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克萨, 暂停播放列表。”凯特说。

凯特站在她公寓的小厨房里，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虽然现在与艾迪合伙赚了不少钱，能负担得起更好的住处，但她目前的租约还有几个月才到期。等到租期满时搬家会更容易，而这意味着，她还得在这个一体式房间里再住三个月。这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沙发、一个小厨房和早餐吧台，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但没有浴缸，只有淋浴和马桶，而且这两样设备都不怎么好用。

至少她保持了房间的干净，没有蟑螂和其他害虫。实际上，由于工作繁忙，这里渐渐变成了她深夜归来可以瘫倒的地方，仅此而已。她现在确实想瘫倒，但在那之前她还想再过一遍凯莉·米勒案的开场陈述。奥托·佩尔蒂埃打电话到事务所接洽这个案子时，是她接的电话，艾迪当时在法庭上。她在电视上见过凯莉，也知道一些细节。更重要的是，当她看到凯莉时，她从对方的表情中辨认出了某种东西。

在凯特与艾迪合作之前，她曾在一家大型公司的律师事务所担任助理律师。对于年轻律师来说，这是一个梦幻般的起点，是她所能梦想的一切。然而，她很快发现，就像美国的许多事物——梦想的工作、梦想的汽车、梦想的生活——一样，它们并不总是像传说中的那样美好。在入职的第一周，就有男合伙人对她投来轻浮的目光。而在那个星期五的酒会上，另一位女同事告诉她，她打算离开事务所，因为她无法再忍受来自合伙人和高级律师要求发生关系的持续不断的压力。最终，凯特经历了数月的煎熬，咬紧牙关，深呼吸，尽力不去把自己当作受害者。然而，她被边缘化了，并且她被明确告知，如果她能“对男士们友好一些”，她的职业前景将会好转。

凯特离开了那家公司，并最终对他们提起了诉讼。而这激发了她的工作动力——代表在职场遭受性别歧视和骚扰的女性进行维权，这是她的使命。当她看到凯莉时，她认出了那种表情，她曾在自己狭小、破旧的浴室镜子里看到过相同的神情。要想意识到发生了错误的事情，需要付出很多。凯特发现自己很难承认自己是骚扰的受害者，伴随而来的情绪是复杂的——愤怒、痛苦、厌恶，奇怪的是还有愧疚。她不断地自我质疑，直到确定自己没有做出任何鼓励这种行为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对待，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这不是她的错。凯莉也是一个受害者，她有着所有这些情绪，甚至更多。她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而凯特则会尽一切努力帮助她。

凯特把笔放在早餐台上，这时智能管家艾莉克萨降低了音乐的音量。

起初，凯特以为声音来自走廊，但仔细一听，似乎是来自隔壁那个讨厌的邻居家。

“艾莉克萨，继续播放，”她说，“提高音量。”

小小的公寓里随即充满了她最喜欢的歌手——泰勒·斯威夫特的音乐。她也喜欢碧昂斯，但泰勒在她心中有着特别的位置，而且工作时听泰勒的歌能帮助她思考。

隔壁传来了更多的敲打声，而且声音更大。她再次中断了音乐。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声音来自她的前门。

凯特起身透过窥视孔向外看。

布洛赫站在她的门外。

凯特打开门时，布洛赫一言不发地抱起一台大屏电视机走进屋内。

“那是我的……”但凯特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把这句话说完，她记得听到隔壁公寓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布洛赫把电视机放在了空置的架子上。

凯特绕过布洛赫，想走近些看清楚，确认那就是自己的电视。确实是同一型号，左下角有同样的刮痕，那是她用刀子拆包装不小心划到框架时留下的。

划痕的对角还有别的痕迹。

“那是血吗？”凯特指着屏幕右上方的斑点问道。

布洛赫从小厨房取来一块洗碗布，擦拭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你的邻居在决定坦白偷了你的电视之前，需要一些‘说服力’。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锁好门。”布洛赫说。

有一件事绝对可以肯定，布洛赫不是受害者，也永远不会成为受害者。

“你想喝咖啡吗？”凯特问。

布洛赫微笑着脱下夹克，坐到沙发上，说：“当然。今晚有《神探可伦坡》的重播吗？”

这两个女人从小就是朋友，她们小的时候，不是在新泽西东部的社区里吓唬小男孩，就是在凯特家里看《神探可伦坡》。

“我在TiVo[美国电视录制技术公司。]上存了所有的剧集，你想看《犯罪的蛛丝马迹》吗？”

“是有伦纳德·尼莫伊的那部吗？”布洛赫问。

“没错，你拿一下杯垫和纸巾。”

凯特的公寓并不比她在律所的办公室大多少，而且她对保持整洁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任何杂乱都会让一切显得脏乱不堪，而那会让凯特抓狂。

“我去泡咖啡，”凯特说，“或者你更喜欢——”

“牛奶和饼干。”布洛赫说。两人相视一笑，这温暖的笑容让她们想起了那些雨中的周日午后——她们蜷缩在凯特父母家客厅地板上的毯子里，喝着冷牛奶，盘子里装满了奥利奥饼干。

2个小时后，接近午夜时分，布洛赫离开了公寓，凯特又将她对陪审团的开场陈述复习了一遍。她试图引导陪审团的愤怒转向，解释清楚所有的证据，表明凯莉仅仅是睡魔案的另一个受害者，此外别无其他。她想让他们知道，她的当事人已经并且将继续遭受痛苦。这是一个艰难的论点，但也是必须立即提出的。

用她最爱的无印良品的笔做了一些笔记之后，凯特刷了牙，换上棉质睡衣，爬上床，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几个小时后，她突然在黑暗中醒来，艾莉克萨正在播放一首歌曲。起初，刚从沉睡中惊醒时，她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猛地坐了起来，当睡眠的世界与知觉似乎碰撞在一起时，她感到困惑和震惊。

这首歌曲很老，起初听起来像是迪士尼的曲目，管弦乐器以音乐的形式重现了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魔幻之声。

然后她听到了打击乐声，像是铃铛，又或者是木琴，紧接着是男声和声组的加入。

一阵寒意如北极风暴般席卷全身，让她瞬间僵住了。

接着，一个黑影抓住了她并将她按倒，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个重物压在她身上，炙热的气息温暖了她的脖子，然后她感觉有针尖刺入自己的皮肤。她在挣扎中艰难地呼吸时，皮革手套的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试图转身把他推开，进行反击，但她的四肢感觉很奇怪，像是重达90公斤，几乎抬不起来。她的眼皮也很沉，接着房间开始旋转，感觉自己像是在坠入床中，再也爬不出来。

他在跟她说话，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你的眼睛真漂亮，我想我会留着它们。”

她感觉到自己被举起，又被放下，躺在了某个黑色的东西上，这东西有橡胶的味道。一种噪声让她陷入恐慌，但又困得无法动弹，那是厚重金属拉链的声音。

当拉链在她上方合上时，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尸袋里。

就是在那一刻，她陷入了一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