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台内政治

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1

德重陷入了苦恼之中。

他的身体深深陷在体育部办公室的沙发里,双脚搭在茶几上,用令人胆寒的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身体里的零件都要被怒火冲散,愤怒的火焰随时可能从头顶蹿出。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吓一跳,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都装作没看见,默默走开。

只有菜月例外。“怎么了,表情这么吓人?”她带着惊讶的口吻问道。

她腋下夹着文件,像是正要去开会,用满是好奇的目光看着德重。

“让我用畑山一平。”

听到德重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菜月皱了皱眉头,问道:“黑石先生找您谈话了吗?”她果然直觉敏锐。

“他说档期已经空出来了。”

“真的要用畑山吗?”

听出菜月语气带着质问,德重面露难色,沉默不语。这正是他此刻苦恼的事。

如果请畑山担任嘉宾,这将是《箱根驿传》历史上第一次起用搞笑艺人。但是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代代相承的硬派严肃体育节目的传统就此中断。

“明天我去找田健面谈,到时候再商量吧。在那之前,先让我好好想想。”

菜月没有立即回答,她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德重。“我明白了。拜托您了。”说完,神色凝重地走了。

德重深深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节目进程表,翻看起来。

从几点几分开始,切换哪一台摄像机的画面,播放什么内容。节目进程表是一部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计划书,相当于交响乐的总谱。如今还在沿用以手写加注进行详细指示的方式,这是自箱根驿传实况转播开启之初便坚守的传统模式。

德重的内心深处,始终萦绕着节目最初的策划者兼首任制片人坂田信久对箱根驿传的满腔热忱。

调动到体育部之后,德重回看了一九八七年箱根驿传首次直播的录像。彼时的种种感触,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至今仍历历在目。

当时,由于存在技术上难以攻克的难关,箱根驿传的现场直播被视作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个难关便是被称为“天下之险”的陡峭的箱根山。因被重重险峻的山脉阻挡,电波信号难以抵达。

在那之前,从NHK[全称为日本放送协会,日本全国性公共广播电视机构,在国际传媒界都有重要地位。]到各大主要电视台,都对箱根驿传这个选题敬而远之,主要原因正在于此。

平坦的路段到四区为止,被群山围绕的五区对直播来说是个大难题,只能穿插录像画面。

若不是实况转播,就没有意义。执着于“直播”的坂田,将这个难题交给了技术出众的技术导演大西一孝。

该怎么办呢?

大西给出的方案是在久野林道的山顶,一个可以无遮挡俯瞰箱根赛道的制高点设置信号中转站。这是此前无人设想过的高难度挑战。转播车接收电波后,向东京和各地方频道传送信号。于是,节目组向工作人员下达任务,要他们徒步走到山顶,设置信号中转设备。

工作人员背着沉重的设备,攀爬未铺装的山路,将设备器材搬运到山顶。原计划天黑后下山,但因路况艰险,最终不得不在寒风呼啸中露宿一晚。尽管过程异常艰辛,但德重清晰地记得,讲述这一经历的前辈脸上满是满足感和成就感。

坂田费尽心力,目标是制作一个能够专注于选手和比赛本身、充分展现箱根驿传魅力的节目。

节目的主人公是选手,电视台的制作人员和解说员都是配角,不应该喧宾夺主。聚焦比赛的细节,将其全面而准确地传达给观众。也从来没有邀请过艺人做嘉宾。

如果邀请畑山担任嘉宾,将打破这一惯例,改变节目的整体风格。

德重心里明白,正如黑石所主张的,确实有不少粉丝是冲着畑山才关注电视节目的。但正因如此,也有可能导致核心观众流失。

如何取舍,是摆在德重面前的问题,也是对节目宗旨的根本性追问。

直播箱根驿传的宗旨是弘扬体育精神,还是仅仅为了获得高收视率?

第二天,德重将与“田健娱乐”艺能事务所的社长田村健一郎会面。

2

“你就是黑石说的《箱根驿传》的总制片?我们畑山就多拜托了啊。”

田村坐在茶几对面,一见到德重,便语气轻快地开了口。他一身黑色系穿搭非常入时,让人看不出他已年近八十。

这里是位于六本木[位于东京都港区。]的“田健娱乐”的会客间。不愧是被称作“业界大佬”的人物,房间里满是豪华的摆设。仅仅坐在设计时尚的米白色沙发上,就让德重浑身不自在。

“是一月二日、三日这两天吧?畑山的积极性很高,一定能做出一个好节目。”

也不知黑石究竟和他谈了些什么,田村没等德重回应,就兴致勃勃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后续事宜你跟经纪人对接就行,具体的事情都交给她了。”

德重意识到,再不说话,恐怕就没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想法了。

“田村先生,畑山的事,我不知道您和黑石先生是怎么谈的,但我们目前并没有邀请他参与节目的打算。”

田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德重接着说:“黑石先生那边我也沟通过了。《箱根驿传》是一档严肃的体育节目,解说和嘉宾向来只邀请田径相关人士,今年也会按这个既定方针来。”

这是德重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没有回应。

田村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德重。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悄然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道:“你想好了吗?”

“节目的方针不容改变。这次黑石先生擅自行动,给您添麻烦了,向您深表歉意。”说着,德重低下了头。

“档期都给空出来了,这样很让人为难啊。黑石已经同意了?”

“虽然黑石先生是电视台节目编排总监,但节目制作这一块由我全权负责。还请您多多理解。”

“当初可是你们求上门来的,”田村难掩怒色,“到头来又变卦了。”

“实在万分抱歉。这份人情,日后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还上。”德重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但田村没有任何反应。

“这次真的给您添麻烦——”

“得了吧,”田村没等德重把话说完,就站起身打断道,“那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们可别后悔。”

这场简短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怎么回事啊,德重?你给我解释清楚。”

仿佛算准了时间,德重刚回到电视台,黑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显然不是用一个电话就能了结的事情。德重来到节目编排中心,与黑石当面谈判。怒气之下,黑石壮硕的身躯仿佛膨胀了一圈。

“田健先生勃然大怒。不仅是畑山,以后想请他们事务所的其他艺人上节目恐怕都难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黑石用手掌重重地拍着大腿,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看来,想要平息这场风波不太容易,那不如把自己的主张和盘托出。

“启用畑山的事情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认为他并不适合这个节目。还是按照往年的形式来吧。”

“你这是要和柏木董事对着干吗?”

柏木是主管节目制作的董事,黑石讲出他的名字,就像亮出一方玉玺。

德重越想越气,不知道黑石究竟用什么手段说服了柏木。

他心直口快,性格直率,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如果方向正确,我会服从的。但这次的决定显然不对。这不仅辜负了观众的期待,也与我们《箱根驿传》节目长期坚守的宗旨背道而驰。要是邀请畑山参加,《箱根驿传》将变得和其他电视台那些浮躁的体育节目没什么两样。您真的觉得这样合适吗?”

黑石靠在椅子上,用深不见底的晦暗眼神望着德重。

“如果要拒绝,事先和我商量一下不行吗?为什么擅自做决定?这难道不是个大问题吗?”

“如果我事先征求您的意见,您会同意吗,黑石先生?”德重反驳道,“恕我直言,节目编排中心直接干预节目是不对的。这种事情,请通过北村先生来沟通。”

北村义男是德重的上司,也是体育部主任。尽管他没有直接参与过箱根驿传的直播,但一直深耕体育领域,在节目制作理念上,应当与德重一致。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北村和黑石是同期入职的竞争对手。果然,提到北村的名字后,黑石的神情似乎动摇了一下。然而——

“你以为我会越过北村行事吗?这怎么可能!”

黑石的话出人意料。

德重一时难以置信,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石。

北村竟然同意了……?这不可能。

“因为你的擅自行动,其他部门都要受牵连。”黑石继续说道,“去向田健先生道歉。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节目负责人是我,黑石先生。”德重彻底急了,回怼道,“您背地里究竟在搞什么?”

黑石没有回应德重的反驳,站起身说道:“《箱根驿传》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日电视台的财产。你难道不想把它打造成一档收视率超过《红白歌会战》[NHK一年一度的音乐节目,在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进行现场直播。]的节目吗?”

德重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将《箱根驿传》与《红白歌会战》相提并论,可以说是节目编排中心特有的思考方式,体育部的人绝不会这样想。

或许黑石只是在虚张声势。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给德重整理思路的时间,黑石站起身,径直离开了。

3

“这下事情可麻烦了。”

体育部主任北村听完,抚了抚唇边浓密的胡子,目光投向空中。

当德重找到北村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阅读着文件,这对以腿脚勤快著称的北村来说,实属罕见。升任体育部的负责人后,他依然如担任制片人时那般,多数时间在外面跑业务,关键时刻经常不在办公室,让人颇为头疼。

听完德重的话,北村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示意德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突然跑上门去回绝,可能不太妥当。”北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老义,畑山的事情,你应该事先听说了吧。”面对德重质疑的目光,北村把视线躲开,装糊涂道:“这个嘛,有人说过这回事吗?”

北村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体育节目制作方面是一流人才,但在台内政治方面却是个十足的墙头草,见风使舵,顺势而为。

想必是黑石告知了他柏木赞同启用畑山一事。北村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凡是碰到没有胜算的事情,绝不肯轻易参与,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尝试做出一些新的改变,敢于试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北村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其中究竟是秉持机会主义的考量,还是有意调侃,着实难以分辨,可这话却深深地刺激到了德重。

“现在是试错的时候吗?《箱根驿传》是什么分量的节目,老义你应该很清楚。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德重身体前倾,凑近北村,压低声音质问道:“当初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你为何不表示反对呢?”

“也是无奈啊。毕竟柏木都同意了。”

果然如此。

“难道要放弃体育直播节目的原则吗?”

“放弃原则?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不是一个意思吗?拜托你多考虑考虑吧!”德重的声音满是愤懑。

“我说德重,你也应该稍微考虑一下台内政治。”北村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柏木接任社长一职几乎已成定局,你难道真要与他公然作对吗?”

“这是同一回事吗?”

大日电视台社长的人事任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由母公司大日新闻下派,另一种是从大日电视台内部提拔。按惯例,两种方式交替进行。现任社长竹芝秀彦是大日新闻出身,他的任期即将结束,下一任社长最有希望的候选人正是柏木。而柏木的对手则是历经营销、财务、法务等管理部门的磨砺,一路攀升上来的户越建。无论何时都喜欢把“成本”二字挂在嘴边的户越,对制作部门来说,无疑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

柏木心里也在盘算着,让《箱根驿传》成为自己在社长职位争夺战中的加分项。

“我坚决反对!”德重怒火中烧,斩钉截铁地说道,“启用搞笑艺人当《箱根驿传》的嘉宾合适吗?我们台的体育直播节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浮了?”

“闭嘴,德重。这种事情我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北村终于发怒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台里,柏木点了头的事情,下面的人只能服从。可这样一来,体育部的颜面将荡然无存。为避免这种局面,我们只能把自己的路线贯彻到底。至于该怎么做,用你那榆木脑袋好好想想吧。”

“田健那边我已经回绝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北村摇了摇头,“我只能点到这里。制片人可是你啊,难道就没有一点全局意识?电视节目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北村点到了根本性的问题,德重瞬间领悟到了其中深意,猛地抬起头来。他明白了北村想说什么。

北村继续道:“上面的指示我们不得不服从,但你的使命只有一个,那便是和往年一样把箱根驿传的直播做好,仅此而已。如果做不到,就赶快把这个总制片的位置让出来,到街上捡狗屎去吧。”北村最后一句毒舌损人,倒也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北村怎么说?”

德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菜月立刻迎上来问道,看她的样子,似乎在此等候多时。

“听说你回绝了畑山那边,这消息是刚才电视剧部门的同期告诉我的。”

大日电视台里,这类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德重冷冷地哼了一声。

“北村叫我不要和柏木对着干。”

“那岂不是只能启用畑山了?”菜月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埋怨。

“不,”德重摇了摇头,“不用。”

“这不矛盾吗?你打算怎么办呢?”

德重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给同期的柄本功治打了个电话。

“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还没等德重开口,柄本便先发问道,“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

德重对这话不予理会,直截了当地说道:“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你肯不肯?”

“找我帮忙?”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柄本带着几分怀疑问道:“不会是什么麻烦事吧?”

“确实是件麻烦事。但是,只有你能帮我。”

德重听见对方在电话那头似乎咽下了什么话,随后传来一句:“你说吧。”

“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现在在办公室。”

“马上来。”德重答道。

菜月不解地问道:“您要去哪里?”

“广告部。”德重一边站起身,一边答道,随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菜月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4

星期一上午八点半,大日电视台的董事会会议在总部会议室召开。

首先是近期财务状况报告,随后按照重要程度依次讨论各项议题。这次体育部提交的议题被列入最后的“其他议题”,德重估计要等很久才能轮到。他在隔壁房间等候,不出所料,被叫到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

不知此前做了何种说明,德重走进会议室,面对的是全场犀利的目光。

“现在请《箱根驿传》的总制片人亲自进行说明。失去‘田健娱乐’的信任,对我们公司的电视剧和综艺部门来说是一个严重打击,甚至可能会给今后的栏目制作带来阻碍。那么,德重,请在这里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发言的是主管节目制作的董事柏木正臣。黑石坐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脸上挂着意味深长又略带讽刺的笑容。坐在黑石旁边的北村则始终侧着脸,连看都没看德重一眼。

曾在报道部一线工作多年的柏木,相貌儒雅,乍一看像个学者。

但实际上,他是个以强悍著称的记者,与执政党政治家关系密切,手段极为了得。坐上领导的位置之后,在台内通过权谋术数,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高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策略家。

他的话听起来平和,但锐利的目光透露出内心的些许不满。

柏木有着冷血无情的一面,凡是阻碍自己晋升的事情,都会毫不留情地予以铲除。现在,他的矛头指向的不是别人,正是德重。

“那么,下面就由我来进行说明。”

德重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末席,身姿笔挺,目光径直望向社长竹芝。

“上星期,黑石总监向我提议,让‘田健娱乐’的艺人畑山一平担任《箱根驿传》的嘉宾。但那时他已经和田村社长达成了约定。众所周知,《箱根驿传》是一档风格严肃的体育节目,并凭借此特色赢得了广大观众的喜爱。比赛的紧张氛围、选手间的激烈角逐、沿途观众热情的应援,以及令人感动的接力瞬间。要解说这些精彩场面,参与直播的工作人员必须发自内心地热爱箱根驿传。正因为热爱,方能以赤诚之心对待比赛。虽然是电视报道,但直播现场也是真刀真枪的较量。然而,畑山一平的风格与《箱根驿传》的节目调性完全不符。”

德重的发言斩钉截铁,黑石紧紧地盯着他。德重继续说道:“《箱根驿传》这档节目需要经验丰富的评论,以及基于对比赛深刻理解的真知灼见。《箱根驿传》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观众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若让一个既没有比赛经验,又对这项运动的热情存疑的外行发声,观众会立即失去兴趣。作为总制片人,我绝不可能制作这样的节目。考虑到这一点,我才去‘田健娱乐’,郑重拒绝了这个提议。”

“也就是说,德重,我们是否可以将此视为你个人的独断专行呢?”柏木用沉稳的语气问道,“你的行动很可能使节目制作陷入危机,董事会对这一严峻局面深感担忧。你此番所作所为,已然犯下了严重过错。”

“犯错误的是我吗?”

德重这话一出口,柏木身后的总监黑石顿时怒目圆睁。德重假装没有看到,继续说道:“若说存在过错,那便是在未征求节目制作一线人员意见的情况下,便擅自确定了嘉宾人选。除此之外,我实在不认为有什么过错。”

竹芝社长闭着眼睛,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柏木紧紧盯着德重,旋即回头,向身后的黑石问道:“黑石,你的意见呢?”

终于得到发言机会的黑石,迎来了这场决战的时刻。“之所以会闹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拒绝的方式欠妥。现在却把责任推到节目编排中心头上,我认为这种做法极为不妥。”

“无论我们以多么慎重的态度去拒绝,田健都不会轻易接受。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德重回答道。果不其然,听闻此言,一直沉默不语的董事会成员中,有几个人微微点头。

“擅自拒绝是你一个人的独断行为吧。”黑石声音激动地说道,“我和柏木先生皆表示赞成,这一点你很清楚。服从上级的指示,是管理的基本原则。你的行为已经失控了。”

“我的行为并没有失控。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非要我服从的话,我会再次登门拜访‘田健娱乐’,恳求畑山来参加节目。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听了德重的回答,黑石低声追问道:“为什么做不到?”

“日本啤酒公司和中部汽车公司均已明确表态,对于这样的节目编排,他们绝不认可。”

话音刚落,会场瞬间一片哗然。

这两家企业是大日电视台的主要赞助商,尤其是日本啤酒,自箱根驿传首次直播起,便一直大力支持这档节目。这两家企业给电视台投了巨额广告费,电视台不可能违背它们的意愿。

“赞助商希望我们的节目延续往年的编排模式,不允许出现邀请艺人担任嘉宾或主持这类的变更。黑石先生或许——”

德重将目光投向黑石。“或许认为赞助商会赞成这种变更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不仅是参赛选手和节目制作人员,赞助商同样对节目饱含热情。这才是真正的箱根驿传。”

“难道赞助商的意见,我们就要照单全收吗?”

黑石刚抛出一句反驳,竹芝社长就用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好了,就到这里吧。这次的事情,是节目编排中心过于急切了。”

此言一出,黑石低下头,双唇紧咬,面露愤愤之色。

“确实,田村社长那个人,一旦约定好的事情被撤回,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今后我们仍需要和‘田健娱乐’保持良好的关系。所以,黑石……”竹芝社长转头,看向坐在座位上低头不语的黑石,说道,“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你应该担起责任,收拾残局。明白吗?”

“……明白了。”黑石恭敬地答道。

竹芝听了点点头,随后将视线转向德重。“辛苦了。希望你继续努力,把节目做好。”

德重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他终于成功摆脱了眼前的困境。

德重鞠了一躬,走出会议室,关上门的瞬间,如释重负。

5

甲斐真人正式上任,是在前任教练诸矢搬离宿舍的几天之后。

诸矢担任教练一职多年,他的卸任,既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也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黑暗的时代拉开了帷幕。”这话出自一位四年级队员之口。他和友介一样,对新教练甲斐并不认可。

不仅如此,毕业生之间也出现了反对甲斐接任的声音。

诸矢在教练岗位上长达三十八年,其功绩不容置疑,但有人诟病他在教练的人事安排上独断专行,甚至断言他选错了接班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正当队内被这些声音搅乱的时候,隼斗的处境却因另一件事变得很微妙——他入选了“关东学生联合队”。

由预选赛淘汰选手组成的学联队,首次在箱根驿传亮相是二〇〇三年。

那一年,箱根驿传的参赛队伍从十五支扩充到二十支。为了让更多选手有机会踏上箱根驿传的赛场,赛事方从预选赛落败队伍中选拔成绩优异者,组建了第二十一支参赛队伍。

说实话,接到关东学联的通知,得知自己入选学联队的时候,隼斗心里满是纠结:到底该不该去呢?

参加学联队并非强制义务。预选赛中自己发挥欠佳,导致队伍被淘汰,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隼斗心头。

或许他一生都无法从后悔中走出来。

把队友们抛下,一个人去参加箱根驿传正赛,真的好吗?这样的想法始终在隼斗心底挥之不去。

当下他的心情依然如此。

经过一番又一番的犹豫和权衡,隼斗最终决定接受学联的邀请。如果真的拒绝了,或许日后会更加懊悔。

箱根驿传,是他多年来的梦想。

——我想跑箱根驿传。不,我必须跑。

隼斗有他的理由。

隼斗年幼时父亲因病离世,他跟随外公外婆住在埼玉县羽生市,由两位老人一手带大。母亲在市内一家小型税务师事务所上班,工作很忙,隼斗基本上由外公外婆代为照顾。

外公繁是箱根驿传的忠实爱好者,是他引导隼斗踏上了田径竞技之路。

进入高中的田径队后,箱根驿传自然而然成了隼斗的目标。

然而,大学入学金和学费[日本大学学费通常由入学金和学费两部分构成。入学金相当于注册费,用于学籍注册,需在第一学年一次性缴纳;学费则按年度支付。]却成了他实现梦想的障碍,以他自己的能力难以逾越。

青叶家的生活全靠母亲的工资支撑,要凑齐学费谈何容易。那时的隼斗,实力还不足以获得体育特长生的资格来减免学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是外公外婆慷慨解囊,从自己的养老钱里挤出了学费。对他们来说,那是养老的保障,可为了隼斗的梦想,他们还是咬咬牙拿了出来。

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大学四年里,隼斗始终全力以赴,一刻都不敢松懈。

他盼着能让家人看到自己在箱根赛道上奔跑的样子。

怀着这样的信念,隼斗答应参加学联队。而现在……

他在队内有些被孤立。

——为什么只有他?

隼斗隐隐察觉到,队友们似乎对他有所质疑。

是自己想多了吗?

不,这绝非无端的猜测。

尤其是同年级队友那冷漠的神情和冷冰冰的目光,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异样。关于继任教练人选的争议,让队内弥漫着疏离感,本就处境微妙的隼斗,这下处境更加尴尬了。

当初从诸矢那里得知新教练人选时,隼斗不仅没反对,还对队友隐瞒了此事,这让友介他们很不满。

在部分队员眼里,身为队长的隼斗全然不顾队伍的未来,一心只想着自己出人头地。

田径队的成员,包括选手和经理在内,约有一百名。作为一个集体,很难说规模算大还是算小,但队内存在种种猜测、观点的分歧,各种情绪交织也不足为怪。

队伍本应该团结一致,可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失去凝聚力,变成一盘散沙。

如果是别的事情,隼斗或许还能出面调解,化解矛盾。但这次,他自己就深陷争议的旋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隼斗被矛盾的情绪左右,陷入苦闷,难以排解。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甲斐走了进来。

新队长研吾一声招呼,队员们陆续站起身来。他们动作迟缓,仿佛正反映出此刻内心的状态。

“现在给大家发放训练任务,”甲斐直截了当地说,“接下来两个月进行自主训练,希望大家利用好这段时间,多下功夫。寒假结束后,队伍开始正式的集体训练。届时,让我看看大家是如何消化训练任务的,看看你们的成果。计图。”

甲斐把“主务”,也就是负责统筹各年级经理的矢野计图叫了过来。矢野计图今年三年级,当初作为经理被推荐入学。不愧是专业人士,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种技能在参加工作之后也一定能派上用场。

令隼斗惊讶的是,甲斐为三年级及以下的约七十位队员每人都准备了训练任务。而且,内容各不相同。有的简单罗列训练项目,有的则详细写明训练距离和目标用时。

想必甲斐从诸矢那里接手了队员的各项数据,掌握了每位队员的情况,思考他们的弱点及克服方法后制定了这些。

队员之间传来一阵低语。

“这仅仅是我给出的‘可以试试这样做’的建议。”甲斐补充道,“也许还存在效果更好的训练任务,或是更具吸引力的训练方式。希望你们自己去思考。作为跑者,必须拥有创造力。要敢于质疑现状,思考如何才能做得更出色,是否存在其他更佳的方法——希望大家能始终思考这些问题。”

全体队员都竖着耳朵,认真聆听新教练甲斐的话。

“为什么要大家思考这些问题呢?”甲斐继续说道,“只有具备了思考能力,才能获得突破困境的力量。箱根驿传赛程中的单人赛程超过20公里,这比其他任何驿传比赛的单人赛程都要长。去程的二区、回程的九区是最长的,长达23.1公里。最短的五区和六区也有20.8公里,并且是极为独特的山路赛道。无论赛前制定了多么周全的战略,比赛过程往往不能完全符合预先的计划,大家务必做好心理准备,比赛中必然会出现或大或小的意外状况。当赛前计划被打乱时,在何处节省体力、在何处发力冲刺,这种精准的判断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这需要创造力与思考能力。不具备思考能力的跑者一定不会成功,只有速度快是远远不够的。这正是箱根驿传的难点。”

甲斐提出的要求颇具挑战性。

倘若仅仅是为了提升跑步能力,那么只要加大训练量便可达成目的。前任教练诸矢的要求也仅止于此,并未对队员的思考能力提出明确要求。

思考能力与每位队员的个性息息相关。正因如此,队员们内心的困惑,真切地传递到了隼斗这里。

或许甲斐也察觉到了队员们的这种情绪变化,在传达完一些事务性的联络事项后,便准备结束此次讲话。

“最后,向大家宣布一件事。”甲斐说道,“隼斗入选了今年箱根驿传的学联队……祝贺你,隼斗。”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隼斗,他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鞠了一躬。其实,入选学联队这件事,队员们早已知晓,然而在被正式宣布出来的那一刻,隼斗还是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计图,学联队的经理就拜托你了。”矢野计图被点到名字后,轻轻点了点头。

“另外,学联队的教练由我担任。”

队员们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直直地注视着甲斐。

在研吾的带头下,会场中响起了略显勉强的掌声。不可否认,现场气氛十分冷淡。

“既然接到了任务,就要全力以赴。虽说这只是学联队,但这次比赛的经验一定会对明年起到积极的作用。希望大家为我们加油。”

当天晚上。

“就算叫我们给他们加油,也……”晚饭之后,正回自己房间的隼斗,路过休息室,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便停住了脚步。

是友介的声音。

“到头来,还是把队伍给扔下不管了。”是聪的声音。他在三年级队员中实力数一数二,深受队员信赖。虽说研吾当上了队长,但要是聪当队长,以其实力也并不奇怪。

“把训练计划抛过来,然后叫我们自己去思考,根本提不起劲头啊。你想想办法呀,友介前辈。”这冷冷的一句,想必是二年级的拓郎说的。

“别跟我说这些,该找隼斗说才是。”听到友介的回答,隼斗推门走进了房间。

休息室的桌子旁围坐着五六个人。他们一看到隼斗,顿时都沉默了下来。

隼斗拉过友介旁边的椅子,说道:“刚刚我恰好听到你们说话了。”

听到这话,拓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甲斐这人太我行我素了,”友介毫不避讳地说道,“想让我们支持,也要讲个先后顺序吧。”

“顺序?”听出友介话中带刺,隼斗问道。

“首先得赢得队伍的信任吧。你觉得现在甲斐和队伍之间存在信任关系吗?”

没等隼斗回答,友介接着说道:“第一,作为教练,他的能力还是个未知数。想让我们信任他,可一点依据都没有。”

确实如此,隼斗无法反驳。接下来友介的一句话,更像是往他的心口戳了一刀。

“你倒是好,可以去跑箱根驿传。”

友介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他把沉默不语的隼斗留在原地。

“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就守在暖桌旁看箱根驿传比赛了。加油吧,隼斗。”

友介用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那我们先走了。”低年级的学生们见状,也赶忙跟着离开了。

隼斗咬住嘴唇,紧盯着桌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队伍本应团结一致,如今却出现了裂痕。该如何去修复,隼斗还没有答案。

难道,队友之间的关系,终究就只是这种程度吗?我们之间的信任,也不过如此?

甲斐会如何看待这种微妙的状况呢?不管怎么说,照这样下去,想要以箱根驿传为目标展开行动,简直是痴人说梦。

隼斗心绪难平,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教练室走去。

刚才路过时,他看到甲斐在房间里。

“教练,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教练室的门开着,隼斗敲了敲门,对甲斐说道。正在看文件的甲斐抬起头,瞧了瞧隼斗,说道:“啊,好的。请坐。”

甲斐示意隼斗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看到隼斗的神情,他想必察觉到出了什么事。

“大多数队员都不太服气。”

事已至此,再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隼斗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首先,大家都在怀疑,甲斐教练您是不是利用公司的社会贡献制度,只来做一年教练。只用一年时间,真能带领队伍闯进箱根驿传吗?”

“能不能闯进箱根驿传我不清楚,至少我理想中的队伍,需要更多时间来组建。”

与焦急不安的隼斗不同,甲斐的语调沉稳。

“那么,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您得一直担任教练。”

“我当然也有这个考虑。”

这是真心话吗?隼斗盯着甲斐的眼睛,试图寻找答案,却一无所获。

“丸菱确实有这么一项制度,这一年的工资也由公司来出,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呢?你觉得呢?这样就能把教练的人事费用用到队伍训练上。”

“道理或许是这样,”隼斗内心焦灼,却不知如何将自己的危机感表达出来,“这些事情要是不说清楚,队员们不会理解的。”

“这我做不到。”甲斐语气平淡,摇了摇头,“我是丸菱的员工,利用社会贡献制度在这一年里做教练,这是事实,但现阶段我无法向你们承诺会跟公司辞职。”

“为什么?”

“因为这项制度的初衷并非如此。”

甲斐解释起来。“这项制度的宗旨是通过参与社会贡献活动,积累在公司内部无法获得的经验,然后再回到公司,将这些经验和人脉运用到工作中。不回公司而继续担任教练,这显然与制度的原则背道而驰。”

“也就是说,一年后您是否留任,我们只能单方面地相信了。”

让队员们心服口服,想必很难。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们。但问题在于,要是队员们对我的执教能力存疑,又怎会听从我的指挥?在讨论我能担任多久教练之前,获得队员们的认可才是当务之急,对不对?”

“确实如此。但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大家的认可呢?”

“箱根驿传。”甲斐说道,“通过学联队在箱根驿传的表现,让队员们了解我的执教方式。倘若失败,我就卸任,立即确定新教练,把教练的位子让出来。”他的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换作是我,对一个没有教练经验的‘空降兵’来当教练也会觉得不安。质疑我的能力,也是理所当然。但空口无凭,必须用业绩说话。”

“业绩……”隼斗暗自思忖,不愧是职场人士。

“唯有凭借业绩,才能获得队员的认可。把这届箱根驿传当作证明的机会,在此之前,就让他们说去吧。你也一样,隼斗,”坐在对面的甲斐向隼斗投来锐利的目光,“跑出让人心服口服的成绩,就没人说长道短了。”

“这个……”隼斗着实吃了一惊,“大家怎么看我……这个问题……”

“不是全体队员,顶多是一部分人的意见罢了。但对你来说,没有区别。你呀,就是太希望得到每个人的认可。”

甲斐一语道破。

“那我该怎么做呢?”隼斗不由得问道,“还是应该拒绝吧。”

“拒绝这个机会会伤害那些对你指指点点的人。”

“伤害他们?”

这回答令人意外。

“因为自己,让别人放弃参加箱根驿传的机会——你想让他们这样后悔吗?”

隼斗愣了一下,望向甲斐。

面对友介冰冷的眼神时,那份曾经深信不疑的队友情谊仿佛瞬间崩塌,隼斗满心焦急与困惑,一时不知所措。

但与此同时,友介是否其实也同样感到迷茫呢?

甲斐的一句话,让隼斗终于找到了与对方心意相通的微妙距离,内心的隔阂悄然消弭。

“比起后悔,愤怒要轻松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隼斗点了点头。若是因在意友介他们的目光,拒绝参加学联队,或许友介会因为自己的态度引发的后果而后悔。

“‘那个家伙只顾自己,一个人去跑箱根驿传。’这样想,对他们来说或许轻松得多。”

隼斗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作为队长,这一年来他历经种种人际关系的波折,也有不少的烦恼,可从没想过会让别人因自己的行为而后悔。

“如果能让他们为你参加箱根驿传正赛而感到骄傲,就更好了。”

这番话无疑是一种激励。

“下星期,学联的选手们就要进行集训了。你要做的,就是在竞争中获胜。以你的能力,只要正常发挥,并非难事。”

甲斐语气平淡,却充满力量,让隼斗原本低落的情绪逐渐高涨起来。

“作为教练,我是否合格,就看这次箱根驿传的结果了。”甲斐语气果断,目光坚定,“而你,要用你的奔跑,赢得全队的认可。其他的闲言碎语,一概不必理会,那些议论等箱根驿传结束后再去听也不迟。怎么样,隼斗,你能做到吗?”

该如何回答呢?

在隼斗听来,甲斐的问题是在问他作为一个跑者的觉悟。

这个问题中蕴含着强大的意志力,倘若随意作答,只怕会后悔一生。仿佛被这股意志推着——

“我能做到。”

等隼斗回过神来,话已经说出口了。他感到胸腔深处涌起一股炽热的情感,并逐渐膨胀开来。不可思议的是,对这位毫无执教经验的甲斐,隼斗心中竟悄然生出一丝信任。

如果是和甲斐一起,或许胸中的这股热情就不会冷却吧。隼斗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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