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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的共犯  作者:史蒂夫·卡瓦纳

艾迪

29分钟后,我挥手让奥托上了他的奔驰车。他看起来比刚来时好多了,现在这样更安全。整件事超出了奥托的能力范围,他一个人应付不来。我一直站在街上,眼睛就没离开过那辆面包车。车里确实有人,但我看不清脸。我越看那辆面包车,就越怀疑后座上坐的是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还是只有前面的那个司机。也许奥托是对的,他只是被吓到了。

最好不要冒险。

如果有时间,我会让布洛赫走过去看看司机。但时间紧迫,而且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要我们一出发,那辆面包车肯定会跟上来,对此我深信不疑。

布洛赫、哈利、莱克和我站在人行道上。

“为什么我不能开车?”布洛赫问。

“因为你虽然擅长开快车,但不懂怎么执行‘威尼斯舞蹈’式行动。”

“‘威尼斯舞蹈’式是什么鬼东西?”她问。

“你可能不想知道。”哈利说。

一排汽车以车队的形式经过何氏面馆,领头的是一辆电光蓝色的新款野马,紧跟其后的是另一款福特车,福克斯RS,再后面是一辆道奇地狱猫和另一辆福克斯。这些车外观如何,或者原厂配备了什么样的发动机都不重要,因为每一辆车都按照驾驶员的需求进行了改装,这就是车手们的作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自己的店铺,或者认识足够友好的修车厂,允许他们日夜不停地改装汽车。

汽车在办公室外停了下来,哈利上了福克斯RS,布洛赫进了另一辆福克斯,莱克坐上了野马,我则钻进了地狱猫。我认识开地狱猫的这位司机,一个大块头,他的座位被特别加宽,以适应他的肚子。他的头发像拖把一样乱糟糟的,一件皮夹克紧绷在他身上,就像超级英雄的战衣。

他名叫安东尼·伦巴第,是吉米的表亲。这几个车主似乎都是吉米的亲戚。我只知道他的绰号——托尼二傻子。

“艾迪·他妈的·弗林,嘿,你他妈的怎么样了?”

无论托尼说什么,每个句子至少有两个“他妈的”,不管句子多短。他甚至能在买包烟、点个芝士汉堡或是取干洗衣服时,都带上两个“他妈的”。即便他在长篇大论时,你以为开头那个“他妈的”就是全部了,但不出意外,总会在你最不期望的时候又蹦出一个意外的“他妈的”。

“托尼,我很好。准备好了吗?”

“他妈的好了,你他妈的。”他猛踩油门。

我们几个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我几乎能想象到联邦调查局监视小组在他们的无线电里说话的样子,他们在频道里说“他妈的”这几个字的数量或许可以和托尼一较高下。

威尼斯舞蹈是一种传统的意大利民间舞蹈,在舞蹈开始时,情侣们分开,男女分成小组,聚在一起旋转。但这种舞蹈有一个特别之

处——在舞蹈结束前,他们会交换舞伴。

“好啦,所以我们身后有辆他妈的维多利亚皇冠和一辆他妈的面包车,这群浑蛋。”

我检查了一下后视镜,托尼说得没错。此外,还有另外两辆追踪车——一辆雪佛兰轿车和一辆本田皮卡。雪佛兰追着哈利去了;而皮卡还在掉头,毫无疑问,它是冲着布洛赫去的;莱克没人追,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他们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核心法律团队上。

地狱猫仪表板上的电脑控制台显示着四人在通话,以便司机们可以协调行动。

“温斯,我30秒后就要从他妈的哈德逊大道上到坚尼街了。”

“我已经到沃茨街了,等着你呢。”那边回复道。

托尼催动着地狱猫,不管他曾在发动机盖下做了什么调整,扭力之大都让转向有些失控——车子开始甩尾。他轻点油门,一秒之内就控制住了车,然后随着我们加速,我的头和背像是被焊在了座椅上。

“你对这车做了什么?”我问。

“啥也没做,他妈的出厂就是一头野兽。”

沃茨街连接着坚尼街,坚尼街是双向交通的主要交叉路口,而哈德逊街则在沃茨街之前交汇。托尼左转进入坚尼街,朝着荷兰隧道驶去。“他妈的,我们现在正冲上坚尼街。你们他妈的到底在哪儿?”

一辆蓝色野马从沃茨街右转,停在了坚尼街中央的隔离带上。托尼猛踩刹车,停在了野马车旁。两辆车面对面停着。

托尼还没完全刹住车,我已经打开了车门,跳出了车,直接进了野马的前座。莱克则弹射般进入了地狱猫的副驾驶座。我听见托尼一边咒骂着他妈的,一边催促莱克他妈的动作快点。托尼随即加速离去,接着我听到莱克关上了车门。我保持低姿态,关上门,这时我听到有两辆车呼啸着追向了已驶向隧道路上的托尼。

“那辆皇冠和面包车正紧紧咬着托尼他妈的车屁股呢。”温斯边说边缓缓启动车子,朝反方向驶去,身后没有跟随任何车辆。

这就是“威尼斯舞蹈”式行动。联邦调查局的人没有发现换人的动作,对他们来说,他们整晚都跟在我和托尼后面,并不知道副驾驶上其实是莱克。温斯和托尼执行得非常完美,他们有过练习。多年来,联邦调查局一直在追查“帽子哥”吉米。如果他需要私下会见某人,“威尼斯舞蹈”式换乘是最简单的方法。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温斯问。

“布鲁克林公园。”

“没问题。”

温斯比我和吉米年长许多。在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总是照顾着我们。他和吉米一个社区,每当我去拜访时,他总会确保没人来打扰我。作为吉米那个纯意大利裔社区里唯一的爱尔兰孩子,那种环境确实会让我感到畏惧。因为吉米的父亲,没人敢惹吉米,但有很多孩子却总想找我这个“爱尔兰佬”打架。当然,有温斯在场就另当别论了。那时候,温斯总是带着被打的黑眼圈,或是脸上、胳膊上的大片紫色瘀伤。我原以为那是和敌对帮派打架时留下的,结果却发现,那些伤痕其实是他父亲的拳头所致。

那时大家都叫他汤米。当他的父亲把母亲从二楼公寓的窗户推下去时,汤米跟着跳了出去,在半空中接住了她,并用自己的背承受了落地的冲击,从此,人们开始叫他“翅膀哥”温斯。他妈妈说,他像是飞出了那扇窗户,抓住了她,然后她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天,由于脊椎受伤,医生不确定汤米是否还能再走路。据说,那天晚上,吉米的父亲和汤米的父亲有过一次交谈,而且结果并不好——汤米的父亲从楼顶摔下去后没能生还。汤米不仅康复了,而且还得到了费里尼家族的庇护,并开始替这个家族工作——为其中一个拆车厂改车。他在这方面变得非常擅长,特别是驾驶技术。

论开车速度,没有人能比得上温斯。

我们提前到达了布鲁克林公园。

“你想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自己应该没问题。你在这里等我结束可以吗?”

“当然,孩子。我会留意你的。”

我下车后,裹紧大衣,朝布鲁克林公园的河岸边走去。DUMBO的这一部分得到了很好的维护和发展,自从东河渡轮开始运送往返城市的乘客以来,尤其如此。夜晚这个时候,公园里人不多,偶尔会有慢跑者或是遛狗的老人。公园紧邻东河,栏杆外就是河水。曼哈顿摩天大楼的灯光在河面上闪烁,波光粼粼。

我背倚栏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取暖,同时注视着通往这里的路。一对牵着一只小狗的老夫妇从我左边走来,在可以远眺水面的观景器前停下,老爷爷在口袋里摸索零钱,最后放弃并从我身边走过。

超出凯莉约定到达的时间很久了,我仍在等待,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焦虑和恐惧不断增加。我感到寒冷,害怕自己的赌注没有得到回报。我掏出抛弃式手机,拨打了上一个号码,等待接听。

凯莉接起了电话。

“我很抱歉,”她说,“我还不确定自己能否信任你。”

“如果不给我机会,就没有别的办法确定了。来找我吧,我还在这儿,还在等待。”

“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需要她,而我通常能够说服别人信任我。凯莉之所以不确定是否能信任我,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于,我并不知道全部的事实。我猜测她一直对我有所保留,但现在我确信无疑了。而且,我对她隐藏的秘密有了相当准确的猜想。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但我仍在给你打电话,仍在这里帮助你。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不认为你是一个坏人,凯莉。人们会犯可怕的错误,但在内心深处他们仍然是好人。一个错误不应该定义一个人的一生。”

“好吧,”她说,“你能看到那个观景器吗?”

我环顾四周,查看是否有人在监视我。我没有看见凯莉,但我猜她已经来过这里了。接着,我把注意力转向了观景器。

“看到了。”

“在底部有一个环绕它的栏杆,你会在观景器底座后面找到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果然,在底座后面,我发现了一本小黑书。

“一本书?”

“是我的日记,剩下的那部分。读一读,如果你读完之后仍然愿意帮我,那我就会信任你。”

她挂断了电话。

我打开日记本,边走回车子边读了起来。等走到野马车旁时,我已经明白了凯莉为什么要逃跑。

那些我不确定的故事片段突然变得合理起来,空白被填补上了。我第一次知道了真实的故事,或者说其中的大部分。至于剩下的部分,我可以自己拼凑出来。

我给凯莉打了电话。

“我明白了。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依然在这里支持你,我们可以一起赢得这个案子。凯莉,实话告诉你,我需要你,睡魔抓走了凯特。”

“什么?”

“你明天必须来法院。你会因为逃避保释而被捕,但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你明天不来,凯特就真的会有危险。他说如果你被判有罪,他就会杀了她。他爱你。”

“哦,天哪。”

“我发誓,不会让任何坏事发生。我想我们能赢,但我需要你出庭。我能指望你吗?我的搭档命悬一线。”

“我会到的。还有,艾迪,谢谢你。”

“我只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真相。我理解你为什么不说,但现在我们必须互相信任。”

“我相信你,我明天会去法院的。”

我结束了通话,望着外面被旋涡状光影覆盖的黑色河流。夜晚的水面总能使我平静,让一切变得更加清晰。现在,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和缺失的信息碎片都汇聚到了我这里。而我当时不知道的,是我应该怎么做。现在,不容许有任何差错——凯特的命悬于一线。

我凝视着东河,让思绪在脑海中展开。

这一切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对凯特来说。

我闭上眼睛,聆听着风声和水声。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首先,我给丹尼斯打了电话。

“你在‘公司记录’这家数据库公司有认识的人,对吧?”

“经理、副经理,还有两名职员。”她说。

“你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为布洛赫开放吗?”

“你在开玩笑吗?”

“告诉经理,如果他帮我们这个忙,我们会让他觉得物有所值。”

“知道了。他是我的朋友,我想他会帮忙的。”

接着,我给布洛赫打了电话。

“我要丹尼尔·米勒用来购买仓库存放冰柜的那家公司的原始档案。你需要查看原件。如果我没猜错,你会找到一条线索的起点,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另外,带上莱克一起去。”

我花了5分钟,告诉了布洛赫,凯莉·米勒在她的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布洛赫没有说话,而我则等着。

“狗娘养的!”她终于开口了。

“告诉我你能做到。”

“我能。”

还有两个电话要打,而下一个电话将违反律师职业行为和伦理规范。这并非首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奥托立刻接起了电话。

“凯莉明天会出庭。如果有你的帮助,我们将赢得这个案子。我知道,不应该和你谈论你的证词。和检方证人交流可能会让我们俩都被取消律师资格,甚至遭到起诉。没有别的办法了,奥托,我需要你明天在庭上反击德鲁·怀特。”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权衡这件事,然后说:“如果我否认我已经告诉怀特的内容,他可以让斯托克法官宣布我为恶意证人。然后他就可以对我进行交互诘问,从而诋毁我。我将失去我毕生建立的一切,我的整个职业生涯将被摧毁。而且这是为了什么呢?一旦我被宣布为恶意证人,陪审团便再也不会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我必须坚持我已对地方检察官说过的话。”

“也许如此,但你可以给它一个有利的解释。她并不知道她丈夫是个杀手,至少不确定。她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她也是受害者,奥托。来吧,你可以做到的,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我真的很同情凯莉,但我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就毁掉我的职业生涯——”

“你不必如此。尽力而为,好吗?”

“好的。”他说。

晚上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最难打的。比尔·宋听起来很生气,我也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即便是在汽车的噪声中。

“你不会碰巧跟在一辆红色道奇地狱猫后面吧?”我问。

“是啊,有个叫艾迪·弗林的浑蛋在新泽西州横冲直撞。直接告诉我,你们约在哪里见面吧,这样会让事情简单很多。”

“我不在车里,是莱克坐在副驾驶位上,我已经换过车了。”

“你个狗——”

“在你说出可能会后悔的话之前,先听我说,我明天会把睡魔带进来。”

我能听到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在转弯处的尖叫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他说:“再说一遍。”

“我会把睡魔交给你,但有个条件。”

“不一直是这样吗?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而且没得商量。第一,你不能逮捕他。”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睡魔很狡猾,媒体也在密切关注这件事。另外,不能再有另一次审判了。没有证人证词的争论,没有取证的争议——你要抓他个现行。我这是要把这家伙打包送给你,如果你想,就得等我点头,你才能逮捕他。”

“老天。艾迪,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时,我已经很满意了——比尔会信守承诺。明天有许多事情必须顺利进行,而我依赖的人又如此之多,以至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出现一丁点差错,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土崩瓦解。在以前的职业生涯中,我见过不少任务因为这样的原因失败。作为一名欺诈师,进行团队合作的时候,有时哪怕是给目标一个错误的眼神,都足以让整个行动功亏一篑。

我习惯了在刀刃上行走的日子。但当我在乎之人的喉咙贴在刀刃的末端时,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我朝冻僵的手上哈气,走回车边,坐进了副驾驶座。

“你还好吗,孩子?”温斯问道。

“不太好,但我想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会好了。想不想赚10000美金?”

“听起来不错。”

“你有没有跟这辆不一样,但是一样快或者更快的车?”

“我有一辆更快的,全新的雪佛兰科迈罗。那车可能无法在10秒内跑完400米的直线加速赛,但其转弯速度和灵活性足以超过大多数车。”

“明天开来,我们会用到的。”

“有人在给你施压?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没事的,温斯。你听说过布洛赫吗?她已经掌控了局面。”

他的眼睛睁大了,说道:“那可是个狠角色。别担心,孩子。不管她追查的是谁,对方才是那个该担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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