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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们的箱根驿传我们的箱根驿传 作者:池井户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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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病房的窗户上沾着雨滴,透过这扇窗户向外望去,昏暗的天空中,海鸥正展翅盘旋。 从早上开始便一直下个不停的雨,此刻终于停歇。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耀眼的阳光倾泻而下。 “抬头看看天空。”诸矢喃喃道。这是转播车上的麦克风捕捉到的甲斐的话语。 换作是我,看到在大赛氛围下被压力紧紧笼罩、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松木,会如何鼓励他呢? 是给出一些技术上的建议,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也要严厉地训斥他?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想到对他说出“看看天空”这样的话。 然而,甲斐却洞悉了松木的内心。 甲斐理解松木的想法,也深知松木是如何一路坚持到这里的。正因为这份深刻的理解,他才能用一句看似简单平常,在旁人听来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话,让原本濒临崩溃的松木重新找回了斗志,振作起来。 这样的雪中送炭,恐怕只有甲斐才能做到。事实上,松木随后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诸矢看在眼里,也深受鼓舞。 “孩子他爸,隼斗已经出发了!” 当松木将接力带递到隼斗手中时,妻子梢子兴奋地转向诸矢。“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住。真希望他不要被超越。” 隼斗能否坚持到最后?现在还无法断定。 任何安慰的承诺都没有意义。诸矢静静地凝视着隼斗逐渐远去的背影,始终未发一言。 就看你的了,隼斗。 他暗暗为学生加油。明诚学院大学的蓝色队服——他守护了三十八年的宝石蓝——迅速从镜头中消失,离开了鹤见中继站。 片刻之后,东西大学的选手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被松木超越的高梨,脸上写满了不甘,表情扭曲地跑进鹤见中继站。就在完成交接的那一刻,他一下子瘫倒在地,随即便被工作人员搀扶着,离开了中继站。 “嘿,高梨。辛苦了。”平川在运营管理车上不咸不淡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冷漠,不知是对高梨的表现不满意,还是对比赛未如预期般顺利而恼怒,总之不满情绪溢于言表。 无论如何,东西大学队总算完成了交接。 下一棒选手安愚乐,诸矢也认识。棕色头发、高挑的身材,以及犀利的眼神,“坏小子”这个绰号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安愚乐从高梨手中夺过接力带,以迅猛之势冲出了中继站。 安愚乐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也让诸矢刮目相看。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的比赛恐怕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若说那是杀气或许有些夸张,但他身上确实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意志力。 “他会再掀起一阵波澜吗?”诸矢自言自语。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现场解说就传来:“东西大学的安愚乐,正在逼近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青叶!” 2 保持冷静…… 在接力区里,隼斗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然而,他越是想要忽略,那极度的紧张感就愈发强烈,如同一个无法控制的“系统”,深深地扎根在他心中。 预选赛时的失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即使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的波动也常常会引发意想不到的状况。那是完全脱离控制的系统的暴走。 “隼斗,放松点跑吧。” 他想起了之前在候赛区时兵吾对他说的话。兵吾一定是在担心当时紧张不安的自己吧。平日里正直且心地善良的兵吾,那时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担忧凝重的神色。 怎么可能放松地去奔跑呢? 在鹤见中继站聚集着选手和相关人员,人头攒动。一片喧嚣嘈杂之中,隼斗暗自担忧着。从现在起,自己的表现将决定队伍的最终成绩。队友们将接力带托付给了我,他们的努力能否得到回报,全都取决于自己接下来的奔跑。一旦出现失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这份压力,远超自己此前的想象。 最先抵达中继站的是驹泽大学的选手。青山学院大学和关东大学的选手也相继赶到。 隼斗站在十区的起跑线上,等待着从浩太手中接过接力带。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浩太跑进了鹤见中继站,脸上透着一丝悲壮的神色,手中紧紧地攥着接力带。 “浩太!浩太!” 隼斗大声呼唤着队友的名字。浩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径直飞奔而来。 接过接力带的瞬间,浩太说出的那句“隼斗,拜托了!”,像是从背后给了隼斗一记助力。回过神来时,隼斗已然冲了出去,飞驰在箱根驿传的最后一段赛程上。 观众的欢呼声瞬间将他淹没,那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浪潮,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氛围。 这就是箱根驿传? 隼斗心中涌起一阵近乎战栗的感慨。那强烈的压迫感,实在令人震撼。 在竞技的胜负较量之前,选手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心理上的巨大挑战——能否承受住大赛的压力而不自乱阵脚。 隼斗眼下正面临着这样的考验。 “隼斗,隼斗,放松肩膀。”刚一跑出赛道,运营管理车上的甲斐便对他喊道,“我们就在你身后,陪你一同奔跑。冷静下来,放轻松跑。” 然而,在最初跑出的1公里路程中,他感觉双脚仿若踏空,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内心深处的紧张情绪不会失控。 直到大约跑过2公里后,周围的景致渐渐明晰,此前处于高速区间的心率也缓缓平复,隼斗才终于找回往日的冷静。 他瞧了瞧手表,确认自己的配速。 每公里两分五十五秒的速度,与他和甲斐赛前制定的计划分毫不差。前半程适度把控速度,后半程再全力冲刺,这是他们定下的战术。 转瞬之间,横跨多摩川的六乡桥桥墩映入了隼斗的眼帘。一旦跨过这座作为神奈川县与东京都界河的多摩川上的桥,便踏入东京都地界了。 现在,六乡桥就在眼前。 隼斗的脑海中蓦地闪过小时候与痴迷箱根驿传的外公一同坐在电视机前观看赛事转播的画面。 外公曾在埼玉县羽生市的蓝染工厂工作,他悉心照料年幼的隼斗,甚至还用自己的退休金资助他上大学。 外公的手艺十分精湛,即使是现在,他仍然会去工厂帮忙指导新人。他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事,便会全力以赴,责任感极强。虽然不善言辞,不擅交际,但为人真诚,内心热忱。 外婆始终在背后默默支持着外公。与外公的性格截然不同,她性格开朗,善于交际,对人关怀备至,在邻里间人缘很好。 隼斗的父亲英年早逝,是外公外婆向彼时不知所措的母亲伸出了援手,让他们回到老家,帮她照顾隼斗。 “谢谢你们供我上学。”隼斗离家上大学时,曾这样向外公外婆道谢。 他们只是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轻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当时的隼斗年少气盛,轻松地说:“我一定要参加箱根驿传。” “希望你能成功。”隼斗清楚地记得,当时外公的反应有些犹豫。 明诚学院大学曾是箱根驿传的传统强校,但隼斗入学时,学校已经失去了种子队资格。无论往昔多么辉煌,要在关东学联举办的预选赛中战胜众多强队、脱颖而出,进而获得箱根驿传的参赛资格,绝非易事。作为箱根驿传的忠实观众,外公对此自然了然于心。 去年的预选赛结束后,隼斗曾打电话给外公。 “我们被淘汰了。对不起。”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振作起来,隼斗。”外公淡淡地安慰道。他肯定明白,如果自己大肆地表现出失望,只会让隼斗更加消沉。后来隼斗从母亲那里得知,外公在电视机前观看预选赛时,看到他发挥失常,拖累了整个队伍,心情非常沮丧。 ——我一定要参加箱根驿传。 四年前,他曾如此轻率地说出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愚蠢至极,羞愧难当。“明年继续努力”,这句台词今后也不能再用了。 “对不起。” 隼斗再次低声道歉。他找不到任何话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隼斗对箱根驿传的挑战,本应在那时就画上句号。 获得加入学联队的机会,对当时身陷绝望的隼斗来说,无疑是一线希望。然而,这道希望之光也映照出了他与友介之间的误会,以及围绕教练人选产生的诸多矛盾。 如今,他终于踏上了梦寐以求的箱根驿传赛场,而这场比赛,也成了他和甲斐能否赢得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队友认可的关键之战。 当他跑上六乡桥,朝着通往东京大田区的下坡路段跑去时,狂风骤起。原本从下游吹来的侧风骤然变成了逆风。 六乡桥横跨东京和神奈川两县,这里既是一区选手们开始冲刺的关键地点,也是十区选手们展开决战的战场。选手们将在这里展开激烈的角逐,争夺种子席位乃至最终的冠军。 跑到3公里处时,紧跟在身后的运营管理车上传来了甲斐的声音:“东西大学的选手追上来了。保持住这个速度,不用慌张。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呢。” 保持这个速度?难道要放任他超越我吗? 听到甲斐的话,隼斗心中略感不安,但还是选择按照指示维持当前的速度。安愚乐的身影仍未出现在视野中。 直至跑到杂色站入口的信号灯处,隼斗才察觉到局势发生了变化。 隼斗首先留意到,路旁加油助威的人群正高声呼喊着什么。偏巧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他没能听清具体内容,不过很快便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一个身影正飞速逼近,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是安愚乐。 他的斜后方,一道钴蓝色的身影正在快速靠近。片刻之后,那身影便移至中心线一侧,与隼斗并肩而行,试图超越。 太快了。 安愚乐的速度远远超出了隼斗的预料,他不禁有些心慌意乱。 隼斗也稍稍加快了脚步,试探对手的虚实。两人并肩奔跑,此时迎面吹来的风向发生了变化,转为侧风。风声呼啸中,清晰地传来安愚乐的跑鞋与地面摩擦所发出的短促而有力的声响。那声音恰似列车疾驰而过时的规律律动,节奏丝毫不差。 安愚乐一言不发,奋力向前奔跑,他锐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仿佛没有看到隼斗一般。 隼斗勉强坚持了一段距离,试图跟上他的节奏,这时,他想起了甲斐的忠告:以这样的速度跑完23公里,着实太过冒险。 然而,一旦让安愚乐领先,学联队的排名就会滑落至第五名。他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隼斗瞬间陷入了迷茫,内心深处那令人不安的紧张感再次涌现…… 然而,一番踌躇后,他最终还是决定放慢速度,结束了与对手并肩奔跑的状态。 就这样,他和安愚乐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此刻,隼斗还无法判断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他跑过了距离起点约6公里处的蒲田人行天桥,穿过了吞川。 安愚乐身材高大,从背后看去,他的跑姿舒展从容,蹬地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是在这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尽情炫耀自己的力量。 在东西大学的一众选手中,安愚乐的万米个人最佳成绩并不算突出。即便如此,平川教练仍选他跑最后一棒,看中的正是他那不甘人后的强大斗志。然而,隼斗心想,安愚乐的速度应该难以持久,之后定会出现反击的机会。 他告诫自己,要耐心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此刻,安愚乐正奋力追赶前方关东大学的竹光大斗。 看到这位人气选手极具侵略性的跑姿,沿途观众情绪高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条赛道仿若被狂热氛围所笼罩,弥漫着难以言表的兴奋气息。 三年级的竹光是关东大学的明星选手之一,万米个人最佳成绩在二十七分出头,是名副其实的飞毛腿。他是十区选手中速度最快的,可此刻似乎有所保留。这是战术安排,还是他今天的状态不佳?隼斗无从判断。 如果竹光全力以赴,应该能战胜安愚乐,但他会如何应对安愚乐这股强劲的势头呢? 这将直接关乎隼斗的战术布局。他虽暂时被安愚乐超越,可他处于十区,肩负着比赛的最后一棒,必须寻机反超安愚乐。 我定能超越他。隼斗在心底暗自起誓。 这也是为了友介。 他注意到,经过梅屋敷站入口的信号灯后,竹光开始加速,与安愚乐并排。 隼斗一边密切关注着前方两人的竞争,一边逐步加快自己的节奏,力图跟上他们的步伐。他不能再被甩在后面了。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隼斗开始寻找合适的时机发起冲刺。 3 “好样的!冲啊!” 当东西大学的安愚乐超过学联队的青叶时,畑山的喝彩声响彻了副控制室。 跑过六乡桥后,赛道变成了几乎与地图上的京滨急行线平行的笔直路段。 在跑过4.5公里,经过杂色站入口处的信号灯后,从摩托车拍摄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原本阴沉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洒落在赛道上,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金。 “安愚乐的每公里用时不到两分五十秒。” 听到沿途工作人员传来的这一速报,德重不禁轻呼出声。十区的比赛才刚刚开始,他真能将这个速度保持到终点吗? 一旁的北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显示器。看到安愚乐在比赛刚开始就发起猛攻,北村或许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预判比赛的走向。 安愚乐和青叶短暂地并排,可很快,安愚乐就提速冲在了前面。 “东西大学的安愚乐取得领先!被视作夺冠热门之一的东西大学,此刻终于展现出了真正的实力!”主持人安原提高音量说道,屏幕上也适时地切入了安愚乐那身钴蓝色队服的特写镜头。 “表情不错。下一个目标是关东大学。加油吧。”畑山兴奋地说着,随后语气一转,略带惋惜地补上一句:“学联队已经尽力了,辛苦了。青叶,再见了。” 正如畑山所言,安愚乐与青叶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并非青叶速度减慢,而是安愚乐实在太快了。 安愚乐似乎已经瞄准了前方的竹光,把他划入了自己的追赶范围。 作为箱根驿传的人气选手,“坏小子”安愚乐的出色表现引得沿途观众欢声雷动,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现场那热烈的气氛。 菜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监视器。比赛正处于胜负的关键节点。 当选手们跑过蒲田的计时点时,经由MESOC系统排列的即时排名便显示在了屏幕右侧。此处距起点约5.9公里。 率先通过的是驹泽大学的片野树,紧随其后的是青山学院大学的西冈龙之介,两人的时间差距仅有二十秒。 当关东大学的竹光和东西大学的安愚乐的成绩先后在屏幕上出现时,副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考虑到剩余的赛程,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极为微小,安愚乐超越目前领先的片野,也不是没有可能。 德重颤抖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历史上罕见的激烈角逐。 “安愚乐,加把劲!”畑山站了起来,激动地大声喊道,“有机会逆转!冲到第一!” 畑山的呐喊或许道出了众多观众的心声。 在热烈的氛围中,稍晚于安愚乐,学联队的青叶也通过了计时点。 看到青叶的成绩,德重从之前的兴奋状态中回过神来。 北村看着监视器,也露出惊讶的神色。虽说学联队的青叶已被东西大学的安愚乐超越,但他这1公里的用时,比驹泽大学和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还要快,几乎与关东大学的竹光不相上下。 ——青叶,再见了。 德重的脑海中浮现出畑山刚才说的话。其实不只是畑山,任何人看到青叶被安愚乐超越,大概都会觉得学联队的凌厉攻势已经到了尽头。实际上,青叶的表现极为出色,只是被安愚乐的耀眼光芒掩盖了。 不久,二十一支队伍全部完成了鹤见中继站的交接,战场正式转移到十区。 这场持续两天的激烈赛事终于临近尾声,道路两旁挤满了渴望见证最终赛果的人们。他们手中挥舞的小旗,如波浪般此起彼伏,闪耀着光芒。 在赛程的最后一段路上,驹泽大学的片野暂时处于领先位置。阳光从左侧斜射而下,洒落在他身上那件承载着驹泽大学传统的紫藤色接力带上。这里距离鹤见中继站大约8公里,马上就要跨越大森警察局前的运河。 “片野的速度没有提上来。”听到工作人员汇报的手动计时数据,北村喃喃自语道。 照这样看来,东西大学或许真的能实现大逆转。安愚乐正一点一点地拉近与前方的竹光的距离。 “摩托车摄影机,给竹光一个特写镜头。” 在菜月的指示下,镜头切换到了竹光身上。即使隔着墨镜,也能看出他脸颊紧绷,嘴唇紧抿,这些细微之处无不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看到竹光开始加速,北村又轻声嘀咕道:“哦?他这是要认真起来了吗?战斗开始了。” “安愚乐选手,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畑山模仿着现场解说的口吻,提高了嗓门,但此时没有人发出笑声。 虽然竹光加快了步伐,但安愚乐仍然紧追不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从监视器中看去,他们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然而,安愚乐并未急于超越。 一场激烈的心理较量在两位选手之间悄然展开。他们紧紧相随,跑过大森警察署,继续前行约300米后,穿过了大森桥的十字路口。 安愚乐一直保持着惊人的速度奔跑,照理说此时他应该已感到相当疲惫。或许他还在观望。就在德重这样想着的时候,畑山突然惊呼一声。 “哇!” 安愚乐骤然发力,发起了突袭。 他如闪电般追上了竹光,并瞬间完成了超越。 竹光也奋力加速,但仍然跟不上安愚乐。 “太厉害了!安愚乐真是不简单!”畑山兴奋地拍手叫好。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发出一声惊呼:“不可能吧?诶?” 刚刚被超越的竹光,抓住安愚乐稍有松懈的瞬间,迅速完成了反超。这是一场关乎荣誉与意志的激烈交锋。 镜头切到安愚乐的面部特写。只见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就在这时,安愚乐再次从人行道一侧超越了竹光。紧接着—— 安愚乐露出了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副控制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掌声。 “竹光,这下你打算如何应对?”北村问道。“还能再反超回去吗?” 然而—— 竹光似乎放弃了追赶,选择紧紧跟在安愚乐身后。 “竹光怕是已经追不上了,胜负已分。安愚乐,真是太帅了!”畑山那语气,仿佛在一场豪赌中赢得盆满钵满。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在场的人都陷入沉默,无人响应畑山的话。就连黑石也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一声不吭。屏幕上,安愚乐龇牙咧嘴,表情近乎狰狞。 这画面仿佛是安愚乐一树长跑生涯,乃至整个人生的生动写照——他拼尽全力、争分夺秒的决心与气势,震撼着每一个观者的心。 此时,他们即将跑过10公里标记点。 “安愚乐,不错!鼓足劲儿,冲起来!” 从东西大学的运营管理车内,传来了平川教练因极度激动而语速飞快的声音:“胜负就看你的了!要好好向在天堂的妈妈交代!” “在天堂的妈妈?” 畑山听到这话,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人回应他。 事先已做过安排,在节目中不能提及安愚乐失去母亲,更确切地说,是双亲都已过世这件事。这是安愚乐本人的要求。 平川教练这番话完全是失言。 德重心下暗叫不妙,他万万没想到,平川教练会在这种场合,而且还是在摄像机和麦克风都开着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 安愚乐的眼中流露出近乎愤怒的情绪,或许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愤怒。在德重看来,他奔跑的姿态中仿佛多了一丝悲壮,而他的精神世界,似乎也因此出现了一丝裂痕。 4 德重曾与安愚乐有过一次单独谈话。 那一年,安愚乐以一年级新生的身份入选了箱根驿传的十人参赛名单。同年夏天,德重前往东西大学的暑期集训地进行采访。 安愚乐身形高大,一头棕发,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斗志,活脱脱一副桀骜不驯的乡下少年模样。自从在箱根驿传中崭露头角以来,他便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 安愚乐性格直爽,即便面对前辈也毫无惧色,故而得了个“坏小子”的绰号。 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究竟从何而来? 德重前往野尻湖采访集训之际,安愚乐因春季受伤,正脱离大部队进行单独训练。 提前结束训练的安愚乐独自坐在场地角落的长椅上。德重走上前去打了招呼,在他身旁落座,和他一同观看了约一小时队伍的训练。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安愚乐似乎兴致缺缺,只是接过德重递来的运动饮料,小口抿着。不管德重问什么,他都只是含糊回应几句,几乎不谈及自己的事,正如之前采访过安愚乐的其他记者所说,德重对此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 这次采访的转机,出现在德重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之后。 “刚进入大日电视台时,我最初的理想是从事足球比赛的现场直播工作。”德重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何会提起这个话题,或许是因为在询问安愚乐毕业后的打算时,顺便聊起了自己。 “我人生的转折点是马拉多纳在一九八六年墨西哥世界杯上连过五名后卫打进的那粒球。那是你出生十五年之前的事情。当年,我还是个狂热的足球少年,被马拉多纳的进球深深震撼了。” 事实上,在那次堪称奇迹的盘带过人前几分钟,还有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上帝之手”[一九八六年世界杯阿根廷对英格兰一役中,马拉多纳在第五十一分钟用手将球打进英格兰队球门,裁判误判进球有效。赛后马拉多纳称这个进球“一半是上帝之手,一半是马拉多纳的脑袋进的”。],但德重选择暂时不谈这个话题。“那个盘球的画面令我难以忘怀。尽管我习惯用右脚,但还是模仿马拉多纳,只用左脚练习盘带。” 墨西哥世界杯举办时,德重还是新宿区的一名初中一年级学生。 由于比赛开始时间在晚上十一点之后,他强忍着困意,揉着惺忪的睡眼守在电视机前。 后来,德重考入了附近的一所都立高中,随后又考上早稻田大学。在求职之际,他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面试时该说些什么呢? 思考这个问题时,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是马拉多纳连过五名后卫的那粒进球。那种震撼的感觉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德重的记忆里。他意识到,能够如此深刻地留在记忆中,证明了电视媒体的力量。 电视通过传递信息,赋予人们梦想,丰富人们的生活。 正如自己曾亲身感受过的那般,德重也期望能为电视观众送去梦想与希望。 这就是德重想进入大日电视台工作的原因。 “一晃二十多年。” 待德重说完,两人沉默了片刻。夕阳西斜,运动场上回荡着选手们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他转头望向安愚乐,发现对方正一脸愤怒地看着队友们训练。 本想用自己的故事作为自我介绍,安愚乐听了应该很不耐烦吧。德重轻轻叹了口气。 “梦想、希望之类的东西,是别人能够赋予的吗?” 安愚乐出人意料地回应道。接着他又自言自语:“我曾经也想踢足球。” “你应该去踢的。你速度快,耐力好,肯定能成为出色的足球选手。” 听了德重的话,安愚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可那仅仅是一瞬间,旋即他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无所畏惧的神情。 “我没有那个条件。” “为什么?” “踢球需要钱,不是吗?” “钱……”说实话,德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踢足球还得花钱吗? “我家只有我和妹妹。我们是由亲戚抚养长大的。”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德重有些不知所措,但安愚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哦,我父母都不在了。” “不在了?” “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 在箱根驿传正赛前,大日电视台为了获取选手的信息,会请每位选手填写调查问卷,唯独安愚乐不配合。听说工作人员再三请求,他也不肯填写。这件事进一步坐实了他“坏小子”的名号,让采访他的主播和记者都很为难,但安愚乐这么做,原来是有他的理由的。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德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请节哀”之类的客套话。两人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过了将近一分钟,德重才再次开口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这……一定很不容易吧。” “不容易?嗯,也许吧。” 德重的问题或许确实有些唐突。安愚乐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悲伤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去面对。所以我最讨厌那些一天到晚怨天尤人的家伙。” 听到安愚乐这话,德重不禁抬起头。他明白了安愚乐为什么会被称为“坏小子”。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感觉自己窥见了名为“安愚乐”的这个人物的真实本性。 他一方面想了解背后的故事,一方面又觉得不应该再追问下去。 “小时候参加过什么运动吗?”犹豫了片刻,他最终只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德重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否恰当。但他很清楚,安愚乐并不想谈论他的父母。 “在爸妈去世之前,我一直是棒球队的。但好多青少年棒球队都需要家长出力。也许并非所有球队都如此,但对我来说,毕竟爸妈不在了嘛。打棒球得有球棒、手套,有时候比赛还得到外地去,我不想给叔叔他们添麻烦。所以就寻思着改踢足球,可没想到踢足球同样得花钱买足球、球衣和球鞋,最后只好放弃了。” “初中时你参加了田径队,对吗?” 工作人员调查的资料里有提及。安愚乐保持着东京都初中男子3000米的纪录,这一纪录至今尚未被打破。 “也不是说有多喜欢田径,但起码它很自由。” “自由?” 安愚乐的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需要昂贵的装备,只要想跑,随时都能跑。一个人就能搞定。打工的间隙也能跑几圈,不用约人。能不能出成绩,全看自己。跑输了,不过是自己沦为失败者罢了。这一点正合我意。” 跑输了,不过是自己沦为失败者罢了。莫名地,安愚乐的这句话始终萦绕在德重的心头。 “那个……”最后安愚乐补充道,“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密吗?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安愚乐是出于对德重的信任,才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当然。” 安愚乐刚满二十岁,却仿佛已然参透人生,以一种冷峻的目光审视着这个世界。他虽然总是故作强硬,但内心其实很纯真。 他凭借坚强的意志,战胜了重重磨难。尽管他的想法并非完全正确,但没有人有资格去否定他。 在安愚乐看来,“电视能给人梦想和希望”这种想法,只属于那些受到幸运之神特别眷顾的人。 他用自己的双手编织梦想和希望,并依靠自身实力将其牢牢抓住。他的奔跑,正是他生活态度的真实写照。 “坏小子”有他自己的行事逻辑。 5 隼斗在后方密切注视着两位选手。 安愚乐超越了竹光,随后竹光又反超回去。当安愚乐再度跑到竹光前面时,人群中爆发出了更为热烈的欢呼声。 隼斗察觉到,竹光是故意让安愚乐跑到前面去的。 与已经开始显露疲态的安愚乐相比,竹光的跑步姿势如同电子时钟般,稳健而又规律。 竹光很清楚,离开鹤见中继站时,安愚乐和自己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也明白,安愚乐为了追赶上自己,在前9公里是以怎样惊人的速度奋力奔跑的。 竹光紧紧跟在安愚乐身后,寻找着再次发起冲刺的时机。 就这样,他们穿过京急线铃森站的高架桥,隼斗也紧跟着,抵达了第一个给水点。 双手握着两瓶水飞奔过来的是明诚学院大学三年级的持田研吾,他即将成为校队的下一任队长。“驹泽和青山学院的配速是每公里三分钟。能追上!你一定行!” 隼斗把运动饮料灌进喉咙,对兴奋不已的研吾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从前方东西大学的运营管理车上传来一个激动的高喊声。 “胜负就看你的了!要好好向在天堂的妈妈交代!” 平川教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隼斗也听到了。 在天堂的? 他不禁望向与安愚乐并排的东西大学的运营管理车。安愚乐对那句喊声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是错觉……那一刻,安愚乐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紧接着,竹光猛然发起冲刺,再度超越了安愚乐。在愈发高涨的欢呼声中,他拉开了与安愚乐的距离。作为十区实力最强的选手,竹光此刻正展现出他真正的实力。照此情形,他极有希望超越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 安愚乐必定也在奋力追赶。然而在隼斗看来,他如此轻易地就被超越,恐怕不只是奔跑能力方面的问题。 面对竹光的冲刺,安愚乐竟一反常态,毫无还手之力。一定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安愚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平川教练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各种念头在隼斗脑海中不断翻涌。 “隼斗,隼斗!”紧跟在他身后的学联队运营管理车上,甲斐冲他喊道,“还剩13公里了。你跑得很好。现在该发力了!一决胜负的时刻到了!” 隼斗逐渐提速,在3公里后越过横跨目黑川的东海桥时,终于追上了安愚乐,紧紧跟在他身后。 此前的赛道相对狭窄,单车道的公路两旁是低矮的建筑、小餐馆和公寓楼。随着逐渐靠近市中心,道路豁然开朗,变成了双向八车道的宽阔大道。通往品川的道路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缓坡,然后转为下坡。 隼斗往人行道一侧靠去,与安愚乐并肩奔跑着。在沸腾的欢呼声中—— “……你这个混蛋!” 断断续续的咒骂声传到隼斗耳中。“白痴……该死的!” 安愚乐的话语尖锐刺耳,如同飞溅的玻璃碎片,即使被风声裹挟,仍然刺痛了隼斗的耳膜。 转头望向身旁的安愚乐,只见他紧咬牙关,面容扭曲,正拼尽全力地奔跑。 隼斗惊讶地发现,泪水正顺着安愚乐的脸颊滑落。安愚乐用手臂擦了擦。 那是汗水吗?不,分明是眼泪。 此刻,安愚乐心中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情感?至少可以确定,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显然是被某种特殊情感驱使着,安愚乐才这般拼命奔跑。 隼斗不清楚背后的原因,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并排跑了一段路程。这不仅是硬实力的对决,也是意志力的较量。这场较量一时还看不到尽头。 “别耍我!” 安愚乐再次怒吼道。只能勉强听到他的声音,但无疑是对某人的痛骂。 显然,安愚乐正强压着怒火。他正在咒骂着什么。 然而,奇妙的是,隼斗能感觉到,尽管两人正展开激烈的角逐,但他这份愤怒并非冲着自己。 过了新八山桥的十字路口,眼前是一段平缓的下坡路。摩托车摄影机从隼斗和安愚乐的右前方拍摄他们并肩前行的画面。 我该冲出去吗? 还是继续保持并排的状态? 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瞬,他立即做出了决定。 隼斗用力蹬地,如同短距离起跑冲刺一般,全力向前冲去。 一阵强风从身后猛地刮起,呼啸着掠过耳畔,掩盖了周遭的声响。 隼斗没有回头。 即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 安愚乐跟不上了。 不久,安愚乐跟在身后的感觉也没有了,彻底消失在了这洒满阳光的赛道上。 还差一个人。 距离学联队设定的目标,只差超越最后一个人。 隼斗凝视着前方。 6 “超越了!” 当隼斗终于超过安愚乐时,甲斐简短地喊了一声,握紧了拳头。 “干得好,隼斗前辈!”计图拍手叫好。甲斐从副驾驶座伸出右手,计图回握。此时,学联队的车与东西大学的车交换位置。透过车窗,能看到平川教练愤怒的侧脸,他眼神中满是怒气与不甘。 载着甲斐和计图的运营管理车缓缓地超过了平川的车。 甲斐举起右手示意,然而平川不予理会,只是继续阴沉着脸地盯着前方。 透过风挡玻璃,可以看到隼斗的背影,以及在他前方奔跑的另一名选手。 那是青山学院大学的西冈,他刚刚被关东大学的竹光超越。 “如果隼斗能超越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学联队就能上升到第三名。” 隼斗的速度比西冈更快。 终于接近了甲斐为队伍设定的目标。然而,就在此时。 “刚才这1公里的用时是两分四十五秒。”计图报出手中的秒表读数,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隼斗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他能坚持到最后吗……” “有些选手会因紧张而无法发挥出最佳状态,而有些选手反倒能比平时更拼。比赛中心理因素占七成,这可不一定是坏事。”甲斐解释道。 “隼斗,跑得很好。”甲斐接着用麦克风向隼斗喊道,“保持这个状态。下一个目标是身着砖红色队服的选手。” 什么? 计图不禁睁大了眼睛。砖红色是关东大学队服的颜色。现在关东大学的竹光跑在青山学院大学的选手前面。 超越了目光所及的范围,甲斐已经看到了更远的目标。 计图发出了一声惊呼,一个两手握着水瓶的身影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还差最后一个人。 即便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隼斗心中的不安仍未彻底消散。预选赛的记忆一直萦绕在他脑海,就像一块怎么也擦不掉的污渍。 他仍然在奔跑,速度非同寻常。 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状况,就像那时一样。这种恐惧与队伍目标即将达成的兴奋,在隼斗心中相互交织。 “下一个目标是身着砖红色队服的选手。”甲斐的话,为隼斗注入了勇气。 甲斐拥有坚强的意志、积极的心态,以及卓越的分析能力,作为“指挥官”,他从不会信口开河。换言之,超越前方的西冈对隼斗而言并非难事。 然而,甲斐并没有直接道出这一点,应该是考虑到了西冈的感受。单从这一冷静的考量便能看出,甲斐非常了不起。不难理解为什么诸矢会力排众议,选定甲斐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但是,自己真的能够不辜负他的期望吗? 隼斗的心中再次涌起不安。 自己能坚持到最后吗?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路旁向他跑来。此处是最后一个给水站。按原计划,负责此处的给水任务的是明诚学院大学的一位后辈。然而…… “喂,状态如何?” 看到双手紧握着水瓶朝自己跑来的人,隼斗心中顿时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那是友介。 友介飞奔而来,脸上洋溢着腼腆的笑容。 这是甲斐为他准备的惊喜吗?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暖流涌上隼斗的心头。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心中积聚的阴霾也随之消散。 “啊,状态好极了!” 隼斗大声回应着,拿起那用红色胶带缠绕的水瓶,大口地喝了起来。肩头的压力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隼斗!”友介大声说道,声音盖过了人群的欢呼声。“谢谢你替我而战。但从现在开始,为自己奔跑吧!这是属于你的箱根驿传。” 我的箱根驿传…… 友介的话在隼斗心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不,隼斗暗自思忖,这是属于我们的箱根驿传。 就在他刚欲开口之时,“加油,隼斗!”伴随着这最后的鼓励,友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他的身后。 隼斗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前方那个鲜绿色的身影上。面前的道路在新年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7 宝石蓝的底色,胸前印着醒目的白色校名。透过摩托车的视角,明诚学院大学的队服以特写镜头清晰地呈现在荧屏之上。 那是承载着传统的队服。 然而,在那之上斜挎着的,却是白底红字、代表学联队的接力带。 纵然如此,这条接力带也闪耀着自豪的光芒,那光彩绝非错觉。 青叶隼斗在与安愚乐的激烈对决中胜出,他那充满气势的奔跑让副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现场一片寂静。 在德重身旁,北村紧抿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一口长气,身子也微微发颤。 “太不可思议了,学联队……不,青叶同学。”畑山彻底被震撼住,不禁喃喃自语道。 青叶刚刚从队友那里接过水,甚至没有时间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就继续拼尽全力奔跑。 那是倾注了灵魂的奔跑。 菜月利用给水站的固定机位捕捉到了他奔跑的身影。 她很清楚,这不会被计入官方纪录,名次也仅仅只是参考。 即便如此,学联队的选手们将接力带传递至此,是不容否认的事实。那条接力带虽与传统无关,但承载着十名选手以及在背后支持他们的伙伴们深深的期盼。 “学联队选手正在接近青山学院大学选手,还有10米。” 现场工作人员的报告,让副控制室里的氛围再次紧张起来。 “摩托车,请从青山学院大学选手的前方拍摄。”听到菜月的指示,摩托车随即跟上,来到西冈的斜前方。 画面切换,安原的解说开始了:“青山学院大学的西冈龙之介速度并不慢。然而,从后面追上来的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青叶隼斗更快!他们之间10米左右的距离不断缩小,现在两人已经并排了!” “西冈,坚持住!”畑山喊道,“拜托了,一定要坚持住!”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但依然无济于事,青叶还是超过去了。 “哇!”他夸张地双手抱头,仰望着天花板,“完了。” “还有机会逆转。”黑石在一旁插话道。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青叶逐渐将西冈甩开,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德重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甲斐说过的话。 “下一个目标是身着砖红色队服的选手。” 听到这句话,德重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砖红色队服代表的正是关东大学的竹光。此刻他状态正佳,正朝着领先位置全力冲刺。 德重缓缓闭上双眼,苦涩的回忆悄然涌上心头。 “听说学联队的目标是进入前三名。”采访完学联队的安原回到台里汇报时,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而此刻,他所在的摩托车正与青叶并肩而行。 当时,节目组里没有一个人把学联队的目标当回事。大家连看都不看一眼,笑着将其抛到了一边。不仅如此,许多媒体还转载了东西大学平川教练在媒体上发表的言论,公然质疑学联队的存在,在没有进行像样采访的情况下,跟风批判甲斐。 在铺天盖地的批评声中,在预选赛中被淘汰的十六名年轻勇士团结起来,将希望寄托在他们所坚信的赛道上。 青叶背负着未能参加箱根驿传正赛的选手们的尊严。 这是一场由失败者发起的伟大挑战。而这场挑战尚未结束。 “请切回一号车画面。” 在菜月的指示下,镜头一转,跑在第一的驹泽大学选手片野出现在画面中。此时他正经过田町站前,即将在通往大手町的芝五丁目十字路口向左转弯。 “片野选手目前配速是每公里三分钟。” 现场人员的报告传入德重手中的对讲机。对片野来说,这样的表现较为平庸。二年级的片野作为驹泽大学最后一棒的选手,顶着决赛的巨大压力,肩负着传承名校传统荣誉的重任。 “竹光选手追上来了。” 随着工作人员的汇报,摩托车机位灵活地移动,捕捉竹光特写镜头下的面容。 在名仓教练乘坐的运营管理车的注视下,竹光终于发挥出真正的实力,第一名的位置即将进入他的目标范围。 “关键时刻首位易主,这收视率肯定差不了。北村,可得感谢这些选手们啊。” 北村没有理会黑石的调侃,依旧紧盯着一号车传回的画面,注视着跑在最前面的驹泽大学选手。 片野不会轻易将领先地位拱手相让。尽管在赛道纪录方面,他的成绩比不上竹光,但身为二年级学生,便能在强队中担当最后一棒,其实力不容小觑。 不出所料,片野察觉到身后逼近的竹光,旋即加快步伐,试图拉开差距。 “决战时刻到了。” 北村身体微微前倾,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在他前方的座位上,菜月神情严肃,目光紧紧盯着监视器中选手的表情,并不时瞥一眼手边的节目进程表。 宫本打算怎么做? 德重心中暗自思忖,此时,他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不禁屏住了呼吸。 “准备进广告。” 听到菜月的话,畑山夸张地做了一个表示吃惊的动作:“现在进广告吗?” “喂,不会出问题吧,宫本。”就连北村也忍不住开了口。然而,随着“三、二、一”的倒计时,画面还是切换到了广告。 整整九十秒。 广告播放期间,副控制室全员紧张地盯着一号车的画面。北村闭上眼睛,仿佛连呼吸都忘却了,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若在此时第一名的位置发生更替,将成为重大直播事故,一定会被大肆批判。 “别被他超过,片野!”德重喃喃着,仿佛在虔诚祈祷,“坚持住!坚持住!坚持住!” 广告期间,副控制室的监视器上播放着观众看不到的画面。NEC大楼前。东京女子学园前。当车辆经过芝三丁目的路口时,德重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钟。 “广告结束后,切回一号车画面。” 菜月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就在这时,紧跟在片野身后的竹光开始向人行道一侧挪动。 是时候超越了。 三、二、一—— 广告结束,恢复直播的一瞬,仿佛能听到副控制室工作人员如释重负的叹息。 “真是太刺激了,让人心脏都受不了了。”黑石用手拍了拍胸口,说道,“你们平时总是做这种像走钢丝一样的事吗?” “要是总干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北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回应道。 “但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广告!”黑石说,“这样的话,观众肯定谁都不会离开座位。” 一号车的镜头里,驹泽大学的片野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呼吸有些困难。而另一边的竹光,保持着分毫不差的稳定配速,两人在体力上的差距一目了然。 终于,竹光加速冲了上去。 “十区进入最终阶段,关东的竹光大斗终于……超越了驹泽的片野树!”一号车上的主持人横尾提高了嗓音。他们刚刚经过芝园桥,正在从首都高速的高架桥下方穿过。 “竹光的速度太快了!” 畑山话音刚落,片野便已开始落后,竹光迅速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麦克风捕捉到了沿途传来的夹杂着惊叹的欢呼声。在最终赛段的17公里处,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刻,关东大学戏剧性地上演大逆转,夺取了领先地位。 竹光渐渐将片野越甩越远,他的眼中应该只剩大手町的摩天大楼了。 “今年的冠军是关东大学了吧?他们果然很强啊。”总是急于下结论的畑山断言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这是因为,副控制室里的每个人都已经留意到一号车摄像机所拍摄的画面中,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 阳光洒在通往终点的赛道上。竹光的跑姿无可挑剔,其优美程度在所有参赛选手中数一数二。此时,画面中又出现了一位选手的身影。就在刚刚落到第二名的驹泽大学的片野身后。 “二号车,请拍学联队!” 听到菜月急切的指令,黑石惊讶地把目光投向了监视器。 宝石蓝的身影在画面中跃动。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关东学生联合队从后面追上来了!”直播中,安原的声调都变了。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青叶隼斗,正要超越驹泽大学的片野树,要跑到前面去了!片野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片野瞥了一眼青叶,然而没有加快步伐。相反,青叶——” 主持人安原揪心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偏袒。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画面中的青叶正试图从道路中线一侧超越片野。 “超过去了!青叶隼斗超过了驹泽大学的片野!他上升到第二位了,他们现在的排名相当于第二名!”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畑山惊得张大了嘴巴,抬头直愣愣地盯着监视器。 副控制室里弥漫着难以名状的紧张氛围。 “目标是前三名……”德重喃喃自语道。也就是说,他们并不一定就止步于第三名。 “北村,这下问题严重了。真遗憾,”黑石不怀好意地说,“无论如何,这里必须让驹泽大学队反超回来,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这场比赛才行。这样的结果,对节目来说可不好看。” 北村一脸苦涩,沉默不语。德重也无法反驳。然而,驹泽大学队似乎不太可能追上来了。事实上,片野已经跟不上学联队青叶的脚步,差距正越拉越大。 “德重,万一……”北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发颤,“万一接下来要出大事呢?” 德重紧盯着监视器,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不是要出,而是已经出了。” 8 诸矢一言不发,紧紧盯着电视画面。他神情紧绷,仿佛又回到了曾被称作“斗将”的时光。 电视镜头捕捉到了隼斗的身影。 他紧紧跟在暂列第二的驹泽大学选手片野身后,正经过增上寺附近。 “超过去,隼斗!”诸矢鼓起全身力气,仿佛自己就坐在运营管理车中,“隼斗!超过去!没错,冲到前面去!” “隼斗!隼斗!加油!隼斗!”梢子也在一边拍手大喊。 喊声仿佛传入了隼斗耳中,他开始慢慢地向前移动。当他终于追上了片野时,梢子激动地转过身来。 “追上了,孩子他爸!隼斗和他并排了!” 话还没说完,隼斗就开始超越片野。梢子再次高兴地拍起手来。此时的病房仿佛变成了为观赛而特意布置的VIP房间。 “隼斗,这才是你的真正实力。”诸矢在心里默默说道。 你太善良了。你为朋友费心,为后辈费心,为已经毕业的前辈费心,甚至为我费心。你总是把队伍放在第一位,把自己放在第二位。 隼斗,你是一名运动员,所以你本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 如果你更自私一点,你可能会成为更强大的选手。但是,隼斗,我,我…… 那一刻,眼泪从诸矢的面颊上滑落。 “我很欣赏你。青叶隼斗,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家伙。”诸矢在心中倾诉着。 你虽有些笨拙,却有着强烈的责任感,总是主动揽下那些吃亏的差事。正因为有你这样善良的人相伴,我人生的最后一年才变得无比珍贵,无可替代。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你一起并肩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诸矢满含泪水的目光,从正在实况转播的电视屏幕移向病房的窗户,投向窗外远处港口的风景。 去年三月。他身体不适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春季集训结束后,他决定去医院做检查。 诸矢从小身体就很健康,所以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充满信心,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但经过两轮检查,得到的结论令人震惊。 胰腺癌第四期。病情已经发展到无法手术的程度,他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呢? 面对抉择,诸矢最终选择了顺其自然。 人终有一死,这是自然规律。人,说到底不过是自然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即便忍受抗癌药物治疗带来的痛苦,又能将生命延长多久呢?倒不如尽可能有尊严、有意义地度过剩下的时光。 诸矢将病情告诉了妻子,并让她理解了自己的决定,两人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诸矢便开始为后事做准备。 在熟人的协助下,他找到了这家能够俯瞰横须贺港的临终关怀医院,办理了入住手续,并着手整理身边的事务。在这所谓的“临终准备”过程中,最让他头疼的便是寻找继任教练的合适人选。 诸矢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在高中和大学田径队里担任教练的昔日门生。 事实上,诸矢联系了几位昔日的学生,并暗中考察他们的指导方法。若是前往高中,他便借口是为了选拔新秀;要是到大学,他则佯称是去“侦察敌情”,实则是在仔细观察这些学生作为教练的执教方式。 他们都不错,但诸矢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很难用语言表述清楚,若非要说,或许是能激发灵感、让人豁然开朗的能力,又或者是不墨守成规、敢于打破常规、尝试新事物的勇气。 我已经老了。当下的明诚学院大学需要的是一种打破固有模式的全新价值观,以及足以让周围人信服的领导力。 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甲斐真人。 事实上,甲斐本应是诸矢最先想到的人选,但毕竟甲斐是一流商社的员工,他不太可能接受这份工作。 不过,诸矢想着,去问问甲斐也好,说不定他能推荐合适的人选。关于谁适合担任教练一职,诸矢想听听甲斐的见解。 正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诸矢时隔多年,再次联系了甲斐。 彼时,他才知道甲斐在工作上并不顺利,正处于迷茫之中。当然,甲斐并没有具体谈及公司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嘿,甲斐,你想回队里当教练吗?” 在酒精的作用下,诸矢脱口而出,目光直直地盯着甲斐。正准备端起酒杯的甲斐,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惊讶地看向诸矢。 他或许以为诸矢在开玩笑,于是说道:“教练,您说什么呢?” 甲斐并未把这句话当真,脸上挂着笑容,开口说道:“您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呢,请继续努力吧。” 然而,诸矢是认真的。“我时日不多了。” 听到这直截了当的一句话,甲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诸矢察觉到甲斐欲言又止,便毫无保留地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病情。 甲斐静静地听诸矢说完,仍然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陷入了沉思。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这个消息对甲斐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另一方面,诸矢的邀请也意味着要他离开丸菱,放弃目前收入颇丰、稳定体面的工作。 诸矢心中暗自思忖,甲斐是会当场拒绝,还是会要求多些时间来考虑呢? 诸矢正等待着他的回复,甲斐就抬起头,说道:“请交给我吧。” 甲斐竟当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大大出乎了诸矢的意料。或许,这份果断正是他能在竞争残酷的商界中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 “你想好了吗,甲斐?”诸矢惊讶地反问。甲斐向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想设一个“试用期”。 “怎么,你没信心吗?”诸矢不禁问道。甲斐则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我可以当教练。但是,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教练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如果让我这样一个离开田径运动多年的人来担任,肯定会出现许多反对的声音。” 甲斐不仅担心队员们的反应,还担心被戏称为“中间层”的校友会的意见。尽管校友会大多数成员都是诸矢的学生,但他们并不会直接向诸矢表达反对意见,而是会将这些意见转嫁给现役队员。如此一来,最终受苦的还是队员们。即便想无视这些意见,但因涉及校友捐赠等事务,处理起来依旧棘手。这便是身为传统名校所特有的烦恼。也就是说,教练的人事任命,必须得到各方的认可才行。 甲斐曾担任过队长,也在处理校友事务方面积累了经验,所以他对此非常清楚。 “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将在一年内努力组建队伍,并尝试与校友沟通,以获得他们的理解。” 之后,甲斐向丸菱公司提出申请,通过社会贡献制度暂时离职。他的请求得到了批准,期限为一年。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未能获得校友会的认可,他便会离开。 “即使这样也无妨。那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便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明诚学院大学田径队原本很有希望通过预选赛,晋级箱根驿传正赛。 诸矢原本打算在比赛结束后,便宣布卸任教练一职,继而正式任命甲斐接任,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在预选赛中被淘汰了。 然而…… 正处于失落情绪中的诸矢,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根据规则,学联队教练由选手所属大学中综合成绩最好的大学的教练担任。换句话说,就是明诚学院大学的教练。 如果把学联队教练的工作交给甲斐呢? 这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对甲斐来说,带领学联队是一个创造佳绩的机会,同时他也可以借此重返阔别已久的箱根赛场接受历练。如果表现出色,也许就能说服校友会。 “直接去箱根正赛担任教练吗?” 甲斐显得有些犹豫,诸矢以其一如既往的强硬口吻劝说道:“别犹犹豫豫的,就这么定了!”之后,关东学联批准了此次教练的更替。 就这样,甲斐破例成了学联队的教练。 队员们的困惑和毕业生的不满都在意料之中。出乎意料的是,来自东西大学的平川对学联队进行了彻底的否定,并对甲斐本人进行了抨击,媒体也随之将矛头对准了他们。尽管诸矢非常生气,但他明白,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甲斐的失误,就等于诸矢的失误。甲斐的正确,就等于诸矢的正确。 “超过去了!青叶隼斗超过了驹泽大学的片野!他上升到第二位了,他们现在的排名相当于第二名!” 解说员兴奋的声音传来,路边人群挥舞着小旗。为期两天的箱根驿传即将步入尾声,现场欢腾热烈的气氛交融在一起。 “他们一定都大吃一惊吧。”诸矢想着,高兴得难以自持。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学联队本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常年徘徊在垫底位置,以往不过是给比赛凑个数、添点热闹的配角罢了。 结果呢? 甲斐和隼斗的努力,让配角变成了主角。 甲斐,干得好! 隼斗,是你让队伍拧成了一股绳! 诸矢在心中默念,内心再次涌起一阵平静而深沉的感动。 “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诸矢深信不疑。 电视画面中,跑在首位的是关东大学的竹光,而在他身后,出现了隼斗的身影。 他们经过港区役所前,来到御成门,距离终点只剩下5公里。 这是最艰难的路段。 “坚持住!”诸矢对着屏幕上的隼斗,声音颤抖地喊道,“这是最后一程了,隼斗!” 9 关于青叶隼斗,大日电视台手头掌握的资料仅限于一些基本信息。 他毕业于羽生北高中,那是一所教学质量优秀的公立学校,但校田径队并不出名。事实上,青叶在高中时是一名默默无闻的选手,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入了私立名校明诚学院大学,并加入了田径队。 青叶大一那年,明诚学院大学队获得了箱根驿传正赛的参赛资格,但他并没有被选入十六人的大名单。同为大一新生的前岛友介是参赛选手之一。前岛在第四棒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尽管不能完全归咎于此,但自那场比赛之后,明诚学院大学便渐渐远离了箱根驿传的舞台。 预选赛之前,德重预测明诚学院大学队能够进入前十名。横向比较各队实力,即便明诚学院大学队轻松晋级正赛,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然而,他们最终仅以十秒之差与正赛失之交臂。 箱根驿传就是如此。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预选赛中,作为队长,青叶没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 他该有多沮丧啊。 然而,他从失落和绝望的谷底走了出来,此时此刻,正全力奔跑着。尽管学联队遭受诸多负面评价,教练甲斐也受到批评,但十六名队员团结一心,赛程至此,他们能够发挥得如此出色,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他们一路奔跑,留不下任何纪录,也获得不了任何排名,只是在奔跑着。 “请摩托车拍摄学联队接力带的特写。” 在菜月的指示下,位于后方的摄影摩托车跟了上来。负责解说的主持人安原坐在解说摩托车上,随着摄影摩托车一同跟了上去。 “学联队和比赛结果根本没有关系,有必要拍特写吗?”黑石说道。 菜月转过身来:“这个场面能视而不见吗?”她坚定的语气让黑石一时语塞。 “切到摩托车机位。安原主播,准备好了吧?”菜月向对讲机道。 “只解说跑步的情况可以吗?”安原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他是在询问是否只需描述青叶隼斗的跑步状态,因为手边几乎没有关于这位选手的资料。 菜月正在思考。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是一瞬间。现在,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一个。 “切回中央演播室。” 辛岛做出回应的同时,直播画面中出现了白色接力带配以红色文字的特写。这正是摩托车所拍摄的内容。 “关东学生联合队的最后一棒、明诚学院大学的青叶隼斗,表现得非常出色。”辛岛的现场解说开始了。 “请镜头横向移动拍摄青叶。” 按照菜月的指示,画面从特写缓缓拉开,展现出青叶的全身镜头。接力带斜挎在他宝石蓝的队服上,随着他的跑动而晃动着。 “青叶隼斗来自埼玉县羽生市。在去年的预选赛中,他的队伍获得了第十一名,以十秒之差与箱根驿传正赛失之交臂。” 辛岛继续说道:“青叶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失误导致队伍被淘汰,对此心有不甘。怀着这份挫败感,他作为关东学生联合队的队长,努力团结队伍。关东学生联合队的十五名队员来自不同的大学。刚组队时,教练甲斐就定下了总成绩进入前三的目标。直到比赛开始,甚至直到现在,可能还没有人把他们定下的目标当真。批评和负面评价接踵而至。队伍内部曾出现意见分歧,队伍甚至一度濒临分裂。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通过相互讨论和鼓励来战胜逆境。青叶曾说:‘现在可以自豪地说,我们是一支团结的队伍。虽然没有纪录和排名,但我们收获了无可替代的友谊。’” 北村、黑石,甚至畑山,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辛岛的解说。副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唯有那摩托车摄像头正对着青叶,传递着比赛的动态。 “大学毕业后,青叶将回到家乡羽生市,进入一家武州正蓝染公司工作。他的外公繁也是一名蓝染工匠,为了供青叶上大学,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养老积蓄。‘现在轮到我回报外公了,’青叶曾说,‘我想将传统的武州正蓝染工艺从外公那里继承下来,经由自己的双手,把这份重要的使命传递给下一代。’现在他已经跑过了御成门,这里距离出发点鹤见中继站已有18公里。青叶隼斗,你开始感到吃力了吗?身体有些摇晃。距离终点还有5公里。青叶,这是你全力以赴的最后一次奔跑。一段不会被载入史册的历史即将诞生。” 一直认真倾听的北村站起身来,开始鼓掌。 不负众望啊,辛岛先生。 辛岛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而且与北村常常意见不合。说实话,当初德重决定启用辛岛担任解说时,心里还颇有顾虑。然而现在,德重也情不自禁地为辛岛鼓起掌来,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所有年轻的主持人都渴望与辛岛合作。 辛岛一定意识到了关于学联队的采访资料有所欠缺,故而亲自前往现场,对每一位队员都进行了详尽的采访。或许有人会将此简单归结为资深主持人特有的敏锐嗅觉,然而实际上,这恰恰彰显出他对专业精神的深度践行。正是这种充分的准备挽救了节目。 在《箱根驿传》的历史上,学联队受到这般高度的关注与如此深入的报道,这大概还是头一遭。但德重坚信,这件事本身就极具价值。 或许他们不会获得任何奖牌,但正是这种不求回报的拼搏才让他们如此闪耀。能够将他们奋斗的身影传递给全国观众,德重感到无比自豪。 10 沿着日比谷大街直行,穿过西新桥,向市中心进发。 隼斗奋力追赶着关东大学的竹光,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未缩短。 我该怎么办? 隼斗自问,思索着该在哪里发起冲刺。 然而,身体已经极尽疲劳,双腿不听使唤,步伐难以展开。接近大手町时,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成就之事的重大意义,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巨大压力几乎要将他击垮之际,他心中默念着,“箱根驿传,梦寐以求的舞台,我正奔跑在上面。” 然而,梦想成真的瞬间,也意味着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随着每一次向前迈步,现实的重担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真的能完成这场比赛吗? 正因为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跑到了这里,隼斗心中的焦虑愈发强烈。毕竟,这样高水平的较量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内心深处难免藏着恐惧。 跑过西新桥的人行天桥下方,穿过内幸町的十字路口。 右侧可以看到帝国酒店,就快到日比谷的十字路口了。前方大手町一带的高层建筑反射着冬日阳光,相互辉映。 “隼斗,还剩3公里。”此时,甲斐沉稳的声音从麦克风中传来,“感谢你作为队长引领着队伍。” 尽管路边人群的欢呼声愈发高涨,甲斐的话语却如同在隼斗耳边低语一般,直抵他的内心深处。 “从现在开始,隼斗,这是属于你的时刻。尽情奔跑吧!感谢你这四年的辛勤付出。感谢你如此精彩的表现。加油,隼斗!最后3公里,冲啊!” 阳光照耀着赛道。 隼斗面前还剩3公里,他将在如潮的欢呼声中结束自己的田径生涯。这场比赛,十名选手怀着身为跑者的骄傲全力以赴,充分彰显了自身的价值。长达217.1公里、充满跌宕起伏的赛程,此刻即将落下帷幕。 隼斗轻轻举起右手,回应运营管理车中的甲斐。 在马场先门处右转,处于领先地位、身穿砖红色制服的竹光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隼斗将目光定在视野前方的那个身影上。甲斐的话让隼斗心底的紧张缓和下来,帮他再次鼓起了勇气。 “来吧!”隼斗给自己打气,“这是我的箱根驿传,这是属于我的最后一段赛程。” 他加快了步伐,穿过通往东京站的铁路高架桥,跑过锻冶桥路口。 他与竹光之间的差距似乎缩小了一些。然而,从后方观察竹光的状态,其跑姿依然完美,没有丝毫懈怠。 他是个了不起的跑者。 隼斗紧紧盯着对手的背影,心底不禁涌起一股敬畏之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竹光一定会成为日本田径界的领军人物。作为肩负着关东大学最后一棒重任的三年级选手,即便赛程进入尾声,其脚步依旧从容。能与这样的对手较量,隼斗感到非常荣幸。 在京桥左转,前方便是通往日本桥北端的1公里直道。 隼斗拼尽全力,试图缩小与竹光的距离。然而,已经跑了21公里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每一次脚掌触地,柏油路的冲击感都仿佛让脑袋里的零件迸飞。 在日本桥北端左转后,竹光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隼斗也很快抵达转弯处。转过这个弯,到终点的读卖新闻东京本社就只剩下最后一段直道。 这条直线全长约1公里。隼斗心无旁骛地奔跑着,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在意识之外。 为克服转弯时的离心力,他倾斜身体,脚掌仔细感受着地面的触感,向左转弯穿过十字路口,踏入了那条直道。 隼斗竭尽全力,发起最后的冲刺。 他的心跳加速,几乎喘不过气。 竹光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加快步伐,再次拉开距离。其卓越的天赋,在极限状态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定要追上他。追上!追上他! 然而,终点已近在眼前。终点线上的彩带就在前方。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已经被吹散,隼斗的视野中只剩下竹光的身影。 他输了。 无法超越。 就在那一刻—— 路边观众的欢呼声涌进他的意识之中。 人群的欢呼声、空中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沐浴在新年阳光中的城市的喧嚣声,还有终点线另一侧队友们的呼喊声。 队员们披上了外套,肩并肩地等待着隼斗。 “隼斗!” “隼斗前辈!” “冲啊!” “最后一搏!” 尽管路边欢声雷动,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但队友们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了隼斗的耳中。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隼斗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呐喊,随即将双拳高高举向天空。 眼前的景象摇晃起来,天地仿佛都在倒转。隼斗精疲力尽地倒下去,兵吾飞奔过来扶住了他。 兵吾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哭着说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隼斗的肩膀。 天马反复做着握拳庆祝的手势。大地和周人紧紧相拥,激动得又蹦又跳。星也独自仰头望向天空,沉浸在喜悦之中。弹和丈满含热泪,将拳头高高举过头顶。晴和圭介走上前来,先后与隼斗握手。替补队员以及助理教练大沼也围过来,一同沉浸在这喜悦的氛围里。甲斐和计图从运营管理车上下来,快步加入其中,众人肩并肩,围成了一个圆阵。 “这是一场最好的比赛!”甲斐无法克制地流下眼泪,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 “这是一支最好的队伍!”兵吾哭着,放声喊道。 “我们获得了无可取代的财富。”甲斐继续说道,“这是一笔无价的财富,永远不会褪色。它必将照亮我们今后的生活。当我们迷失方向的时候,可以回到这里,然后重新出发。谢谢。” 在发言中,甲斐没有用“你们”,而是“我们”。他与队员怀着同样的心情。 “队长!”甲斐呼唤隼斗。隼斗百感交集,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真的没想到,竟然能和大家一起迎来这一刻。”过了好一会儿,隼斗才终于开口,“但是,我们真的做到了!” 隼斗的话音刚落,围成一圈的队员们都爆发出呐喊。 “没有名次又怎样!没有纪录又如何!”任凭泪水涌出,隼斗竭尽全力地喊道,“这场比赛,会永远在我们的记忆中闪耀。这个团队是永恒的。关东学生联合队,我们做到了!” 伴随着他们铿锵有力的呼喊,圆阵缓缓散开。 每个人都举起手臂,互相拥抱,分享喜悦。兴奋之情久久不能平静。 隼斗再次回望赛道。 阳光洒落在他的脸颊,十分耀眼。 关东学生联合队荡气回肠的战斗,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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