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无辜的共犯  作者:史蒂夫·卡瓦纳

艾迪

布洛赫和我谈了半个小时。

通话结束后,我拨打了办公室的电话,丹尼斯接了起来。

“我需要你从备用现金里取出300美金,买200美金的午餐券。然后,我想让你下午雇一辆豪华轿车和一名轿车司机。”

“等等,那剩下的100美金是用来干吗的?”

“稍后告诉你。还有一件事,我马上给你发一个号码,你打过去,照我说的原话告诉他们。你有笔吗?”

“说吧。”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我想为他安排的午餐加一份特别的惊喜。他有点害羞,但喜欢假发,霓虹灯式的金色,越假越好。我现在就多付1000美金。另外,他很注重防疫,所以她需要戴口罩。”

“就这些吗?”

“就这些,把钱记在公司信用卡上。清楚了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丹尼斯问。

“我是执业律师,相信我。等你办完这件事后,拿上剪贴板和笔记本,在午休时来中心街外找我。”

如果丹尼斯答应去做,那你就放心好了。

我走回法庭。当我坐在哈利旁边时,法利·克林顿医生正手持激光笔站在那里。激光笔指向了一张放大到1.8米高1.5米宽的照片,照片上,死去的斯泰西·尼尔森躺在她丈夫身边。

“斯泰西·尼尔森胸部的伤口和其他受害者的一样,是由异常坚硬且异常锋利的物体造成的。那可能是一种未知来源的叶片状刀具,很有可能是异国武器,也许是手工制作的。刀刃足够强大,可以穿透她的胸骨。在伤口内的沙子被筛过一遍,且伤口经过X光照射后,都没有发现金属碎片。”

我靠向哈利,低声问:“有什么意外吗?”

他看了一眼陪审团。

伊塞尔·戈尔曼正紧紧绞着手帕,紧到手都在颤抖。如果仔细听,我觉得甚至可能听到她的牙齿在磨合。陪审团的其他成员看起来和处理这类案件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们中有一半人盯着地板,只在绝对必要时才抬头看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其他人则捂着嘴,摇着头。当展示图片时,他们皱着脸。

“挺有效,对吧?”

哈利点点头。他面前堆着一堆来自法医证词的笔记。

“你想和这个人过过招吗?”我问他。

他那抹微笑给了我答案。

“克林顿医生,”怀特说,“您在斯泰西·尼尔森的尸体上有发现什么防御性伤口吗?”

“没有。”他说。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克林顿医生,玛格丽特·夏普、莉莲·帕克、佩妮·琼斯、苏珊娜·艾布拉姆斯,以及托拜厄斯·尼尔森和斯泰西·尼尔森的尸体上,都没有防御性伤口?即六个受害者身上都没有防御性伤口,是吗?”

“是的,都没有。”

“所有女性受害者都是被刀袭击的吗?”

“是的。”

“所有女性受害者都被麻醉了吗?”

“是的,通过颈部注射。”

“尸体上有抓痕或针头痕迹,表明有过挣扎吗?”

“没有。”

“根据您处理刺伤或刀伤犯罪受害者的丰富经验,没有防御性伤口这一点是否不寻常?”

“非常不寻常。”

“再次基于您的丰富经验,您能对此提供任何解释吗?”

他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水。

此时无声胜有声。

地方检察官怀特精心准备了克林顿的证词,指导他,尽可能地推动他,让他走得更远。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是极限了,我能感觉到克林顿并不开心。他正在“塑造”他的证词,以给出检察官想要的答案。就像让一位55岁的卡车司机去参加高级普拉提课程,这种塑造会很痛苦。

“情况有可能是这样的,”克林顿开始说道,“我们没有发现防御性伤口,是因为受害者在袭击期间被另一个人控制住了。”

怀特转向陪审团,慢慢地、得意扬扬地重复了这个答案。然后他转向我,说:“到你了。”

“请稍等,法官大人,我们确实有问题要问这位证人。”哈利说。然后他对我耳语道:“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哈利和我已经讨论过策略。瓦解证词的方法有很多,而面对像克林顿这样有丰富庭审经验的专业证人时,策略就更多了。

“关于第三方控制受害者的话题远远超出了克林顿的舒适区。”我说。

“同意。我们要么采取乔·弗雷泽[乔·弗雷泽(1944年1月12日—2011年11月7日),美国著名职业拳击手,他的拳击风格以力量和耐力著称,经常能在比赛中坚持到最后,并以强大的攻击力取胜。]的方式,要么采取拉里·戴维[拉里·戴维,美国著名的喜剧作家、演员、制片人和编剧,最为人熟知的是他是美剧《宋飞正传》的联合创作者之一。]的方式。我在考虑拉里·戴维。”

“拉里·戴维,一路到底。”我说。

哈利拿起他的标准拍纸本和笔,绕过辩护桌,向证人投去灿烂的笑容。

交互诘问就像短促的骗局,你需要为每个目标选择合适的手段。对克林顿的首选项,是采用乔·弗雷泽的方式——乔·弗雷泽是一个传奇的拳击手,喜欢在近战中搏斗。不同的拳击手会以不同的方式利用擂台和他们与对手之间的空间。拳击圈的传奇场边指导安吉洛·邓迪[安吉洛·邓迪(1921年8月30日—2012年2月2日),拳击历史上著名的教练之一,以卓越的执教能力和对拳手的深刻理解而受到尊敬。邓迪最著名的学生之一就是传奇拳王穆罕默德·阿里,他指导阿里赢得了多次世界重量级冠军。]曾说过,阿里喜欢在房间里战斗,泰森喜欢在衣柜里战斗,而弗雷泽喜欢在电话亭里战斗。弗雷泽式的交互诘问风格就是直冲到证人的面前,快速抛出一系列强硬的问题,寄希望于其中一个能将他们击倒。

而哈利选择了拉里·戴维的方式。

“克林顿医生,”哈利调整了一下眼镜说,“在开始之前,我想感谢您的证词,感谢您不仅对受害者,还对他们的家人展现出的尊重和礼貌。我知道您今天在尽您所能地履行您的专业职责,但您的热情,尽管值得称赞,却战胜了您的认知。下面,让我们纠正之前的那些错误。请稍等,让我查一下我的笔记……”

经典的拉里·戴维开场白:哈利没有提出问题,而是赞美了一位为整个城市工作的专业人士,接着告诉证人他犯了一些错误,而哈利会帮他纠正这些错误。然后,是暂停,让哈利查阅他的笔记。当然,他并不需要读笔记,而是需要给陪审团一些时间吸收他的话,并意识到克林顿似乎并没有和他争论。证人没有问题需要回答,所以他像所有专业人士一样等待提问。与此同时,陪审团认为克林顿已经承认了有一些错误。而这些错误并非出于恶意——证人只是太过热情。这是一种利用证人权威来对抗他们自己的策略,这种方式可能更为有利,因为它使证人成为辩方的证人,而非检察官的证人。

这种风格并非指拉里·戴维本人,而是指他的电视节目《抑制热情》——这一切都是让证人控制他们的“热情”。

“医生,您在记录中提到,除了眼部区域的创伤外,女性受害者身上通常只有一到两处刺伤,位于腹部或胸部,对吗?”

“是的。”

职业证人以前基本经历过这样的质询,他们知道回答要简短、干脆,不要详细阐述,不要推测。他们说得越多,辩方就越有机会在这些言辞之间插入撬棍,将其拆成毫无价值的碎片。

“莉莲·帕克和佩妮·琼斯都有胸部的单处刺伤,对吗?”

“对的。”

“这些伤口是致命的吗?”

“是的,当即毙命,我觉得。”

“还有您刚才提到的第二个攻击者,该攻击者会如何确切地控制受害者呢?”

这是一个开放式问题,允许克林顿随意表达观点,并以他喜欢的方式支持其论点。在交互诘问中,开放式问题通常不是一个好主意。这些问题带有巨大风险,因为你无法控制。证人会说比“是”或“否”更多的内容,而且可能多得多,这就是拉里·戴维这种方法风险如此之大的原因。

“从背后,我觉得。从背后控制住她们的手臂。”克林顿说。

他仍然根基不稳,并没有处在自己想要的位置,而正是检察官把他置于这样的境地。

“受害者会反抗第二个攻击者的束缚吗?”

“毫无疑问。”克林顿说。

“我不想再次在陪审团面前展示犯罪现场的图像,以免他们受到刺激,但如果必要的话,我会这么做。这取决于您接下来的回答,医生。我的问题是,在我们不得不查看的那些犯罪现场照片中,有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显示出挣扎的迹象?”

克林顿咬着嘴唇。

哈利把他置于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如果他不同意,哈利就会拿出照片,详细地检查,指出所有家具都是直立的,房间内没有血迹四溅的场景,也没有东西破损。而因为克林顿的坚持,陪审团将不得不再次经历这一切。他们会因此责怪他,当他试图在照片明确显示的事实面前争辩时,他们会更加怀疑他的可信度。

“没有。”克林顿咽了咽口水,以防哈利用照片让他难堪。

“受害者身上也没有任何瘀伤的迹象,对吗?”

“没有,没有瘀伤。”

“这些女性都在为自己的生命抗争。她们会试图挣脱,对吗?”

“对。”

“受害者也会呼救,对吗?”

“我不知道。”克林顿说,拼命想避开这个话题。

“但您刚才告诉陪审团,受害者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束缚住了,如果这是真的,第二个攻击者就需要用双手来做这件事。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能阻止受害者尖叫了,不是吗?”

克林顿现在看着地方检察官,仿佛他卖给了自己一辆排气管破了个洞且没有发动机的二手车一样。

“对,我想没有了。”

“佩妮·琼斯和苏珊娜·艾布拉姆斯在同一间公寓里被杀害,相隔不超过6米,对吗?”

“没错。”

“检方没有任何目击者听到受害者尖叫,对吗?”

“据我所知没有。”

“难道不更有可能是一个单独的攻击者,当她们在床上熟睡时,悄无声息且迅速地接近这些受害者,并给予她们致命一击吗?”

“我不会说这更有可能……”克林顿说道,然后他看到了哈利表情的变化。我能看出这一点触动了克林顿,就像他刚抬头看到一架钢琴即将砸到他一样。

现在,如果允许克林顿详述,编织一些废话来混淆要点,并将其视为平局,那就犯下大错了。

“医生,我们看过照片,没有挣扎的迹象。从造成的伤害来看,没有证据表明有第二个攻击者,您出于试图帮助本案受害者的好意犯了一个错误,对吗?”

“从伤口上我无法判断是谁持刀,可能是被告,而她丈夫则按住受害者,并捂住他们的嘴。”

这几乎是克林顿所能做出的最好回应。他呼出一口气,喝了一口水。

哈利走到证人席前。如果愿意,他可以伸手触摸到它。

他问道:“所以您现在说是凯莉·米勒持刀,而不是她丈夫?”

“这是可能的。”

“您当法医多久了?”

拉里·戴维那一套没起作用,克林顿挣扎得太厉害了。所以现在,哈利像乔·弗雷泽那样逼近。我看出了他的策略,抓起平板电脑,搜索了一份文件——克林顿报告的一部分。

“十五年了。”克林顿说。

“为了准备今天的证词,您已经阅读了关于受害者的报告了吗?”

“我已经读过了。”

哈利伸出一只手,我站起来,把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打开的是克林顿报告的相关部分。

“这是您关于斯泰西·尼尔森的报告,结论段落中是这么写的:‘刀片轻易穿透皮肤,并以巨大的力量一击穿过胸骨。这表明犯罪者体力很强壮,可能比一般男性强壮得多。’”

克林顿咽了口唾沫,但头部依然保持得很稳定。或许他之前就已经在出汗,但我注意到他的额头现在已是一片汗光闪闪。

“您继续写道:‘这与其他受害者的伤口相符,是一次极具威力的猛烈攻击。’”

“是的,嗯……”

“凯莉·米勒的体重顶多有100斤。她没有能力造成那种伤口,对吗,医生?”

乔·弗雷泽式的一记上勾拳。

“啊,我想没有。”克林顿说。

“只是为了确认,也让陪审团明白,根据您的专家意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凯莉·米勒在这几起谋杀案中是第二名攻击者,对吗?”

克林顿已经为检察官尽力了,现在,他想离开那个证人席,你能看出来——他几乎像是坐在爬满火蚁的椅子上一样扭动不安。

“事后看来,权衡所有情况——不,我不能说她是这里的第二名攻击者。”

弗雷泽以击倒获胜。

“感谢您澄清立场,医生。”哈利说着走回了辩护桌。

当怀特起身重新审查时,他注意到克林顿已经半离座了。明智且经验丰富的他知道,他不会从克林顿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了。

“不需要再审讯了。”怀特说。

哈利坐下,低声说:“别激动,距离输掉这个案子还有很长时间。”

斯托克看了看钟,现在是中午12点45分。

“我们暂停一会儿,让陪审员们吃午饭,2点15分再回来。怀特先生,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下一个证人吗?”

“我们会准备好的,法官大人,”他说,“问题是弗林先生会不会准备好?”

“午饭后我们就知道了。”斯托克说。

上一章:32 下一章:34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