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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都结束了。
意识即将回归黑暗与虚无之中。
待新的大幕拉起之时，肯定已经是来世，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了吧。一切就这样渐渐淡化。
就在这时，出现了某样东西。
又来了，是光？
前方隐约有光。
是球形的灯光，就像遥远的恒星。
灯光摇晃着靠近。
啊啊，这是……茶畑想起来了。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夜潜时，亚未手上的潜水灯的光。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我，还是茶畑彻朗。
意识为什么没有被黑暗吞噬？
又有另外一个场景浮现，只是这次不是茶烟彻朗的记忆。
是某个人前世的一个片段。
轰轰作响。会让人想起逆井川的流水声，不过要更激烈。就像在母亲的子宫中曾经听到过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到处都是大地轰鸣般的重低音。
站在大街上，自己好像认识这里，这里是……南三陆町。貌似是刚从家里出来。
感受到了可怕的气息，有什么东西要从远处来了。
看向声音发出的方位，映入眼帘的是二三十米高的类似黄色烟雾的东西。
是海啸。建筑物接连被摧毁，再有几百米就要到眼前了。
脸上一下没有了血色，双腿也在颤抖，必须尽快逃离。
可跑得太慢了，慢到连自己都嫌弃。
啊啊，不行了，这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吞噬……
突然，就像切换了镜头，出现了另外一段影像。
足亚未，就她一个人，被晒黑的脸庞，海豚发夹梳起的马尾，印有潜水用品商店LOGO的训练服和幼儿园的围裙。
这是东日本大震灾时的影像。究竞是谁的记忆？
接着，强烈的后悔情绪涌上心头。
我当时为什么不在？为什么没有留在亚未身边保护她？
亚未站在防潮堤前，看向这边。
“喂——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在大声呼喊，亚未却不为所动。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亚未在对着谁笑？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茶畑非常混乱。
因为她好像在对着自己笑。
到处飘舞着细小的白色物体，像雪花。是三月之后的晚雪吗？还是被风吹起来的积雪？
日光落向亚未身后远高于她头顶之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天空中飘着好似白色云彩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是浪峰！超出想象的巨型海啸即将来袭。
又喊了一次：“快跑啊！”亚未依然纹丝未动。
亚未背后的海面被高高托起，超出了防潮堤的高度。然后像瀑布一样落在防潮堤前。半空中透明的浪峰是那么美，却预示着如墨汁般漆黑的不祥之兆。
红色和黑色的养殖浮球随着滚滚的波浪接二连三地越过防潮堤又掉落，浪潮势头更猛，连渔网和牡蛎养殖筏架都飞了过来。
海啸再次提升了高度，终于彻底吞没了防潮堤。
乌黑的湍流眨眼间从背后袭向亚未。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因为主视角的男人快速转过了身。
眼泪流经脸颊。
茶畑哭得像个孩子。
这里是哪里？
不知不觉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在此过程中也没有察觉周围的情况，就像梦游症发作。
自己在不认识的某条街的步行道上。
行人经过默默流泪的男人身边时，都会小心翼翼地躲开。
亚未为什么要离开安全的高台，回到危险的海岸边。
看过影像之后也搞不清其中的原因。
现在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不过早晚会知道。
茶畑继续缓缓走着。
因为我早晚会转世成亚未。是的，就在遥远的将来。
神奇的是，意识很清晰，简单的心算应该还是可以的。
记得全世界人口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二岁左右。
世界人口也有七十二亿的话，粗略算下来，一岁的就有一亿人。我和亚未差了六岁，中间隔着六亿人。如果都活七十二年，合计就是四百三十二亿年。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按照顺序体验六亿人的人生，从现在起往后算，四百三十二亿年后，就能成为亚未了。
跟宇宙的年龄比起来，也是相当长的时间，是非常遥远的未来。
不过到那个时候，自己肯定也不记得作为茶畑时的事了。
不，真的是这样吗？或许会想起来呢？就像我现在，不是回想起了那么多前世吗？
届时一切谜团就会解开吗？
茶畑突然意识到——亚未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早坂弘之前说的亚未做的那个梦，该不会就是她回想起了前世，而那个前世就是我吧？
所以亚未才会离开安全的高台，回到海岸边。
为了让现在的我对未来充满希望，不至于发狂。虽然这个想法也许只是我在自作多情。
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
反射性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哥布林”三个字。
“喂。”
“太令人惊讶了，你在知晓真相之后居然熬过来了。”贺茂礼子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切。
“多亏了亚未。”
“你有着非常强烈的牵绊。”
是以失去亚未为代价换来的牵绊。
“不过，我到现在都无法接受全人类都是同一个人这种思考方式。就连我们现在的这番对话，也像是超越时空的独角戏，不是吗？”茶畑想要彻底消除上涌的忧伤，假装开玩笑地说道。
说到底，我就是个等待上场的演员。在无数的舞台上，主角和配角都必须由我一个人来扮演。就算大部分舞台都无聊至极，也比在休息室里抱怨孤独要好得多。
“你其实不用过于纠结。”贺茂礼子说出一段奇怪的话，“人们会通过记忆和身体保持同一性。转世后得到另一副身体，记忆也会重启，到时候就能用另外一个人的思维方式看待问题了。”
茶畑感到困惑。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再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可实际上就是同一个意识在不停地轮回转世，不是吗？而且还有可能会想起前世的记忆。”
“对，轮回转世俨然是存在的。”贺茂礼子笑出了声，“就算不存在，我们至少也应该往那个方面想——想到超过七十亿人的意识集合到一起就会远远超过宇宙的长度；想到拥有喜怒哀乐这些感情的意识的集合体就是如此庞大的事实。”
她难道是想说，宇宙虽常常被视作冰冷的无机物，但随着被“意识”寄宿的人类的出现，就会变得不同了吗？该怎么理解这番话呢？茶畑不知道。
挂断电话后，茶畑站在原地仰望天空。
东京的上空被低垂的厚厚云层笼罩，湿润的风预示着雨的来临。
要下雨了。
无限遥远的道路横亘在自己与亚未之间。
但在那之前，我会通过无数人的眼睛窥视着你。
你知道吗？在潜水课上对你一见钟情、给你写热情似火的情书却被瞬间击沉的都是我。从未想过你身边会有一个帮你出馊主意、口述拒绝信的男人。
那段旋律再次流人茶畑脑中。
我们都是孤独的。
直到那份孤独变成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
等着我，亚未。
仅仅四百三十二亿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