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那副便携式双筒望远镜，眨了眨眼，然后又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加布里埃尔·莱克正与调查员梅丽莎·布洛赫一起，待在莉莲·帕克的公寓里。昨晚，《纽约邮报》的摄影师拍到了他们和艾迪·弗林一起离开德莱尼住所大楼的照片。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想。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隔壁的公寓，以及特蕾莎·瓦斯奎兹。特蕾莎20岁出头，有工作机会时就会去工作。她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做周末兼职，平日里，她则在派派斯炸鸡店工作。

今天早上，她在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的陪同下离开公寓，买了些杂货和早报，之后就回家了。知道这些信息很有帮助，因为这让他有机会观察她的受保护情况。在她公寓楼外的街上停着一辆车，里面有两名探员，他们从门前接替了另外两名护送她下楼的探员。车里的探员都是30多岁，穿着便装——蓝色牛仔裤和深色连帽衫。在她公寓里陪同的两名探员则穿着正装，一位年轻的黑发探员和一位较老的灰发探员。

对于保护小组来说，这样的安排相当轻松。没有人会走进一个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跳过柜台去射杀特蕾莎。同样，纽约公共图书馆也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入口设有金属探测器和安检。真正的危险时刻在特蕾莎往返公寓和工作地点之间。

他会等待时机。

机会总会来临，只是时间问题。

他擅长等待，已经历练多年。多年来，他饱受失眠的折磨。一躺在床上，他的思绪便开始在黑暗中游走，想象着各种可能降临在他或家人身上的可怕的事情。这一情况始于他大概7岁的时候。父母入睡后，他会悄悄起身，躲进衣柜里，坐在底板上。周围是挂在横杆上的衣服，而他则借着手电筒的微光阅读童话故事。

他常常阅读到黎明时分，才悄悄回到床上，筋疲力尽地沉入梦乡。这种生活模式一直持续到他长大，无法再坐在衣柜里为止，于是他开始在床上阅读。他一遍遍重读的故事都与睡眠有关——《汉塞尔与格蕾特》《睡美人》《白雪公主》《金发姑娘和三只熊》《豌豆公主》，以及其他许多故事。还有那些讲述拜访不愿睡觉孩子的角色的故事——恐怖的柜魔、威利·温基[苏格兰诗人威廉·帕金森·史密斯创作的一首儿童诗歌中的人物。这首诗最初发表于1841年，描述了一个名叫威利·温基的角色，他是一个穿睡衣的小男孩，晚上走遍城镇提醒孩子们该睡觉了。诗歌通过拟人化的手法，给夜晚的降临和孩子们的睡前仪式赋予了生命力。]、梦神。这些故事的存在是为了告诫孩子们乖乖上床睡觉。而他最喜欢的，是那位撒沙入眼、让人陷入梦境的睡魔。

他知道，不是这些故事让他成为杀手。事实上，那种冲动早已深植于他的内心。年复一年，他幻想着杀死家里的猫，并且一旦有机会且不被注意时，就会动手伤害它。那只名叫露西的猫，每次都能毫发无损地逃脱。在他向它投掷菜刀之前，它就已经厌恶他了。或许，它能感受到其他生物感受不到的他的本性。每当他走进房间，猫就会对他嘶嘶吼叫，脊背拱起。那只猫惧怕他，对他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应当被畏惧。他学会了不质疑自己的冲动，而且无须任何解释。鲨鱼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因为它就是鲨鱼。

他是一个杀手。

而在康尼岛海滩的那个夏夜，当他首次遇到那个醉倒在沙滩上熟睡的女人时，他意识到自己的真正使命，并屈服于自己的本性。那晚的感受至今仍回荡在他的记忆深处，影响着他的每一寸肢体，他的身体甚至会因那股力量而颤抖不已。

事后，他回到他的秘密基地，将受害者的双眼放入一个小铁盒内，然后躺在地上沉沉睡去。没有什么能改变杀戮带来的那种感觉，即便是遇见凯莉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初次见到她时的震撼，与她交谈，轻抚她手背上细腻的汗毛……她是第一个他亲近却不想杀害，而只想占有的女人。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也渴望被她占有，渴望凯莉称他为她的男人、她的伴侣、她的丈夫。

她是他的唯一，他的真爱。为了救她，他不惜将这座城市摧毁。

他不断告诉自己，一切还来得及。如果能将她从这场噩梦中拯救出来，她将会永远属于他。没有人可以阻挡他，如果有人想试试，他会让对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甚至联邦调查局都害怕他。他还记得德莱尼皮肤上那甜蜜的恐惧气味。

坐在无标志轿车里的两名便衣探员也害怕他。但那位年轻的、漫不经心的保护人员却并非如此，此刻他正站在特蕾莎·瓦斯奎兹的公寓里。这位随和的警官坐在她的沙发上，阅读着杂志《时尚》，而特蕾莎则在为他和他那位年长且更明智的搭档准备咖啡。

视野左边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移望远镜，看到莱克正站在莉莲·帕克的公寓里，脸贴在玻璃上。

莱克正直直地看着他。

多年来，睡魔第一次感到体内泛起了一丝凉意。一种从脊椎底部向上蔓延的清凉的刺痛感，使得他的后颈上泛起了鸡皮疙瘩——头发都竖了起来。

恐惧。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感觉，几十年来未曾触及过他。

莱克和布洛赫并不是在看街道或其他建筑物。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盯着他。

他转过身，迅速朝前门走去。莱克和布洛赫旋即转身，从公寓里奔跑而出。

现在毫无疑问了，他们发现了他。

他快步跑下楼梯。双脚踏在每一级台阶上，发出宛如鼓点般的咚咚声，脉搏跳动似乎要与这节奏相匹配，掌心的汗水弄得皮手套黏糊糊的。但是，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在活着的人中，没有谁是他面对时会感到害怕的。不，他害怕的是失去眼前的生活——与凯莉一起的生活，远离纽约、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在一个没人认识他们，也没人会想到寻找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从未设想会有人在那间阁楼公寓里发现他，在他所有的前瞻性计划中，从未有过这种可能性。然而，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他可以利用的机会。保持清晰的思维并随机应变，是他这么久以来得以逍遥法外的关键。

大楼的大厅空无一人，他猛地冲出门，来到街上，然后急向左转。身后没有追兵的踪迹。快走到街区尽头时，他放慢脚步，恢复成正常行走的速度。他听到身后汽车喇叭声响起，还有轮胎摩擦柏油路的尖锐声响。右侧的一家服装店有着弧形的橱窗，他稍微侧身，就能通过玻璃窥见身后左侧的一些情况。

莱克和布洛赫出现了，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两名便衣联邦调查局探员，一行人到达了大楼的入口处。

睡魔拐过街角，接着开始绕着街区奔跑。他从大楼东侧离开，绕过南侧，现在已经快跑到西侧的尽头，但他没有减速，而是加快速度，穿过马路，奔向莉莲·帕克所在的大楼。他发现门没锁，于是悄悄溜进去，沿着楼梯向上跑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到达七楼后，他从枪套里抽出消音的瑞士手枪，接着敲响了特蕾莎·瓦斯奎兹公寓的前门。

他侧身站定，紧盯着窥视孔。折射镜的角上有一道亮光，大概有3毫米，那是从公寓窗户反射出的微弱光点。

他呼了一口气。

又耸了耸肩。

那束光线消失了。

为了避免身体被窥视孔那侧的人看到，他的左肩紧紧贴着门框，只用右手调整手枪的角度，让枪口对准门中央，然后扣动扳机、释放，再快速连续地轻扣、释放，直至弹夹打空。他听到了一声尖叫，接着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他一边后退一边重新装弹，随后深吸两口气，射穿门锁，接着右脚抬起，猛地踹开了门。

廉价的木门直接从铰链上脱落，砸在了躺倒在地板上的一具身体上——是其中一名探员，那个穿着西装、傲慢的年轻人，另一个灰发探员则不见踪影。睡魔走进公寓，看到卧室的门开着。他在床的另一边发现蜷缩在墙角的特蕾莎·瓦斯奎兹。她双手捂着嘴，压抑着尖叫，脸上满是泪水。

睡魔朝特蕾莎连开四枪，然后迅速转身进入走廊，走向通往防火梯的窗户。

不到2分钟，他的靴子就踏上了他曾杀害莉莲·帕克的那条小巷。他脱下夹克，将其内翻。原本的内里是黄色的，虽然不合他的品位，但莱克和布洛赫无疑已向穿牛仔裤的探员描述过他衣服的颜色，而现在衣服的颜色肯定不同了。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医用口罩和一顶布质棒球帽戴上，然后摘下手套，塞进口袋。接着他伸手到背后，松开了绑在腰后的刀柄。他可能很快就会需要这把刀，而手枪则仍留在枪套里。

走出小巷时，他迅速向街道两边扫视，没有看到追兵，但能听到警笛声。警察随时都会赶到。

他的面包车停在几条街以外的地方，所以在这一带警察密布之前先去取车是明智的。

他在十字路口等待着，旁边是一位穿着花裙的女士，推着一辆亮蓝色的婴儿车。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醒着，轻轻地咕噜着，裹在一条蓝色毯子里，一个黄色的奶嘴垂在淡蓝色围嘴上的夹子上。孩子胖乎乎的，脸颊红润，头发中开始长出了金色的小卷。这个还没有牙齿的孩子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双像黎明一样明亮的蓝眼睛盯着他。

“他真可爱。”睡魔说。

“谢谢。”母亲回答。她个子不高，留着波浪状的金发，戴着墨镜，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新手父母带着孩子外出时，总是会带上家里一半的东西，他想。

“多大了？”睡魔问。

“小乔希现在四个月大了。”

尽管女士努力用雷朋太阳镜掩饰，但她看上去还是很疲惫。她挪动着脚，匡威运动鞋在油腻的人行道上吱吱作响。她看了一下交通状况，又看了看人行横道信号灯，还是显示“禁止通行”。

“这个年龄的孩子可能会让人手忙脚乱。”睡魔说道。

她只是转过头，微笑着点了点头。尽管睡魔表现得十分迷人，这位女士也没有理由感到害怕，但他看得出来，她对他有些恐惧。她的手掌放在婴儿车的把手上，手指跷起，微微颤抖。不管他戴什么样的面具或做出什么样的伪装，有些人就是能立刻感觉到他是怎样的人，他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街道对面，人行横道右侧约45米的地方，莱克、布洛赫和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正拐过街角，然后站在那里，用手遮挡着阳光，四处搜寻逃跑的睡魔。

他拉低帽子。接下来，他会穿过街道，向左转，然后离开这片区域。他要做的就是穿过街道，背对着他们。他们不会寻找一个穿着黄色夹克和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也不会寻找一个在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旁边的男人。

此刻，他会站在这位女士身旁，进行些无关紧要的闲聊，然后和她一起过马路。不管这可能会让她多么不舒服，他都需要她来掩饰一下他的外表：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起的。

除了这些盘算之外，睡魔还考虑好了，如果在过马路时被莱克或其中一名探员认出，他将如何应对。就目前来看，选择有很多。

他几乎站在了交通路口的中央，两条车道的车辆从他的左边向右边驶过，也就是从西向东。在他的右侧约18米处，另外两条车道的车辆则因红灯而停住。当眼前的车辆停下时，他右侧的车道就是绿灯了，车辆可以由北向南通过。

红灯使从左侧驶来的车辆停在了交叉口前，行人信号灯从红色的“禁行”变成了绿色的“通行”。睡魔及时跟着那位母亲踏上了道路，两人并肩前行。他右侧两条车道的车辆开始移动起来。

他从压低的帽檐下用目光留意着莱克和布洛赫，如果他们认出了他，或者他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就需要制造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机会，以便逃脱。

伤害孩童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快感，但也不会让他感到痛苦。如果调查人员或联邦调查局探员现在看到了他，他会把母亲撞到一边，将婴儿车转向右侧行驶的车辆，然后把小乔希推向车流。

调查人员、联邦调查局探员，他们都会冲向婴儿车。如果他推得足够快，汽车或卡车将没有时间停下来，很可能在撞到婴儿车的瞬间才能瞥见它。

小乔希发出了“咕咕”的声音，用小脚踢着蓝色的毯子。

他从压低的帽檐下看着莱克。

过马路的信号灯开始倒计时。

15……

其中一个联邦调查局探员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14……

睡魔靠近了婴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