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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我们都是孤独的 作者:贵志祐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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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畑迅速下蹲,摆脱对方的手,接着像参加短跑比赛时起跑一样猛地向前冲,绕到电线杆后面,回头看。 一个高个子男人脸上挂着忍着胃痛的表情站在那里。 “大日向。”茶畑瞬间松了口气。听说大日向的事务所被炸,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大日向的声音很低沉。 “知道,在新干线上看到新闻了。” 大日向轻轻摇头:“你果然是个大白痴。”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向茶畑。他和大日向认识很长时间了,看对方的表情就能明白事态的严重程度,这是迄今为止在大日向脸上看到的最绝望的表情。 “问你个问题,洛斯·艾克赛斯的人也接触你了吗?”茶畑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向大日向靠近。 “对。”大日向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语气。 “他们问你什么了?” “什么都问了。” “你说了多少?” “什么都说了。” 茶畑怒气上涌:“不是告诉你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大日向撇着嘴:“你觉得我会因为对方随便威胁两句就开口吗?你觉得你的报复和失去双手双脚,哪个比较恐怖?” 如果是丹野的恫吓或许还会纠结一番,过于温和的侦探的威胁没有任何效果。 “是吗?那些家伙正在到处找我?” “不。”大日向摇头。 “什么意思?” 茶畑心中燃起了小小的希望。也许洛斯·艾克赛斯的目标只是丹野,对只是雇用过北川的侦探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大日向的话彻底打破了这个天真的期待。 “直至刚刚为止,的确是在到处找你。但,现在不是了。” 大日向话音未落,茶畑拔腿就跑。 逃,在这里被抓就完蛋了。无论如何,一定要逃掉。 就算对方是洛斯·艾克赛斯,自己现在身处闹市的人群中,而且还有警察在警戒,应该不会乱来。 前路被几个男人堵住了。乍一看就是普通上班族的穿着打扮,但眼神和体格透露出了不同。 茶畑像被狮子追赶的跳羚一般变换着方向,跑进一条胡同。但还没跑出十几米,又看到几个守株待兔的男人。 回过头,之前那几个男人正从身后快速接近。 茶畑放弃了,四肢无力。现实和动作电影不同,面对这么多人,就算是职业格斗家也无计可施。 “乖乖跟我走吧,只要尽量配合,或许还会受到褒奖呢。” 说话的是在那几个男人之后抵达的大日向。 “什么褒奖?” “不会被切断手脚,不会被灭门,这种好事可不是一直有的。” 浑身散发着黑社会恶臭的男人们把茶畑夹在中间,给他戴上了手铐。 “看着不像墨西哥人啊。” 没人应答。 “雇的吗,你们是哪个组的?” 回答他的是揍向胸口的一拳,导致茶畑喘不上气。 男人们拖着茶畑,把他塞进旅行车后堵住他的嘴,往头上套了黑袋子,车才出发。 如今东京处于非常事态,车窗上贴着黑色薄膜的面包车应该会很惹眼,茶畑还抱有“也许会遇到警察盘问”这种渺茫的希望,不过目前看来这些人对躲避之术颇有心得。 车开了三十分钟左右,停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车门打开,有人从两侧把他的胳膊高高拉起,吊了起来,背在后面的手上还戴着手铐,剧痛难忍。 应该是被带到了某座老楼的地下室。 这次真的完蛋了。 茶畑深深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贺茂礼子的那些话成了唯一的救赎。 把那些话说给这些蠢货——洛斯·艾克赛斯和丹野那样的嗜血施虐狂听,只要能让他们接受的话。 不过,没有想象力的人大概都无法理解那是在说什么吧。 拷问没有想象中的残忍。负责拷问的人不是洛斯·艾克赛斯派来的,是用钱雇来的日本混混,这一点算是值得庆幸吧。 不过整套话问下来之后,茶畑的脸还是像经历了十二个回合激战的拳击手似的肿了起来,三根手指指向不可能弯曲的方向。 没有做任何抵抗,把知道的一切(除了毬子的所在)都说了出来,所以应该已经把伤害降到最低了吧。 “不做无谓的抵抗,老实交代是明智的判断。” 拷问男说话的腔调就像保险公司的推销员,还有他那惠灵顿款的眼镜和三七分的发型,怎么看都像个推销员。 “不过,不知道关键问题的答案也没意义,我也没法向上面交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茶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丹野在哪儿。今天丹野给你打电话了吧?说了什么?” “刚才已经说过了……” 男人戴着拳击手套的拳头打在了茶畑的颧骨上,冲击力很大,感觉都要脑震荡了。不知是不是指关节处设计比较薄的墨西哥雷耶斯(Reyes)出品的八盎司拳套。 “‘警告你不要回东京’这些话已经听够了,我不想每次都听同样的答案。不想遭罪,就说点有价值的东西。” 茶畑点点头。 “丹野说他在哪儿了吗?” 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呢?茶畑的想法似乎传递给了拷问男。 “当然,他不可能告诉你,不过应该有提示吧?” “他真的没有……” “不一定是语言,电话背景里的杂音也可以。” 太难为人了吧。茶畑摇摇头。 “你不是侦探吗?而且很擅长找人,你觉得丹野会在哪里呢?” “我真的不……” 男人左手击出两记刺拳,打在了茶畑的鼻梁上。好疼啊!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开始流了。 “劝你拼命地给我想,反正你早晚都要说。” “等一下,我没理由包庇丹野,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其余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似乎很失望:“那就奇怪了,如果你们没什么交情,丹野为什么会担心你,还给你打电话示警呢?” 我也想知道啊。 “我们是小学同学,他还想从我身上得到钱财,大概是因为没拿到钱我就死了的话,他会不甘心吧。” 本以为面部会吃上一记右直拳,结果只是假动作,一记左勾拳打在腰窝上。爆肝拳打得茶畑差点昏过去,绑在沙包上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着。 “大日向先生,这怎么说?从茶畑先生身上似乎问不出有效的情报了,这样的话可就要给你的贡献值扣分了,那可是关乎生命的重要数值哦!” 大日向皱着眉,按着胃接近茶畑。 拷问开始后,地下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那些强壮的男人似乎还有其他工作,都离开了。 只要解开身上的绳子,或许就还有活路。大日向很轻松就能够解决,还可以劝服他。问题是这个拷问男,出拳还算利落,但看起来应该不扛打。 就算不能逃离这里,能打回去一拳报仇也是好的。 “他刚才说是在乘新干线回来时接到的丹野的电话,要是能问出他是去哪里做了什么,或许会有线索。” 他大概是真的被逼急了。听到大日向这句多余的话,茶畑闭上了双眼。 饶了我吧,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啊。就算如实相告,这家伙也不会相信“我是去调查前世的”这种解释啊! “有道理,的确应该问问。茶畑先生,你去了哪里?” “大阪。” “去干什么?” “调查……有人委托我寻找以前的同学。不过那人只记得是吹田市某小学,昵称叫‘小和’的人。” 身体做好防范,正在猜他这次会打哪里时,男人却没动手,而是歪着头纳闷。 “这件事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大阪也有很多侦探事务所吧?为什么非要支付高昂的交通费找东京的你去调查呢?” “委托人以前住在东京,曾经委托过我,对我相当信任。” “委托的什么?” “调查丈夫出轨。” “实际上出轨了吗?” “出轨了,对象是男方的直属部下,但还没有陷得太深。劝说后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两边都能拿到钱。” 所有内容都是临时捏造的,茶畑却对答如流。 “原来如此,看来跟这件事无关。”男人点点头,瞥了大日向一眼。“等一下!他可是北川曾经的雇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问不出丹野的行踪,只要能问出北川在哪儿。应该也能给墨西哥人一个交代。” 男人用拳击手套的边缘推了推惠灵顿款的眼镜:“那你来问。” “让我来问有点……对了,让那家伙来,小口!” “那个放高利贷的吗?他也就能当个沙包。” “让他们俩当面对质,其中一个肯定会露出马脚。” 男人似乎对此不抱希望,不过眼下也想不出其他好办法,还是走出了房间。 待门关上后,茶畑问大日向:“小口也被抓了?” 茶畑回想起,被埃斯特班·杜瓦特掳走的时候,自己曾经顺嘴胡诌说小口是幕后黑手。可后来杜瓦特和翻译都被丹野杀了,洛斯·艾克赛斯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对,是我告的密。万般无奈之下,我告诉他们,小口或许知道些什么。” 茶畑这才想起,是自己曾经命令大日向这么说的。大日向会乖乖遵从自己的指示,或许与小口不是个多受待见的人有关。 “那你觉得,让我和小口当面对质能有什么收获吗?” 大日向没有回答。 “果然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那等我们把能说的都说完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大日向的喉咙深处发出想要呕吐的声音,“你帮我想个能拖延时间的话题,说谎不是你的强项吗?” 茶畑故意冷冰冰地摇头:“想不出来,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后只会上演我和小口相互谩骂、最后都被干掉的戏码。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死后就该轮到你了。” 大日向一声不吭地低垂着脑袋,看来刚刚的话正中靶心。 “要想保命,就只能拼一把从这里逃出去。” “无处可逃,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他们找到。” “我有藏身之处,大阪,在那里能藏个一两年。我可是找人的专家,知道怎么才能不被找到。” 茶畑卖力的劝说有了效果,大日向的表情里稍稍恢复了生气。 “可就算在那里躲得了一时,之后怎么办?” “No idea.” 敷衍的话说多少都没问题,但茶畑始终采取冷言冷语的态度。这家伙可是一条疑心很重的深海鱼,鱼饵过于美味的话,会缺乏真实感,要的就是射进黑暗中的一束光的效果。 “可总比死在这里强吧?活着或许还能有希望……还是说,你已经累了?那你稍后要不要求求刚才那个人,让你死得痛快点?” 大日向似乎下定了决心:“你说怎么做?你觉得有希望能从这里逃出去吗?” “他们有几个人?” “爱川,就是刚刚那个戴眼镜的。还有一个瘾君子,脑袋不太灵光。” 被小看了啊。敢让自己和大日向独处,也是认定大日向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好,先给我松绑。” 大日向绕到沙袋后面,开始解绳子。 “还没解开吗?” “系得很死,该死!没工具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了,你先回去!等待时机。” 听了茶畑的话,大日向放弃解开绳子,走到一边。 千钧一发。门开了,比预期的要快。透过门缝,看到一张肿得像气球的男人的脸,应该是小口。虽然只是猜测。 “见见面吧。” 爱川从后头粗鲁地把小口推进来,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小口差点扑倒在地,勉强撑住了身子。 走近后才看清了小口的脸被打得有多惨,左边眉毛上方像帽檐一样凸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化了特效妆。自己的脸大概也和他不分伯仲吧。 不过小口的脸上没有开放性伤口。爱川应该是故意避开皮肤薄弱的位置,用类似肉锤的钝拳均匀地打了整张脸。可是自己都被打出鼻血了啊,爱川应该不是讨厌见血的人,莫非这个虐待狂是觉得小口的脸肿得很夸张会很有趣吗? “啊,你……”认出是茶畑,小口低吼,“果然是你把我捅出来的吗?” 茶畑可以否认。捅出来是事实,但小口被抓是大日向害的,不过现在应该让小口更加愤怒。 “就算是我把你捅出来的又如何?” “我一定要宰了你!” 小口将脸贴近,用尽全力恐吓着茶畑。看着被肿起的眼睑挡住大半的眼睛中,那股好似阿岩[《四谷怪谈》中的女鬼。]附体般的怨气,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有些吓人。 “哈哈哈,你不也差不多吗?” “顶着这张脸说得出这种话?” 本以为他会立即大发雷霆,没想到居然强硬地顶了回来。 “我和你的情况可不一样。你照过镜子吗?现在你那颗脑袋的轮廓简直和面人一模一样。” “我看你是五十步笑百步,不用担心,稍后我会慢慢地把你的脸划个稀巴烂。” 小口向茶畑吐口水,其中还掺杂着血,同时露出了豁牙。上门牙少了两颗,真可怜啊。 天眼院净明说过的话,再次出现在脑中。 “对他人施加暴力或残忍手段是宇宙中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 他说的没错。从贺茂礼子口中听闻“真相”后——当然,自己还没有完全相信——才发觉,天眼院净明这个骗子的话直指真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回想起来,从初次见面自己就不喜欢这个人,无论怎么努力,从他身上也找不到优点。如果拳击男爱川没把他打成这样,之前的自己也想像这样把他揍一顿。 但现在有了不同的想法,既然两个人都快死了,还是说一句温柔的话语吧。 “你的眼睛怎么搞的?”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小口表现得异常激动。 茶畑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眼中的怜悯让小口忍无可忍。 茶畑心中依然对小口充满了慈爱,没想到这样的态度反而激怒了他。茶畑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肯定也经历过可爱的孩提时代吧。” “什么?” 小口瞪大眼睛。眼睑都肿成那样了,居然还能看到整个虹膜。如果是正常状态下,恐怕眼珠于会像乒乓球似的飞出来肥。 “不对,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像你这种鬣狗,可爱不到哪里去。不过、应该还是挺天真无邪的,是不是整天吃着鼻屎傻笑啊?” 小口的喉咙深处发出好似青蛙的叫声,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仅智商不够,还像下水道的过滤器一样,不停沾染着世间的淤泥,最终成了现在的你。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真是空洞且毫无意义的一生啊!活着遭人嫌弃,死了被人唾弃。不过,至少你那可怜的老母亲不用看到你现在凄惨的样子了。” 小口凶神恶煞的脸猛地靠近。 茶畑迅速扭过脸,颧骨上方还是遭到重击,险些失去意识。 “干什么呢?住手!” 爱川赶忙拉开小口。小口使出浑身力气的头槌没能正中茶畑的脸,他自己的脸却直接撞上了后面的沙袋,撞得他鼻血直流,东倒西歪。 “蠢货!谁让你撞上去了?”说着,爱川从背后抓住小口的肩膀。 下一个瞬间,小口身体后仰,头朝着后方撞去,他的后脑直接撞在对方的鼻子上,爱川“啊”的一声大叫着后退。 大日向迅速从背后勒住爱川的脖子。茶畑正担心结果会如何,不到十秒爱川便晕了过去。看来以前是自己小看大日向了,都不知道他还会柔术。 “好,成功了!快帮我解开。” 听到茶畑的话,小口先大日向一步凑了过来。 “啊?我为什么要帮你啊?说个我能接受的理由来听听?” “要想逃离这里,需要三个人同心协力啊?” “是吗?你刚才骂得挺爽啊!”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在演戏啊!就因为有那个过程,躺在那里的拳击男才会让你有机可乘。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在瞬间发动那样的攻击。” “因为不想办法干掉他我就会被杀啊!” “真不愧是在地下金融业摸爬滚打过的人,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浑蛋,看你把我打的。” 小口朝昏迷的爱川的腰窝上踢了一脚。爱川痛苦地扭了扭身体,并没有醒过来。 “好了,没时间了,快帮我解开。” “你还没说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大日向推开小口,用冷漠的眼神瞥了茶畑一眼,绕到沙袋后开始解绳子。 “喂,你都帮他了,也帮我把手铐打开吧。” “钥匙应该在那家伙身上,自己找。” 听到大日向这么说,小口嘴上嘟嘟囔囔,但还是蹲了下来,用拷在背后的手灵巧地摸向爱川西服内侧的口袋。 “找不到,在哪儿呢?” 看来钥匙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 总算恢复了自由,茶畑走到爱川身边查看他的情况。果然只是昏过去了,还有气儿。之后又在口袋里找到了大约是手铐钥匙的钥匙件物丢给小口。 这种情况下还是弄断拳击男的手脚比较安全。茶畑抬起腿正要踩下去,却被大日向抓着胳膊拉开了。 “你要干什么?杀了他吗?”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大概是以为自己要踩断对方的脖子吧。事到如今,茶畑没心情解释。 “不想让我杀了他,就把他绑起来。” 茶畑说完,大日向先是把从小口那里拿过来的手铐铐在爱川手上,再用之前绑着茶畑的打包绳捆住了爱川的腿。 “好了,走吧。” 刚要朝着门的方向走,大日向赶紧说了句:“慢着,有看守,是个口齿不清的瘾君子,不过他乎上有枪。” 该怎么办?茶畑首先想到的是挟持爱川做人质,但就算手上有人质,也不敢保证一个瘾君子会把人命当回事。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没有杀死爱川这件事,把那家伙叫进来。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大哥?您是吩咐过别打搅您,可是老大来电话了。” 门是朝里开的,从里面看门把手在右侧,茶畑迅速贴上门旁边的右侧墙壁。同时,大日向藏身到了对面。 “开门。”茶畑小声对小口下达指示。 “我?”小口一脸不安,不敢上前。 “别磨蹭,快开门。”茶畑努了努下巴。 “大哥,您没事吧?可以开门吗?” 门猛地向内侧打开,正对着呆站在原地的小口。 小口先后看了茶畑和大日向一眼,意思让他们赶紧扑上去。但瘾君子没打算进入房间,两个人都无法采取行动。 瘾君子似乎看到了倒在小口背后的爱川。 “你把大哥怎么了?” 随着小口后退,瘾君子进入了房间。是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光头男。 原本做好准备打算扑上去的茶畑锐气顿减,大日向也是一样。 “等……等一下!” 多亏了小口夸张的举止,男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 先是“砰”的一声脆响。 接着又是“砰砰”两声。 小口像花样滑冰选手一样原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倒地不起。 茶畑从大个子背后瞄准耳朵,用尽全力击出右直拳。 大个子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倒,转向茶畑这边。 糟糕!以为就要中枪的下一个瞬间,大日向用胳膊从背后勒住了大个子的脖子。大个子用握着手枪的手拨开大日向的手,把他往墙的方向顶。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茶畑的右腿伸到大个子两腿之间,用力向上一踢。大个子怒视茶畑。 没效果,不会吧? 停顿了一下之后,大个子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按着两腿之间的位置蹲了下去。 茶畑抓住大个子手中的枪管,很烫,感觉手都要着火了,但还是用力握住手枪,调转枪口对着大个子的头。论力量,二人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距,但根据杠杆原理,还是握着枪身的人占据绝对优势。 枪口抵在大个子右眼上,男人的表情中充满了恐惧。 “一扣扳机你就死定了!把手指拿开!” 听到茶畑的话,男人本打算把中指从扳机保险中抽出来,结果由于手指太粗,抽到一半时不小心扣动了扳机。 枪声轰鸣。大个子的脑袋仿佛被金属球棒击中,猛地晃动。 接着,像喷枪一样把身后的墙染成了鲜红色。 “你杀了他。”大日向站起身,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茶畑。 茶畑叹了口气,夺下大个子手上的枪,吹着烫伤的手。 小口一共中了三枪,分别在脊椎、胸部和腹部,当场死亡。 就和之前自己说的一样,像屎一样的人生。以前的自己应该会不屑一顾,现在不会了。茶畑双手合十。 大日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茶畑的一举一动。他大概是在想,在镇静地杀完人之后悼念死者是怎样一种心境吧。事到如今,茶畑也不打算辩解人不是自己杀的。 原来几人是被那些混混带到了位于赤羽的某座废弃大楼。 大日向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继续和茶畑一起行动,离开大楼后二人便分道扬镳。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吧。大日向头也不回地快速跑掉了。 手机没坏,茶畑给毬子打电话。 “所长!出什么事了吗?一直联系不上您,我很担心。” 看了看手表,日期刚好改变。 “我被绑架了,刚刚才脱身,洛斯·艾克赛斯收买了日本的混混。” “出了这种事……”毬子的话没说完,似乎怀疑茶畑是不是在开玩笑,“您是怎么得救的?” “有人挺身而出救了我。” “谁?” “昭和的放高利贷的。” 毬子沉默了。她能听出茶畑不是在开玩笑:“小口先生怎么样了?” “很可惜,被枪杀了。” 毬子再次沉默。 “听着,你在那个地方等到天亮,然后去东京站,乘上始发的新干线。” “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去你熟悉的地方。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会被杀。” “所长您呢?” “不知道。” 毯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在信州有朋友,应该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是吗?” “所长也跟我一起去吧?” “不,不行。”茶畑冷冷地拒绝。 “为什么?您有别的去处吗?” “没有。” “所长!” “有件事交代你去做,联系荣工程一个姓有本的总务课长,顺利的话,你应该能拿到退休金。” “您在说什么啊?” “告诉他,情报泄露的幕后黑手是个搞金融的,叫小口繁,他与名为天眼院净明的灵能力者合伙干的这件事。他们背后应该还有人,天眼院被下了药,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小口则被射杀。之后会向正木先生做同样的汇报。” “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毬子问这样的问题很合理,茶畑选择无视。 “还有,报告给正木先生,杀人犯藤兵卫的转世不是他的弟弟正木武史先生,是搞金融的小口繁,小口被当年替他顶罪的浪人的转世射杀而死。” “他不是您的救命恩人吗?”毬子的声音里充满惊讶。 “毕竟对方盛情难却,应该好好利用嘛。”茶畑清了清嗓子,“要交代的就这么多,你多保重。” “请等一下,所长您到底有什么打算?两个人行动比一个人要方便很多吧?” “不用管我了,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您太专断了!”毬子很少会如此激动,“我在所长心里,到底算什么?” “雇主和职员,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为什么在新干线上的时候要做那种事?” 茶畑哑口无言。 “所长!请回答!” “对不起,我无话可说。”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毬子才低声说,“那至少在最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之前在您手下实习的那两个新人,辣手神探迷和喜欢高科技设备的色狼,那两个人独处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生就是一个接着一个意料之外的谜团,且大部分都绝不会得到解决。” “那个故事也是您瞎编的,对吧?” “不是……那两个人应该都比你小,你早晚会明白的。”说罢,茶畑挂断了电话。 就算今生到此为止,早晚还能见面。 因为所有人的人生,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在赤羽站的厕所里,茶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两只眼晴的眼皮和颧骨上方还肿着,不过自己的脸本就有些显肿,这种程度的肿胀应该没什么。鼻血早就止住了,就是血沫溅到了衬衫上。先洗了把脸,让白己冷静下来,接着脱下衬衫,用肥皂和流动的水清洗。洗完还是很显眼。湿衬衫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过要不了多久就会干。 电车还有班次,回新宿等同于送死,但茶畑还是决定回去。 事到如今,就算逃跑也没有未来,还不如纵身跳进漩涡,这才是自己的风格。而且在经历过绑架之后,自己变得很沉着,对于死亡的恐惧彻底消失了。 零点的电车上乘客很多,大部分是上班族。 茶畑站在门旁,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警惕地看向周围,没人将视线对着自己。 这也正常,头发被自己剃成奇怪的平头,脸还肿着,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用右手挠鼻头的时候,闻到了袖口传来的硝烟味。 气味来自大个子光头男放的那一枪。以前也不是没有使用过暴力,一个人死在眼前应该会对内心造成巨大的冲击,但是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波澜,这是为什么呢? 身体随着电车单调地摇摆晃动,茶畑陷入沉思。 对自身死亡的恐惧消失了,对他人的死亡也不再感兴趣,这两个变化该不会是源于同一个理由吧? 贺茂礼子说的那些奇怪的言论。 那些话就算用“荒唐无稽”都不足以形容,让人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 的确,若是以如此荒谬的假设为前提,关于前世的种种矛盾就都能说得通了。比如为什么正木老人回想起来的“前世”在时间上会有重叠,为什么毯子的“前世”还活着,以及人类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轮回转世的灵魂应该会不够用的问题。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会有人相信那种话。茶畑苦笑。 突然,丹野的话在脑中响起。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看到了幻象。” “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的另外一个我,以不同的身份,像当时一样高举着武器从头上挥下去的样子。” “就像照镜子一样,同时看到了一百多个人。” “砍掉脑袋,或是把脑袋砸碎。” “其中还有蒙古军的指挥官和欧洲的骑士团长模样的人,看到那个的时候,我的心情愉悦极了。” 他看到的幻象莫非是真实发生过的? 茶畑摇了摇头,不可能。与“解脱”这个词关系最为疏远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在采取残虐行为的过程中领悟宇宙的真理。 可是,丹野看到的幻象与贺茂礼子的话之间却又有着奇妙的吻合之处。 茶畑透过电车门上的玻璃,看着东京街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光。但如果那是事实呢? 如果那是真的,得知真相的人不可能承受得起,必然会渐渐失去精神的平衡。就像天眼院净明那样。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可若真是如此,那人生究竟是什么? 回到幼年时期就产生的根本性疑问。 我究竟为什么会是我。 全世界生活着几十亿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意识,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而几乎所有人应该都曾在某个瞬间被同样的不协调感束缚过。 为什么我是茶畑彻朗?上幼儿园的时候,曾经这么问过母亲。母亲是这么回答的:佐藤晋小朋友和铃木惠小朋友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可是,这算是答案吗?不是在敷衍我吗?那个奇怪的想法始终挥之不去。 而现在也基本没变。为什么在无数的人之中,唯独我会被定义为茶畑彻朗呢?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想法根本就是诡辩。可从感觉上来说,自己的意识就是全宇宙独一无二的,是绝对的存在。 看弗雷德里克·布朗(Fredric Brown)的短篇小说时曾接触过唯我论。以“我思故我在”而闻名的笛卡尔发表的言论中,除了正在思考的自己外,其他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幻影。听上去像把幼儿时期的全能感延续到了成人后,感觉上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 或许,在这宇宙之中其实只存在一个意识? 突然,令人头晕目眩的启示感出现,茶畑闭上眼睛。 比宇宙的历史还要久远,永远不会结束的人生是什么。 那个瞬间,心中遮挡真相的屏风哐当一声倒地。 茶畑感觉身边的一切都云消雾散,只剩自己在黑暗空间中飘浮着,连肉体都消失了,只剩下思想。 孤独。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时间都变得模糊不清。 无明在无限与永远之间扩散开来。 “意识”一直是孤独的。只不过从一开始就是唯一的存在,所以之前连孤独这个概念都不曾知晓。 时间诞生之后慢慢开始流转,因为没有参照物,不知道走得是快是慢,但时间确实存在,就是它在支配着全宇宙。 恒星绽放光芒,迟早会耗尽寿命。有的发生大爆炸,有的平静地消失,有的不停缩小,直至化为会让空间扭曲的黑点。 在发光的恒星周围环绕的行星上,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在稳定的环境下诞生,其中出现了会自我复制的物质。 这些复制因子中,不稳定的会渐渐消失,只有相较稳定的才会留存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复制因子开始包裹上外壳,之后外壳又进化成运载工具,生物就此诞生。生物如泡沫般诞生后消失,消失后再次诞生。在这个过程中,优秀的——容易存活下来的复制因子便经过了洗练。 很久很久以后,其中一部分进化出复杂的神经系统,智力的萌芽得以显露。 小小的蛋白质器官——大脑,转眼间开始进化。 终于,在全宇宙唯一一处、太阳系的第三行星上,出现了人类。 人类的大脑逐渐具备足以被称作小宇宙的复杂系统,理想的宿主诞生了。 “意识”受到吸引,寄宿其中。伟大的共生关系随之展开。“意识”终于摆脱了全宇宙范围的孤独。 而人类体内寄宿着特别的灵魂,是其他动物都无法拥有的真正的自我意识——会轮回转生的灵魂。 人类在诞生后死亡,重复着世代交替。 全宇宙独一无二的真正的“意识”寄宿在所有人类身上,度过各自的人生。 “意识”是超越时空的存在。一旦有人降生,便在发生的最初期附身,每当个体死亡,时间回溯,便会再附身到下一个人身上。 “意识”会体验珠串般的人生,在生与死之间往返数千亿次以上,累积起来比宇宙中任何物质都要长得多得多。 茶畑不禁战栗起来。 荒唐,胡说八道,不可能。 他曾是过着穴居生活的猎人,曾是石器时代耕耘的农夫。 曾是骑马袭击村落掠夺的盗贼,曾是被掠夺、被强掳、被杀害的村民。 他是释迦牟尼,是基督,是穆罕默德。 是成吉思汗,是被虐杀的撒马尔罕的居民。 是希特勒,是遭灭顶之灾的数百万犹太人。 是开膛手杰克,是被开膛破肚的女人们。 他是竹井藤兵卫,是净智和尚,是皆川弥吉,是皆川清吉,是登代,是小川一等兵,是百濑二等兵,是船山胜利,是正木荣之介,是正木世津子,是正木荣进,是茶畑刚朗,是茶畑悦子,是茶畑绿,是贺茂礼子,是栗田和子,是增田京子,是松原明美,是早坂弘,是土桥充,是埃斯特班·杜瓦特,是天眼院净明,是小家原锐一,是小口繁,是大日向,是丹野美智夫…… 也是茶畑彻朗。 幻象中,无数人生飞也似的穿梭而过。 茶畑体会到了难以忍受的恐惧。自己的分身不过是浩瀚大海中的一滴水,是那么渺小。 是无数人生中的一瞬,是比宇宙还要长的时间中的数十年。 意识如台风中的一根蜡烛,眼看就要熄灭。 猛地睁开眼。 人还在电车上。 规律的振动经由手上握着的与电车地板相接的立杆传来。 缓缓环视车内,没人想与茶畑四目相对。 我还能保持清醒到什么时候?这个想法一闪而过。 窥见幻象的时间只有一瞬,浑身就已经挂满黏糊糊的汗水。 脑中响起一段旋律。 We're All Alone。 我们都是孤独的。 即便到了深夜,新宿站也不会入睡,不过来来往往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些。是受到洛斯·艾克赛斯恐怖袭击的影响吗?穿着制服的警官相对来说就更加显眼了,阵仗远超警戒事态,简直就像是已经下达了戒严令。 所有警察都看了一眼肿着脸的茶畑,但马上将注意力移开了,大概是没时间理会和别人打架的醉鬼吧。要是被盘问真的会很麻烦,这个状况算是万幸。 茶畑站在车站里,拿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选出一个名字。 拨通音响了三次,对方接了。自己以前是多么不想听到这个声音啊。 “阿茶?你人在哪儿?” “新宿站。” 对方沉默,大概是很诧异吧。 “你是白痴吧?亏我好心提醒你快逃。” “我不想一辈子东躲西藏,想看看主动跳进漩涡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要是被印卡人找到,他们会砍下你的手脚,把你变成毛毛虫的。” “之前大日向找到我,把我绑架了。” “哦?后来呢?” “枪杀了一个人,逃出来了。” 茶畑故意虚张声势地说杀了人,一名警察瞥了这边一眼,不过应该没听清“枪杀”这个词。 “哈哈哈!阿茶,真有你的啊!”丹野开心地笑着,“好,你马上来我这里,作为奖励,给你看点儿好东西。” 丹野说出地址后,挂断了电话。 茶畑叹了口气。 自己的行为已经超出前后矛盾的范畴,进人癫狂的领域了。但既然已经想起来了,也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一开始还担心情势如此严峻会打不到出租车,来到乘车地点一看,居然还有大批等待载客的空车。看来是夜间出行的人变少,很多车都接不到生意。 说出目的地,中年司机瞥了一眼茶畑的脸便出发了。 “要是每天都像今天似的,买卖就不好干了啊!”茶畑试着搭话。 大概是通过声音判断自己拉到的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客人,司机感叹着答道:“哎,真是服了,闹市区的行人都少了很多。” “真会给人添麻烦,墨西哥的黑手党干吗大老远地跑到日本来搞恐怖袭击啊?” “是墨西哥人干的吗?” 后视镜里的司机一脸吃惊的表情。糟糕,新闻里大概还没报道。 “我是听警方的人说的。” 茶畑一反常态地很想与人交流。平时的话,打车的时候他从未主动发起过话题。 “那些恐怖分子是来自一个叫洛斯·艾克赛斯的组织,据说在墨西哥也是最危险的犯罪团伙。” “哦,是这样啊。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在日本做这种事啊?” “听说是想往日本走私毒品,后来起了纠纷。” “哦……那可真是够可怕的。”司机皱起眉。 他平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工作的呢?茶畑盯着司机如此想着。现在经济不景气,营业额总是上不去,还要应付喝醉酒的客人,但为了家人的生活,还是会每天手握方向盘吧。 光是想到此,就不禁对他产生同情,心中充满了类似对人类之爱的感情。毕竟自己曾经就是这个男人。 在接近永恒的人生中,这应该算是太古时期的事了吧。 “谢谢,不用找了。”待出租车抵达目的地附近,茶畑拿出一万日元的整钞。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说过的话。 “啊,非常感谢。” 司机的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大概是因为今天生意不好,结果没想到在快收工的时候拉到这样一位人不可貌相的阔气客人,心情稍微好了些吧。 自己就快撇下妻子和两个女儿,死于前列腺癌了。在那之前必须扛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在这短暂平静的日子里,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啊。 茶畑惊得立在原地。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答案不言而喻。 回想起来了。 只是接触了那么一会儿,连正脸都没看到,就想起了我是他,以及他临终的样子…… 脑中再次出现卡在海底峭壁斜坡上的沉船的影像。 眼下还算稳定,但早晚会慢慢滑落,直到坠入海渊的最深处——无底的深渊。 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对死亡的恐惧,而对于就要失去理智、失去自我的恐惧,则越来越强烈,已经快要无法忍受了。 茶畑用力踏出颤抖的腿,开始飞奔。 很快找到了要去的公寓。 来到入口,在门铃对讲机上按出顶层的房间号码。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栋公寓的结构不一般。 首先看到的是无数台监控摄像头,只一眼就能看到有四台正在捕捉自己。在不算大的门厅里还摆着好几套沙发,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迎接访客谈笑风生吧。而且沙发破旧不堪,被当作大型垃圾丢掉也不为过。茶畑抓住沙发的靠背想将其挪开,但太重了,根本挪不动。看来是为了阻挡大批人群同时闯入才放在这里的。 走进电梯,电梯按键上没有顶层11楼的按钮。正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电梯自动关上了门,开始上升。应该是上面有人按了。 电梯门打开,探测到茶畑体温的感应灯亮起。眼前就是房门,但没有人在。像是在室内就能让电梯上来的设计,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人按下按钮后又回到了房间里。 房门也不寻常。外侧有一道铁栅栏门,不禁让人联想到监狱。这样的铁门在日本很少见,应该是之后特意装的吧。仔细看房门的表面,还做了加固处理,钉了两三厘米厚的铁板。 门朝内打开了,玄关内侧漆黑一片、不过能感觉到有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 随后,铁栅栏门也开了。 “哈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丹野美智夫哈哈大笑,“是第一次杀人?” “肯定是第一次啊!” “没事,再杀两三个就习惯了。” 丹野终于打开了玄关的灯,灯光被调到了能闪瞎来客眼睛的亮度,令茶畑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奇怪的影像在脑中浮现。 眼窝凹陷、非常憔悴的男人,冒着汗珠的额头上沾满灰尘。 茶畑认识这张脸,是极为熟悉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能看到自己的脸?茶畑陷人混乱,但幻觉在几秒钟后便消失了。 “进来,把门都锁上。” 茶畑按照丹野的吩咐,关上铁栅栏门和用铁板加固过的沉重房门,再按顺序把六道锁都锁上。 瞥了一眼丹野手上的小型自动手枪。眼下的事态,有这样的准备也是正常的吧。 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迎接茶畑的是一副异样的光景。 房间中放着一口浴缸,外形像是站立式的,但又不是受富裕层欢迎的那种时尚浴缸,材质是搪瓷的。看起来像从拆迁现场捡回来的大众款,不过内侧尺寸有一百六十厘米那么长。 一个上半身被吊起来,嘴里塞着东西,缠得像只蓑蛾的男人,下半身被塞在浴缸里。那锐利的眼神和鹰钩鼻,很明显不是日本人。 “什么人?” “洛斯·艾克赛斯的成员,嘴硬得很,连名字都不肯说。” 茶畑在举起菜刀的丹野身上看到了重影。 另一个影子是小学四年级的他,也就是距今约三十年前,第一次与丹野同班时见到的那个他。 第一次见面时,茶畑没看出他会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身高虽然是全班第一,可他那张几乎没有眉毛、扁平苍白的脸,毫无威慑力可言。 但茶畑还是慎重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毕竟还不知道他的实力如何,而且“丹野”这个名字早已成了大家私下偷偷讨论的话题。有人说他和几个中学生打群架,把所有人都送进了医院;还有人说,他跟邻居发生纠纷,往别人家里扔拳头大小的石头,把所有玻璃都砸碎了。传闻很夸张,让人难辨真伪,不过,茶畑的第六感告诫自己,最好不要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这个决定正确与否,在这一天结束前就得到了印证。 之后回想起来,茶畑甚至怀疑是不是学校出于某种意图故意安排的,问题儿童都在这个班里。丹野和茶畑都是如此,还有一个秦姓的暴力分子,身高只比丹野矮一点,体重应该超过了六十公斤吧,力大无比,和大人摔跤都不会输。 大概是想将秦姓少年的本性导向正途,所以从小就让他学习柔道。然而技术是提高了,人品却一点进步都没有。秦的拿手好戏是把人丢出去、控制住,再勒住对方的气管。他那总是怒视着的表情气势十足,在这间教室里不乏长相粗犷、说是小学四年级学生可能都没人信的孩子、但他依然能碾压所有人。 秦大概觉得先发制人很重要,想要解决有可能会成为竞争对手的人,所以他总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态度。上课的时候也从不看黑板,巡视着班级里的同学,为此,大家只要发现秦瞪着自己就会移开视线,唯独丹野是个例外。他会用那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回瞪秦。 秦的表情变成暗自窃喜,应该是打定了主意,到了休息时间就迅速勒住丹野的脖子吧。 老师刚走,秦就笔直朝着丹野走去,前面座位上的小孩急忙逃开。 “你小子看什么呢!啊?” 秦拍着桌子怒吼。这个年纪还没变声,但大概因为体格健壮,他的声音很粗。 丹野坐着没动,瞥了秦一眼,抿嘴笑了。从铅笔盒里拿出某样东西,做出了按住秦右手手背的动作。 茶畑就在后面看着,但并不知道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之后发现丹野从铅笔盒里拿出来的是特大号圆规,长长的针尖刺穿秦的手,把他钉在了桌子上。茶畑感觉自己的脸没了血色。 秦脸色苍白,大声尖叫。 丹野快速起身,打中秦的喉咙。随后,秦只能发出蟾蜍般的声音,连呼救都做不到了。 丹野左手继续按着圆规,右手握拳不停地殴打秦的脸。很快,秦的鼻子出血,脸也肿了起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丹野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茶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说:“你要不要试试?” 茶畑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在这一刻,茶畑感受到了绝对的恐惧。 而在丹野看来,摧毁了一个想要反抗自己的人,又挫败了另一个人,这个开头着实不赖。 痛苦呻吟的胖子和面色铁青摇头的少年,真是让人心情愉悦啊。 茶畑惊醒。 又来了,脑中又浮现出了自己的身影,原本应该绝对看不到的。随后,茶畑发现,自己刚刚回想起来的其实是丹野的记忆。 丹野也是自己的前世之一。 “阿茶,你发什么呆啊?”丹野诧异的声音把茶畑拉回现实。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这人看着慌里慌张的,没准儿是个大人物呢。” 说罢,丹野走到浴缸前,把刀贴在男人脸上,男人纹丝未动。“你也很了不起。是不是因为面部迟钝,所以没什么效果啊?” 边说边用刀在男人脸上划出一毫米宽的细线。男人身体发抖,却什么都没说。 果然是他。茶畑痛苦地注视着丹野。 就是因为在小学的时候遇到这个疯子,才会受到破坏精神的强烈影响,连人生都被打乱了。 接着,茶畑又想起丹野和自己是同一天生日,11月15日,大概连具体时间也非常接近吧。所以丹野应该是自己最近的前世。 心里极其厌恶这个怪物,却又被他的某些地方吸引,肯定是因为回想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上辈子做过的。 茶畑脑中出现其他影像。 “可怜是挺可怜的,可也不能因为你还小就放了你,”丹野的声音中没有感情,“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香草客户就这么被你偷偷抢走了,我们的买卖都干不下去了呢。” “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手被绑在身后、瑟瑟发抖的人是北川辽太。“可卡因的目标客户是以富裕阶层为中心,不会和白粉的客户层重叠的,我觉得这挺好的啊!” “一开始可能是这样,但早晚会和白粉竞争。要想干也可以,但必须跟我们签代理协议。” “是,我明白了,今后我会按时给丹野先生您上贡的。” “已经晚了。” 丹野缓缓摇头。辽太哭出了声。 “怎么会呢……我不是给您送钱来了吗?求您了,饶我一条小命吧!” “嗯,钱我收下了。不过你注定要去东京海底峡谷的深处,龙宫城了。” 茶畑感到一阵恶心,真想诅咒会相信这种恶魔说的话的自己。 这家伙连辽太是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就杀了辽太。 从一开始,丹野就是一切的元凶。 丹野向这边投来了怀疑的视线。茶畑脊背发凉,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在丹野开口前,可视门铃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按下了打开玄关自动闸门的按钮。 “有人来了吗?” 听到茶畑的疑问,丹野笑了:“嗯,是组里的年轻人,来得正是时候,把贵宾给我带来了。” “贵宾?” “是两个可爱的孩子,好像一个叫索菲亚,一个叫迭戈。”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一直保持缄默的男人开始大叫。 “哦,终于打算说了吗?”丹野心情愉悦地看着男人,“不过,很不凑巧,我听不懂西班牙语。能不能麻烦你说日语啊?” 男人似乎听不懂丹野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喊叫。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听不懂日语。” 听到茶畑这么说,丹野苦笑:“那可不是我的责任,既然打算在日本做买卖,至少要学会我们的语言吧。” “这……你究竟要干什么?”茶畑无语。 随着玄关的门打开的声音,走进来两个男人,还带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长着拉美人的面孔,女孩十岁左右,男孩七八岁的样子。 男人大声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孩子们听到呼喊,想跑去浴缸那里,被那两个男人制止了。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大约是诅咒和哀求意味的西班牙语,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丹野不慌不忙地就那么看着。 “要让他们闭嘴吗?”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问道。应该是丹野的小弟。 “多么感人的父子相见,很催人泪下不是吗?就让他们好好聊聊吧。”丹野冷笑着,“放心吧,这间房是彻底隔音的,不会有人来投诉。” “是。” 悲情戏码告一段落之后,男人开始对着丹野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多半是在让他放了孩子们。 “嗯——说这么多值得褒奖,不过正所谓入乡随俗,对吗?要用日语说才行啊!” 听着丹野好言相劝的语气,男人愣了一瞬,继续快速说起西班牙语。 “不行,不行,都说听不懂了,必须用日语说。”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络腮胡张口解围道:“大哥,这家伙好像真的不会说日语啊?” “嗯,应该是,不过责任还是在他。” “咦?可是……” “要不你来翻译?负起所有责任。” “我也不懂西班牙语……” “那就给我闭嘴。” 丹野之前手上拿着菜刀,这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丢到了一边。转而拿起收在白木刀鞘中的日本刀,拔出。其他人都屏息注视着。 “大哥,这也太……”络腮胡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嗯,别说了。” “您难道要杀小孩子?” “就是你说的,难道。” “大哥……” 日本刀一闪。络腮胡的两只眼睛惊愕地张着,手脚不停抽搐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被砍的是自己。 “吵死人了……你,把孩子们带过来。” 接到丹野命令的长发男浑身颤抖,抓住孩子们的脖颈往前推。孩子们也被眼前的恐怖画面吓得石化了。 “真是可爱啊!两个都是你的孩子吗?”丹野亲密地把手放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对浴缸里的男人说道。 男人脸色苍白地不停说着什么。仿佛在他停止说话的瞬间,孩子们就会没命。身体被打包用的塑料绳和胶带一圈又一圈地缠住,无法用肢体语言表述,但通过头的动作和表情可以看出,他在拼命诉说着什么。 “这也是民族特点吗?演员都没你会演,了不起的表现力。不过遗憾的是,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丹野心情愉悦地说完,看向孩子们:“嗯……我记得姐姐叫索菲亚,弟弟叫迭戈来着?” 女孩表情僵硬地答了一声“Si”。 “真是乖孩子,喜欢日本吗?” 女孩似乎没听懂,摇摇头。男孩则始终怒视着丹野。 “不喜欢日本吗?那为什么要来呢?” 他是打算从小孩子下手吗?茶畑忍不住了。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那孩子根本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闭嘴。” 丹野眼神凶恶地瞥了茶畑一眼。是错觉吗?刚刚位于那双眼白占比更大的眼球正中的瞳孔,是竖着的,就像蝮蛇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呢?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跟这两个孩子说永别呢?” 丹野对着浴缸中的男人眨眨眼。大概是隐约猜到丹野话中的意思,男人浑身颤抖,用更快的语速继续说着。 “你可别误会了,我也不喜欢伤害小孩,虽说也有那样的变态吧。不过话说回来,谁让你把孩子带到战场上来呢?这是你的不对。你是怎么想的?以为自己是来观光旅游的吗?” 经丹野这么一说,茶畑也觉得很奇怪。 “喂,这个人真的是洛斯·艾克赛斯的成员吗?” 丹野笑了:“当然。” “可正如你说的,带孩子来很奇怪吧?是不是搞错了?” “带孩子来是因为这家伙表面上是驻日大使馆的职员。” 茶畑大吃一惊:“大使馆的职员?那和洛斯·艾克赛斯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的?” “你的话也很多,”丹野用日本刀的刀尖指着茶畑,“我收到情报,洛斯·艾克赛斯的人和这家伙在酒店前厅接触过,是这样吧?” 听到丹野的问话,长发男回答“对,是的”,然后不住地点头。 太不讲理了,就因为这种不可靠的消息连小孩子都要杀吗?茶畑摇头。 很久以前茶畑就知道,这家伙是个真正的疯子。自己究竟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才来这里的? “干吗垂头丧气的?”丹野冷笑,“怎么看着比这个墨西哥人还虚弱?” 的确如此。 茶畑回想起刚刚幻觉中自己的脸。眼窝凹陷,非常憔悴,冒着汗珠的额头上沾满灰尘。 “是吗?” 茶畑下意识地说出这么一句话。那就是丹野眼中的自己,会回想起来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丹野也是自己的一个前世。 想起那种令人作呕的记忆不是自己的本意。可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多想起来一些,看看丹野接下来会怎么做。 紧接着,模糊的影像浮现。 没错,就是这个房间。 我手拿日本刀,正准备不问青红皂白杀了这个可疑的墨西哥人和他两个年幼的孩子。 我是怎么变得如此不讲道理,如此残暴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一直很享受杀戮,像一只肉食动物,沉醉于捕获猎物后将其撕裂的瞬间迸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会令大脑分泌兴奋剂。 同是拥有各自的意识而活着的人。我会夺走有可能不会服从自己命令的人的生命之火,让其变成不会言语的死肉,仿佛自己成神了。在我看来,这才是对生物来说最大的愉悦。 茶畑实在难以想象,拥有这样异常感受的家伙居然也是人类,只想作呕。但毫无疑问,这就是支配着上辈子的自己的思想回路。 接下来回想起来的内容令茶畑如遭雷劈。 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出乎意料的记忆。 完全想不到会在这里戛然而止。 等一下,接下来会如此发展吗? 大脑极度混乱。 这就是我还是丹野的时候发生过的事。 接下来,我会以茶畑的视角再次体验同样的事吗?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世界上就只存在既定的过去和既定的未来。完全没有自我意识插手的余地。 我们就只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进吗? 现在没时间沉湎于哲学性的感慨中。 “我再问一次哦,真的是最后一次问了哦。洛斯·艾克赛斯的人现在身在何处?”丹野举起日本刀,先在头上挥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停在浴缸中男人的咽喉处。 “怎么了?不会说?不会日语?这可关乎孩子的性命啊,展现一下你在这方面的天赋吧?”丹野抓住索菲亚的胳膊,拉到身边,将日本刀的刀刃抵在她的喉咙上。 “他们在哪儿?就是不说吗?那就没办法了。” 趁着丹野背对自己,茶畑慢慢地往前挪动。 不要急,绝不能发出声音。机会只有一次。就算那是实际发生过的未来,也不能确保这次必定成功。 幸运的是,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 茶畑看看脚边。 刚刚被丹野一刀毙命的络腮胡就躺在地毯上,睁大的双眸已经没有了光芒。 茶畑悄悄蹲下身子在络腮胡怀中摸索,手指碰到了一件坚硬的物什。 拔出手枪,站起身瞄准丹野。 丹野看着浴缸中的男人,用沙哑的嗓音以江湖艺人的腔调说着开场白:“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受了我这一招,竟然还能在原地单腿旋转。要是真的转了,各位看官要给点掌声啊!” 优雅地施礼,左手用力一推,把索菲亚推向房间中央。 接着,将日本刀高高举过头顶。 茶畑打开手枪的保险,扣下扳机。 震耳欲聋的枪声。 丹野像是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似的踩空,然后缓慢扭动头部,看向这边。 “阿茶……果然是你。” 声音嘶哑得可怕。 茶畑没有犹豫,接着开了第二枪和第三枪。 丹野美智夫是怪物。以前一直觉得这家伙就算被枪打中也不会死,即便中了好几枪,伤口也会瞬间愈合,然后冷笑着朝自己靠近。不,也许会从身上的每个枪眼里钻出丹野的脸,然后发出尖锐的笑声…… 而现实是,丹野突然倒地后,便再也不动了。 目睹一切的长发男张大了嘴看着茶畑。 茶畑突然有种自己自由了的感觉。之前的行动都是有剧本的,是前世的丹野的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之后必须看自己的临场发挥了。 “你呢?也想死吗?”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冷酷。 长发男哆哆嗦嗦地摇头,无法控制好脸上的肌肉,看似皮笑肉不笑的,不过应该不是在挑衅。 “可是,丹野是你的大哥吧?不是应该杀了我替他报仇吗?” “呃……不了吧……”长发男的声音无精打采,“我很早之前就不想跟他了,可是逆他的意就会被杀。所以你杀了他也算是救了我。” “给那个男人解开。” 听到茶畑的命令,长发男像弹出去一般跑到墨西哥人身边,开始急急忙忙地一圈一圈拆开塑料绳和胶带。 总算解开束缚,获得自由变成半裸的墨西哥人茫然地杵在那里。 怎么说他才能明白呢?茶畑恐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 “Escapar con los niños.(带上孩子们逃吧。)” 墨西哥人先是睁大双眼,然后点了点头,抱过两个孩子,拖着自己的腿用尽可能快的速度离开了。 长发男再次张大嘴,大概以为茶畑与洛斯·艾克赛斯有勾结吧。 “你在这里待十分钟,如果提前出来,我就毙了你。明白了吗?” 茶畑说完,长发男就像一只喝水的小鸟,拼命点头。 虽然只说了一句,但之所以能说西班牙语,是因为回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个墨西哥人坎波斯的记忆。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茶畑思考着。 坎波斯根本不是什么洛斯·艾克赛斯的成员,他只是收受了一些贿赂,为洛斯·艾克赛斯的人入境日本提供便利。 坎波斯在日本被疯子混混抓到,险些连同两个孩子一起被杀,之后被会说流畅西班牙语的神秘东洋男人所救。在自己遭受拷问期间,神秘东洋男人的脸上一直挂着苦恼的表情。 坎波斯猜测他可能是组织雇用的人。 坎波斯在这件事之后立即辞职回到了墨西哥,于九十岁寿终正寝。两个孩子都很出色,度过了子孙满堂的幸福余生。索菲亚与IT行业的企业家喜结连理,虽然为丈夫的花心而苦恼,但一生还算幸福。迭戈做了法官,与黑手党势不两立,多次取得光辉的成果。后来还做到了州长,但最后被闯人家中的歹徒射杀。 坎波斯在出席儿子葬礼时由于伤心过度,险些心脏病发…… 不行,不要再想了。 茶畑努力让脑中保持一片空白,无数人生的无数记忆一股脑儿涌入意识,就快失去理智了。 想必已经无法阻止了吧。从堤坝上的小洞缓缓往外渗漏的水流会逐渐变得凶猛,最终冲垮堤坝。 看来我会想起一切,接下来就只能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度过余生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闹市区。现在已是深夜,而且还是在恶性事件频发期间,这城市的一角却依然人来人往。 他们全都是我的前世或未来吗? 相爱、互憎,或漠不关心。 互助、相杀、欺骗、争夺。 肩膀差点撞到一个年轻男子,男子发出“啧”的一声并瞪了茶畑一眼。这个人是谁?想不起来,因为他是我的来世。 后生可畏真是说的没错。即便能想起过去,在不借助其他前世记忆的情况下,根本不知道未来自己的身上会发生什么。 貌似是在茶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男人的表情出现了奇妙的波动,接着便想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 听到茶畑的呼唤,男子迅速回过头,虚张声势和恐惧两种表情在他脸上打架。 “你不记得了吗?还是我的时候的事。” 男人的下巴附近表现出了一瞬间的紧张,接着像感到害怕退了两三步,之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茶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遇到他的行人都会惊讶地远远躲开。 不用看也知道因为什么。茶畑心想,我现在的表情应该就像动画片里一样,正在高速变化着。 每当大量过去的记忆浮现,容貌就会完全改变。 渐渐地,意识变得模糊。随着无数记忆奔流而至,茶畑彻朗这个身份越来越没有存在感。 这或许就是维持理智时的最后想法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了人。或许他是个不能算人的坏人,可再怎么说也是人。郁闷的是,他就是我。我射杀了过去的我,这就是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吧。 但,这样就好,与孤独的牢笼相比,这样已经很好了。与独自一人身处广阔无垠的宇宙中相比,真的很好了。 突然,像有人关了电灯,茶畑被封锁在黑暗中。 啊啊,又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回归冰冷、无声、无光,真正的、永远的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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