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说他有车，但送去修车行维修了。

通常情况下，布洛赫不太爱聊天。她喜欢汽车，把自己还不错的家用吉普车改得几乎面目全非。主要改动包括加固底盘、传动轴和所有轮组件，以应对新安装的带有两个增压器的V6推杆式发动机[一种常见的内燃机设计，其中“V6”表示该发动机有六个汽缸，呈“V”形排列，“推杆式”则指该发动机使用推杆来驱动气门。这种设计在许多汽车和卡车中都有应用，尤其是在北美市场上较为常见。]。至于车身部分，她则保持原样。因此当她踩下油门时，你的下巴会因震惊而无法合上，同时脊椎仿佛与座椅融为一体。

“你开的是什么车？”布洛赫问道。

“哦，一款蓝色的车。”莱克说。

看来这周会很难熬。他们坐着布洛赫的吉普车前往特里贝克区，莱克建议从那里开始。

“特里贝克那边有什么？”布洛赫问。

“莉莲·帕克的公寓，我想去一探究竟。”

“为什么是这个受害者？”

“她的邻居是地方检察官那边的证人。切斯特·莫里斯已经死了，剩下的是特蕾莎·瓦斯奎兹，她声称在莉莲·帕克被杀那晚看到一男一女在大楼外徘徊。此外还有尼尔森案的证人，但我还没准备好去调查。睡魔会针对这些证人下手，所以他可能就在附近——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我需要亲自查看现场，以更好地推测这家伙是谁。”

“你在做侧写？”布洛赫汇入车流时问道，“我还以为你会认为联邦调查局捕捉连环杀手的方法都是错的。”

他在副驾驶座上对她微笑，或者至少是把嘴唇扯出了类似微笑的样子。

“对于心理侧写和重复犯罪行为，有多种学派理论，我有我自己的方法。”

“是什么？”

“你听说过乔治·梅特斯基，那个疯狂炸弹客吗？”

布洛赫点点头，把车左转。整个犯罪侧写领域及其公众兴趣，都源自一个穿着双排扣西装的男人。这是现代犯罪侧写的首个案例，六十多年来一直是该学科的范例，而此案的情境，对于研究暴力重复犯罪模式的人来说至今仍充满吸引力。

“你肯定知道训练中他们讲的那个故事，但真实的情况其实更加引人入胜。1940年11月，一枚炸弹在联合爱迪生公用事业公司的窗台上被发现，外面包着一张纸条，指控联合爱迪生公司是骗子，并署名‘F. P.’。随后，在1941年9月，又一枚炸弹在该工厂附近被发现。同年12月，警方收到了一封来自F. P.的信件，他在信中表示，在‘二战’期间他不会安置更多炸弹，因为他是一名爱国者，但战后他会迫使联合爱迪生公司为其所谓的恶行付出代价。

“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从1951年到1956年间，他投放了超过三十枚炸弹，一部分在联合爱迪生公司，其余的则投放在纽约的地标性建筑，比如无线电城音乐厅、中央车站、时代广场的派拉蒙剧院等地。这些爆炸导致大约二十人受伤，幸运的是，无人死亡。纽约警察局认为死人只是时间问题，因此约翰·克罗宁队长请来了犯罪学家兼精神病学家——詹姆斯·布鲁塞尔。”

布洛赫说：“布鲁塞尔做了第一个犯罪侧写，相当准确。”

“有些地方有误，而且描述得比较宽泛，其他方面还算准确，但真正引起媒体注意的，是他对疯狂炸弹客的描述。布鲁塞尔做了两个预测：一是当他们抓到这个人时，他会穿着一套双排扣西装；二是这个炸弹客会把夹克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布洛赫微笑着回忆那段往事：当时她和其他警官一同坐在教室里，听着联邦调查局的一位教员在下午课程开始时讲述这个故事，那是一堂关于调查局如何利用侧写师捕捉连环犯罪者的课程。

“不过，他说得没错。他们抓到乔治·梅特斯基时，他确实穿着那款西装，而且扣子都扣上了。”布洛赫说道。

“这简直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级别的推理，报纸对此大肆宣传。连环杀手侧写师们把这个故事当作荣誉勋章一样炫耀，但关键是——那份侧写其实并没有帮助警察抓住梅特斯基，一点帮助都没有。他们猜对了，凶手是怀有怨恨的前雇员。梅特斯基在炉子旁熏坏了肺，所以他确有怨气，但联合爱迪生公司对警方隐藏了他们的老职工赔偿档案。一位名叫爱丽丝·凯莉的公司职员发现了梅特斯基的档案，她注意到，他在给公司的投诉信和给警方的信件中使用了相同的措辞。而布鲁塞尔，他基于梅特斯基对打击联合爱迪生公司的执着，认为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此外，字如其人，他认为梅特斯基的笔迹意味着他在外表和行为上都整洁无瑕，这就是为什么他认为梅特斯基会穿着那款西装。这是一个基于虚假笔迹理论的侥幸猜测，其实本不该如此。有足够的信息，即便没有精神病学学位，也能告诉他人梅特斯基会穿那款西装，而且他总是会把扣子扣起来。”

“我不明白。”

“仔细想想。”

布洛赫停在红绿灯前，拉上手刹，双手暂时离开方向盘，放在大腿上。

60秒过去，信号灯转为绿色。她说：“我还是不懂，直接告诉我吧。”

“第一枚炸弹是在1940年投放的，目标是联合爱迪生公司。”莱克说，“疯狂炸弹客对这家公司有怨恨，他因受伤无法工作而丢了饭碗。他等了十年或更久，直到1951年才开始新一轮的爆炸行动，这意味着他对公司仍耿耿于怀，同时身体状况也依然糟糕，无法找到新的工作。如果他能够重新开始，找到新的工作，他就不会在城市里投放炸弹，也不会大声疾呼要求惩罚联合爱迪生公司以伸张正义。到了20世纪50年代，时尚潮流改变了，大多数男人穿西装，新款是窄翻领、短小修身的夹克和窄领带。而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男人们穿的是双排扣西装。梅特斯基穿的就是双排扣西装，因为那是他还在工作时买的最后一套，他买不起新潮的样式。”

“好吧，那布鲁塞尔怎么知道他会把那套西装扣起来穿呢？”

“这很简单，你穿过双排扣西装吗？”莱克问道。

布洛赫摇了摇头。

“那种西装在腹部那里多出了大概30厘米的布料，在你能从里面扣上第一个扣子之前，外套就已经自己折起来了，然后外面还要再扣上两个扣子。其设计初衷就是让人一直扣着穿的，如果不扣起来，你会感觉肩膀上挂着个降落伞，外套会反过来。如果你看过20世纪三四十年代背景的电影，每个穿双排扣西装的人都会扣起来穿。”

“你想表达什么？”布洛赫问。

“所有抓捕梅特斯基所需的证据，其实都已经直截了当地摆在调查人员眼前了，他们并不需要精神科医生或犯罪学家。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侧写师来告诉你风往哪个方向吹，你只需舔舔手指，伸到空中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吉普车停进了路边的一个停车位，正好对着他们右侧的一条小巷子。

“就是这里吗？”布洛赫问。

“没错，就是这里。”

他们前方停着一辆棕色的福特轿车，车内前排坐着两个人，穿着便服，戴着耳麦，其中一人正从保温杯里喝着什么。

“联邦调查局的人在这里，为了保护目击者特蕾莎·瓦斯奎兹。”布洛赫说。

“没关系，我们不干涉。睡魔在那条小巷里抛的尸，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我们具体要做什么？”布洛赫问。

“我们要像之前说的，舔舔手指，伸到空中感受风向。”

令人惊讶的是，曼哈顿地区开阔的巷弄并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有门禁的，但这条却是开放的。布洛赫注视着走在前面的莱克，他步伐缓慢却自信满满，走路时带着些许得意的神态，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他不是一个自我意识强烈的人，否则他会刮干净胡楂，熨平衬衫，把西装烫挺。她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外界，仿佛他可以就一个复杂的话题滔滔不绝地谈论数小时，而浑然不觉自己身处火海。

这条巷弄大概有5米宽，但感觉并不宽敞。两侧建筑物上的铁质防火梯使得空间显得更为狭窄。布洛赫抬头望向牡蛎色的云朵。在楼顶，那些铁制的防火梯在如纸张般的天空的映衬下显得细长而墨黑。除了三个垃圾箱以及旁边堆放的一些垃圾和纸板箱，巷子里空无一物。尽管垃圾不多，但臭味闻起来却给人一种堆积如山的感觉。巷子向前延伸了15米，然后急转弯左拐继续延伸了6米。红砖墙上污迹斑斑，到处都有脱落的痕迹。墙上还贴着一些海报，其中一张是为一场三年前的摇滚乐队演出做的广告，另外几张则因为风吹日晒，字迹全无，只留下粘在墙上的残缺纸片。

真是个悲哀的死寂之地。

“他们从未找到莉莲的浮雕胸针，”莱克说，“而且是她的母亲琼·帕克通知警方胸针丢失的。那枚胸针原本属于琼的母亲，莉莲的外祖母。庭审结束后，受害者的家属通常会拿回属于他们的物品。那枚胸针对琼意义重大，但他们没有找到。”

“我读过她的陈述，丹尼尔·米勒可能把那枚胸针藏在了某个地方。”

布洛赫从车上拿下了她的平板电脑，开机打开了压缩文件。丹尼斯已将凯莉·米勒案的所有文件扫描至事务所的电脑系统中，每一份证据、每一次申请、每一张纸屑都被创建了索引，以便在几秒钟内就能调阅。布洛赫双击标有“莉莲·帕克”的文件，调出了所有的证人陈述和现场照片。莉莲是在去年6月3日那个炎热的夜晚被发现的，她躺在一个垃圾桶上，身穿牛仔裤、靴子和白色T恤。他像对待其他受害者一样，对她进行了残害，并将沙子撒在尸体上，灌入空洞的眼窝里。

没有人听到声响，巷子两边建筑里的居民都没有听见。有几个居民表示，他们的窗户还是开着的，因为天气很热，而且还抱怨了垃圾的气味和该死的猫叫声，但炎热比小巷里猫叫的刺耳尖锐声让人难受多了。

莱克停在了垃圾箱前，这一排垃圾箱集中在巷子左转前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看来的路，然后弯腰检查地面。站起来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环境。进入巷子有两个地面出口，每栋建筑各一个，都是消防门，从外面无法打开。

“莉莲·帕克所在建筑的消防门警报当时是能用的。”他说。

布洛赫点点头，随后抬头望去。有一架梯子，离地约3米，连接着通往防火梯的第一级阶梯。如果要从莉莲·帕克所在的楼层沿建筑侧面下去，至少得经过21扇窗户（每层楼3扇），而且那天晚上有些窗户是开着的。布洛赫觉得，无论深夜几点，莉莲或其他什么人都不可能在不被看到或听到的情况下沿着防火梯下去。

“他是怎么把她带到巷子里的？”布洛赫问。

莱克点头道：“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她不是从自己的那栋楼来的，消防门没有打开，因为没有警报响起；她也没有从防火梯下来。因为有垃圾挡着，卡车无法开进这条街，所以他不可能在别的地方抓住她再把尸体移过来。所以，她是直接从街上走进巷子里的？”

“只能是这样了。”布洛赫点头说。

“这家伙会冒险，但都是经过计算的风险。在繁忙的曼哈顿街道上抓走莉莲·帕克并把她拖进巷子并不合理，总会有人看到或听到什么的。”

睡魔的犯罪手法和杀人方式有两种明显的模式：起初，受害者被发现在康尼岛的海滩上，半埋在沙子里。在第四名受害者被发现后，整个海滩沿线24小时的警察巡逻，迫使睡魔改变了他的作案模式，他开始在受害者的家中下手——除了这次的受害者。

“我们上去看看吧。”莱克说。

这里的大楼管理员与布洛赫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位都不同。他叫丹尼斯，衣着整洁，身上没有异味，转身时不像一些人那样裤腰部位露出臀线。而且当莱克告诉他，他们是来协助联邦调查局调查时，他表现得礼貌且愿意合作。布洛赫认为，丹尼斯不会在这个岗位上屈居太久。

丹尼斯带领他们乘坐电梯到达七楼，取出钥匙，开始为莉莲·帕克的公寓开锁。门上至少有四把锁，需要用四把不同的钥匙。最后，丹尼斯总共花了将近1分钟时间才把门打开。门底部装有一个猫洞，但实在太小，不可能是闯入的入口。

“那么，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处理掉家具，并重新出租这个地方吗？”丹尼斯问道。

“应该不会太久，局里体谅你的商业需求，丹尼斯。”莱克说，“感谢你的配合。”

这是让丹尼斯离开的信号。

这是一间单间公寓，所有东西都在一个房间里。布洛赫一踏进去，就看到角落里的床、对面的沙发和电视机，再往后是一些橱柜、一台冰箱和一个看似露营用的炉子。房间里唯一的一扇门通向一个小淋浴间兼厕所，里面没有浴缸。

她再次察看了门锁，这次是从内部观察。所有的锁都很新，看起来很坚固。布洛赫对撬锁略知一二，这是多年前处理一起入室盗窃案时学到的。莉莲安装了所有最好的品牌锁具，而且安装得很到位。即便是对一个技艺高超的撬锁高手来说，要打开这些锁也需要至少5分钟，而且想不发出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

莉莲·帕克的生活并不奢侈，她的公寓里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台至少有十年历史的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猫砂盆，房间里的寥寥几件家具上面都有抓痕。厨房里立着一个猫爬架，上面挂着镜子、绳子和用来撕咬的玩具，橱柜里的猫粮比人的食物还多。即使有猫爬架，还是没能阻止宠物猫在床脚、床头柜和小茶几上留下抓痕。厨房的地上放着两只陶瓷的猫食盆。

“她楼上的邻居把猫领走了。”莱克说，“我跟你说一下，以防你好奇问我。”

布洛赫点点头，她确实对此感到好奇。她不能忍受动物被遗弃，所以很高兴这只猫有了新主人，希望新主人能像莉莲一样爱它。

她走向窗户，察看下面的街道。即使在这个时间，周围也到处都是人。这是城市中比较繁华的区域，所以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

“你是怎么想的？”莱克问。

“我不知道。我希望是在这个公寓里动的手，这样就会有人听到他闯入她房间的声音了。”

布洛赫和莱克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互相对视着，心中有了相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