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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杂草的荣光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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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法分辨究竟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是仅仅在感知它。浩太奔跑在前往鹤见中继站的路上,冲破那饱含湿气的冰冷空气。 寒风夹杂在沿途观众的欢呼声中呼啸而过,灌入耳中,听起来就像亡灵的啜泣。 “落后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大约四十秒。浩太,先冷静下来,按自己的节奏跑。” 刚过户冢中继站,运营管理车便跟了上来,甲斐通过扩音器对浩太说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先冷静下来。 多亏了这句话,那种好似在柔软棉花垫子上漂浮着奔跑的感觉渐渐消散。与此同时,脚底清晰地传来柏油路面的坚硬触感。 浩太很清楚,当前他需要考虑的,并非领先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 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贤是一名速度型选手,具备能在二十七分多跑完10000米的能力,实力强劲,足够胜任这支强队“后二区”选手的角色。他绝非一个可以轻易超越的对手。 问题在于后方的三支队伍。 目前,浩太跑在总成绩的第二位,可以说是超出人们的预期。但他与第三名驹泽大学选手的距离,只有约20米。 时间差约为五秒。 而且在他身后,关东大学和东西大学的选手也紧追不舍,觊觎着更高的名次。驹泽大学的并木雅博、关东大学的荒川凑和东西大学的高梨伊织都是大名鼎鼎的一流选手。对浩太来说,也是在田径比赛中多次挑战却始终无法战胜的对手。 ——驿传不同于田径比赛。 在赛前会议上,甲斐反复唠叨过的那句话,此刻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正是你取胜的机会。”甲斐就是这样劝说浩太的。 浩太相信甲斐的话,奋力奔跑。 九区是所有赛段中最长的,全程23.1公里。 在7.7公里左右的权太坂之前,赛道会经历一系列起伏,之后则几乎都是平路。 在这样的赛段中,节奏的掌控至关重要。 如果前半程冲得过猛,后半程极有可能体力不支;而如果为了后半程保留体力,前半程速度就不得不降下来。关键在于制定合理的策略并把握恰当的时机。 与甲斐商议过后,浩太决定先适度放缓速度,同时密切留意周围的局势变化,竭力避免在后半程出现体力耗尽的情况。 跑过1公里标记后,赛道开始出现连续的小起伏。越过矢部町的人行天桥后,他回头确认了与驹泽大学的并木之间的距离。 距离与出发时几乎没有变化,并木显然是打算在后半程发力。 浩太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跑步状态。 他告诫自己“冷静”,但或许是由于紧张的缘故,身体状态不如往常。 他天生就比较敏感,容易紧张。此时,北风从背后吹来,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着他前进,却也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不过,按照一般的局势判断,在通过权太坂之前,比赛应该还会维持胶着状态——在那之前,我必须调整回最佳状态。 就在这时,浩太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偏差。一个身影骤然出现在他身后。 是驹泽大学的并木。 他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并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选手,他抓住了浩太回头观察距离时注意力短暂分散的空隙,等浩太察觉时,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他被并木拖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决。 在这种情况下,率先提速的一方往往占据心理优势。而并木已经参加过三次箱根驿传,对赛道可谓了如指掌。 这突发状况令浩太心跳加速,脸也瞬间变得通红。 并木继续加速,试图超越。 浩太也把速度提了上来,与并木并排。并木的突然加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毫无心理准备。 赛道起伏不平。穿过矢部町人行天桥后,赛道转为下坡路段。他们沿着绿树掩映的道路奔跑了1公里多。当东海道线的高架桥映入眼帘时,浩太瞥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表。 配速比预想的要快得多。这让浩太感到一丝不安,对于接下来的比赛节奏,他开始动摇起来。 是该放慢速度,保存体力应对后续赛程,还是紧跟并木的步伐? 答案很快在心中浮现。 赛程还很长,过早地改变比赛计划风险太大。 浩太选择了放慢速度,而并木则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能将这个速度保持到终点吗?” 望着他的背影,浩太心中涌起阵阵疑问,而并木的步伐却坚定而有力,没有丝毫迟疑。 这就是顶级选手的跑步方式吗?这就是他超越我的原因吗? 此刻,浩太内心深处那潜藏着的自卑情结愈发强烈了。 并木从大学一年级起就参加了箱根驿传,毕业后即将加入实业团,极有可能成为一名成功的职业选手。他的人生道路可谓一帆风顺。 反观浩太,他所在的清和国际大学,过去四年纵有北野教练的指导,却一次都没能闯入决赛。单论万米成绩,浩太的个人最佳纪录与并木相差无几。 然而,浩太却始终只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奔跑,过着不被人知晓的日子。他就如同那被困于井底的青蛙,从未受到过他人的关注,也不曾被寄予厚望。一方是连续入围箱根驿传的传统强校,另一方是缺乏大赛经验的弱队,两者如同向日葵与杂草,存在着一种从一开始就难以逾越的结构性劣势,即便努力也难以向上攀爬。 他们途经王子神社,穿过柏尾小学入口的信号灯。跨过柏尾人行天桥,绕过名濑路高架桥。在这过程中,并木的背影在浩太的视野里越来越小,不久之后,一辆转播车插入他们之间,他的身影便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 差距真的如此之大吗? 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现实令浩太一时难以接受。 这时,他感到大腿有些异样。 “没事的。”浩太在心中默念。其实,那疼痛并不明显,而且似乎也不会影响到他的步伐。 “浩太,你现在的配速是每公里三分钟。”后方驶来的运营管理车上传来甲斐的声音,紧接着,他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的腿怎么样?” 2 ——你的腿怎么样? 计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由自主地从后座探出身子,看向甲斐,然后又透过前方车窗审视浩太的跑姿。 仔细想想,就在不久之前,当车子行驶至距离起点约4公里的不动坂,通过信号灯时,甲斐就把头伸出副驾驶的车窗,观察着浩太的跑姿。他当时一定就在观察什么。 接着,甲斐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正好是沿途欢呼声最为稀疏的一段路。 冷风灌入车内,坐在计图身旁的竞技运营委员成员户田一脸疑惑地看向甲斐,似乎在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现在不必勉强。试着放慢速度。不要在这里逞强。保持耐心,浩太。”甲斐做出指示,浩太抬起右手回应。 “教练,”待甲斐说完,计图不解地问道,“您究竟是怎么看出浩太前辈的腿有问题的?” “触地的声音与状态好的时候不一样。” “声音……?”计图惊讶地重复道。他原本以为甲斐是从浩太的跑姿中发现了异常,没想到竟是跑鞋触地的声音。 身体的摆动方式、跑姿的特点、面部表情,以及跑鞋发出的声音——所有这些都成了甲斐判断选手状态的依据,也难怪他能比其他人更早地看出问题。 原来如此。 计图在后座叹了口气,转身确认追在浩太身后的几名选手的位置。 穿着砖红色队服的选手就在浩太身后,距离大概30米。那是关东大学的荒川。在荒川后面,应该是东西大学的高梨。 第三集团正在形成。 路边商店里竖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雨已经停了,潮湿的路面很快就变干,露出了黑色的底色。 浩太与领先的青山学院大学选手之间的差距大约是九十秒。从电视画面中能获取的信息倒推,他与驹泽大学的并木之间的时间差,目前大概有十秒左右。 甲斐注视着浩太奔跑的样子,神情愈发凝重。计图的脑海中浮现出六区猪又丈摔倒的意外场面。 如果九区也发生类似意外,他们就再也没有追赶的机会了。 车子绕过二号高速环线,缓缓驶过芹谷住宅区的入口。 再往前数百米,从坂下口处开始,赛道便会进入一段漫长的上坡路段,途经山谷的信号灯后,就到了权太坂的陡坡。 计图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浩太的身影。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关东大学的荒川已经逼近了他们的运营管理车。 “请靠边让行,让选手通过。” 在赛道管理员久山的示意下,司机谷本将车缓缓靠向路肩,为荒川让出道路。 浩太是否注意到了荒川的逼近呢? 该怎么办?计图心中正犯着嘀咕,犹豫着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透过敞开的车窗,他听到路边观众高喊:“后面追上来了!”浩太闻声回头,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这让计图更加担忧。 浩太没有把速度提起来。也许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提速。 ——浩太前辈。 计图紧盯着浩太,眼神中满是期盼。就在下一秒,他终于看到浩太有所动作,步伐明显加快,开始朝着眼前的权太坂发起冲击。 绝不能再被任何人超越。 浩太怀抱着这份坚定的信念,奋力奔跑着。这是一场纯粹意志力的较量。 浩太与关东大学的激烈对决即将上演。 3 “这坡,看起来真的很难爬啊。” 畑山的话不难理解。八区的游行寺和九区的权太坂是回程的难点路段,足以左右比赛的走向。因此,节目组在这两个地点设置了定点摄像机,捕捉选手们奋力征服难关的瞬间。 权太坂起于山谷的十字路口,止于狩场町第三人行天桥前,全长约1公里。坡道起点与终点的高差达到26米。即使成功征服这段艰难的坡道,距离鹤见中继站仍有15公里。这段赛程是所有区间中最长的,无疑是对选手耐力的严峻考验。 德重注意到,与自信满满的荒川相比,松木浩太的表情略显僵硬。这是荒川第三次参加箱根驿传,也是第三次负责九区,因此他对节奏的把控、赛道的状况乃至周边的氛围都了然于胸。他跑风稳健,在人才济济的关东大学队中,他算得上是“教授”名仓最器重的选手之一。 来自东西大学的高梨伊织略微落后于松木,他同样也是箱根驿传的常客。在最后阶段角逐冠军的选手包括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贤和驹泽大学的并木,他们都是日本大学生田径界的明星级人物,也是箱根驿传爱好者们熟悉的面孔。 跻身其中,松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清和国际大学从未参加过箱根驿传正赛。四年前学校提出了强化队伍的方针,并聘请刚从实业团退役的北野公一担任教练。去年预选赛第十三名的成绩,似乎印证了北野教练的努力已初见成效。 然而,对绝大多数箱根驿传的观众而言,清和国际大学仍然是一支陌生的队伍。外界对这支队伍的构成、选手的实力几乎一无所知。从这样一支队伍中被选拔出来,在高手如云的九区,松木浩太的名字几乎无人知晓。 手头的资料显示,松木在跑道上的成绩颇为出色。但此前他被驹泽大学的并木轻而易举地超越,此刻又眼看要被关东大学的荒川赶过。他当下的表现与个人最佳纪录大相径庭,显得十分平庸,仿佛注定要被赛场上那些气场强大、实力出众的选手们的光芒所掩盖。 松木在九区时以第二名的顺位接过接力带,但在比赛初期就已落后于两名选手。 “学联队在八区是超常发挥。”畑山俨然一副评论员的口吻。 紧接着,黑石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说道:“接下来,最好是东西大学能反超学联队。这样收视率肯定会更高,你说是不是,北村?” 作为《箱根驿传》电视节目的制作人,他们应该如何报道关东学生联合队的突破?到目前为止,德重和菜月都没有正面面对这个问题。 这支队伍在比赛中既不参加名次争夺,也无法创造纪录,要如何才能准确展现他们所面临的困境?然而,他们正竭尽全力地奔跑着。尽管他们默默无闻,但德重亲眼见证的,却是一场纯粹而认真的拼搏。 荒川和松木之间的差距继续扩大。 松木痛苦地扭曲着脸,头也微微歪斜,甚至露出了牙齿,但是速度没有提上来。 “他究竟在为什么而战?”德重不禁自问。 是为了那仅仅作为参考的成绩和排名,抑或出于跑者的本能?他翻看着手边松木浩太的资料,其中松木写下了他对箱根驿传的抱负。 ——我想为那些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奔跑。 原来如此。看上去似乎是千篇一律的一句话,却道出了所有参赛者的心声——他们都在周围人的支持下奋力奔跑。 不一会儿,松木的身影便被赛事运营车辆遮挡,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松木每公里用时已经超过了三分钟,即使考虑到上坡路段的影响,这个速度仍然显得过慢。眼看他就要被东西大学的高梨超越,甚至还有可能被其他后方选手超越。 本届学联队的表现可圈可点,堪称前所未有。但此刻,他们似乎已是强弩之末。对学联队而言,这或许预示着比赛即将终结。 4 “清和国际大学的北野先生来过电话。” 浩太房间的桌子上,放着母亲留下的一张便条。 参加完公立高中的就业说明会的浩太刚刚回家。 他的多数同学都即将踏入大学校门,而他却选择了就业,这很大程度上是受家庭环境所迫。 浩太一家在富山市经营一家和食[即日本传统饮食。]餐馆。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二楼和三楼是住宅,一楼是店铺。曾在东京名店“志乃原”进修过的父亲担任主厨,母亲则负责店内的日常事务。店里还有一名学徒,名叫内野健一,大家都叫他小健。忙碌时,他们还会雇一名兼职人员帮忙。 餐馆虽然规模不大,但历史悠久,从祖父那一代创业至今已有六十余年,是当地一家颇具口碑的老店。如今二楼是住宅,但在祖父在世时,二楼也曾是用餐区域。 店名就叫“松木”,与家族姓氏相同。 然而,随着祖父的离世,店里的厨师就只剩下父亲一人。餐馆不得不缩减规模,仅保留了一楼作为店面。那一年,浩太正读小学四年级。此后,餐馆的经营日益艰难,松木家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让浩太在大学里悠闲地度过四年时光。 “等你高中毕业后,就去‘志乃原’当学徒,然后回店里帮忙。” 父亲一直认为,如果浩太能够成为一名正式厨师,回来打理店铺,那么“松木”便有可能重现昔日的辉煌。如今,餐馆日渐没落,作为松木家的第三代,浩太肩负着重振家业的重任。 去餐馆当学徒宜早不宜迟,父亲也是高中毕业后就离家学厨。“在家里容易松懈,最好还是到外面多加历练。”这是祖父的教诲,父亲一直谨记在心。 浩太糊里糊涂地便打算接受摆在眼前的这条道路。然而,每当他试图展望未来,那图景却如同一张失焦的照片,模糊不清。 成为一名厨师,继承家业。这条路真的是自己想走的吗?浩太心中并不确定。但另一方面,他也找不到其他想做的事情。 浩太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北野打来的电话。 “清和国际大学……” 浩太看着母亲留下的字条,喃喃自语道。他听说过这所大学,但对其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北野这个名字他也毫无印象。况且,字条上并未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让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取得联系。 “这是什么啊。”浩太将字条揉成一团,扔掉了。 然而,当天晚上,那个“清和国际大学的北野”再次给他打来了电话。 “是浩太吗?我是清和国际大学的北野。清和田径队的教练。” 接到电话时,浩太正在店里帮忙。由于店面的后厨与家中的电话是同一个号码,他便接了起来。 “田径队……?”浩太复述道。他正在厨房水槽边洗碗,用下巴和肩膀夹住电话听筒,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实际上,我这次打电话是想向你介绍一下清和国际大学的情况。”令浩太惊讶的是,北野打来电话竟是为了邀请他加入清和国际大学的田径队。“我们一直在寻找有潜力的长跑选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见面聊一聊。你觉得怎么样?” “为什么会找上我?” 浩太带着一丝犹豫开口问道。回首高中三年,他曾全身心投入田径赛场,一心向着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目标奋力拼搏,可惜最终未能得偿所愿。 “其实,前几天我看了你在地区选拔赛中的表现。” 浩太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场比赛倾注了他高中三年所有的努力,却只获得了第七名,无缘全国锦标赛。即使前几名选手中有人放弃资格,也没有递补的可能。 “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要不要一起以‘箱根’为目标?” 邀请突如其来。“箱根驿传吗……”浩太意识到北野说的“箱根”是指箱根驿传,喃喃自语道。 尽管箱根驿传令人向往,但突然被问及是否以此为目标时,他却迟疑了。毕竟,他已决定毕业后到餐馆当学徒。 “等等,您的意思是,要我去上大学?”店内喧闹不已,点餐声和欢笑声不时传来,浩太压低声音问道。“我家没钱供我上大学。” 浩太委婉地拒绝,但北野并未放弃。 “能不能先听我说说?我们直接见面谈谈。” 第二周北野如约来到富山县,亲自拜访了浩太所在的高中。 他带来了清和国际大学体育特长生的推荐名额,并承诺提供丰厚的奖学金。如果入住田径部的宿舍,几乎不需要承担生活开销。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跑箱根驿传——这个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目标,此刻竟然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那一刻,这个目标仿佛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让浩太感到既兴奋又炫目。 然而,接受大学的邀请,对他和他的家庭来说,都是一个重大的抉择。 他早已向家人表明了毕业后便工作的想法,现在改口说想上大学,实在难以启齿。 进退两难之际,浩太向他的体育老师兼田径部顾问坂上寻求了建议。 坂上默默听完浩太的话,认真地看着他。 “你,真的想跑‘箱根’吗?”他问道。 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抵在了浩太的喉咙上。 长时间的沉默后,浩太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我想跑。” 这短短的三个字里蕴含着巨大的决心。选择去清和国际大学,意味着他将违背父亲一直以来的期望。 “以全国的标准来衡量,你现在的水平,绝对只能算是二流。”坂上静静听完浩太的回答,认真地看着他。 “清和国际大学的田径队还没有什么成绩,因此难以招到顶尖的选手。也正因为这样,北野教练才会把目光放在那些现在还不够突出,但只要好好培养就能发光发亮的璞玉——比如你这样的学生身上。这固然值得感激,但通往箱根驿传的道路注定充满艰辛,绝非坦途。即便努力四年,也未必能进入正赛。你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这里是位于体育馆旁的教师办公室。坂上转动椅子,正对着浩太,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浩太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然而,箱根驿传的目标仿佛成了他唯一值得追逐的梦想,一个无可替代的目标。与全国锦标赛失之交臂的挫败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渴望在大学的舞台上弥补遗憾。一旦选择就业,就将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他内心有个声音在低语:继承家业可以等到大学毕业之后。 “我愿意去。” 这一次,他很快便做出了回答。坂上凝视着眼神坚毅、满是决心的浩太,轻轻地叹了口气。 几天后,坂上亲自登门拜访,向浩太的父母说明情况,力劝他们同意浩太去清和国际大学。 浩太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次见面时父亲脸上苦涩的表情。 听完坂上的话,父亲沉默不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以后就拜托您多多关照了。”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学四年或许是一段迂回的路程,但绝不会白白浪费浩太的人生。”坂上说道,然后转向浩太,“松木,这真是太好了。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既然决定要做,就必须全力以赴。只要肯努力,就一定会有所收获。” 5 然而——世上确有徒劳无功的努力。 这一点,浩太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的四年时光让他逐渐明白,这句话看似是讽刺,实则是不争的事实。 北野从全国各地招募来的选手,用一句话概括,可谓是鱼龙混杂。 而北野本人是一位冷酷的现实主义者。 他在队内拥有绝对的权威,独揽大权,为了让队伍获得箱根驿传的出赛资格,不惜一切代价,至于精神层面的论调或是安抚人心的手段,则一概没有。 但他带领队伍征战箱根驿传的热情与决心是毋庸置疑的。无论他对队员的要求多么严苛,在朝夕相处之间,浩太和其他队友都能深切而强烈地感受到那份热忱。 起初,队内有人对教练的训练方式颇有微词。 在队伍中,浩太总是扮演倾听者,默默听他们抱怨。北野教练的确非常严格,他鞭策队员,有时还会布置高强度的训练任务。然而,浩太从未对此感到不满,也从未觉得这样的训练方式有何不妥。 如果他们这些二流选手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进行普通的训练,那么就只能永远停留在二流水平。 想要在地区比赛中一雪前耻,在箱根驿传的赛场上与全国顶尖的速度型选手一较高下,刻苦训练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部分老队员对这突如其来的训练方针转变深感困惑,那些难以适应北野教练所营造的全新氛围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离队。可以说,清和国际大学田径队的团队文化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而留下来的队员们最终也认可了北野教练的指导方针。 因为他们亲眼见证,这支原本表现平平的队伍在大大小小的比赛中取得可喜的成绩,整体实力也在稳步提升。 “只要跟随北野教练,就能变得更强。”这样的信念在队中迅速扩散开来,队友们眼中也渐渐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不久后,秋季的箱根驿传预选赛如期而至。 清和国际大学队惨败,仅位列第二十五名。尽管浩太当时还是一年级新生,但作为主力选手之一,他深感沮丧。 那一刻,他深刻体会到,箱根驿传的难度远超想象。 选手的个人能力再突出,也难凭一己之力叩开箱根驿传的大门。 预选赛中,每支队伍派出十到十二名选手,取前十名选手的总成绩来决定最终的入围名单。这不仅需要选手具备过硬的个人实力,更需要队伍拥有深厚的人才储备,而这恰恰是他们的短板。 半程马拉松对选手的长距离能力有着极高的要求,想要组建一支能够与顶尖强校抗衡的队伍,绝非易事。箱根驿传预选赛是一场特殊的较量。 优秀的人才往往会被传统强校优先招揽,来到这里的多是像浩太这样,目前还算不上顶尖的选手。他们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需要精心打磨方能绽放光彩。为了挖掘这些潜在的人才,北野教练走遍了全国各地。 但是这些璞玉能否如期待的那样绽放光芒,却是一个未知数。 第二年的预选赛,清和国际大学的成绩有所突破,进入了前二十名,最终位列第十九名。虽然名次有所提升,但仍然未能摆脱被淘汰的命运。 “需要你来带领队伍前进。”在北野教练的嘱托下,升入三年级的浩太成了队长,并向队员们提出了“带教练去箱根”的口号。 他对此深信不疑。北野教练广纳贤才,聚集了一批潜力不俗的选手,可以说一切都已准备万全。 然而,这一次他们满怀信心地迎接预选赛的挑战,最终却只获得了第十五名。 成绩公布的那一刻,队友们瞬间崩溃,当场失声痛哭起来。浩太则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茫然地凝视着台上的排名榜。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高中恩师坂上说过的话。 ——但通往箱根驿传的道路注定充满艰辛,绝非坦途。 我们已然拼尽全力,倾其所有,却依旧无法在预选赛中脱颖而出。 队员们几近陷入绝望的深渊,此时北野教练却向他们说道:“我们的努力还远远不够。” 真的是这样吗?浩太心中满是疑惑。我们的努力真的还不够吗?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却始终没有答案。 “我们被淘汰了。”那天晚上,浩太打电话将队伍落选的消息告诉了父母。接电话的是母亲,浩太开口前她就已经得知清和国际大学在预选赛中失利的消息。 “等一下,我让你父亲来接电话。”母亲说完,便将电话递给了父亲。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也是无可奈何。真是可惜。”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随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父亲的沉默背后其实另有隐情。除了浩太队伍在预选赛中失利这件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直到父亲缓缓开口,浩太才终于知晓了其中的真相。 “浩太,听我说,我决定把店关了。” 浩太轻轻地“啊”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店里生意一直不太好。附近新开了几家店,多多少少也影响到我们了。能想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客人没增加,欠的钱反而越来越多。没办法,我就去找了柳田先生,他真的帮了我大忙。” 柳田先生是县议员,同时也是本地一家酿酒厂的次子,在当地颇具名望,积极参与地方政治事务。 他也是“松木”的常客。 “立川那家连锁酒店打算在富山开分店。他们正在招主厨,多亏柳田先生的推荐,我才拿到了这份工作。”父亲的语气很平静,缓缓地诉说着这一切:为了偿还银行的贷款,他打算将房子和店面都卖掉,用剩余的资金支付健一的遣散费,然后一家人搬到市区的一套公寓居住。 “什么?这……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分心。”父亲知道浩太正在全力备战箱根驿传,不希望家里的事情影响到他。 “不要为家里的事操心。很遗憾没能将店面留给你,但你要明白,世事就是如此。无论如何,你都要全力以赴,争取明年能够参加箱根驿传。” 如果自己高中毕业后立即去做学徒,回来帮衬家里,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浩太的心头。 “已经最终决定了吗?我现在就可以退学,回店里帮忙。”浩太脱口而出。但父亲只是苦笑了一下。 “什么事都有个头儿。现在,是时候了。”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对自己说。对他而言,从祖父手中继承下来的店面,一定是倾尽全力也想要守护的东西吧。他做出放弃的决定时,内心又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呢?浩太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父亲也从未要求浩太回来帮忙。这对他来说,是多么艰难和痛苦的抉择。 “你教师证都考下来了,仔细想想,当老师确实比继承家业要稳定得多。你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好好走下去。”父亲说出这番话时,内心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煎熬。想到这里,浩太不禁哽咽起来。父亲继续说道:“我和你母亲都盼着在箱根的赛场上看到你。明年一定要通过预选赛,好好努力!” 6 获得箱根驿传的参赛资格是清和国际大学队的夙愿。 队员们以“带教练去箱根”为口号,倾注了最大的努力和热情投入训练,然而—— 结果是再一次与箱根失之交臂。 他们再次体会到,努力并不一定总能换来回报。 跑至8公里处的权太坂顶端,道路由单车道拓宽为双车道,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起来。穿过市立儿童公园入口的红绿灯后,道路变为一段下坡路,漫长而痛苦的爬坡终于结束了。 浩太与前方领跑者荒川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内心的焦躁不安逐渐吞噬了他的冷静。 难道我的实力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心里充满了愤怒、沮丧和无力感。就在注意力快要涣散之际,一名选手趁着他恍神的瞬间追了上来。那是身穿钴蓝色队服,来自东西大学的高梨。 高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浩太身边,没有丝毫并肩同行的意思,随即果断地加速,超越了浩太。 浩太拼尽全力紧追不舍。 “如果在这里放弃,就真的彻底输了!”浩太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绝不能就此认输。然而,高梨那轻松自如的跑姿,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抵抗。 太快了。 浩太奋力追赶,此时的速度恐怕已经超过了每公里两分五十秒。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争,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已落在了后面。 现在,他与高梨之间的距离大约3米,只要稍有松懈,这差距便会立刻拉大。 他只能竭力维持住这个距离。这时,坂上老师说过的话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浩太,你现在的水平,绝对只能算是二流。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高梨脚上穿着亚瑟士的新款跑鞋。 那很可能是尚未公开发售的测试款。 高梨是名门大学的明星选手,顶级的跑鞋品牌自然会为他提供特别定制的装备。而浩太脚上穿的却是亚瑟士的旧款,这双鞋他一直精心保养,只在比赛时才舍得穿上。 高梨和他之间仅仅相隔3米,但在浩太看来,这距离却仿佛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 这个差距似乎已经难以缩小。 ——到头来,终究只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我赢不了他。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和绝望感瞬间攫住了浩太的心。各种负面情绪在心中翻涌,无法宣泄,让他感到无比煎熬。就在此时—— “浩太,浩太。” 他突然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这才从纷乱的思绪旋涡中挣脱出来。是甲斐的声音。 “抬头看看天空。”甲斐的声音通过运营管理车上的麦克风清晰地传来。 什么?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浩太下意识地抬起头,将原本紧盯着前方钴蓝色身影的目光转向了远方天空。 只见一道圣洁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此之前,天空一直笼罩在厚厚的云层之下。此刻,光线如同无数闪耀的粒子,从天空中洒落,仿佛一颗颗晶莹的弹珠落入透明的容器。宛如一座闪耀着神圣光芒的天然方尖碑,傲然矗立在那里,仿佛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看到这一幕,浩太猛地恢复了清醒。 路边的欢呼声如海浪般袭来,再次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四年来,你已经竭尽全力了。”甲斐说,“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自信去奔跑。你有自己的跑步方式。作为一名跑者,找回你应有的骄傲。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浩太摆动双臂,一步一步蹬踏着地面,认真聆听着甲斐的话。 “浩太,放下所有的包袱。放松些,把肩膀也松下来。调整好呼吸,朝着那道光芒奔跑。去吧,带着美好的感觉去奔跑。比赛才刚刚开始。” 不知为何,他的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浩太一边奔跑,一边抬起头,凝望着天空。透过乌云的缝隙,他看到了近乎群青色的天空。那片天空之下,一定蕴藏着未来的希望。 他仿佛看到了属于自己未来的方向。 他咬紧嘴唇,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赛道。 他的手臂开始能够自如地摆动起来。 双腿也随之开始有力地向前迈进。 跑鞋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快而令人愉悦的声响。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也变得轻盈舒畅。一定是那片天空馈赠的礼物,浩太心想。 就在这时,清和国际大学的队友稻本圭双手紧握着水瓶,跑了过来。 “和东西大学选手相差二十秒!坚持住!”稻本圭的表情格外用力,仿佛自己也和浩太一起跑了10公里。“还没结束!你一定能做到!” 浩太接过用蓝色胶带缠好的运动饮料瓶,平静地喝了一口。 此刻,他不再退缩,也不再胆怯。 我,就是我。 “谢谢!” 浩太将水瓶递还给稻本圭,随即加快了步伐,朝着前方那个钴蓝色的身影追去。 7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啊。” 北村坐在德重身旁,自言自语道。 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率先经过高岛町十字路口,此处距离起点户冢中继站约14公里。 在他身后50米处,驹泽大学的并木正以惊人的速度奔跑,很有希望刷新区间纪录。 关东大学的荒川落后约100米。东西大学的高梨紧随其后,落后约十五秒。相较之下,学联队的松木明显逊色,逐渐被拉开了距离。 如果局势保持不变,包括东西大学在内,目前排名前四的队伍都有机会争夺冠军。比赛进行到九区,四支队伍之间的差距依然如此微小,预示着这将是近年来竞争最为激烈的冠军争夺战之一。 “请介绍白摩托车警官。” 在菜月的指示下,镜头切换到一号车拍摄的神奈川县交警队员的特写画面。 “首先,中心线一侧是神奈川县第二交警机动队的小林夏美警官。” 辛岛仔细介绍了警官的姓名、所属单位,以及赛前接受采访时的感想。或许观众并未特别留意,但这一切都离不开警方的全力配合。如果没有警察们牺牲新年假期,承担起交通管制、沿途安保,以及为选手开道等工作,箱根驿传就无法顺利举行。 “接下来请切换直升机画面。”随着九区比赛接近尾声,菜月发出的指令也变得愈发果断迅速。 一号车传回的画面显示,领先的仍然是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 “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选手暂时领先,但他的速度似乎有所下降。” 解说员相泽没有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这需要丰富的经验才能察觉,仅凭画面很难判断。 “速度降至每公里两分五十五秒。”赛道旁的工作人员发回了报告。 听到这一消息,北村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道:“出现逆转的机会了!” 而在小西身后,驹泽大学的并木、关东大学的荒川,以及东西大学的高梨,正以比小西更快的速度奋力追赶着。 “驹泽大学的并木,正在迅速缩小与小西之间的差距。”副控制室再次变得忙碌起来。 摩托车上的摄像镜头正对准并木进行特写,清晰地捕捉到他奋力追赶时专注的神情。他双目炯炯有神,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目标。他的上半身几乎纹丝不动,如同被固定住一般。 “终结者?”畑山的评论非常到位。 “切换到三号车画面。” 菜月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果断地切换了镜头。看到三号车传回的画面,德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西大学的高梨刚刚超过学联队的松木,排名上升到第四位,目前正在奋力追赶关东大学的荒川。 然而,在从正面拍摄的镜头中,高梨的身后竟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学联队的,他追上来了!”畑山一眼就认出了来者,“他还在坚持?我还以为他早就掉队了。” 北村也紧盯着屏幕,脸上写满了惊讶。 “松木的速度已经提升到了每公里两分五十秒。照这样下去,他完全有可能追上东西大学的高梨。”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德重注视着工作人员屏幕上的各项数据,目光又移向三号车屏幕上的松木。 他很强。 这个念头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原本觉得学联队要是能跑到第五名,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但松木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更高名次的强烈渴望。 “三号车镜头拉远一些,对准学联队的松木选手。稍后再切回来。” 听到菜月的指令,德重倏地站起身,双手叉腰,紧盯着监视器屏幕。 “这种关键时刻,把镜头给学联队干什么?”黑石的抱怨传入德重的耳中。“他们没什么可拍的。” 菜月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她神情严肃地摘下耳机,转过身来。这时,北村挺身而出,语气坚定地反驳黑石:“没有不值得拍的选手。每一位选手都有自己的故事。无论他们来自名校还是学联队,此刻都站在这个决赛的舞台上拼搏。” 黑石听出了北村话语中的不容置疑,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便转过头去。畑山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鼻子。 三号车的摄像镜头灵活地调整着角度,终于捕捉到了学联队选手松木的身影。 “现在排在第五位的是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选手,”辛岛的解说适时响起,“他是来自清和国际大学的四年级学生松木浩太,他的家乡是富山县。这是他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参加箱根驿传。松木的家人在富山市经营着一家餐馆。他说:‘我本该继承家业,却没能兑现这个承诺,实在对不住父母。但是通过田径运动,我收获了许多宝贵的经验。我学会了信任朋友,珍惜同伴之间的情谊,也体悟到了拼搏奋进的意义。’四月,他就将回到家乡,成为一名高中教师。他曾对我说,希望能把自己在田径运动中所学到的一切,传递给未来的学生们。” 副控制室里,每一个人都在忙碌地处理着各自手头的工作,却也都不约而同地认真聆听着辛岛的现场解说。 松木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 “他或许没什么名气,但在这次比赛中,他展现出了真正的实力。”德重自己也有些惊讶,他竟情不自禁地大声说了出来,“我相信这一定会深深地打动观众的心。” “领先者要易位了!” 就在这时,一号车的主持人横尾突然提高了音量,激动地喊道。冠军争夺战的白热化程度瞬间升级。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未能提升速度,眼瞅着就要被驹泽大学的并木超越。 “终于——驹泽大学的并木雅博超越了青山学院大学的小西贤!” 看着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向前疾驰,德重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从心底涌起,身体甚至微微颤抖。 屏幕上的排名瞬间发生了变化:驹泽大学跃居首位,青山学院大学紧随其后,位列第二,关东大学和东西大学分列第三、四位。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关东学生联合队”的字样,以“OP”代替了排名。 自二区之后便一直未能领跑的驹泽大学,终于再次夺回了领先的位置。 随着逐渐靠近横滨站,沿途的景致也渐渐被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景观所替代。前方,驹泽大学的并木即将抵达位于横滨站附近、距离起点约14.4公里的补给站。 菜月随即说道:“横滨站定点摄像准备。五秒后切换画面。” 接到菜月的指令,镜头迅速切换到一条宽阔的四车道公路上,公路宛如一条黑色的长蛇,在高速公路立交桥下蜿蜒延伸。 8 ——可恶,我超不过他! 前方,和东西大学高梨之间的差距并未如预想中迅速缩小,至少还有30米。 高梨也察觉到浩太正在后方逼近,于是加快了速度,试图拉开与浩太的距离。 浩太拼命追赶着高梨,一直在寻找超越的机会,但高梨始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高梨对这条赛道了如指掌,也深谙如何掌控比赛的节奏。 从过了10公里处的补给点附近开始,浩太与前方东西大学的高梨之间的追逐已经持续了大概4公里。他们穿过高岛町的十字路口,从JR根岸线的护栏下方穿行而过。在此之前一直是双车道的道路,突然间拓宽成了四车道,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起来。林立的高楼大厦俯视着赛道上的这两位选手。 高架快速路从头顶上方掠过,观众的欢呼声在赛道上空回荡,而始终无法缩小与高梨的差距的浩太倍感焦躁。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比赛环境。就连路旁观众投来的注视和爆发的欢呼,都好似化作了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倾泻而来。 即将到达14.4公里处的补给站。 “或许我真的无法超越他……” 浩太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失落。此时,东西大学的给水员跑上前,将水递给了前方的高梨。 按照计划,为浩太递水的应该是清和国际大学的队友。然而—— 一个身穿清和国际大学队服和标有“给水”字样背心的人疾冲过来,对方劈头盖脸地就朝浩太吼道:“浩太,你在干什么!” 两手各拿着一瓶水跑过来的人,并非他的队友,竟然是教练北野公一。 怎么回事……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你这个笨蛋!”北野教练对浩太大声咆哮道,“前半程休息够了吧。给我提速!” 语气中满是毫不留情的严厉。“别在这儿认输!以你的实力,一定能超过他!冲啊!” 横滨站前的补给点,给水员能够陪跑的距离较长,大约有50米。在教练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声中,浩太艰难地点了点头。 “把你这四年所有的劲儿都使出来,全力以赴!你能行!你肯定能行!” 看到北野泪如泉涌,浩太不禁睁大了眼睛。 “往前看!”这是北野教练最后的激励。 北野教练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后,短暂的并肩奔跑也随之结束。 作为一名长跑选手,浩太至今已跑过了数不清的公里数。然而此刻,他无比确定,在过去的经历中,从来没有哪段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能像刚才与教练并肩的这段路一样,给予他如此强大的力量和勇气。 在这个世界上,努力付出并不一定能换来成功。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绝非毫无意义,总能从中有所收获。深深体会到这一点,一股暖流涌上浩太的心头。 谢谢您,教练。 浩太在心里喃喃自语,静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个钴蓝色的身影。 超过他! 北野教练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强心剂一般注入浩太的身体。 原本感觉遥不可及的高梨,此刻却仿佛近在眼前。 “学联队与东西大学之间的差距,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工作人员传回的消息令德重颇感意外,他猛地抬起头,紧盯着三号车传回的画面。 “不会吧……” 在东西大学那钴蓝色队服的后方,是身挎着学联队接力带的松木。 他们之间实际上可能还隔着几米的距离,但从高梨前方的镜头拍摄的角度来看,两人几乎是并排的。在他们身后,东西大学和学联队的两辆运营管理车也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们刚刚经过生麦站入口的十字路口。 “高梨,你就打算这样毕业啊?还有最后3公里呢!完全有机会追上关东大学!你能做到!” 摄像机的麦克风捕捉到了平川声嘶力竭的喊声。作为夺冠热门队伍的教练,平川看着队伍在比赛中发挥不如预期,怒形于色,几乎喊破了喉咙。 平川只字未提学联队的松木。或许是刻意无视吧。 赛前他就曾公开批评甲斐,否定学联队参赛的意义。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在这里被学联队超越更具羞辱性的了。 “浩太,加油!GO(快),GO,GO!” 甲斐的声音通过学联队运营管理车的车载麦克风传了出来。 “还剩最后3公里了,浩太。让我们带着美好的心情跑完这段路。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四年的努力。把眼前的风景深深地铭记在心吧。从这里开始,你的人生将开启新的篇章。” 这番话与平川的叫喊截然不同。松木似乎从这些充满鼓励的话语中汲取了力量,这些话语仿佛在引导他超越单纯的胜负,去拥抱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目标是前三名,对吧?”北村自言自语道,然后回头看向德重,“这不就是学联队赛前定下的目标吗?” 也不知北村是从何处得知的,他竟然也知道学联队的目标。 “学联队要进前三?这绝不可能。”畑山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但在场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亲眼见证了松木的顽强表现后,他们心中都隐约预感到,将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即便最终可能只是留下一个参考纪录。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松木正在试图超越东西大学的高梨!”三号车上的解说员提高了音量。在德重等人的注视下,松木先是与高梨并排,然后猛然加速,完成了超越。 东西大学的运营管理车亮起尾灯,为载着甲斐的车辆让路。 就在此时,德重看到一束阳光穿透了阴霾的天空。 随着选手向市中心前进,道路两旁的观众越来越多,电视画面中清晰地呈现出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的景象。欢呼声被凛冽的北风卷起,在空中久久回荡。 东西大学的高梨被松木超越后,两人之间的差距逐渐拉大。高梨恐怕已无力追赶松木。 跨过位于22.5公里处的鹤见桥后,距离鹤见中继站只剩下最后500米。 松木摘下学联队的接力带,缠绕在右手上。在接力区等待他的是队长青叶隼斗。 松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冲刺。鹤见中继站的定点机位捕捉到了他将白底红字的接力带递给队长青叶隼斗的瞬间。 “隼斗,拜托了!” 松木竭力喊道,目送着隼斗向前跑去,然后转身朝着自己刚刚跑过的赛道深深地鞠了一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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