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无可慰藉  作者:石黑一雄

来开门的女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丰满,一头花白短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粉红色无袖套头衫,一条袋状条纹裤。楚德朝我飞快地扫了一眼,并没发现任何异常,于是转身对菲奥娜说道:“哦,你来了,那就进来吧。”

一副傲慢俯就的口吻,但没想结果竟提升了菲奥娜的预期,她鬼鬼祟祟地向我投来一笑,我们跟着楚德进了门。

“英奇和你在一起吗?”我们走进一个狭小的门厅时,菲奥娜问道。

“嗯,我们刚回来,”楚德说,“凑巧了,我们有很多料要爆。既然你刚好来了,那你就近水楼台了。你真是幸运哪。”

最后那句话好似全无讽刺之意。楚德穿过一扇门消失了,丢下我们站在小小的门厅里,我们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英奇,是菲奥娜。还有她的一个朋友。我想我们应该告诉她今天下午的事情。”

“菲奥娜?”英奇的声音听起来略带愤怒。接着,她压住情绪说道:“好吧,我看就让她进来吧。”

听到此番对话,菲奥娜再次兴奋地冲我一笑。这时,楚德的脑袋探出房门,示意我们走进客厅。

房间的大小和形状与那矮壮女人的家没什么不同,不过家具却过于花里胡哨,基本以花卉图案为主。或许是这间公寓的朝向不同,或许是屋外的天空明澈了些许——总之,午后的阳光透过大窗户倾洒而入。一踏进光线里,我就满以为这两个女人能认出我呢。很明显,菲奥娜也有此期待,因为我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生怕她在旁边减弱了气场。然而,无论是楚德或是英奇,看似对我都没有任何印象。她们二人匆匆而又漠然地朝我扫了一眼,接着,楚德冷冷地邀请我们入座。我们并肩坐在一张窄窄的沙发上。尽管菲奥娜起初很茫然,但她心中似乎已有定见:这一系列事件的意外转机,只会在一旦揭示谜底时增强效果,于是又冲我咧嘴微微一笑。

“你说还是我说?”英奇问道。

楚德显然听从于这位较年轻的女子,说道:“不,你说吧,英奇。应该你来讲。但菲奥娜,”她转向我们,“不许你告诉其他人。我们想为今晚的会面保留个惊喜,那才公平。哦,我们有没有告诉你关于今晚的会面?呃,我们这不是刚告诉你嘛。如果有时间,一定要来哟。不过既然你还有朋友和你在一起——”她朝我们点了点头,“如果你来不了,我们也完全理解。那,英奇,你说吧,应该你说的,真的。”

“好吧,菲奥娜,我保证你肯定爱听,我们度过了非常激动人心的一天。你知道的,今天冯·布劳恩先生邀请我们去他办公室,与他亲自商讨我们照顾瑞德先生父母的计划。哦,你不知道呀?我还以为你全知道了呢。好吧,我们今晚会详细通报会面的进展,我现在只告诉你,进行得确实非常顺利,虽说被迫缩短了一点时间。哦,冯·布劳恩先生对此深表歉意,真是无比抱歉,是不是,楚德?他对自己得早点离场十分内疚,但我们得知缘由后,呃,我们就完全理解了。你看,他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行程安排,是去动物园。啊,你可能会笑,亲爱的菲奥娜,但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行程,是一个官方团体,当然包括冯·布劳恩先生本人在内,要带布罗茨基先生去那儿。你知道布罗茨基先生从未去过动物园吗?但问题是,他们也劝柯林斯小姐去那儿。是的,去动物园!你能想象吗?都这么多年了!而那不过是布罗茨基先生应得的待遇,我们俩立刻都这样说。是的,他们到达时,柯林斯小姐也会到场,她会在一个约好的地方等待,官方团体会与她见面,她会跟布罗茨基先生交谈。全都安排好了。你能想象吗?过了这么久,他们要见面了,而且要实实在在地交谈呢!我们说,我们完全理解缩短我们会面时间的原因,但冯·布劳恩先生对我们太客气了,他显然很不好意思,对我们说:‘你们二位女士何不也一起去动物园?虽然我无法邀请你们加入官方团体,但或许你们可以从远处观望吧。’我们说我们真的太激动了。就在这时,他对我们说:‘当然,如果你们按我的建议行事,你们不仅可以一睹布罗茨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与他妻子会面的情景,还可以——’他顿了一下,是不是,楚德?他停顿片刻,然后酷酷地继续道:‘你们还可以近距离看到瑞德先生,他欣然答应加入官方团体。虽然我不能完全保证,但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就给你们二位女士打暗号,把你们二位引荐给他。’我们绝对惊呆了!可是,当然喽,后来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回想时——刚才我们还在互相说着呢——再仔细想想,就不会真的那么吃惊了。毕竟,我们过去几年有了长足的进步,为北京来客制作彩旗,还有为亨利·勒杜费尽心思制作午餐三明治……”

“北京芭蕾舞团,那才是真正的转折点。”楚德插嘴道。

“没错,那是转折点。但我觉得我们从未真正停下来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只是兢兢业业,努力做事,可能从未意识到,一直以来我们越来越受到大家的尊重。坦率地讲,现今,我们事实上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了。事实摆在眼前,这就是为何冯·布劳恩先生亲自邀请我们去他办公室,为何最后他会在今天提出他的建议。‘如果有合适时机,我就把你们二位引荐给他。’那是他亲口说的,是不是,楚德?‘我知道瑞德先生见到你们二位会很开心,尤其是因为你们到时要照顾他的双亲,那是他最关切的一件事。’当然,我们一直这么说,是不是,一旦我们分配到此项任务,我们就有望被引见给瑞德先生了。但我们没料到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所以我们非常激动。菲奥娜,怎么了,亲爱的?”

我身旁的菲奥娜一直不耐烦地扭动身体,想打断英奇连珠炮似的话语。英奇此刻终于停了下来,菲奥娜就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投来一个眼神,好似在说:“快!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不幸的是,刚爬完楼梯的我依然上气不接下气,踌躇了片刻。总之,有那么尴尬的一瞬,三个女人都盯着我。然后,看我什么都不说,英奇继续道:

“好了,菲奥娜,你要不介意,我刚才话还没讲完呢。亲爱的,我相信你有许多非常有趣的故事要告诉我们,我们也很想听。毫无疑问,我们在市中心干这干那,做着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事的时候,你在电车上又度过了非常有趣的一天,可是,如果你愿意稍等片刻,有些事儿可能会激起你一时的兴致。毕竟——”讲到这儿,她话音中颇含讥讽,已跨越了文明行为的界线,让我颇为吃惊。“这事关你的老朋友,你的老朋友瑞德先生……”

“英奇,拜托!”楚德插嘴道,但她唇边却挂着一抹微笑,二人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下得意的笑容。

菲奥娜再次用手肘轻轻推了我一下。我瞥了她一眼,看得出她的耐心已消耗殆尽,迫不及待想让摧残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而无片刻延宕。我倾身向前,清了清嗓子,但没等我真的开口,英奇又开始讲了。

“呃,我想说的是,你细细想想,你就明白这种级别的待遇不过是我们理所应得的。显然,冯·布劳恩先生无论如何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一直都非常友善,对我们彬彬有礼,是不是?当他不得不离开去市政厅会合官方团体的时候,他非常抱歉。‘我们会在大概三十分钟后到达动物园。’他继续道,‘我非常希望你们二位女士会去。’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能跟他们一行人保持五六米远的距离,就完全没关系。毕竟,我们的身份不仅仅是公众成员!哦,非常抱歉,菲奥娜,我们可没有忘了你,我们本打算向冯·布劳恩先生提起我们小组成员中有一位,也就是你,亲爱的,我们中有一位是瑞德先生的挚友,有多年友谊的、非常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提起,但不知何故,我们就是没机会说这个,是不是,楚德?”

这两个女人再一次彼此交换得意的笑容。菲奥娜冷冷地盯着她们,强忍怒火。我意识到,这会儿事情已经太离谱了,于是决定介入。然而,此种做法的两种可行方案立刻呈现在我面前。一个选择就是礼貌优雅地介入英奇碰巧说出的连串话语当中,以吸引其留意我的身份。比如,我会突然间平静地插话道:“呃,既然我们无缘在动物园相见,那么我们欣然地在你自己的家中相见,又有何关系呢?”或者类似的话。另一选择就只是突然起身,或许边起身边甩出两只胳膊,直言不讳地宣布道:“我就是瑞德!”我自然希望选择一种会带来最大打击的方法,但犹豫不决的我再次错过了机会,因为英奇又开始讲话了。

“我们到了动物园,开始等,哦,大概等了二十分钟,是吧,楚德?我们在一个小小路边摊等待,可以在那儿喝杯咖啡,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我们看到这些车辆直接开到大门口,这群尊贵的人下了车。大约有十或者十一个人,全是男士,冯·温特斯坦先生在,还有费希尔先生和霍夫曼先生。当然还有冯·布劳恩先生。布罗茨基先生走在这群人中间,看起来确实非常高贵,是不是,楚德?一点不像过去的样子。我们当然立刻寻找瑞德先生,但他不在当中。我和楚德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但都是些老面孔,议员什么的,你知道的。有一瞬间,我们以为莱特梅尔先生就是瑞德先生呢,就在他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总之,他没有跟他们一起,我们还彼此说着,因为他繁忙的行程,可能稍迟一些会来。所有这些绅士都在,他们走上一条小径,全穿着黑色外套,除了布罗茨基先生,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非常高贵的扮相,还有一顶与之相配的帽子。他们走过枫树林,全都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了第一个笼子处。冯·温特斯坦先生好像是主事人,不停指着东西跟布罗茨基先生介绍,指着每个笼子里的动物介绍。但看得出来,没人太多注意动物,他们都在为布罗茨基先生与柯林斯小姐的碰面紧张。我们也没法不紧张,是不是,楚德?我们继续走,转过弯走到中央广场,果真,柯林斯小姐在那儿,自己一人,站在长颈鹿面前,看着它们。还有其他一些人来回踱着步子,但他们当然不知道,当官方团的人转过拐角,人们才意识到有事发生,恭敬地移开了,而柯林斯小姐还站在长颈鹿面前,看上去较先前更孤单了。官方团的人走近了些,她朝他们看了过去。她显得如此平静,你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布罗茨基先生,我们能看到他的表情,非常僵硬,偷偷地瞄向柯林斯小姐,虽说当时他们俩之间还隔了老远,中间还有猴子浣熊的笼圈。冯·温特斯坦先生好像在给布罗茨基先生介绍所有动物,好似这些动物全是一场盛宴的官方嘉宾一般,是不是,楚德?我们不知道这些先生为何不直接走到长颈鹿和柯林斯小姐那里,但很显然,他们已经决定采用这种方式了。真是太令人激动了,太感动了,有那么一刻,我们甚至忘记了瑞德先生出现的可能。能看到布罗茨基呼出的气息,薄雾蒙蒙,其他所有绅士也是一样,紧接着,只剩下几个笼子的时候,布罗茨基先生好像对动物失去了兴趣,他摘下了帽子。动作非常老式,却毕恭毕敬,菲奥娜。我们感到非常荣幸有幸目睹这一切。”

“行动胜千言,”楚德插话道,“从他行动的方式能看出许多,然后他就只是将帽子举在胸前,好似同时在宣告爱意和歉意。非常感人。”

“是我在讲故事好吧,谢谢你,楚德。柯林斯小姐,她非常优雅,从远处看根本猜不出她已经这把年纪了。如此青春的身材。她非常冷淡,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对他,两人之间大约隔了一个笼子的距离。在场的所有公众人员这时候都立刻后退,我和楚德,我们记得冯·布劳恩先生说过的,保持五米远,我们尽量放胆俯身向前,但此刻好像是个私人时刻,我们不敢靠得太近。他们先是互相点了点头,互道了些平常不过的问候。接着,布罗茨基先生,他突然上前几步,伸出手,非常迅速地,好像事先计划好了,楚德认为……”

“没错,好像他私下里已经练习了好些天一样……”

“是的,就是那样。我同意楚德的看法。就像那样。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礼貌地吻了一下,然后放开。而柯林斯小姐,她只是优雅地鞠了个躬,接着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男士,和他们打招呼,微笑,我们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而他们所有人都在,有那么一小会儿,好像没人知道接下来做什么。然后,冯·温特斯坦先生采取主动,开始向布罗茨基先生和柯林斯小姐讲解长颈鹿的习性,言语中仿佛他们是一对——是不是,楚德?仿佛他们是一对很好的老夫妻,从一开始就一起来到这里。而他们二人,布罗茨基先生和柯林斯小姐,这么多年之后,肩并肩地站着,没有触碰,只是肩并肩地站着,两人盯着长颈鹿,听着冯·温特斯坦先生的介绍。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就看见其他男士互相窃窃私语接下来怎么办。跟着,渐渐地,不自觉地,男士们统统往后汇拢去,做得非常好,非常文明,他们全都假装在互相交谈,一次慢慢移开一点,所以最后只剩下布罗茨基先生和柯林斯小姐在长颈鹿前。当然,我们这会儿能非常近距离地观察,而其他每个人亦定是如此,但当然,每个人都假装没有瞧见。我们看到布罗茨基先生优雅地转身面对柯林斯小姐,举起一只手指着长颈鹿的笼子,说着些什么。好像是些发自内心诚挚的话,柯林斯小姐稍稍低下了头,这会儿连她也不能继续无动于衷了,接着,布罗茨基先生继续说着,不时地,能看见他又举起一只手,像这样,非常轻柔地,指着长颈鹿。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在说长颈鹿还是其他别的事情,但他不断举起手指着笼子。柯林斯小姐看似确实被征服了,但她是如此优雅的女士,她直了直身体,微笑着,然后二人慢慢踱步至其他男士聊天的地方。能看见她和男士们互道了些什么,非常礼貌且愉快,她好像跟费希尔先生谈了颇久,接着轮流和他们每个人道别。她朝布罗茨基先生微微躬身点头,看得出来,布罗茨基先生对此很是开心满意。他站在那儿,恍如游梦,帽子还举在胸前。接着,她走上小径离开,一路径直走向茶点小屋,过了喷泉,绕过北极熊围圈,消失在视线中了。而等她一离开,男士们似是抛弃了先前的伪装,围聚在布罗茨基先生身边,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开心异常,兴奋异常,他们好像在恭喜他。哦,我们当时多想知道布罗茨基先生跟柯林斯小姐说了些什么啊!或许我们应该大胆些,再走近几步,可能会捕捉到至少一些零零碎碎的话语。不过,现在我们身份不一样了,得更加谨慎。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太美好了。动物园里的那些树,每年的这个时候都那么美。我确实想知道他们彼此说了些什么。楚德认为他们现在真的又重在一起了。你知道吗,他们从未离婚?是不是很有意思?那么些年了,尽管柯林斯小姐坚持自己被称作柯林斯小姐,他们从未离婚。布罗茨基先生赢回她是理所应当的。哦,非常抱歉,我们被兴奋冲昏头了,甚至还没开始给你讲到重点!关于瑞德先生!你看,既然瑞德先生没有跟官方团的人在一起,我们也就不能真的上前,即便是在柯林斯小姐离开之后。毕竟,冯·布劳恩先生建议过我们上前只是为了见见瑞德先生。总之,尽管我们小心地看着冯·布劳恩先生,尽管有时候与他非常近了,他却从未朝我们看过一眼,可能他过于关注布罗茨基先生了。所以我们没有上前。但之后,他们要离开时,我们看着他们就要穿过大门时,他们全部停了下来,又有一个人加入了他们,一个男人,但他们走得太远了,我们看不清楚。但楚德肯定与他们会合的人就是瑞德先生——她的远视视力好过我,我还没戴眼镜。她肯定——是不是,楚德?——她肯定那就是他,他非常圆滑机智,置身事外,所以不会添麻烦,这事对布罗茨基先生与柯林斯小姐来说本来就已经够难办的了。他这会儿在大门口会合官方团体的人。起先,我以为那不过是冯·布劳恩先生罢了,但我没有戴眼镜,而楚德非常肯定那就是瑞德先生。事后,我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可能当时那人就是瑞德先生。所以说我们就错过了被引见给他的机会!这时候,他们走得很远了,你看,已经在大门口了,司机们已经打开了车门。即便我们冲跑过去,也来不及到那儿的。所以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我们没有见到瑞德先生。但我和楚德刚刚还在讨论,我们说,几乎从所有其他意义上讲,我的意思是从其他任何真正重要的意义上讲,可以公平地说我们今天见到他了。毕竟,假如他一直跟官方团的人在一起的话,那么确定无疑的,在长颈鹿笼子跟前那会儿,就在柯林斯小姐离开之后,冯·布劳恩先生一定会为我们引见的。那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意识到瑞德先生会那么狡猾,一直呆在大门口。总之,重点是,毫无疑问,将我们引见给他,是合乎时宜的。那就是重点。冯·布劳恩先生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既然我们处在现在这个位置上,那明显就是合乎时宜的。而且你知道吗,楚德,”她扭头对着她的朋友,“现在我再进一步地想想,我同意你的看法。今晚的聚会上我们也可以向她们宣布我们真的见到了他。就像你说的,那比说我们没有见到更为接近真相。而且今晚那么多事,我们真的没时间将一切再重新解释一遍。毕竟,我们没能正式被引见给他,只是造化弄人,就是这样。出于所有的目的和意图,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他一定会听说我们所有的事,如果他还没,那他一定会非常详细地询问起我们是如何照料他父母的。所以我们实际上等于见过他了,像你说的,如果别人并非如此认为,那对我们会很不公平。哦,我错了——”英奇突然转向菲奥娜,“我都忘记了,我正在和瑞德先生的一位老朋友谈话。对这样一个老朋友来说,这一切看起来不过是大惊小怪罢了……”

“英奇,”楚德说,“可怜的菲奥娜,她已经很糊涂了,别再捉弄她了。”接着,她冲菲奥娜微笑着,说道:“没关系,亲爱的,不必担心。”

英奇说这话的时候,我脑中重现了小时候我和菲奥娜之间那温馨的友谊。我想起了她曾经住过的白色小农庄,就在伍斯特郡泥泞的小路上,只有几步之遥,我们两个人躲在她父母的餐桌下面玩了几个小时。我想起那时候我徘徊着走到她家农庄,心里烦恼不安,而她特别会安慰我,让我很快忘记了我刚刚经历的场景。我意识到,正是这同样珍贵的友谊在我的眼前被生生嘲弄,一腔怒火才在胸中灼燃而起,而英奇又开始讲话,我觉得不能再不管不顾,任此情形继续下去了。我决心不再重犯我先前支吾其辞的错误,便果断地倾身向前。我的本意是打断英奇,大胆宣布我是何方人士,然后,等其影响尘埃落定,再靠回身子。不幸的是,尽管我对此干预行为施加了诸多力量,发出的仍是一阵像喉咙被轻轻勒住似的咕噜声,然而音量却够大,让英奇停了下来,三个女人都转身盯着我。那一刻很是尴尬,这时候,菲奥娜,无疑是想掩饰我的尴尬——或许她过去的某种对我的保护意识暂时觉醒了——脱口而出:

“你们两个,你们还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蠢吗!知道为什么吗?不,你们不会猜到的,你们两个,你们绝对猜不出刚刚有多蠢,用言语无法形容你们两个此刻看起来多可笑。你们真的不会知道,历来如此,你们两个历来如此!哦,这么久以来,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一直就想告诉你们,好吧,你们自己会明白的,你们现在自己可以判断一下你们是傻子还是什么。看看吧!”

菲奥娜将头猛地转向我。英奇和楚德,两人非常迷惑,又一次盯着我。我又做了一番努力,想公开自己的身份,但令我气馁的是,我只能再次发出一阵咕哝声,比之前的铿锵有力,却不甚连贯。这会儿我感到一阵恐慌,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尝试了一下,可这次发出了更冗长、走调的声音。

“她究竟在对我们说什么,楚德?”英奇说道,“这个小泼妇凭什么对我们这么说话?她怎么敢?吃了豹子胆了?”

“是我的错,”楚德说道,“是我的失误。邀请她加入我们小组是我的主意。幸好在瑞德先生的父母到来之前,她就暴露了本性。她嫉妒,就是这样。她嫉妒我们今天见到了瑞德先生。而她就只有这些可悲的小故事……”

“你们说今天见到了他是什么意思?”菲奥娜怒喝道,“你们自己刚刚说你们没有……”

“你明明知道那其实相当于见到了他!难道不是吗,楚德?我们现在完全有权说我们见到了。你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菲奥娜……”

“好吧,那样的话”——菲奥娜此时近乎在尖叫了——“让我们来看看你们怎么承认这个!”她猛地向我伸出胳膊,好似在宣告最戏剧性的一幕即将上演。我再一次尽力奉陪。这次,在逐渐攀升的怒火和沮丧的推波助澜下,走调了的声音变本加厉,我感觉到沙发在晃动。

“你这朋友是怎么了?”英奇问,她突然注意到了我。但楚德毫不在意。

“我压根儿就不应该听你的。”她狠狠地对菲奥娜说道,“从一开始你分明就是个小骗子。而我们竟然让我们的孩子与你那些闹蛋玩耍!他们可能也是小骗子了,现在他们可能在教我们的孩子如何撒谎。昨晚你办的聚会多么可笑。还有你那样装饰公寓!多荒唐!我们今早都在笑话这件事情……”

“为什么你不帮我!”菲奥娜第一次突然直接对我这么说话。“你是怎么了,你不会做点什么吗?”

事实上,自始至终我一直紧绷着神经。这会儿,就在菲奥娜转向我的时候,我从挂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我看见自己满脸通红,五官挤压,现出像猪一样的表情,而我的拳头在胸前握紧,与整个身躯一起颤抖。瞥见自己这样的状态,我就像没了风力的帆船,一下子泄了气,瘫回到沙发一角,重重地喘着气。

“我想,菲奥娜亲爱的,”英奇说道,“是时候你和这个……你的这个朋友离开了。我觉得今晚的聚会你们不用来了。”

“这还用说,”楚德大声吼道,“我们现在肩负重任。我们可担不起纵容像她这样断翼的小鸟。我们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志愿小组了。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任何不符合要求的人都必须离开。”

我看到菲奥娜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又看了看我,但眼神中却是越来越多的辛酸悲痛,我想再次亮明我的身份,但一想到我望到的自己在镜中的模样,就决定作罢了。相反,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寻找出口离开。因为紧张,我仍然气喘吁吁,走到门口时不得不停下来,靠着门框。我能听见身后那两个女人继续说着话,一副兴奋的口气。有那么一刻,我听到英奇说:“看你把多么恶心的人带进公寓来。”经过一番努力,我匆忙走过了小门廊,在大门门锁上疯狂地摸索了一阵,最后终于走出了房间,来到了走廊。几乎顷刻间,我感觉好了许多,便更加镇定地继续向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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