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确切知道克拉伦斯究竟是什么犬种，哈利是在街上遇见并收养了它，或者说是克拉伦斯“收养”了哈利，总之是他们彼此接纳了对方。克拉伦斯体形不大，但体内无疑流淌着拉布拉多的血液，可能还混合了其他几种犬类的基因。它佩戴着内置GPS信号的高科技项圈，且信号与哈利的手机同步。它的棕色皮质狗绳虽然细长，但在我们漫步街头时，它从未用力扯过绳子，克拉伦斯从不愿离哈利太远。现在已经夜里11点多了，一轮土豆般浑圆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人行道上一片寂静。正是这个时候，哈利带着克拉伦斯出来散步，而我伴其左右，享受着夜风并交谈着。

在第五大道的一座大厦入口前，克拉伦斯停了下来，抬起一条腿，向大门撒了一泡尿。

“好狗狗。”哈利称赞道。之后我们继续朝中央公园走去。

一团蒸气从附近的下水道井盖中嘶嘶冒出，但这并没有让克拉伦斯感到困扰。它是一只地道的城市犬，早已习惯了曼哈顿生活的多变，比如手提钻的轰鸣、持续不断的车流声和喇叭声，以及络绎不绝的人群。经历了艰难的两天，我已经疲惫不堪，但丝毫没有入睡的欲望。我的大脑像一辆改装车，正以每分钟6000转的速度，在直线加速赛的起跑线上空转。

此前，布洛赫回来了，比我们预期得要早，同时还让我在睡魔的死亡名单上再添了四人：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其中一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一位本地艺术家，只是恰好住在睡魔想要用一下的公寓中；还有特蕾莎·瓦斯奎兹——凯莉·米勒案的目击者之一。布洛赫懒散地坐在客户椅上，这可不像她的风格。通常情况下，她会坐得笔直，双臂搭在扶手上，双手放松，眼神敏锐。

“你看起来很累。”我说道。

她点点头。

“我刚刚和比尔·宋在法庭大楼里谈过，他警示我小心加布里埃尔·莱克。看起来莱克对我们撒谎了，他并不是联邦调查局的顾问。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没有得到授权，事实上，比尔认为他很危险。调查结果发现，他在那次枪战中有点失控，甚至没有试图逃跑。相反，他杀死了里面所有的人。确定一下，这事你知道吗？”

我说话的时候，她的鞋跟在小方地毯上平放，身体稍稍挺直了些。

“我听说过发生在房子里的事，那并不让我担心。他走过地狱之路，你可以看得出来，但他不会伤害我们。”她说，“他撒谎说自己是联邦调查局的，是因为他需要接触到睡魔的证据，而我们因为凯莉的案子，拥有这些证据。他对我们撒谎，只有这一个原因。”

布洛赫言谈的简洁有时会让人觉得她冷漠，而这是一种不公平的评价。如果我要踏入地狱，我身旁陪着的第一个人就是布洛赫，这样的友谊是买不到的。她的坚韧无畏与敏捷思维相得益彰。我知道莱克对我们撒谎的原因，布洛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同样迅速。

“他不想抓到睡魔，”我说，“他想杀了他。”

“如果我们找到他，我会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你回家睡觉前去看看凯特。”我说，“今天我们在法庭上被彻底击败了。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她需要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对了，她现在居家办公。”

布洛赫转动椅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对她温柔点，她最近真的过得很艰难。除此之外，她还认为她的浑蛋邻居——”我注意到布洛赫表情突然变得冷酷起来，赶紧停了下来，我不该告诉布洛赫的。

“她的浑蛋邻居做了什么？”

“她认为他偷了她的电视。”

布洛赫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真替凯特的邻居捏一把汗。布洛赫即刻出发，而我则坐在椅子上沉思，直到哈利带着克拉伦斯出现，问我是否愿意出去走走，放松心情。

此刻，我抬头望向被高楼框住的夜空，而哈利带着狗狗克拉伦斯走在我的身旁。

“我希望莱克能像布洛赫认为的那样出色。”我说。

“我也希望如此。”哈利答道，“但我有种感觉，不管他有多出色，丹尼尔·米勒总是能领先一步。那家伙很狡猾，可能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杀手都要聪明。”

“也许吧，但他比莱克和布洛赫联手还要聪明吗？我不知道。我不会赌他们俩输，但我更希望我们能多一个人手去追查凯莉·米勒。”

“奥托那边有消息吗？”

“他正在找凯莉，至少他今晚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相比于我们，他更像是她那个世界的人。你知道的，有钱。谁能猜透有钱人怎么想，或者他们会去哪儿呢？”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富有的，别忘了这一点。”哈利提醒道。

我们抵达了公园，克拉伦斯的尾巴摇摆起来。在城市的这个区域，现在出来散步算是挺晚的了，但哈利并不害怕。近来，他开始随身携带自卫用品。纽约，就像全国其他地方一样，正处于紧张状态。感觉就像是有两个美国，而对抗的界线已经划定。城市里的犯罪率上升了，特别是持械抢劫。但两个带着狗散步的男人并不是容易对付的目标，而且我并不担心一个拿着弹簧刀、手在颤抖的青少年犯罪团伙成员突然出现。

“无论凯莉在哪里，她现在都很糊涂。”我说，“我也不认为她正和她丈夫在一起。那天晚上你也见到了，她信任他，爱着他，而他一直以来却像是个怪物。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她怎么可能再轻易相信他人？在他们相遇后，这个男人改变了她的生活，他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大房子、车子，她从此不再为钱烦恼，而这一切现在都是谎言。”

“也许并非全是谎言，”哈利说，“也许米勒是真的爱她，也许他认为结婚能改变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杀人的欲望，尤其是杀害十四个人的，不是突然间就有的，他们内心的邪恶在很久前就已生根发芽。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即便他们想停。当我和她谈话时……其实，不重要。”

“不，继续说。你原本想说什么？”哈利问道。

“除了背叛和公众的仇恨，她还背负着巨大的内疚感。她责怪自己，认为自己对此有部分责任。她觉得如果当时她给联邦调查局打了电话，或许现在那些人还会活着。”

“最后的受害者是尼尔森夫妇。”哈利说，“这确实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她知道自己可以阻止那些谋杀——拯救那些孩子的父母。人们……”

“继续说吧，说出来，”我说，“我也想过。”

哈利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弯下腰抚摸着克拉伦斯的头。

“我不需要说出来。如果海岸警卫队在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所有那些消息——全美最讨厌的女人。她的朋友们在新闻上恶毒地谈论着她。天哪，真是个噩梦。”

“我只是希望她还在某个地方。”我说。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共同怀着对凯莉·米勒尚在人世的希望，想象她躲在同一片星空下。公园里人不多，这个时间从来都是如此。前方以及远处的其他小径上，依稀可见有些人在美丽的铸铁街灯下行走。我们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远离城市喧嚣的快乐。

“我们在哪里？”我问。

哈利走向一盏路灯，戴上他的阅读眼镜，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金属灯座底部看。

“你在干什么？”我问。

“这个公园占地超过3.2平方公里，建于手机和GPS问世之前。公园员工需要能够精确定位每一盏灯及其位置，便于照明和维护，所以每一盏灯都有一个四位数的编号，这是7238号。前两位数字代表交叉街道，所以我们靠近第72街；后面两位数字表示在公园的哪一侧，奇数表示西侧，偶数表示东侧。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说所有——”

“所有‘奇怪’的人都住在西边。”我说。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我有过很多次的感受，就在我灵光乍现，突然意识到某件重要的事情、某种我曾错过的东西之前。

一股热流从胸口开始，升至喉咙，就像一点希望能一直通往大脑的火花。

但不是现在。在凯莉·米勒的案件中，有些极为重要但我未曾留意的细节。它刚才就在那里，随后又消失了。它会再回来的。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哈利说道。

“突然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会想起来的。我们回去吧，得睡会儿，不然明天撑不下去。”

“这是检察官的开场陈述，凯特现在正在练习她要说的话。我之前听过了，很不错。明天可能只有一个证人，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事要做。”

“我们在做的远不止这些，明天将决定我们能否赢得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是被动应对，是时候改变局面了。明早我们就去找德鲁·怀特和斯托克法官，他们得搞清楚，他们正处在一场大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