木、被掀翻的屋顶和残垣断壁,但是一天过后,树木已经被清走,屋顶都盖上了蓝色薄膜。实际上最让滋彦震惊的是,所有损坏的房屋都是跟他们家一样,将近三十年前贷款购买的住宅。“看来我们家也危险啊。”他调侃了一句,然而平时大大咧咧、争强好胜、当过体育老师的妻子竟罕见地面无血色,一言不发。

他正要打方向盘回到大路,突然被一座房子吸引了目光。那座房子没有盖塑料布,屋顶的破损一览无余。房子稍微远离道路,周围都是农田或空地,乍一看跟他们家一模一样。这里是同一时代同一个建筑商修建的住宅区,所以周围的房子都大同小异。然而这座房子可以说跟他们家一模一样。也因为这样,房子的惨状让滋彦深受打击。斜屋顶左侧的板材大片剥落,裸露出木架,明明是白天,窗户却覆盖着木板,显得毫无人气。那可能是座空房子。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背后发冷。“你看那座房子,跟我们家一模一样。”如果他对妻子这样说,可能会加重她受到的打击,于是滋彦一言不发地驾车离开了。

小镇另一头有一座跟他们家一模一样,而且没了屋顶的房子。这件事本可以转头就遗忘,可是那天晚上,房子残破的模样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他想起小时候生活在名古屋,父母经常提起伊势湾的台风。“你出生两个月前,台风吹到了伊势湾……”父母每次提起一九五九年的伊势湾台风,总会用无比凝重的语气,反复要求滋彦好好反省为何不多跟周围的孩子交朋友。他们最常说的话就是“哪怕晚走一天,你可能就不会出生了”。原来台风来袭那天,母亲故乡的甲府有一场法事,夫妻俩提前一天离开了刚盖好的新家。后来,父亲让临产的母亲留在甲府,先行回到家中,发现屋顶已经完全剥落,站在房子里就能看到大片蓝天。周围的房屋都受到了更大的损害,根本找不到堵住破洞的木材,工人又严重不足,于是父亲只能独自在那个破洞的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母亲一直留在甲府娘家,三周后在附近的医院生下了滋彦。

于是,本来就胆子很小的滋彦在“哪怕晚走一天”的告诫中越发心惊胆战,每逢台风都吓得瑟瑟发抖。狂风骤雨的夜晚,他总是想象自己变成宛如肉虫的胎儿,被压得粉碎,汇入浊流,再也忍受不住愤恨和胆怯,钻进母亲的被窝里死死抱住她的手臂。

现在,那种冲动早已消失了。但是每次整夜风吹雨打,清晨台风过境,他走到庭院里,看见花盆里的植物倒在地上,晾衣竿被吹落一旁的情景时,还是会感到全身麻木。不知不觉间积累在心中的恐惧,在那一刻骤然变成了又逃过一次灾难的安然。同时,他又会意识到幼年的恐惧直到现在都如同鱼刺一般深深刺痛着身体,顿时产生淡淡的乡愁。

这一回,那淡淡的乡愁流连了更久。有时下班回来,或是周末休息,滋彦都会专程开车到小镇另一头,远远眺望受灾地区的修缮情况。但是,周围的房屋都渐渐恢复原状,唯独那座房子被扔在那里无人理睬。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开到房子门口,走到玄关站了一会儿。门边的名牌上写着“西野”二字,门牌的位置、材质和字体,竟也跟镝木家的一模一样。房子周围没有围墙和篱笆,无法判断边界的庭院长满杂草,大窗户依旧被木板遮挡,唯有玄关旁的正方形小窗照常开着。他透过窗户看了看,里面是空荡荡的换鞋区,旁边墙上好像挂了一幅小画,别的都看不清楚。

可是,刚过完年的一个星期六早晨,滋彦再次开到那座房子的路边,却忍不住惊呼一声。原本惨不忍睹的残破屋顶竟被修复一新,仿佛从未损坏过。这是怎么回事?他正感到惊愕,突然听见有人敲了敲副驾驶席的车窗。转头一看,只见一名女性弯腰看着车里。他打开车窗,对方问:“请问你是中介公司的吗?”那人面型细瘦,单眼皮,是个热情的年轻女性。

“哎,不是约了三点钟吗?家里还好乱,我才刚要整理呢,你可以稍等一下吗?钢琴和衣箱那些……”

“我不是。”滋彦慌忙打断她,“我不是。我只是路过而已。”

“只是路过。”——女人像学习外语一样,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特别像……”

“啊,我吗?”

“不对,是房子。”

“房子?”女人瞪大眼睛,“你说房子吗?”

“这座房子跟我家一模一样……”

两人隔着车门,各自简单介绍了情况。秋天那场龙卷风过后,滋彦发现了这座跟自己家一模一样的房子,然后就经常过来看一眼。女人则告诉他,她父亲一直在这里独自生活,去年春天去世了,她趁过年休假好不容易才开始整理房子。

“龙卷风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国外出差。”

接着,女人又说她平时生活在东京,从事日本食材出口欧洲的工作,每年都要到国外长期出差好几次,所以一直找不到时间回来整理父亲的房子。

“我约了房屋中介三点钟过来报价,过段时间可能要拆掉房子。”

“拆掉房子。”——这回轮到滋彦一字一顿地重复那几个字。拆掉……要拆掉了?

“既然要拆掉,可能没必要修屋顶,不过我又想到,万一整理房子的时候下雨或下雪可就麻烦了。”

滋彦看向已经决定要拆除的房子。女人问了一句:“这座房子真的很像你家吗?”

“嗯,是的……我猜是同一时期统一建成出售的住宅,所以很多房子都长得差不多……怎么说呢……唯独这座房子跟我家一模一样。”

“哦,真的吗?外面可能一模一样,里面应该不是吧。反正都要拆了,要是你想看,就随便看吧。”

他被女人的爽快吸引,忍不住下了车。

打开房门,外面的光线照亮了他在玄关小窗看到过的画。那是一幅雪山的画作。脱鞋前,滋彦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以前在名古屋,他在空气清冷的早晨,站在小学教学楼屋顶远远看到的御狱山,好像跟这幅画上的轮廓有几分相似。画的下方,也就是脱鞋区的右侧是开发商配的鞋柜,果然跟他家的一模一样。鞋柜完全敞开,旁边扔着一个半透明的大垃圾袋,里面装了应该是刚从柜里清出来的鞋子。

女人用异常豪放甚至略显敷衍的态度带他在乱糟糟的屋里转了一圈。滋彦发现这座房子不仅外表,连布局都跟自己家一样。看完一楼,两人又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这里也有两个房间,在镝木家被划为女儿房(用书桌和衣柜隔成两个房间,目前祥子睡在其中一半)的房间关着门,女人哈哈笑着说:“这里以前是我的房间,连爸妈都不准进。”另一间房则敞开着。在镝木家,那个房间是滋彦的卧室(曾经是夫妻俩的卧室)。他看见房间墙角有一架堆满灰尘的钢琴,地上摆满了开口的纸箱,完全体现了什么叫“没有落脚之地”。

接着,两人又回到一楼,走进玄关旁边那个在镝木家曾经被唤作“妈妈房”的小房间。这里好像正在整理衣柜里的衣服,地上已经摆着好几个系紧袋口的袋子。女人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收拾,滋彦便站在房间门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然而,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单独待在与自己家完全一样的别人家的房子里实在有些尴尬,没过五分钟,他就谢了那个女人,转身走向玄关。

临走时,女人拿出一个天蓝色的皮质卡包,递给滋彦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西野瑛”的姓名和“食品供应商”的头衔。看到她的姓氏与门口名牌一致,滋彦第一个反应是她还没结婚,但转念又想,她可能已经结过好几次婚,最后又变成了这个姓氏。

他最后看了一眼雪山的画作,然后走出了那座房子,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但是在踩油门前,他从手套箱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想了一会儿,再次走向那座房子的玄关。

那条信息显示,西野瑛星期六会过来最后确认一遍房子内部,然后下个星期三开始拆除工程,但她不会过来监工。

初次见面一个月后,瑛给他发来信息,婉转地表达了希望他过去帮忙整理的意思,滋彦没能拒绝。入夏前,他一共去了两次,然后大约每隔半年都会去帮一次忙。由于JR车站只能到达邻市,前往这里的公交车班数又很少,瑛每次都打车过来。然而这一带会打车过来的人通常都是参加婚礼或葬礼的客人。滋彦主动提出开车去接她,但他感觉那并非完全自愿,而是出于女人的暗示。换言之,就是他被利用了。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感到不高兴。一次,他试图对妻子说这件事,因为她好像有个熟人住在那附近,若从那边传来奇怪的流言,事情恐怕会变得很尴尬。“上回不是有很多房子被龙卷风掀翻了屋顶吗,其中一座房子跟我们家的一模一样,现在房子主人死了,他女儿最近经常抽空从东京过来一个人整理……”

“哈?谁啊?我腰很痛,你别光顾着别人,为家里做点事情吧。”

那段时间,祥子的坐骨神经痛恶化,刚刚辞掉干了很多年的体育老师的工作。退休以后,她总是闷闷不乐地坐在家里,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比青春期的女儿情绪还不稳定。曾经只是淡淡的烟雾越发浓郁,充斥着他们家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滋彦还没说完瑛的事情,就被妻子骂得闭上了嘴。他并没有跟西野瑛发生不正当关系,而且一反初次见面的印象,瑛其实已经四十多岁,只比滋彦小一轮。可以说,她是一个行李箱里塞满了海苔和佃煮、满世界闯荡的豪气生意人……他不过为她充当了热心肠的司机和收拾房子的帮手。不能想太多。就算天地反转,对方真的主动献身了,他也很肯定自己能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到妻子身边。就算被人指指点点、暗中嘲笑也无所谓,胆小鬼也有胆小鬼的原则。他反复告诫自己,但心中还是控制不住地产生一股小小的暖意,像松鼠一样四下蹿动。

星期六,滋彦来到车站门口。西野瑛认出他的车,抬手打了声招呼,然后低头行礼。

她穿着看起来很柔软的米色长大衣,手上套着焦茶色皮革手套,站在车来车往的转盘旁边,显得格外惹眼。看到她微笑着走过来,滋彦也笨拙地笑了笑。

“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瑛坐到他旁边,摘下手套搓了搓手,随即捧住脸蛋。

“好冷啊……”

滋彦刚才已经为她调高了暖气温度,现在又调高了几摄氏度。

他一边听她聊自己的近况,一边驶向离车站不远的小乌冬店。这已经成了每次接到瑛的习惯。她说自己上大学就离开了卯月原町,在此之前,一家三口经常在星期日中午去那里吃乌冬面。滋彦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时,星期日中午都到县道旁边的“寿屋”吃天妇罗。孩子们最喜欢那里浇了甜口浇汁的天妇罗盖饭。每次结账回去,妻子都会拿一包收银台旁免费提供的天妇罗碎,当天晚上撒在冷豆腐上,或是做成御好烧的材料。

瑛点了野菜乌冬面,滋彦点了年糕乌冬面。她吃乌冬面很快,每次都第一个吃完。虽然那可能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但是每次看到瑛飞快地吃完,然后开始讲述最近去过的城市和在那里遇到的事情,滋彦都会忍不住想劝告她,其实不用吃这么急。他的女儿梓从小就吃得慢,可是现在,滋彦才吃掉半条烤鱼,梓就已经撕开了饭后的果冻。莫非在大城市待久了,女人都会觉得自己正在被追赶吗?不过仔细一想,其实祥子吃得也很快。这难道是因为他具有某种麻烦的特质,会促使身边的女人吃饭越来越快?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莫名的焦急和混乱,几乎要冒出冷汗的同时,又感到食欲大增。

瑛每次都抢着结账,说要感谢他到车站来接。一开始滋彦还会拒绝,后来觉得总争论同一件事情很没意思,于是这一年来,他一直无所事事地看着她结账的背影。考虑到今天是最后一次,他提出要结账,最后还是被拒绝了。

“今天虽然很冷,但天气很好呢。”

瑛坐在副驾驶席上,似乎心情很好。滋彦确认完两边路况,驶出了乌冬店的停车场。

“太好了。如果最后一次跟那座房子道别,却碰上阴天或雨天,那就太伤心了。现在天气这么好,道别也能高兴一些。”

滋彦心里清楚她在说房子,但还是有点难过。

“房子拆掉以后,你就不来了吧?”

“可能短期内不来了。下周又要出差两个月。”

“这次去哪里?”

“法国比亚里茨,跟西班牙交界的地方。当地有个朋友想开一家饭团店,我去帮帮他。这趟工作完成后,我可能先回东京休整一下,看看后面的情况。”

“是吗?”

“你女儿呢?”

“啊?”

“你女儿还住在家里吗?”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初秋,梓已经退了东京的房子回到父母家,祥子明显越来越烦躁的时候。滋彦一边收拾餐柜里的餐具,将其放进不可燃垃圾袋,一边对瑛说最近家里的火药味很大。

“啊……嗯,还在家里。”

“她要搬回来了吗?”

“我也不知道……”

“不过她还年轻,肯定不久之后会自己找地方住的。”

“瑛女士的家不是这里,而是东京吗?”

“是啊,东京那边才是我的家。虽然没有这边的房子这么大,不过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感觉真的很好,而且还有水电和煤气呢。”

一提到东京的家,瑛就像谈论自己的故乡一样,总是特别高兴。三十九岁那年,她用所有存款交了首付,在千駄木买了一套二手房。滋彦猜测,她家一定有精心挑选的舒适床铺和办公桌,说不定还养了宠物。

属于自己的地方……滋彦默默思索着瑛说的话。想都不用想,他的家当然就是妻子和小女儿不时酝酿出浓浓火药味的那个家。的确如此。房子贷款已经还清,还跟家人住了三十多年,里面放着已经被压出他脑袋形状的枕头,以及妻子屁股形状的坐垫。那就是他的家。但是,那不是只属于他的地方。能让他像瑛那样高兴谈论的“我的家”,并不是那座房子。他想到的是自己正在驾车前往的,那个早已人去楼空,即将成为一片废墟的,阴暗而静谧的空间。

大约一年前,自从瑛忘了带钥匙,她就决定把备用钥匙藏在玄关小窗的窗台缝隙里。后来,滋彦竟经常偷偷拿钥匙到房子里去。公司要求他大幅清理人员的日子,他负责的地方工厂发生重大出货失误的日子,妻子一早起来心情不好的日子,收到旧友讣告的日子……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走进那座人去楼空的房子,跟他家一模一样、但没有别人的房子。

他通常会在那座等待拆除的空房子里待上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有时还会借着烛光看看报纸,但多数时候都在反刍脑中的模糊记忆:自己出生前,父亲从屋顶破洞看到的天空;他少年时眺望过的冬季的御狱山轮廓;高中跟朋友到横滨港口看到的夜景;一边训斥吵架的女儿,一边抓起天妇罗碎的妻子的健壮的胳膊……大块的记忆只消轻轻戳动,就像脆弱的矿石般溃散,变成细碎的残片,飘荡在黑暗中。早已消退的欲望、使命,还有对人生的期待,都从那些断面中渗透出来,让每一块碎片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坐在那座空房子里,他既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太久,又觉得自己还没活够,最后听到的,必然都是伊势湾台风的轰鸣。

“每个人肯定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瑛在旁边说道。滋彦轻叹一声。

来到房子门前,瑛先横过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接着请滋彦帮她拍一张。于是他让镜头对准站在玄关的瑛,按照她的说明按下屏幕上的圆形按键。瑛走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有点模糊”,又让他重新拍了几次。

她没用自己的钥匙,而是拿出小窗缝隙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滋彦看到那幅山峦的画作久违地出现在阳光下,突然产生了想要那幅画的冲动。他感到,这幅画里凝聚了自己在这里的所有记忆。

“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办?”

瑛听到他的话,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墙上的画。

“啊,这个啊……以前一直住在这里,都没把它当成画了。你喜欢吗?”

“嗯,很喜欢。”

“那就请你收下吧。不仅是这幅画,房子里如果还有你喜欢的东西,都拿去吧。”

这里的钢琴、衣箱、床等大件家具都已经卖掉了,房子里早就没什么东西了。据说拆房子时,家具要按照重量另外收费,所以这里只剩下一些卖不出去的旧床和餐柜。

这时,瑛卷起大衣袖子,拿倒扣在走廊上的桶接满水,浸湿了拖把。反正房子都要被拆掉了,滋彦觉得她这么做毫无意义,可她还是坚称“走廊是风的通道”,一副被安排值日的初中生的骄傲表情,开始清洗地板。滋彦也不能干站着,只好拿起旁边的抹布浸湿,心不在焉地擦起了门把、柜子背部等等。很快,瑛拖完了走廊,留下一句“我上二楼看看”,提着拖把走上了台阶。她一步一步往上走,露出包着丝袜、已经踩成淡褐色的脚底。滋彦站在楼下,偷偷看了几眼。

他到头来还是没机会走进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自从瑛说了那句“爸妈都不让进”,他就很是惶恐,不管房间主人是否在场,他都没想过要进去。他竖起耳朵,但楼上没什么响动。于是他便用机械的动作反复擦拭,等待瑛下楼来。等着等着,一个想法宛如从天而降的石块,突然砸进他脑中。搞不好等待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瑛吧?他慌了。瑛是否脱下了米色大衣,坐在那扇门背后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准备向他展示残留在房间中的少女回忆,还有窗外的风景……光是想象,他就无法呼吸了。

“好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瑛笑着下了楼,将拖把倒置在玄关门边。

“你猜我在上面干什么了?”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冻得缩起了肩膀。滋彦回答不上来,接着便听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想放火来着,可惜光靠火烧不完。”

“这怎么……”

“开玩笑啦。”

“啊……”

“上初中时,我干过一次。那次我跟爸妈吵架,就拿火柴去点窗帘,结果那是防火窗帘,没点着。”

没等他追问她是否真的在开玩笑,瑛又留下一句“我们走吧”,提起水桶去厨房倒了水。滋彦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慢慢沉入水中的人突然恢复了呼吸,怀揣着不自然的悸动,将抹布挂在拖把旁,穿上了鞋子。

“我在外面等你。”

从远远的赤城山吹来晚秋下午的风,打在脸上又干又冷。这座房子的庭院和周围的空地都一片荒凉,长满了绿色与褐色交杂的野草。由于女儿从夏天开始特别热心除草(那孩子并非什么都不做,对除草尤为积极),镝木家的院子已经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光秃黄土。全无杂草看着固然无趣,不过任凭杂草疯长,同样显得寂寥。

这时,滋彦回过神来,发现瑛还未出现。他不禁怀疑,这次并非瑛等他过来,而是等他离开了。这一刻,她可能就在玄关另一头,静静等待他这个陌生人完全消失。如果冷静思考,就会发现其实不只是现在,刚才她独自待在二楼时,也可能希望他离开。难得要与陪伴自己度过了童年的故乡房子道别,若旁边有个陌生人走来走去,恐怕无法好好沉浸在回忆中。刚才那一个小时的沉默,或许是瑛的暗示。

“你啊,总是不擅长理解别人的意思。”脑中久违地响起了妻子以前常对他说的话,滋彦不禁苦笑。他打开车门,但是想了想又关上了。因为他还没拿到那幅画。

他握住不知已经接触过多少次的金属门把,用力打开大门。瑛就站在门口,正在戴手套。

“画。”滋彦说,“画还没有……”

“哦,对啊。”瑛微笑着,又摘下了手套。下一个瞬间,她左手撑住鞋柜,左脚支撑身体,右腿向后抬高,朝着墙上的画伸长了右手。滋彦忍不住猛吸一口气。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注意到瑛的动作迅疾而简练,有种器械体操的动态之美。

“给。”

她拍了拍画框上的尘土,把画递给他。滋彦看着她,脑中再次涌出混乱的思绪。莫非她以前上过妻子的体育课?奇怪的是,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也有可能是下意识地不去想这件事情。妻子今年五十九,瑛四十过半,计算下来完全有可能。她摘画时瞬间展现出的身体协调性在滋彦眼中既新鲜又熟悉,虽然他无法用自己的身体重现那个动作,但换成妻子,就能轻易做出来。取下卡在晾衣竿末端的袜子时,伸手去拿厨房挂钩上的饭勺时,妻子都会摆出那样的动作。

滋彦接过那幅没有包装、还满是灰尘的画作,先上了车。瑛站在玄关门外,又拍了几张房子的照片。

“门前的方格瓷砖——”瑛总算坐进车里,开口就说,“我挺喜欢的。”

“我家也是那样的。”

“每次一下雨,就变得像巧克力一样。”

“还要再看一眼吗?”

“不了。”瑛凝视着玄关说,“够了。我们走吧。”

那座已经道过别的房子,在夕阳下变得越来越小。他自己的家,是否也会迎来这么一天?或许等他不在了,女儿渐渐老去时,他们的家也会成为她们眼中渐行渐远的回忆。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瑛,发现她的双眼并没有湿润。可能因为光线,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燥,宛如磨砂玻璃。滋彦猛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认识了将近三年,他还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在东京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好寂寞啊。”

驶上县道后,他说了一句。“好寂寞……”瑛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一字一顿地重复了滋彦的话。

“送别自己长大的家,很不好受。”

滋彦长大的家虽然经历过伊势湾的台风,但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在东京找到工作那年,父亲就去世了。后来,他在关东地区经历过几次工作调动,最后在这个小镇安了家,还请来了留在家乡的老母亲。接着,他便像瑛一样,一趟趟到名古屋收拾房子,最后拆除建筑,卖掉了土地。

“但也不能一直扔着不管。”瑛说,“如果没人住,房子反倒更可怜。”

“但是与其让一切都消失……”

“真的一切都会消失吗?”

瑛搓着双手,像祈祷般十指交错。

“房子……房子的确会完全消失……但是我只要一想起父母,就会想到一家三人生活在那座房子里的情景。那座房子之外,我和父母都不存在。”

滋彦默默地开着车。他一时没有理解瑛的意思,脑中只有空无一人的家被拆除后的荒凉景象。夕阳从侧窗照进来,他眯起了眼。瑛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用温和的语气继续道:“对不起。镝木先生帮了我这么多忙,还像管家一样每次接送……”

“不,没什么。毕竟都住在同样的房子里……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毕竟我们住的房子长得一模一样,也算是缘分吧……”

“镝木先生看到跟自己家一样的房子被拆除,心里不会难过吗?”

“嗯,怎么说呢……”

滋彦沉默下来,想在最后给瑛留下意想不到的回答,接着鼓起勇气开了口。

“老实说,我的确很难过。有时我还会去……但这只是借口……其实我有时会擅自坐在那座房子里发呆。通常是下班回家前,在里面坐个十五分钟,长的时候大约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就是呆呆地坐着。”

“啊,那座房子?你一个人?偷偷溜进去了?”

他以为瑛会生气,但听她的语气,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嗯,是的。我偷偷溜进去,在里面发呆,想象瑛女士说的只属于自己的家。真对不起。”

“那镝木先生就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了。”

瑛笑着说。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说法国乡间流传一句话:一个人娶了两个妻子就会失去他的心,拥有两个家就会丧失理智。”

滋彦心里一惊。拥有两个家会……丧失理智?瑛又说:“镝木先生也丧失理智了吗?”

那个瞬间,视野右侧的夕阳被巨大的黑影覆盖,滋彦条件反射地向左打方向盘。不等他踩刹车,就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冲撞。

“没事吧?”

瑛捂着嘴,身体向前倾斜。“我没事。”听到她的回答,心中的安然竟无比强烈。可是,正因为那种感情如此强烈,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单纯因为旁边的女人平安无事,而是因为他无须送她去医院,无须对妻子说明情况,无须面对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麻烦。

他看向窗外,发现一男一女两名青年和一辆自行车倒在路上。他们应该是同乘一辆自行车,两人都有一条腿被压在自行车下。看来,他并没有逃脱所有麻烦。

“你们没事吧?”

他打开车门,正要下去扶起倒地的人,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倒在地上的人是祥子。他开车撞了自己的妻子!但是仔细一看,那个慢慢撑起上半身,虽然刚被撞倒,却带着一脸已经干等了好几个小时的无聊表情的女人,原来是女儿梓。

这孩子,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怎么都是一副那样的表情?滋彦又感到心中涌出与现状毫不相符的另一种安然,不由得苦笑。

“啊,爸。”

梓也认出了父亲,脸上的无趣立刻变成了惊讶。

“没事吧?”

梓蠕动着身体,自己从自行车底下爬了出来。可是前面那个健壮的男人却躺在地上,只知道发出闷哼。

“讨厌,差点就被自己爸爸撞了。这是我爸。”

女儿说完,那个男人先是一脸疑惑,继而看了看两人的脸,表情骤然改变。滋彦挪开自行车,拉着他站了起来。要是撞断了腿,麻烦就大了。不过对方说应该没事。

“我姓野田。”他报上了姓名,但梓没有解释这是朋友还是恋人,只说“我们正要回家”。这时,滋彦才开始慌乱。因为女儿的视线已经移向了副驾驶席上的女人。

“我也正要回家。”

“哦。”女儿盯着那个女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那人从东京来,我正要送她去车站,然后就回家了。”

梓又“哦”了一声。

几分钟后,变了形的自行车被塞进后备厢,女儿和不知是朋友还是恋人的男人坐上了后座,他再次发动汽车。

山峦的画作宛如隔墙,竖立在后座的两个年轻人中间。瑛可能有点顾虑,只对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再也没有说话。不只是瑛,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个男人住在附近,滋彦在他的指引下,开车来到一座显然刚盖好没几年的气派房子门前,放下了他和自行车。门口嵌着一块白色大理石花纹的名牌,上面刻着野田的字母“NODA”。男人低头道谢,有点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梓只说了一句“保重身体”,然后就关上车门,把山峦的画作推到了男人刚才坐的地方。

他又开到车站,瑛下了车。她重复说了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谢谢”,之后犹豫片刻又小声说:“那下次见。”继而露出了收敛的微笑。滋彦回复了同样的话,微微颔首道别。后座的女儿也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他像陌生人一般目送瑛带着翻飞的大衣下摆离开转盘。事实上,他的确是陌生人。

他本以为梓会换到副驾驶席,但女儿并没有动弹,一直坐在后面。

“这幅画是什么?”

离开车站没多久,她就开口问道。

“那是山的画。”

“我知道是山的画……哪里的山?”

“是爸爸小时候看过的山。”

“名古屋的?”

“嗯。”

“人家送的还是买的?”

“人家送的。”

“哦。”梓再也没问什么。

他沿着县道驶入卯月原町,左侧很快就出现了被龙卷风侵袭过的地区。已经过了三年,龙卷风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家家户户的房顶各自反射着夕阳。有一座等待拆除的房子也在某个角落享受着一天最后的阳光,他想象的那个光景,就像一张老照片。

“梓,”他叫了一声,但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肚子饿吗?”

“肚子?不太饿。”

“要不要去‘寿屋’?”

“现在?”

“现在。你不是喜欢那里的天妇罗盖饭吗?”

“天妇罗盖饭啊……”

又过了一会儿,道路右侧出现了天妇罗店的招牌。他很想对后座的女儿说“爸爸很饿,特别饿”。就在店前的路口亮起红灯时,梓说话了。

“我是很想吃,但妈妈可能已经在做晚饭了。”

“是啊。”

“下次吧。”

“好吧。”

信号灯变绿了。

车子经过天妇罗店,一路向前驶去,在周围都是芋田的住宅区向右拐弯。山峦绘画在座位上滑动,落到了地板上。梓把画捡起来放回座位,可是在下一个拐角,再下一个拐角,画都重新落到了地上。每次梓都会抓着画框把它捡起来,然后稍微打量一下画上的山峦和远处的赤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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