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决战前夜
第一章 预选赛

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1

比赛即将迎来艰难赛段。

赛程一开始,外国留学生选手就率先发力,形成了第一集团[集团在此指比赛中因配速接近形成的选手群体。——编者(如无特别说明,本书脚注均为编者注)],现在他们的背影已经遥不可见。

宝石蓝的上衣搭配同色的短裤,胸前是醒目的白色校名。身穿明诚学院大学传统队服的青叶隼斗,正跑在主要由日本顶尖选手组成的第二集团的中央位置附近。在隼斗的右后方,队友前岛友介紧紧跟随。友介在一年级时参加过正赛,是队内唯一拥有箱根驿传[正式名称为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是一项大学生长跑接力赛,每年一月二日和三日举行。有来自日本关东地区的二十一支大学队伍参与角逐,包括上年度的前十名(即种子队)、十月预选赛的前十名和关东联合学生队(从预选赛淘汰的大学队中遴选优异选手组成)。]实战经验的队员。

这场预选赛关系到能否获得箱根驿传正赛的参赛资格。共有四十六所学校参与角逐,选手总数超过五百人。

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曾是一支蝉联箱根驿传冠军的强队。

然而那已经成为过去。隼斗大一那年,明诚学院大学虽然也参加了箱根驿传,最终却只获得了第十七名。

箱根驿传的前十名作为种子队,不用参加预选赛,可以直接获得第二年的参赛资格。而没能进入前十的队伍,则必须从激烈的预选赛中杀出重围。

隼斗大二那年,明诚学院大学在预选赛中以第十五名惨败。当时,经验丰富、速度最快的大四学生纷纷离校,而队里又没有培养出能接替他们的选手,这是队伍失利的主要原因。彼时成长速度显著的隼斗,被看好一定能参加预选赛,却因赛前受伤,连比赛都无法参加,只能在场下为队友们加油。

到了大三,隼斗总算伤病痊愈,却在越野赛中意外摔倒扭伤,再度无缘箱根预选赛。太不争气了。当年队伍也以第十三名的成绩出局。虽然近年的成绩有愧于明诚学院大学“传统强校”的称号,但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

如今隼斗已是大学四年级学生了。他的伤病已然痊愈,也恢复了原有的状态。因为与生俱来的责任感,隼斗被推选为队长。对隼斗来说,这次预选赛也是他最后一次出战箱根驿传的机会。

预选赛的赛程起点在陆上自卫队立川驻地的机场跑道,选手们需在驻地内环绕三周,随后穿越立川市市区,最终抵达终点国营昭和纪念公园,全程约21公里。

每支队伍最多可派十二名选手出场,比赛根据每支队伍前十名选手的个人用时总和来确定各队的排名。

预选赛前十名的队伍能够获得在新年伊始——一月二日和三日举办的箱根驿传正赛的出场资格,登上这个梦想的舞台。

一战决胜负的计时赛有着与普通比赛不同的难点。

在常规比赛中,只需与眼前其他学校的选手一争高下就行了,若对方放慢速度,自己可以跟着放缓节奏,采取保存体力的战术。

然而计时赛并非如此。由于不知道队友能跑出怎样的成绩,为了团队,哪怕只能比预期快一秒,也要奋力争取。每位选手都需预先设定目标成绩,然后尽己所能去接近甚至超越这一目标。

这需要冷静的判断力与正确的长跑技术。

比赛当天,教练诸矢久繁制定了战术,根据十二名出场选手各自的速度、个性和状态,给他们分配了不同的任务。

根据预想,比赛时选手们将会形成几个集团:以留学生选手为主的第一集团,由日本顶尖选手组成的第二集团,以及由其余选手组成的第三集团。

队中实力最强的隼斗、友介两人并肩作战,在第二集团中与其他大学的王牌选手展开比拼。其余选手则以公认擅长长跑技术和时间管理的大三学生持田研吾为中心,尽可能在第三集团中保持“抱团跑”。通过将队友们聚在一起“抱团跑”相互激励,进而提升整体成绩,是这个战术的目标。毕竟,就算领头的队员冲在前面,若后面的选手拖了后腿,也无法取得好成绩。

隼斗和友介两人按照既定战术,一直将位置保持在由日本顶尖选手构成的第二集团的中央,不知不觉已跑到12公里附近。

到目前为止,他们的配速比计划的更快。雨下到清晨就停了,此刻是阴天,也没有风。这样的好天气仿佛箱根之神赐予的礼物,让选手们在前半程跑出了相当出色的成绩。然而,真正的较量才刚要开始。

赛程开始时,陆上自卫队立川驻地内的道路平坦,如同田径场内的长跑赛道,比拼的是速度。进入立川市市区后,选手们在沿街观众的加油声中,可以放松地奔跑。当下正处于这种状态,不过,这种平稳的状态很快就会宣告结束。

此后,从普通道路到终点国营昭和纪念公园,选手将面临连续起伏路段的考验。尤其是终点前5公里处的上坡路段,堪称鬼门关,出现什么状况都不会令人惊讶。

当国营昭和纪念公园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时,引领第二集团的顺天堂大学的王牌选手森本把速度提了起来。

要一决胜负了。

隼斗紧紧咬住森本,也将速度提了起来。可是——

一阵剧痛从侧腹袭来,隼斗不禁皱紧了眉头。

10公里过后他就开始感到侧腹疼痛,起初觉得并无大碍,但这疼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奔跑变得愈发剧烈,阵痛的频率越来越高,疼痛变得更加尖锐,渐渐到了无法置之不理的程度。

身体的异常状况让隼斗难以保持平常心。巨大的压力之下心率过快,导致他无法进一步加速。

并排跑在身旁的友介将目光投向隼斗。

仿佛在问:“不去追森本吗?”

面对友介疑问的眼神,隼斗只能紧皱眉头作为回应。或许是立刻察觉到了隼斗的异常,友介随即加快节奏,紧紧咬住了森本。

友介的背影在视野中渐渐远去,从后方追上来的选手围在了隼斗四周。

两名中央大学的选手从隼斗两侧超了过去。从他们的气势就能看出,去年丢掉箱根驿传种子队资格的中央大学,准备一雪耻辱。

紧接着,城西大学的三名选手相互鼓励着,肩并肩地追向前去。

——可恶。

隼斗拼尽全力,但公园的上坡在他眼中犹如断崖绝壁。

他立刻感到身体发出哀诉,侧腹部像被刺中一般,疼痛直抵头顶。与市区相比,赛道变窄了,竖在两旁的各大学的旗帜在视野中变得模糊,人群一重又一重的欢呼声在耳内轰然作响。

选手们一个接一个从他身旁超过。可以说,谁都能一眼看出,隼斗的身体出现了异常状况。

我这个队长怎么能掉链子。

这份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的痛苦陡然加剧。

这时隼斗已经落到第二集团的末尾,眼见就要被集团甩下,陷入单独落后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奇迹发生了。

在欢呼声骤然停歇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干燥跑鞋踏上地面的声音,那是奔跑的节奏。

这声音拯救了隼斗。

——冷静,冷静。

集中精神,只专注于这一个声音。

侧腹部的疼痛暂时缓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心想:大概疼痛也是有起伏的吧。渐渐地,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试着稍稍加快步伐。

迈开步子,向前奔跑。

——我能行。

在余下的3公里坡道赛段,隼斗心无旁骛地奋力奔跑。

争取目标成绩的念头早已消失。

到了这一刻,靠的不再是技术,也不是战术,而是坚忍的意志。

虽然第二集团的领头者森本和友介的身影已经远去,但周围也有一些选手在爬坡路段体力不支,速度明显下降。

他超越了一名选手。

——把这势头保持住,全力冲向终点。

接着,又超越了一名。

隼斗不顾一切地奋起直追,仿佛化身鬼神,全然不顾跑姿。沿路的观赛者为他加油助威。

在视线前方,他看到友介冲过了终点线。

——等着,我马上就追上来。

隼斗集中意念,眼中只有终点线。

他向着终点飞奔而去。

按下左腕上跑步手表按钮的那一瞬间,隼斗失去了意识。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

映入眼帘的,是友介担忧的面容,以及乌云散去露出的青蓝色天空。

隼斗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一小时三分二十四秒。

比预想的时间慢了三十秒以上。对隼斗来说,这个成绩过于一般。

本不该是这样的。但已经无法再来一次。

隼斗仰望天空,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心头。作为队长,他本应成为表率,提高全队总成绩。

我应该一马当先,带领大家跑进“箱根”的啊——

这个念头止不住地在他胸口翻搅,就在他快要被自责的念头压垮之时,他听到“研吾来了”。

随着友介的这一声喊,他看到持田研吾冲过了终点线。

大约十秒后,明诚学院大学的两名选手相继抵达终点。各校应援部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太鼓声震天响,余下的选手也接连冲过了终点。

“还剩最后一个人!”

小森大树站在隼斗身旁,手拿秒表,记录着每一位队员的完赛时间。大树是大四学生,原本是能以出色成绩代表队伍出战的选手,却因为受伤转为幕后支持。

正在此时,队伍的第十名选手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那身着宝石蓝队服的身影。

“阳介,阳介!”

友介呼喊着二年级队友三泽阳介的名字。隼斗也喊起来。阳介露出痛苦的表情,想必体力已经耗尽,他大幅摆动着身体,发起了最后冲刺。

阳介在撞线的同时倒了下去,医疗救助员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站在大树身旁的队伍经理,三年级的矢野计图把成绩输入手机,计算出总用时。

“给我看看。”隼斗凑上前,屏住呼吸,看向手机屏幕。队伍的自行计时与主办方关东学生田径联盟[下文简称“关东学联”。]的正式成绩多少会存在一些误差。但是——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苦战。

2

在宣布成绩的会场里,队友们等待着结果,他们从刚才起就在互相打趣,开着一些无聊的玩笑。

他们实在难以平静下来。

单看十名选手的排名也能知道,以靠前的名次出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八名或第九名。不,以第十名的成绩勉强通过预选赛的可能性很大。

不,要是真能这样还算好的。

萦绕在隼斗心头的,是对预选赛失利的深深恐惧。

与去年相比,选手们的个人实力确实提高了。万米的个人纪录比起箱根驿传正赛的出场选手也并不逊色。只要大家都能正常发挥,应该能通过预选赛……

然而,前提是所有队员都能按预期顺利完赛。从这个角度来说,最让人失望的,正是隼斗本人。

速度大幅下降的选手留下的漏洞之所以无法填补,是因为队伍的后继力量单薄。

离箱根驿传的出线资格越远的队伍,愿意加入其中的优秀选手就越少。这就是弱队越来越弱的失败者困境。

教练诸矢站在选手们中间,脸上毫无笑容,双眼紧紧盯着台上尚未揭晓名次的排名计分板。

诸矢今年六十五岁。

在长跑界,诸矢曾以执教严厉而闻名,但据校友们说,他现在已经温和许多了。在隼斗的印象中,特别是从去年开始,那种斯巴达式的强硬带队作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尊重选手自主性的执教方式。

这天赛后,他没有斥责成绩与赛前目标相差甚远的隼斗,只对他说了一句:“辛苦了,这就是比赛。”

“要开始宣布成绩了。”

听到计图的话,隼斗将视线投向台上,一位身着西装的学生正走上台。那是主办方关东学联的秘书长。原本喧闹的会场随即安静了下来,紧张的情绪如潮水般蔓延,让人感觉喉咙被紧紧扼住。

“现在开始宣布结果。”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从第一名开始宣布。

——第一名……

经过一段漫长的停顿,排名计分板上的第一块挡板被移除。

——顺天堂大学。

会场的某个角落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今年顺天堂大学以箱根驿传正赛第十一名的成绩进入预选赛,这一结果可以说与他们的实力相符。

——第二名……中央大学。

“中央大学竟然要参加预选赛,这原本就匪夷所思。”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声议论。隼斗也是这么想的。中央大学队原本是今年箱根驿传冠军的有力争夺者,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丢掉种子队资格。但这恰恰体现了箱根驿传赛事的残酷。

——第三名,城西大学。

会场里,欢呼声和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第四名,神奈川大学。第五名,国士馆大学。第六名,日本体育大学。

宣布到这里,那些尚未听到自己学校名字的队伍,近乎祈祷的急切心情几乎要决堤。

“求求了!”

在隼斗身边,另一位四年级学生宗方通将双手紧握在胸前。

——第七名……

——山梨学院大学。

欢呼声、叹息声,以及不安。队友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有的仰面望向天空,有的凝视着脚下的草地。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一声“还没结束!”。

诸矢以近乎可怖的表情注视着前方,向队员们喊道。这一声喊让几乎快被焦虑和压力击垮的队员们精神一振。

——第八名……

队员们自然地站成一排,彼此搭着肩膀,祈祷着。

明诚学院大学。他们会被叫到的。一定会的……

——法政大学。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隼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友介的眼睛已经红了,他紧咬着嘴唇。

——第九名……

隼斗能感觉到友介抓着自己队服的手指在用力。

——拓殖大学。

旁边队伍的选手们顿时欢呼雀跃。隼斗和队友们只能默默地看着。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

——第十名……

“明诚、明诚、明诚!”友介压着声音喊道,“——明诚!”

——专修大学。

原本肩并肩的队形瞬间瓦解,有几个人瘫倒在地。

仿佛脚下的地面裂开,把人吸入了深渊。友介双手捂脸哭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着,隼斗抬头望向天空,此刻晴朗的天空反而更让人恼火。泪水涌出,他跌入了失落的谷底,一种无法控制的自我厌恶在他的胸口膨胀起来。

队员们已经那么拼命,那么努力了……

就在此时。

——第十一名。

泪眼婆娑的明诚学院大学的选手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明诚学院大学。

成绩公布的那一刻,会场一片哗然。

十小时三十八分十二秒。

他们的成绩与第十名的专修大学竟仅差十秒。

正是这十秒,阻断了明诚学院大学的复活之路。

友介双膝跪地,用拳头猛击地面。

他的拳头,仿佛就是冲着隼斗而来。

如果隼斗当时拿出平时的实力,明诚学院大学就能晋级箱根驿传正赛了。

然而,比赛中没有“如果”。

“对不起,”隼斗大声说道,“对不起,各位。是我的错。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的泪珠就掉了下来,渗入脚下的草地。

隼斗始终低着头。

“已经尽力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教练诸矢在一旁对他说。

“大家都过来,肩并肩围成一个圈。”

在教练的指令下,队员们围成了一个圈。

“这一年,你们拼尽了一切去努力。做得很好。”

出乎意料的是,诸矢也流下了眼泪。在此之前,队里还没有人见过教练落泪。

外表凶狠、意志坚强的诸矢现在竟然哭了。

“我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被你们的努力深深打动,为之钦佩不已。你们朝着梦想,朝着目标,日复一日地奔跑,从未有一天停下脚步。那段日子里,你们光芒夺目。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努力的身影,想必你们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刻苦训练的日子。梦想没有实现固然令人遗憾,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过去一年付出的努力就失去了价值。正因为有了不起的失败者,成功者才会如此闪耀。不要忘记这一点。今天的失败者会是明天的胜者。失败比胜利更能让人成长。相信明天,挺起胸膛。你们是我的骄傲,谢谢你们!”

在圆阵里,队员们又哭了起来。

隼斗也哭了。诸矢也克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至此,明诚学院大学向箱根驿传发起的挑战画上了句号。

3

大巴抵达相模原宿舍,众人仿佛经历了一场虚无的梦境,车内弥漫着浓浓的怅惘。

“隼斗,你过来一下。”诸矢叫住了他。

队伍解散,有的队员低垂着头回了房间,有的队员为宣泄心中的不甘,径直奔向操场,开始奔跑。隼斗望着队员们的背影,跟在诸矢身后走进了教练办公室。

“对不起,教练。”

一进门,隼斗就立正道歉。

他没能回应那些为“箱根梦”而努力奋斗的队友,也辜负了教练的一片苦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失责的内疚在他心中愈发沉重。

诸矢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隼斗。

“失败有没有价值,要看未来你能否把它转化成力量。”

顿了顿,他接着说:“无论是作为一名长跑选手,还是今后从事其他工作,都要从这次经历中吸取教训。”

隼斗只能咬着嘴唇,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这就是人生。”诸矢补上一句,随后话锋一转,“话说回来……”

隼斗轻轻地深呼吸,等待着诸矢开口。

本以为他要讨论明年的队长人选,但诸矢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要请辞了。”

隼斗不知所措,直直地盯着“指挥官”的脸。

这实在是太让人意想不到了。

“我已经尽力了。”诸矢又补充道。他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身上的重负,靠回椅背上。

令隼斗惊讶的是,从诸矢的神情中,他竟然捕捉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仿佛身为教练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断裂,卸下了防备,袒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教练,我们四年级的学生快要毕业了,或许影响不大。但我们的后辈该如何是好?大家都是敬仰教练您才来到明诚学院大学的。您离开了,下一届箱根驿传怎么办?”

“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不会有问题。”诸矢的语调沉稳,“这两年我都看在眼里。放手发挥你们的自主性,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好好训练,不断进步,没有迷失目标。放心吧,你们一定能行。”

“教练,您能不能再坚持三年?坚持到现在这届大一学生毕业。拜托了!”

看着低头恳求的隼斗,诸矢叹了口气,用无力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力不从心了,隼斗。你们这一届堪称近几年来的最强阵容,我都没能把你们送进箱根驿传。我早就决定,这次预选赛没出线就辞职卸任。”

诸矢以田径教练的身份度过了将近四十年的岁月。

他获得过许多荣誉,也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历经无数的毁誉褒贬,需要何等强大的精神力量,才能始终如一地激励选手并带领他们取得佳绩啊!

然而,现在的诸矢似乎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能量,变成了一个老人。内心的力量竟然可以给一个人带来如此大的改变,隼斗不禁感到惊讶。或许正因为自己是一名始终挑战体能极限的跑者,才对这种变化感触更深。

“从现在开始,我会把事情交给新教练。”

听到诸矢的话,隼斗不禁发出一声“诶”。

“新教练——”

“人选已经定好了。”

听到诸矢斩钉截铁的回答,隼斗再次看向他。究竟从何时起,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辞职了呢?

“来接任的教练是谁?”他小心翼翼地问。

“甲斐真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甲斐先生……是那位甲斐先生吗?”

当年,在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的巅峰时期,有一位传奇选手,从大一起便作为正式队员连续四年参加箱根驿传。

他就是甲斐。

他连续四年出战二区[箱根驿传的二区是从鹤见中继站到户冢中继站,是距离最长、最能展现跑者实力的赛段,各校都把王牌选手安排在这一区。],三次获得区间奖,还获得了一个“明诚特快”的别称。

但他为什么会成为“传奇”?

原因是甲斐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普通公司工作,彻底告别了田径界。

在一年一度田径队毕业生聚会上见到的甲斐,看上去是个性格沉稳淡然的人。与那些热衷于对田径队的组织运营指指点点的校友不同,甲斐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要么是他不感兴趣,要么是他本来就没有意见。印象中,他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甲斐前辈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丸菱当课长。”

丸菱是一家综合商社,甲斐大概三十五岁,应该是公司的中层骨干,正是拼事业的年纪。

“甲斐一直在钢铁行业工作,最近刚从澳大利亚调回日本。工作还算一帆风顺,但他心里也在纠结,总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想从事与人打交道的工作,而不是与钢铁打交道。我完全理解他的感受。”

“甲斐前辈要从丸菱辞职吗?”隼斗问道。

丸菱可是毕业生就职人气排行榜上位居前列的一流企业。他竟然要辞掉这样的工作,去投身他之前一直与之保持距离的田径运动吗?

“停职一年,来我们队里。”

“一年……”

这是什么打算——隼斗哑然,说不出话来。要组建一支团队,一年的时间太短了。这一点,诸矢应该很清楚才对。

“已经跟甲斐说好了,让他从明年起过来帮忙。要是预选赛失利,届时就进行教练交接。”诸矢接着说道,“丸菱似乎有个社会贡献制度,鼓励员工利用一年时间去做志愿者。而担任我们队伍的教练这件事,也作为该制度的一部分,得到了公司的批准。”

“原来是做志愿者啊。”隼斗心里有些硌硬,不禁微微皱了皱鼻子。

说到底,甲斐并没有做出什么牺牲,只是来担任一个临时的职位。

况且,就算甲斐作为选手时成绩不错,他也没有任何作为教练的成绩。在毕业生中,有些前辈只要有时间就会出现在训练场边,送些慰问品,偶尔还会摆出一副教练的架势。相比之下,隼斗怎么也想不起来甲斐为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做过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甲斐前辈呢?”

隼斗心中涌起一股不信任感,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然而,诸矢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支队伍需要甲斐的力量,当我打算把教练的位置让出来时,除了甲斐,我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隼斗对诸矢的话半信半疑,只能勉强接受。“甲斐前辈什么时候过来呢?”

“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过来露个面。事到如今,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从今天起,队伍就要以明年的箱根驿传为目标努力了。不过你呢,隼斗——”

诸矢抬眼看向仍然有些沮丧的隼斗,说出了一句令他惊讶的话:“你要去参加学联队。”

什么?隼斗惊愕地看向诸矢。学联队,正式名称是关东学生联合队。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队伍失利的阴影仍在脑海中盘旋,他根本没有余力去考虑自己的事情。

“队内个人成绩排第一的是友介,但他大一时就跑过箱根驿传了。”

按照规定,曾经参加过箱根驿传正赛的选手不能再次进入学联队。诸矢接着说:“我从关东学联那边了解到,你今天的成绩在未能获得参赛资格的队伍的日本选手中排名第十四。”

“如果我真的入选,学联队的教练会是谁呢?”隼斗忍不住问道。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教练人选,按照惯例需“与选手所属大学中综合成绩最好的队伍的教练协商决定”。如果隼斗入选,教练原本应该是诸矢。

“如果学联那边邀请我担任教练,我会接受,”诸矢说道,“但我不会亲自去,而是让甲斐去。我已经和关东学联那边沟通过了,他们回复说没有问题。”

“甲斐前辈……”

看着隼斗难以置信的表情,诸矢神情认真地说道:“参加学联队,争取进入十人名单,替那些没有机会出场的队友们去跑箱根驿传吧。”

4

“怎么样,拍到满意的画面了吗?”

德重亮走进剪辑室,向菜月问道。她轻轻倚靠着椅子,手托着脸颊。

“还算可以吧。”菜月回答。

德重拉过菜月身旁的椅子坐下,也把目光投向屏幕。

今年,德重终于如愿以偿,担任了梦寐以求的《箱根驿传》的总制片人。而在总导演这个节目制作的关键职位上,德重选择了进入电视台刚满十年的宫本菜月。

这一决定在电视台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箱根驿传》是大日电视台每年新年期间播出的人气体育节目,其总导演堪称台里的顶梁柱。

由女性担任此职位尚属首次,更何况,菜月是在竞争中胜过了前辈才获此任命。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一人事任命着实是台里的一大“事件”。

菜月正在剪辑用于晚间体育新闻报道的预选赛视频。预选赛当天,德重也去了现场。

预选赛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意外,结果可以说是在意料之中。从菜月略显不满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比赛似乎有些缺乏亮点。

的确,顺天堂、中央、城西,还有日体大——对箱根驿传赛事的爱好者来说,这些常客顺利晋级本赛,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戏剧性的大逆转没有出现,”菜月说,“这么看来有些平庸。”

“大逆转哪里是那么容易出现的。”德重说道。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对画面选取的精准度、解说和音效恰到好处的编排等感到满意。即使不看完,也知道成品质量很有保证。在德重看来,论平衡感和编排能力,菜月出色的能力在电视台中无人能及。这也是他任命她为总导演的最大原因。

“确实没有什么大的波澜,但肯定有一些戏剧性的情节。”

菜月也确实捕捉到了这些情节。

明诚学院大学的选手们泪流满面。他们围成一个圈,听着教练诸矢的训话,流下了眼泪。

“明诚太遗憾了。我还以为他们今年能出线呢。”德重低声自语。

回顾自己的人生轨迹,德重从未离开过体育领域。少年时期他在足球场上奔跑,大学时则成了撑竿跳高选手。他对田径比赛的精神面、困难点,以及闪光之处了如指掌,在报道箱根驿传的一线已经二十多年,对自己判断各校代表队水平的能力也很有信心。

明诚很有希望。

正因为他抱有如此高的期望,才会对当天的结果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失落。他自嘲“我还是不行啊”,同时也再次感慨体育赛事中的一个真理。

——胜负较量,神鬼难测。

明诚学院大学的落败验证了这句话。按照德重的预测,他们就算无法取得前几名,至少也能取得第七名的成绩。

“传统强队复活”,如果真如预想,这将会成为新闻标题。然而事实上,镜头记录下的是年轻的选手们“箱根梦”破灭的样子。

“话说回来,诸矢教练要退休了。”

听到菜月的话,德重惊讶地问道:“听谁说的?”

“预选赛负责明诚学院大学的记者在赛后听诸矢本人亲口说的。”

“他做教练多少年了?”

至少从德重还是一名普通职员,刚开始参与箱根驿传报道的时候起,诸矢就已经是明诚学院大学的教练了。

“据说有三十八年了。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似乎是想就此引退。”

这是突如其来的辞职。

“今年队伍被寄予厚望,或许是一时冲动的发言,”德重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说道,“也许明天又宣布回来继续执教了呢。”

“可是听说继任者已经确定了。”菜月的消息令人意外。

“继任者……是谁?”

“甲斐真人,德重先生您应该知道吧?”

“甲斐?他要回来做教练吗?”

如果消息属实,他除了惊讶,完全没有别的感觉。“他已经从田径界退出了呀。”

大学时代成绩优秀的选手的毕业去向总是引人瞩目。然而甲斐就职的综合商社没有田径队,这也就意味着他彻底告别了田径。实际上,毕业之后,便再也没在田径赛场听说过甲斐的名字。

甲斐真人虽然在赛场上留下了纪录,却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么,诸矢先生会去做学联队的教练?”

“听说连这个职位也交给了甲斐先生。”

听到这话,德重着实惊愕不已。

“听说他说自己出任教练也没有意义,把位置让给甲斐先生,可以为下一年积累经验,这也是为了队伍着想。”

“他是认真的啊。”德重终于领悟到诸矢引退的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箱根驿传不是职业竞技,但是毕竟肩负着大学的荣誉。为了让队伍从多年的低谷走出来,诸矢率先革了自己的职。

“估计不久就会正式宣布。唉,反正是学联队,谁当教练都一样吧。”

“可别看不起学联队,宫本。”

虽然是真心话,德重却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的。

“特邀参加”的关东学生联合队,成绩不会被正式记录。他们近来的成绩总是排在最后一名。

说起来,“最后一名”这种说法本身就有误。特邀参加的学联队根本就没有名次。

学联队是预选赛之后临时集结的杂牌军。

虽说召集了预选赛中个人成绩排名靠前的选手,但即使他们再努力,这些成绩也不会被认定为正式纪录。队伍既没有凝聚力,也没有目标,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让队员保持积极性呢?

相比之下,以夺冠为目标的队伍,对箱根驿传投入了难以置信的信念和热情。

他们肩负着学校的荣誉,承载着未能上场队员的期盼,以及对远道而来给予支持的家人的感激——代代传承的队服,那连接着历史与热情、象征着精神传承的肩带……

箱根驿传使用的接力带并非由主办方统一发放,而是由各参赛大学的代表队自行准备。

这些接力带平时都得到妥善保管,只在箱根驿传比赛当天使用,有些队伍的接力带甚至是宿舍管理员阿姨亲手缝制的。它们传承着队伍的精神血脉,经过岁月的洗礼而熠熠生辉,其沉甸甸的分量正配得上这大赛的舞台。

而学联队的接力带就显得没那么有分量。

选手们只是临时被挑选出来,去跑指定的赛段。抱着如此简单的想法就想在箱根驿传的赛场上争夺胜利,绝非易事。

谁来担任教练,都无法改变这一状况吧。

更何况,一个远离田径赛场多年的人,能改变什么呢?

“话说回来,德重先生。节目到底怎么安排?”

菜月话题一转,说起了自从德重被任命为《箱根驿传》的总制片人后,就一直困扰着他的事情。

“我还在考虑。”

“与黑石先生商量了吗?”

“还没有。”

菜月微微皱了皱眉头,看了德重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黑石武是大日电视台的节目编排总监。他在综艺领域崭露头角,一步步走上制作部门的关键岗位,是个令人敬畏的厉害角色。如果再补充一点的话,可以说,黑石还是个野心家。

黑石向德重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改变《箱根驿传》长久以来的“模式”。

其他电视台的情况不清楚,但在大日电视台,节目编排总监亲自对节目做出指点,即使是以内部建议的形式,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但黑石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是以规则破坏者的身份,沿着晋升的阶梯爬上来的,在大日电视台可谓特立独行。

“真的要改吗?我不赞同。”对于黑石的要求,宫本菜月态度鲜明。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必要改。《节目手册》的完成度是公认的呀。”

《节目手册》指的是大日电视台《箱根驿传》的制片脚本,正式名称是《箱根驿传节目手册》。“黑石先生只是想改变点什么,给自己留下业绩吧。我看他并非为节目考虑。”

不知是不是错觉,菜月的语气里似乎夹杂着轻蔑。

“不会的,老爷子自然有他对节目的考量。”

对年长他五岁的黑石,德重以“老爷子”相称。这称呼一半带着亲切,剩下的一半也有那么一丁点轻蔑的意思。“他对体育转播一无所知,产生了误解。当面跟他讲清楚,他就不会再插手了吧。明天我就去找他谈谈。”德重说着,像刚才走进剪辑室时一样,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德重回到体育部的办公桌前,只见各种文件资料从桌上一直堆到了脚边。德重从中抽出了《节目手册》。

这是大日电视台第一次直播箱根驿传比赛时的脚本,在历代报道团队的手中代代相传,被奉为“圣经”。

每年一月二日、三日,《箱根驿传》独占电视荧屏,直播时长超过半天,平均收视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可谓“怪物”节目。如今被誉为“正月风物诗”的《箱根驿传》,当年为了实现全程电视直播,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困苦。

节目策划者是体育转播界的传奇制作人坂田信久。而在坂田身后,撰写那部《箱根驿传节目手册》并亲自负责节目编排的,是被称为“天才导演”的田中晃。

如果没有这两位电视人的努力,也就不会有如今的箱根驿传实况转播。

5

从东京大手町[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因位于江户城的大手门附近而得名。]出发,一路穿过市中心,沿着旧时的东海道[在江户时代是由日本桥经西方沿海诸国至京都的街道。],途经风光旖旎的海岸线抵达小田原[位于神奈川县。],随后踏上通往箱根[位于相模湾西北,属神奈川县。]的陡峭山路。

这项全程217.1公里的接力赛,每年一月举行,为期两天。它始于一九二〇年,即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两年后。“日本马拉松之父”金栗四三为箱根驿传的创立鞠躬尽瘁。此后,除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五届比赛停办以外,箱根驿传绵延至今,已发展成为一项重要的体育赛事。

为箱根驿传的魅力所倾倒,一心想要实现其电视实况转播的,正是前文提到的坂田。

箱根驿传是青春的舞台。学生们满怀热忱,为传递接力带,为团队荣誉,竭尽全力地奔跑。队伍团结一心追逐梦想,夺冠时热血沸腾,失败时流下纯真的泪水。凡是看过箱根驿传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为他们纯粹的运动员精神,以学生为中心进行运营的业余体育精神,和一心向前毫无杂念的挑战精神所打动。

为了能够直播这场伟大的赛事,坂田做了周密的准备。

然而,他信心满满地提交的企划书却被驳回了。

当然,电视台高层或许未能理解箱根驿传的精彩之处,但坂田并不认为这是唯一原因。他觉得是自己还没能赢得足够的信任,不能让人放心地委以重任,是自身能力不足。

换作一般人,到这一步也就放弃了,然而坂田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既然如此,那就先提升自己在台里的口碑,再去争取更多话语权。秉持积极的心态,坂田交出了“全国高中足球锦标赛”的节目策划。

从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上旬,全国高中足球锦标赛这场决出日本高中足球冠军的赛事直播获得了台里高层的批准,收获了预期的高收视率,节目就此步入正轨。

随着节目的价值逐年攀升,坂田作为制作人在业内的评价也逐渐提高了。

经过数年的精心筹备,坂田再次满怀信心地提交了直播箱根驿传的方案。在激烈讨论后,这份方案最终获批,他的宏伟目标终于触手可及。

坂田选择了锐意进取、势头正盛的导演田中晃作为工作搭档。

坂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奋勇前行,对台内外的种种舆论毫不在意。而田中则擅长细致入微地考量各方,精于洞察人心,在公司内人缘很好。乍看之下,两人性格截然相反,但在对体育转播的理解乃至其美学理念上,他们却出奇地一致,可谓志同道合。

根据他们的理念,实况转播就是要将体育运动的卓越、趣味、难度,以及背后的人文故事原汁原味地呈现给观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简单来说,就是不邀请人气明星担任嘉宾,将严肃正统的风格贯彻始终。

节目方案顺利获批后,坂田的一个举动成了笑谈。他在台内张贴传单,公开招募《箱根驿传》节目组的成员。

完全没有与人事部沟通,就由制片人自己在公司内部招兵买马,这种前卫的做法充分体现了坂田的风格,却也令人事部颇为恼火。

德重进入大日电视台时,《箱根驿传》已经步入正轨,成长为新年期间的招牌栏目,获得了很高的收视率。

德重本志在进入体育节目部,却不知为何被分配到了综艺部。“这工作我干不下去”,无奈之下,他直接找坂田面谈,希望加入《箱根驿传》的直播团队。

德重的积极性得到了坂田的赏识,坂田立即找到人事部,几乎是强行将德重调到了体育部。从那以后,对德重来说,坂田信久既是体育转播领域的前辈,更是恩人,是一生的恩师。

在坂田手下工作之后,德重才了解到《箱根驿传》首次播出时经历的种种艰难与奇迹。

而如今——

德重坐在座位上,再次翻看着田中编写的《箱根驿传节目手册》,然后抬起头,一脸愁容地凝视着空旷的大办公区。

“到底要怎么改啊?”他不禁自言自语道。

根本没法改。

田中在这份脚本里,定下了几条直播规则:

必须捕捉到接力带交接和名次交替的瞬间。

细致地采访每一个队伍和选手,介绍他们的家乡,以此将箱根驿传这项仅限关东地区学校参加的比赛推广到全国。

当赛况出现停滞或需要填补空白时段时,会穿插名为“今昔物语”的短片,讲述箱根驿传的历史。

这个环节经过了反复打磨,做得十分出色。

虽说这是三十五年前编写的脚本,但除了根据时代变化对赛道等进行细微的调整外,绝大部分内容至今仍然适用。

尽管如此,黑石仍不满意。

“他到底在想什么?”德重再次低声自语,“真是搞不懂做综艺节目的那些人的想法。”

每家电视台都是如此,综艺、体育、新闻、电视剧各部门相互较劲,大日电视台也不例外。

“说到底,就是看我们做的事不顺眼吧。”

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当然,黑石毕竟是黑石,他可能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点子,但至少德重得出的结论是,《箱根驿传节目手册》不该修改。

但黑石会就此罢休吗?

然而,作为总制作人,德重的工作正是协调各方关系。

节目编排总监黑石看到德重进来,默默起身,在办公桌旁简易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德重这次来访没有提前打招呼,他想要是黑石不在办公桌这儿,他就直接回去。

德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关于《箱根驿传》,我打算沿用以往的架构。”

黑石没有回应。

黑石头发斑白,剪得很短。他身材矮胖,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衬衫的腹部扣子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开。他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握着折叠起来的老花镜,神经质地上下晃动着。

他那副略显滑稽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苏格兰折耳猫,但他的眼中又透着一种多年来掌控工作现场的自信和强硬。

黑石终于简短地吐出一句:“再回去好好想想。”

“不,但是——”

“总是一成不变,你觉得观众能增加吗?”他打断德重,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如果想提高收视率,就必须有新的框架。”

“关于新的框架,可以增加摩托车摄影机,这样就能捕捉到以前拍不到的战术细节——”

“不行。”话还没听完,黑石就立即摇头,“这样做完全没有冲击力。要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吸引观众。”

德重已经猜到了黑石想说什么,暗暗做好了应对准备。

“把演播室的嘉宾阵容丰富起来。”

黑石的话果然不出他所料。

“您的意思是让我邀请偶像来当嘉宾吗?”德重直截了当地问。

实际上,很多体育节目都是这么做的,排球、高尔夫这类大型赛事经常会邀请偶像和艺人担任特别嘉宾。

“那样做会流失忠实观众。”德重反驳道,“《箱根驿传》应该是一档正统严肃的体育节目。我们所坚守的不正是体育节目的传统吗?一味模仿其他电视台,岂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黑石默默地听着,然后吃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字条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字条递给德重。

字条上写着当红谐星畑山一平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您的意思是要我用畑山?”

畑山在各类节目中担任评论员,最近还成了新闻节目的常驻嘉宾,正从搞笑谐星向知性艺人转型。

“他在女性群体中人气很高,可以吸引新的收视群体。他的新年档期已经空出来了。你去给他打个电话。”

“等一下,黑石先生,”德重慌了,“新年档期空出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跟田健提了这事,他反应很积极,说‘箱根驿传,不错嘛’。”

田健指的是演艺界的大佬、一家著名艺能事务所的社长田村健一郎。包括畑山一平在内的许多艺人都是他一手捧红的。在演艺界,他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别开玩笑了!”德重大声说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凭什么擅自做主!”

“还不是因为你毫无行动。我替你做了决定,你不该感谢我吗?”

“黑石先生,《箱根驿传》不是那种节目。”

“那是什么节目?”黑石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德重,“正统严肃的体育节目吗?什么叫正统严肃?找来与驿传和马拉松有关的人,让他们谈论自己人,这就叫正统严肃了吗?找艺人做嘉宾就是媚俗吗?你们抱着这些陈旧观念,让节目越来越无趣,自己却毫无察觉。”

“找明星来就能提高收视率,这种想法才是陈旧观念。”德重正面反驳,“找艺人当嘉宾,观众就会买账吗?别把这和低俗的综艺节目混为一谈。”

话一出口,德重就意识到说得太过分了,可已经太晚了。

黑石暗藏着怒气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德重,紧接着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私下告诉你,柏木董事赞成我的意见。”

德重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柏木正臣是统管节目制作的高管,掌握着大日电视台节目制作的实权。

高层领导支持黑石的方案,这意味着德重已毫无转圜的余地。

可这是为什么呢?

柏木出身新闻报道部门,曾是一名出色的记者,比起综艺,他应该更偏向体育部。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黑石说完,双手“啪”地拍了下膝盖,“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

6

“教练找你说了什么?下一任队长的人选吗?”

晚上,隼斗走进休息室,友介正拿着塑料瓶喝茶,语气慵懒地问道。

“不,是别的事情。”

隼斗回答道,没有将当天傍晚诸矢表露的辞职意向,以及新教练甲斐的事情告诉友介。

或许诸矢希望通过隼斗来传达此事,但这种事理应由教练亲自向队员们说明。

此外,对于新教练甲斐的任命,隼斗内心仍未完全认可。在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前告诉队友,或许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不安。

“这样啊。”友介没有怀疑隼斗的话,接着问道,“那下一任队长怎么安排?”

今年的“箱根梦”已经破灭,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选出下一任队长,将队伍交接给后辈。以明年的箱根驿传为目标,选出新的领导者,迎接新的挑战。

隼斗心中已经有了人选,那就是三年级学生持田研吾。当天,研吾负责在第三集团的阵型中把控配速。他性格开朗,责任心强。虽说跑步能力并非最为顶尖,但要是论担任队长一职,除他之外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隼斗说出心里的想法后,友介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我也认为研吾最合适。”他回答说,“教练也没有意见吧?”

“应该吧。”隼斗简短地答道。

诸矢应该也会赞成吧。然而,新教练甲斐的态度尚不明朗。如果只看成绩,队里还有比研吾更出色的选手。

按照诸矢的说法,甲斐明天或后天就会来队里露面。隼斗心想,要尽量在他来之前把队伍的新班子确定下来。在诸矢的见证下确定下来的事,日后应该也不会被挑出什么毛病了。

“明天早上十点召开队会,确定新队长的人选,怎么样?”隼斗果断提议。

友介也同意了,队会相关事宜就此敲定。

第二天早上,队员们按时集合,脸上不见往日的笑容。

他们面无表情地坐着,还没能从预选赛失利的打击中缓过神来。隼斗非常理解他们在想什么。

——对我们来说,“箱根”是痴人说梦。

队员们失去了自信,陷入迷茫,仍在为失败的苦涩而痛心。

诸矢走进房间,队会开始,隼斗担任主持。

“昨天的结果真的非常令人遗憾,但我们必须调整心态。我们四年级学生就要毕业退队了,希望三年级及以下的队员能以明年的箱根驿传为目标,继续努力。一定要雪洗今年的耻辱。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队伍需要搭建新的班子。”

听到隼斗的话,有几位队员抬起了头。

“我们在这里选出新队长,朝着明年迈出第一步。首先,有没有人毛遂自荐?想担任队长的请举手。”

全场一片寂静,偶尔响起几声低笑,有些队员环顾四周。但没有人举手。

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诸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看来没有人自荐。那么大家一起商量决定吧。首先我要告诉你们,队长这个工作比外表看上去更难。无论最后谁被选上,都希望全体队员能够在他身旁支持他。”

有人忍不住发出笑声,隼斗感到气氛渐渐缓和了。

“我想推荐一个人。”二年级的岸本举起了手,“大一和大二的队员们商量过了,一致认为研吾前辈最合适。大家觉得呢?”

被点到名字的研吾夸张地露出吃惊的表情,但众多队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一切正如预想的那样。

“研吾,怎么样?要是有不愿意担任的理由,不妨直说。”

听到隼斗这样问,研吾显得有些犹豫。

研吾会怎么回答呢?

正当大家等待研吾开口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打开会议室的后门,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

竟然是甲斐。

隼斗惊讶地望向诸矢,看到教练脸上浮现出悠然的神色,突然明白了。把甲斐叫来的正是诸矢。

队员们纷纷转头看向进来的那个人,露出困惑的神情。

“全体起立。”

隼斗低声发出指示,队员们纷纷站了起来。

“是甲斐真人前辈。”

会议室中泛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虽说有些队员没见过甲斐本人,但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一身灰色的西装,还系着领带,站在一群穿着运动服的队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被全体队员直勾勾地盯着,甲斐有些局促,赶忙说道:“啊,对不起,打扰大家了。请继续。”

队员们都坐下后,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诸矢把甲斐叫到这儿,让他见证新队长的任命,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只要他不是来捣乱的就好。

隼斗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说道:“那么我们继续。”

他再次问研吾:“怎么样,研吾?队长的事。”

听到“队长”这两个字,甲斐的目光也随着隼斗的视线,落到了研吾身上。

他怎么想呢?

如果甲斐已经有接任教练的意向,那他应该对选手的情况有所了解。只要看了计时赛的结果就能知道队员们的成绩如何。

只看排名,研吾在队里不算靠前,成绩并不起眼。

或许正因如此,甲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静静地旁观着大家推选队长。

大三的西村浩辉举起了手。“研吾,就是你了。除了你没别人了。”

西村一如既往的大阪方言,为现场增添了几分轻松的气氛,研吾却收起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拜托了。”浩辉又补充了一句,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大一、大二的学生跟着鼓起掌来,友介等大四学生也拍起手。

“研吾,怎么样?”

等待掌声暂告一段落,隼斗再次问道。研吾低下头开始沉思,或许在进行心理斗争。

“研吾!研吾!”浩辉拍起手,有节奏地带头喊起研吾的名字。而研吾神色略显苦涩,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挥手示意队友们停下呼喊,对大家说:“我来做队长,真的没问题吗?”

会议室的寂静被一阵格外响亮的掌声打破,鼓掌的人竟然是甲斐。

甲斐站了起来,向研吾送去掌声,轻轻点着头。

这意外的场面让隼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原以为甲斐可能会提出异议,没想到他率先表示赞同。队员们受到带动,也纷纷起立鼓掌。

看到队员们的认可,昨晚就已经决定推荐研吾的友介等几位大四学生,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祝贺你成为新队长,研吾,”隼斗接着说道,“那么下面就交给你了。”说着,把主持的位置让给了研吾。

之后大家用了将近一小时,围绕新一年目标,把队伍的新班子确定了下来。

研吾沉稳地主持着队会,隼斗看着,虽然感到安心,但仍惦记着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不是别的,正是教练人选的事。

为什么甲斐会出现在这个场合,队员们还不明白。除了诸矢,没人能解释清楚。

可诸矢时而面露笑容,时而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倾听队员们的讨论。

终于,新一届队伍的分工确定之后,研吾转向一旁的诸矢,问道:“教练,我们讨论完了,您看怎么样?”

“嗯,不错不错。谢谢大家。”

诸矢点头称是,站起身来,目光扫视着面前的队员们。

隼斗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慈祥,或许是因为已经知道诸矢准备辞去教练一职。

“昨天我们输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重整旗鼓,迈出新的一步。在新的征程上,我们依然会面临像昨天一样的胜负较量,迎来胜利或失败的结果。当年,我二十七岁,从公司辞职回到母校明诚学院大学,担任田径部教练。当时,学校把教练这个重任托付给我,可我没有任何执教经验,有的只是作为选手和队长的经历。”

诸矢用沉稳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往事。这样的语气很少见,队员们也听得格外认真。

“但是做教练与当选手不同,起初我屡屡碰壁。作为教练,应该如何和队员相处,如何让队伍取得胜利,我怎么都找不到答案。于是我只能一股脑地往前冲。凭着年轻,不怕吃苦,把教练这份工作干了下来。但是谁能想到,那一年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不仅突破了预选赛,还在箱根驿传正赛中获得了种子队资格。第二年也是如此。那段传奇已经成了过往,但明诚学院大学队的黄金时代正是从那时开启的。然而,或许正因如此,我对自己的方法过于自信了。对那些不听话的队员,我严加斥责,甚至挥舞拳头,一心想让他们服从,还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执教风格。但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箱根驿传连续出场的纪录中断,队伍陷入低迷,说实话,我已经搞不懂现在的队员的想法了。归根结底,是我的做法太过陈旧了。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时代淘汰。”

隼斗前方的友介目不转睛地盯着诸矢。教练对他们敞开心扉,这还是第一次。过去他始终站在核心位置,用不容动摇的态度统领着队伍,从不表露自己的内心世界。而现在,他却在讲述往事,反省自己。

坐在队员们身后的甲斐静静地闭着眼睛,侧耳聆听着恩师的话语。

“迄今为止,三十八年,年复一年,我全力争胜。像今天一样,见证新队伍的诞生,通过努力去创造成绩。但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执着于贯彻自己的方式,直到最近才察觉,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认真聆听你们每一个人的声音。你们在思考什么,怀揣着什么目标,追求着什么。每个选手有各自的特点,可我却一直予以否定,强行把你们塞进我理想的框架里,这是错误的。两年前,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我的方法渐渐失去了效用,无法取得我期望的成绩。”

隼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事实上,正是从那时起,诸矢改变了他斯巴达式的执教风格。隼斗一年级时诸矢所表现出的凶悍作风已逐渐消失,转而采用重视队员自主性的指导方式。

这一变化在毕业生中也引发了不少讨论。

“世界瞬息万变,年轻人也在改变。不仅如此,训练的方法也在不断革新。要我去吸收这些变化,带领队伍朝正确的方向前进,几乎已经不可能了。我已经六十五岁了,是个难以摆脱旧有模式的老人了。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率领队伍,很难取得令人满意的成绩。正如昨天的结果,失败的责任全都在我。我决定就此辞去教练一职。”

教练的一番话完全出乎队员们的预料,他们惊讶万分。他们的反应,诸矢都看在眼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诸矢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从你们身上收获了很多感动的瞬间,这已经足够了。我从今天起卸任,将队伍交给新任教练。”

会议室中,有人惊讶地站起身来。队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双手捂住脸,快要哭出来了。也有人满脸愤懑,鼓着腮帮子,友介就是其中之一。

队员们信任着诸矢,与他在这宿舍里同吃同住,共同追求箱根驿传这一目标。

如今“指挥官”却突然宣布辞职,就好像脚下的梯子突然被抽走了一样,队员们的心情,隼斗非常理解。

他们情绪混乱,还没来得及整理思路,就被迫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新教练甲斐真人。”

诸矢叫到甲斐的名字,队员们惊讶地转头向房间后方望去,将视线集中到甲斐身上。

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为什么甲斐会出现在这里。

甲斐缓缓地站起来,走到诸矢身前,伸出了右手:“您真的辛苦了。”

“交给你了,甲斐。拜托了。”说这话时,诸矢用双手握住甲斐的手,甲斐也予以回应。看到诸矢的嘴唇微微颤抖,隼斗心潮澎湃,同时又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甲斐无言地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向队员们。他的目光里蕴含着诸矢所没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年轻、坚韧且充满知性气息的力量。

“承蒙诸矢教练提名,我得以就任光荣的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部教练一职,我叫甲斐。”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队员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事实。

甲斐缓缓说道:“毕业后的十二年间,我在丸菱工作,过着与田径完全无关的日子。想必有人会疑惑,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叫回来做教练呢?在综合商社,每天被忙碌的工作追着跑,生活虽然安稳,但就这样再过十年、二十年上班族的生活,能留下什么呢?正当我这样问自己的时候,诸矢教练联系上了我。于是,我决定回归原点。”

甲斐继续说:“相信自己、相信队友,保持永不放弃的精神,以及无论胜利还是失败都能坦然接受并将经验运用到未来——这些都是在田径队以箱根驿传为目标去努力的日子教会我的。我意识到,那正是自己现在所需要的。我想回到原点,再次向箱根驿传发起挑战。这次挑战,正是为了寻回我曾经失去的东西。这是一次重新审视自我、实现自我成长的挑战。明年,大家一起去箱根驿传吧!”

甲斐的声音坚定有力:“我们会让明诚学院大学恢复强校之名。不是只有传统强校之名,而是要成为被称作箱根驿传常客的队伍,让我们大家一起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相信自己的潜力,一起以箱根驿传为目标吧!”

说着,他向身旁的新队长伸出了右手。研吾怯怯地伸手回应。

在这样的氛围带动下,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虽然任命很突然,但至少在隼斗看来,甲斐这个新教练似乎已经得到了全体队员的认可,赢得了大家的祝贺。

7

“隼斗,你怎么想?”

晚饭后,隼斗正在休息室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友介走过来问道。刚刚当选新队长的研吾也来了。

看到研吾一脸阴沉,隼斗心想“出什么事了吗”,正了正姿势,回答道:“什么怎么想?”

“甲斐的事情啊。这样做真的好吗?”

察觉到友介的语气里隐隐流露出对甲斐的不信任,隼斗放下交叉在脑后的双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与友介面对面坐下。

“你指的是什么?”

“说实话,我有点纳闷,就向米山前辈打听了一下。”

米山空也是田径队的毕业生。他在东京的一家制造企业工作,一有闲暇就回到母校,到田径场上指导练习,很照顾后辈,对队员而言如同兄长一般。

“甲斐利用公司的社会贡献制度,离职一年来做教练。这岂不是把我们这里当成临时的落脚点吗?”

参加箱根驿传的队伍,教练大多长年执教一支队伍,有的教练让自己的妻子做宿舍后勤,和选手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连私生活也会悉心指导。由于妻子有自己的工作,诸矢平时住在宿舍,周末才回家。即使生活上多有不便,也周而复始地将这样的生活坚持了三十八年。

“甲斐前辈也算是赌上了自己的人生。”

站在甲斐的立场上,放弃安定的工作的确不是轻易能做出的决定。但是隼斗也对教练的人事安排心存疑惑,这让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只做一年是不可能的。这一点甲斐前辈应该也明白。”

友介十分愤慨,这令隼斗感到有些惊讶。“话说回来,为什么是甲斐呢?隼斗,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隼斗轻轻摇头,脑中浮现出被告知下一任教练由甲斐担任时诸矢说的话:“除了甲斐,我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隼斗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诸矢会这么想。

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部历史悠久,热心支持母校的毕业生不在少数。其中包括许多在大企业的田径队创造过佳绩的知名选手。

尽管如此,为什么非甲斐不可呢?

“米山前辈说,丸菱很重视社会贡献,做完教练回公司有利于晋升。也就是说我们被甲斐利用了,成了他职场晋升的垫脚石。是吧,研吾?”

友介向研吾征求赞同意见。“嗯,对。”研吾含糊地低声回答。

“这种情况下让人把队伍团结起来,研吾也太不容易了。这样下去,真的能进军箱根驿传吗?”

隼斗无言以对。他的内心怀有同样的疑问。不光是研吾,其他三年级及以下的队员们恐怕也无法接受。

“其他队员也是这么想的吗?”隼斗问友介。

“大家都在问,到底为什么选甲斐呢?虽然他发表就职感言的时候大家都鼓了掌,但怎么说呢,心里总觉得硌硬……”

隼斗虽然是向友介发问,可这话一部分也是在问自己:“诸矢教练还能收回决定、重新考虑吗?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跟甲斐前辈说,这件事就算了,对吧?”

友介和研吾都没有回答。

“友介的心情,我也理解。”隼斗接着说,“要是来当教练,肯定不能只干一年。打造一支团队需要充分的时间,这既是大家所期望的,也是必不可少的。说他把教练一职当作职场晋升的工具,这也只是咱们的猜测罢了。甲斐前辈离开长跑界已经很久了,能否弥补这段时间的差距,或许用一年时间就能检验出来。如果第一年进展顺利,说不定他就会继续当教练呢。这还说不准吧。”

“既然这样,隼斗,就应该让诸矢教练把这些话跟我们讲清楚。”友介说道。

“要是研吾去问,一旦让甲斐知道了,以后相处起来就尴尬了。还是你去最合适,大家都想问个明白。”

“我知道了。”隼斗一边站起身,一边回答道,“明天我就直截了当地去问问。这样就行了吧,研吾?”

“拜托了。真是对不住,隼斗前辈。”

研吾道着歉,连忙鞠了一躬,走出了休息室。等研吾的身影消失,友介的视线又转回到隼斗身上。

“隼斗,换教练的事你事先知道吗?”

实在没法再敷衍过去。“其实,昨天预选赛结束回来之后我听教练说了。”

友介轻轻咋舌,眼神变得冰冷:“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他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

“对不住。我想教练辞职的事,应该他亲自来讲。”

“什么呀。”友介背过身去,随后又转过身来,“那甲斐来接任你也已经知道了吧。任期一年的事情,诸矢教练没做任何解释吗?”

“公司的社会贡献制度,我也听说了。”

“那你怎么不阻止?”友介诘问道,“若你坚决反对,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

“对不住。”隼斗条件反射地道了歉,可事实上他同样对新教练有所不满。然而,能否让诸矢改变心意,他并没有信心。

诸矢似乎很早就决定,如果这次箱根驿传预选未能出线,就辞去教练一职。

“那时顾不上去思考新教练的问题,满脑子都是诸矢教练辞职的事。毕竟预选赛刚结束。”

“教练没说别的?”

友介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怀疑,隼斗有些困惑。四年寝食与共,相互激励支持的伙伴,竟向他投来未曾见过的冰冷目光。

“没说别的。”

“真的?”

友介歪着头,审视着隼斗。“没提到关东学生联合队的事吗?”

“啊,这个嘛——”

被直接点破,隼斗赶忙想要解释,但已经太迟了。

“原来如此,果然也说了啊。你被选上了吧?”

“听说是有这么回事。但还没有正式通知。”

“那真是恭喜你了,隼斗。”友介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替我们去箱根驿传好好努力,大家会给你加油的。”

友介挥挥手,隼斗只能目送他离开。

第二天,隼斗接到了关东学联选拔他加入学联队的正式通知。

8

隼斗来到教练办公室,发现地板上堆满了纸箱,诸矢正在把个人物品往箱子里装。办公室的门敞着,他正在忙着搬东西。

“教练——”

听到隼斗的声音,诸矢头也不回地答道:“哦,怎么了?”

“有些话想跟您说。”

隼斗把挡着门的纸箱挪开,关上了门。诸矢正站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翻检着里面的文件。

“其实,新教练甲斐的事情,队员们心里有很多疑惑。”

诸矢回头,抬起视线,从老花镜上方的间隙里望向隼斗。隼斗迎着教练的目光,继续说道:“听说丸菱很重视社会贡献制度,在我们队做完教练,回公司有利于晋升。”

“所以呢?”原来是想说这些。诸矢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有些队员在想,队伍是不是被他当作晋升的工具了。”

“这是听谁说的?”诸矢一边将抽屉中的文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一边问道。

“友介听米山前辈说的。”

“哦。”诸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再次抬起头,“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出人头地,那大家岂不都不用辛苦了?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懂什么。”

隼斗心里暗自腹诽,教练自己都没多少社会阅历,又怎会深谙职场的门道,只是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不过,至少甲斐前辈没有担任田径队教练的经验。这一点,大家都很担心。”

“无论是谁,起初都没有经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样能进入箱根驿传正赛吗?”

隼斗把心中萦绕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箱根驿传的正赛。

“那要看你们如何努力了。”诸矢漫不经心地说,“事先说清楚,跑步的不是教练,是选手。”

“这话听起来像是与您无关。”隼斗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说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合适人选当教练了吗?”

“没有。”诸矢毫不迟疑地答道。“甲斐接任,我才肯从教练位置上退下来。”

“那么一年之后您会回来吗?”

“不会,”诸矢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落寞,“我会彻底退休,之后的事情都交给甲斐。”

隼斗茫然地站在那里。诸矢从桌上分好类的文件中拿起一摞,递给他:“放到门边的箱子里。”

“教练,不能再慎重考虑考虑吗?”隼斗接过文件问道。

“我心意已决。”

看到诸矢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隼斗明白再说下去也没用。“我知道了。”他接过文件,默默地放进箱子里,然后重新看了看凌乱的办公室。

“我来帮您搬吧。”

“不用,”诸矢摇了摇头,“你要作为学联队的一员去跑箱根驿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训练。”

“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您了。”隼斗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哎,隼斗。”诸矢叫住了他。隼斗回头,看到教练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诸矢很快就把办公室腾空,正式辞去教练职务,离开了宿舍。

作为一位带领队伍长达三十八年的名将,他的离别显得太过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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