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下生活的时候，经常听城市里的朋友说这句话：

“在农村每天做什么？”

“不无聊吗？”

令他们意外的是，我每天都很忙碌。和城里的繁忙不一样，农村有农村特有的繁忙。与其说“繁忙”，不如说“不停地做些什么”更恰当。城市里的时间和乡村的时间不一样。

尤其是在用灶炕取暖的第一个家里更是如此。我在农村迎来第一个冬天，早晨很晚起床，准备做饭，早饭和午饭并作一顿，吃完之后在灶坑里点火，接着打扫卫生，之后再去检查灶坑里的火。要想让房间变得温暖，至少要去灶坑旁边察看三次。第一次是点火，第二次是把燃烧的柴火放进灶坑深处，再加入更多的木柴。最后一次是加完木柴之后，关上灶坑门，点火才算结束。起先我不得要领，单单点燃木柴就用了四个小时。大概过了一个月，做这种事就易如反掌了。

一整天不出门的时候，我就点燃厨房里的暖炉。坐在暖炉前，看着木柴燃烧的影子，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注视木柴燃烧，是非常有趣也非常重要的事情。这是属于我的宝贵时间，可以完全专注于自己，什么都不想，静静地发呆。因为有了灶坑和暖炉，那年冬天的烤红薯，我吃了个尽兴。

夏天和秋天，我做了很多茶点。只要出门，漫山遍野都是可以做成茶叶的野草。山菊和野花遍地开放，还有各种丰富的果实。怪不得人们都说，住在农村不可能被饿死。采摘可用的花花草草，晒干。我也会抽空去摘牛蒡、鼠尾草、薄荷、荷叶、柿子叶、桑叶等容易找到的材料，放在平底锅里炒制成茶。分量绰绰有余，整个冬天招待客人用的茶都不用担心了。

作为双合汤的狂热爱好者，我决定亲手制作。我买了白芍药、熟地黄、黄芪、当归、川芎、桂皮、甘草、大枣等材料，找到接近《东医宝鉴》处方的比例，按照够喝一次的量分成小份。我把双合汤倒入暖炉上的茶壶里煮沸，装进陶艺课上亲手做的杯子里，喝起来更加美味。想到自己亲手做成了某件东西，这种心满意足的感觉使我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膀。那一刻的感觉真的是“不求更多，只要这样就好”。

归农、归村的前辈们都给我提出了共同的建议，至少两年不赚钱也足以维持温饱的经济自由的情况下，再开始乡村生活。不要觉得在农村无论如何都能填饱肚子就贸然搬家，否则可能会因为经济问题而最终返回城市。现在的世道，即使自然人也要有钱。

刚刚开始乡村生活的时候，我手头有首尔出租房的担保金和为数不多的积蓄，还有辞职时得到的少许离职金，大部分都用来购置土地和盖房子了，剩下的钱买了二手车，用作第一年的生活费。虽然不算宽裕，不过我也没有从事任何经济活动。我觉得从长远来看，最重要的不是马上赚钱，而是适应乡村生活，接受乡村生活必需的教育。

搬到农村的第一年，我在归农学校接受了乡村生活需要的多种教育。我不知道究竟需要什么生活技术，就学习了归农学校的全部课程，基本综合教育、房屋建筑教育、适宜技术教育（满足在当地基本需求的技术教育）、山草药教育等。我还辗转工坊，学习了几个月的陶艺。我知道自己无法实现完全自给自足的生活，但通过各种教育熟悉基本的技术和原理，肯定对我的生活大有帮助。

一年过去了，我差不多熟悉了乡村生活，开始考虑赚钱了。搬到农村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不做全职工作。尽管经济上不算游刃有余，可我也不想像在城市里那样被束缚在同一个地方。如果需要钱，我想做兼职。身边的归农、归村人士大多不是在公司做正式员工，而是选择相对较为自由的兼职，同时做两份或三份工作。我也不想去公司上班，想尝试以前没有做过的各种工作。

很长时间里，我尝试了种种工作，不断探索，不断体验。我协助归农学校主办活动，连续几个月赶着周末去朋友的咖啡厅学习做咖啡，熟悉咖啡厅的工作，提前体验我最向往的咖啡厅运营。我在跳蚤市场卖自己制作的瓷碗和几乎不怎么使用的衣服、物品。参加跳蚤市场那天，我非常紧张。“我能说出一句话吗？”这样的担心让我畏首畏尾，以前只在网上做过二手交易，直接在线下卖东西还是第一次。在气氛自由的市场里，我混在看上去很老练的销售者中间，和朋友扭扭捏捏地找到位置，铺开待售的东西。幸好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不需要叫卖，只要回答购买者的提问就能卖出去。到达之前，我还在想要不要回去算了。不料，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有了自信，心想“原来我也能做到”。凭借学习几个月的水平做成的咖啡过滤器和杯子套装，竟然有很多人购买，夸赞做得漂亮。很久以前我在印度和东南亚买回的衣服也很受欢迎。生意好了，心情也好，只要顾客喜欢，我就会打折，度过开心的一天。

卖了点钱，也在市场里买了其他卖家的东西，去餐厅吃饭，然后就没什么剩余了。本来跳蚤市场就是这样，买的东西比卖的更多。欣赏跳蚤市场的卖家们亲手制作的物品和低廉的二手货，从中挑选宝贝，这个过程其乐无穷。

做过各种工作之后，我觉得我需要固定收入，不怕少，只要每个月都有，这样的工作有什么呢？我想到了课外的特长教师。我列出有资格证或者有过培训经历的科目，辩论、哲学、汉文、网页设计、电脑教育、包装工艺等，比想象中更多。也许不太熟练，不过以孩子为对象，应该会很有趣吧。

我写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做了简历，包括可以教授的科目和课程，先去了离家最近的小学。因为有前一年度的家长代表D老师同行，我们直接见到了校长。遗憾的是，学校运营委员会的会议已经结束，放学后的科目已经确定，很难开设新的科目，原来的科目也已经有老师授课。校长承诺说，下次一定开设新科目。校长似乎觉得对不起我，看着我的简历说：“学历这么高，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住在农村？”其实我的学历并不算高，校长却极力夸赞。

虽然是农村，但到市中心只需三十分钟，因此放学后的课程已经有固定的讲师在进行了。即使放学后的课程缺少老师，如果没有人脉，也不可能拿到这个职位。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人脉都非常重要。既然已经认识了校长，可以等待下次机会，D老师也安慰我。

无论如何，让校长知道有个可以教课外科目的老师住在附近，也算是成功了。人家没发招聘广告，我就拿着简历径直去了学校，起先还是有点犹豫不决。但是，我庆幸自己敲开了这扇门。

交通不便的乡村学校，教师供需困难，与其开设新科目，他们更喜欢继续原来的科目，或者分学年轮流上课。如果有讲师主动申请上课，还是很受欢迎的。我受到了鼓舞，几天后去了离家二十多分钟车程的中学。那所学校距离市中心较远，除了讲课费之外还提供交通费。尽管这样，也还是找不到讲师。前一天刚刚和负责课外课程的老师通话，立刻约定第二天见面，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老师看了我的简历，当场决定由我来授课。

过了不久，我去过的第一所小学也打来电话，让我指导读书论述课程。在中学里，我教汉字资格证班，负责一学期的课程。于是，我得到这份短时工作，但仅仅过了短暂而精彩的一个学期，我就放弃了。这个工作不适合我。和小学生一起读书写作的确很有意思，但教孩子这种事的确不是随便谁都做得来。尤其是给初中男生上课，远比想象中麻烦。

要想在农村过稳定的生活，我必须寻找新的工作。我想在住处附近工作，却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岗位。这时，我联系上了很久没联系的前单位的前辈，正好公司需要一名内勤记者，我稍加考虑，最后决定去做。平时每天需要工作六个小时，不过可以在家办公。我想的是到了农村之后，做些与在首尔时毫不相关的事情，过截然不同的人生，然而找不到像在城市里那样收益与投入时间成正比的工作。最后我人在农村，赚的却是首尔的钱。这样的工作我做了三年。

我把手伸到帐篷外面，摸索手机。新家的隔热效果很好。快到夏天了，我还是舍不得放弃纯棉保暖帐篷的温馨感觉。我眯着眼睛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还可以再睡会儿。没关系，今天是星期日。起得太早了。我还想继续睡觉，可是到了早晨，家里各个地方都在跟我打招呼。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睡得好吗？家在跟我说早安。这栋用夹芯板建成的房子对温度变化反应敏感，温度稍微升高就会发出声音。我的听觉比较敏锐，听起来很是刺耳，然而从某个瞬间开始，这声音就像是早晨对我的问候。

窗前小小的宅旁地，种了密密麻麻的桔梗，今天开了很多花。听说这种植物只开紫色的花，我还觉得遗憾，没想到也有白花。是的，还是白色的花朵最漂亮！就在前不久，路对面的田地里，白色花朵盛开的样子还那么壮观，我的田地是附近难得一见的大规模飞蓬群落，前几天被翻耕，现在褐色的泥土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农村，随处可见的飞蓬盛开，也就意味着那块土地没有种庄稼。如果田里满是飞蓬，会被人骂懒惰）。

我从冰箱里拿出羽衣甘蓝和苹果，用搅拌机榨汁。喝了杯果蔬汁，然后淘米。糯米、糙米占百分之九十，燕麦占百分之十，汤是紫苏海带汤，拿出放在冷冻室里的腰果，用石臼捣碎，放入海带汤里一起煮，腰果总是蹦跳出去。配菜是煎土豆。前不久，我从邻居那里买了二十公斤有机土豆，给妈妈寄去三分之一，剩下的留着每天吃。蒸着吃、煎着吃、煮汤吃，每天的配菜都是土豆，松松软软，很好吃。

吃完午饭，我开始做番茄汁。这件事反复做了一个月。洗好西红柿，用开水烫一下，剥皮。用搅拌机磨碎之后放入锅里，加入盐和橄榄油煮熟，冷却之后放入冰箱。番茄汁对身体好，长时间吃也仍然美味。每次做可以装入容量为一升的玻璃瓶的量，两三天就吃光了，所以我经常做。

洗完碗，我坐到了电脑前面。有个工作要在明天之前完成，嗯……桌子看着让人心烦。空间太小，工作起来不舒服。不行。我要换一下桌子的位置。我把呈拐角形排列的两张桌子变更为“一”字形。满意。想看窗户的话，需要转过头，多少有点遗憾，不过工作起来舒服，空间也显得宽敞了。本来今天不想打扫卫生了，还是开始吧。

我的空间里充满音乐，外面孩子们的笑声不绝于耳。看来附近的小家伙们都聚集到我家门前了。孩子们的笑声总是那么清新，宛如音乐。至少今天，我想在远处听这美丽的音乐。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我出去扔垃圾，回来时，D老师的丈夫蹲在院子里。“您在做什么？”我的问话刚出口，不禁吓了一跳。平时风度翩翩、充满活力的房东正在徒手拔鸡毛。这已经是我第三次亲眼看见了。

我还是不由得发出惊叫。正在院子角落里漫不经心摘生菜的D老师走过来，递给我一把生菜：“摘些生菜和辣椒吃吧。”我强忍着心头的震惊，接过生菜走进家门。院子里的火盆烟雾缭绕。不一会儿，难闻的气味从窗户飘了进来。胃不舒服，我悄悄地关上了窗户。

房东说在给儿子熬药。几天前也闻到了火盆的烟味和这种气味，看来孩子是要长期服药吧。每当这时，鸡窝里的鸡都会少两只，鸡窝旁的狗吠叫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