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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一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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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对岸二十里,有一座鸡鸣山;鸡鸣山上,有一座鸡鸣寺。 七十年前,寺里有一个小和尚,法号智明。智明的俗名叫长顺。长顺不是河南延津人,是山东泰安人。长顺家的村子,离泰安城二十里。长顺他爸是个篾匠,天天在后院草屋里编筐编篓;编够一担子,把筐篓挑到泰安城里去卖。长顺他妈爱玩牌,平时玩,怀孕了还玩;长顺他爸没少说长顺他妈,但管不住她。长顺在妈肚子里待了七个月,生在牌桌下。他妈没奶水,长顺他爸抱着长顺,用筐用篓换百家奶,长顺才活了下来。长顺身子弱,四岁才会走路。 长顺刚上初中,他爸患肺痨去世,他妈带他改嫁,去了另一个村。后爸是个铁匠。妈在跟前时,后爸跟长顺说话;妈不在跟前时,后爸不搭理他。 “后爸对你咋样啊?”后爸不在跟前时,妈问。 “挺好的。”长顺说。 后爸家后院有棵枣树,树上的枣结得像石榴籽一样稠。秋天了,枣红了;有的全红,有的半红,有的红了屁股门。这天长顺来后院,看着满树的红枣,难免嘴馋,想摘一个吃。 “树上的枣,都是有数的。”后爸在长顺身后说。 长顺头发一支棱,不知后爸啥时候来到了后院。他走路咋没声呢?一树的枣,压弯枝头,树上的枣密密麻麻,咋会查得过来?长顺想。后爸从后院棚子里拿起一把大锤,转身走了,长顺也不敢摘枣。 十天后,一阵大风,后院地上,枣落了一地。一大早,长顺坐在门槛上穿鞋,要去上学,后爸说: “你想吃枣,就去后院捡几个吃吧。” 长顺背起书包,没往后院去,仍往头门走。看后爸在看他,长顺说: “爸,我不爱吃枣。” 中午长顺放学回家,妈从后院捡了一簸箕枣,端到院子里,放到太阳下晒,想晒成枣干;妈打牌时,喜欢吃些零嘴。看到长顺,妈抓起一把枣,递给长顺: “吃吧。” 长顺把枣握在手里。待妈进屋,长顺扬起胳膊,隔着院墙,将枣扔了出去。 半年后,他妈怀孕了。这天晚上,他妈出去打牌了,家里只剩后爸和长顺两个人,后爸说: “长顺,给你说个事。” 长顺看后爸。 “你妈会生,就不止生一个。吃饭的嘴越来越多,你妈又爱打牌,是个败家娘们,家里这嚼谷,不能光落到我一个人身上呀。” “爸,我不上学了。”长顺说。 第二天,长顺开始跟后爸学打铁。 后爸不在跟前时,妈问: “长顺,你咋不上学了?” “我不喜欢上学。”长顺说。 “我想学门手艺。”长顺又说。 铁匠的徒弟是抡大锤的。长顺自幼身子单薄,十斤重的大锤,抡上十几下,便气喘吁吁,有几锤还砸到了后爸的小锤上,后爸没说什么,只是把脸沉了下来。几天后,后爸又让长顺拉风箱。铁匠的鸡毛风箱有半人高,不同于家里灶上的风箱;半个时辰过去,长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风箱里出来的风忽大忽小,炉子里的火忽明忽暗。后爸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脸沉了下来。这天淬火时,后爸让长顺把烧红的镰刀头从炉子里夹出来,扔到凉水槽里。长顺用钳子夹镰刀头时,被炉子里的熔液嘘着了手,镰刀头倒夹了出来,他来不及扔到凉水槽里,落到了他的棉鞋上,棉鞋冒起烟来;幸亏他急忙把鞋甩掉,没烫着脚。后爸叹气: “是个无用之人呀。” 这年清明节,一大早,长顺说,想回过去的村子给爸上个坟。妈扛着肚子说: “想去就去吧。” 后爸看了妈一眼,跟着说:“想去就去吧。” 长顺给爸上过坟,拐弯去了泰安城里舅舅家。泰安在泰山脚下。长顺的舅舅是泰山一个挑夫。到了舅舅家,舅妈正在灶前炸馃子;舅舅家的几个孩子,围着灶台吃馃子,吃得满嘴油。也是过清明节,家里才炸馃子。舅妈以为长顺是来赶嘴吃的,看到长顺,也没搭理,倒踢了自家几个孩子几脚: “这馃子是炸给祖先吃的,供还没上,你们倒先吃上了。” 舅舅问长顺:“长顺,吃饭没有?” 长顺没有吃饭,肚子正饿,但看舅妈脸色寒着,在打孩子,忙说: “吃过了,舅。” 舅舅抄起扁担:“我正要挑货上山,你跟我去吧。” 出了家门,舅舅看长顺眼睛红了,以为他在家又受了后爸的气,说: “长大就好了。” 其实,长顺的眼睛,是在亲爸坟上哭红的;一个孩子在野地里哭,也没人劝,哭着哭着,眼睛就哭红了。但在亲爸坟上把眼睛哭红,跟后爸平日给他气受也有关系;但他没解释眼睛红的前因后果,只是说: “啥时候能长大呢?” 舅舅:“不怕,日子快着呢。” “我咋觉得天天这么慢呀。”长顺又说,“长大干个啥呢?我不喜欢打铁。” “车到山前必有路。”舅舅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街上没人卖炸馃子,舅舅到路边摊上买了几张煎饼,递给长顺:“我曾有心让你来我家过,但怕过不了你舅妈这一关呀;别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 长顺默默吃着煎饼,没有说话。半天说: “舅,我特想离开家。” 舅舅看着长顺,噏了噏鼻子,没有说话。半天说: “你还小呀。” 又说:“再忍忍吧。” 舅舅带长顺去了货栈。这天往山上普照寺送的,是粮食和萝卜白菜。舅舅把两袋粮食扎起,把萝卜和白菜放到一个竹篓里,挑起粮食和萝卜白菜,两人往山上爬去。甥舅俩爬到半山腰,舅舅卸下肩上的担子,擦汗歌息。歇了两袋烟工夫,长顺要替舅舅挑担子。一副担子百十斤重,长顺挑起,登不到十个台阶,被自个儿的腿脚绊倒,萝卜白菜滚了一地;还有两根萝卜,骨碌碌滚下了山。 舅舅:“长顺,看来你也不适合当挑夫呀。” 长顺喘着气,搭不上话。徒手跟舅舅爬到普照寺,汗把衣服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进得普照寺,寺里正做法会。上百个和尚,身披袈裟,在长老的带领下,双手合十,口念佛号,依次进入禅堂。舅舅往后院的斋堂送粮食和白菜萝卜,长顺便跟着和尚的队伍,进入禅堂看热闹。禅堂里,和尚们分十几排坐下;在木鱼的敲击声中,众和尚开始念经。经声抑扬顿挫,一时听不明白念唱的是什么。两个时辰后,一声磬响,“阿弥陀佛”,众和尚把结尾的佛号唱得声遏云霄。 长顺从禅堂出来,舅舅正坐在台阶上,看着山下吸烟。长顺对舅舅说: “舅舅,我知道我该干啥了。” “干啥?” “我想当和尚。” “当和尚轻闲?” 长顺摇摇头。 “法会好看?” “这么多人,都没爸没妈。”长顺又说,“也不是没爸没妈,而是离开爸妈,大家都一样。” 舅舅想了想,往台阶上磕着烟袋:“你身子单薄,干不了力气活,当和尚就是念经,这倒是个出路。” 又说:“出了家,就不受后爸的气了。” 舅舅常来普照寺送粮食、萝卜白菜,也常送劈柴和煤,与寺里的住持相熟。舅舅便把长顺带到住持的丈室。待说明来意,住持问长顺: “为啥想当和尚呀?” 长顺:“当了和尚,就一了百了。” 住持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倒像有佛缘。” 舅舅:“他从小就爱烧香拜佛。” 住持笑了:“不用添油加醋。”又说,“但普照寺在泰山,知道的人多了些,来出家的人也就多了些,目前寺里没有空位。你着急不着急?” 长顺:“着急。” “如果着急,去别的地方行不行?” “行。” “庙小嫌不嫌?” “不嫌。” “路远嫌不嫌?” “离家越远越好。” 住持又笑了:“这话,又像出家人说的。” 延津鸡鸣寺的老和尚,也就是方丈,早年在泰山普照寺里挂过单,与这住持相熟;这住持便给老和尚写了一封信;长顺将信带到身上,不远千里,来到延津鸡鸣寺,投奔老和尚。老和尚看过信,没说什么,把长顺留下,剃度,起法号智明。自此,智明在延津落了脚。大部分和尚,到寺里出家,都是混个吃喝,智明也为吃喝而来,但每天鸡叫头遍,众和尚还在梦中,他便起床洗漱,到柴房劈柴;劈过柴,在柴房或打坐,或读经。老和尚有一天发现了,便问: “智明,为何用功?” 智明:“不为用功,打坐,能见到走了的父亲,父亲当年编筐编篓,也是一坐一天。”又说,“读经,能从经里,见到我没见过的人。” “什么人?” “身边见不到的人,有见识的人。” 老和尚点点头,又说:“话是这么说,人生苦短,佛法无边,不知你是棵谷子,还是棵稗子呀。” 但智明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这天漫天大雪,老和尚又来到柴房,智明仍在读经,老和尚看着门外的大雪说: “久久为功,像个得道之人。” 又叹气:“但得多少道,就得经多少磨难呀。” 智明来鸡鸣寺第八年,“文化大革命”爆发,鸡鸣寺被砸了,和尚们被赶出庙门,智明只好回到泰安老家,蓄上头发,又叫长顺。这时的长顺,已二十出头,又不知谋什么营生;他没回后爸家,在泰安城里租了一间房子。舅舅长年累月挑担子上山,腿关节已经废了,当不了挑夫,在路口酱菜厂,找了个看大门的差事;看大门不用走道。舅舅看长顺为生计发愁,便将他介绍给木匠老姚当学徒。二十出头的长顺,比当年跟后爸学打铁时,增长了些力气;但拉大锯解板子,还是气喘;做凿榫掏楔、手工雕花等细活,仍显得笨手笨脚;好在师傅老姚是个慢性子,并不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慢工出细活。” 又说:“徒弟笨不是坏事,徒弟出师太早,就饿死师傅了。” 舅舅又给长顺张罗婚事。一个当过和尚的人,又家徒四壁,并无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舅舅当年的伙计,另一个挑夫老董,有一个女儿,二十来岁,模样还周正,但她八岁那年,打针打着了坐骨神经,一条腿有些跛,不好嫁人。舅舅便给老董提了一条猪腿,说合长顺和老董女儿的婚事。因双方各有短处,婚事倒一拍即合。新婚之夜,长顺毕竟之前当过和尚,有些缩手缩脚。老董的女儿倒说: “娶个瘸子,是没本事;嫁个和尚,成了笑话;对吗?” 几句话,把长顺逗笑了。长顺:“对。” “既然这样,咱俩谁也别嫌弃谁,行吗?” “行。” “那就该干嘛干嘛吧。” 几年之后,两人育下两儿一女,也不在话下。小女三岁时,师傅老姚去世,长顺便独自一人,四里八乡,给人做木工活。 万事有个了。十年之后,“文化大革命”结束,延津想把鸡鸣山开发成旅游景点,也想顺便把鸡鸣寺恢复起来;或者说,有个鸡鸣寺,旅游显得不空,游客多个去处。恢复寺院,得找和尚;如能找到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最为相宜,因其于寺院和寺院的过去相熟。派人去找当年的方丈,老和尚已经没了五年了。派人去找别的和尚,也派人去山东泰安找智明也就是长顺。来找长顺的人,从延津来到泰安,在泰安打听着,找到长顺的家,长顺正在院子里解板子。十年木工活做下来,长顺倒显得虎背熊腰,人也有些胖了。长顺听了延津人的来意,摇头: “已是槛外人了,回不去了。” 又说:“泰安离延津,一千多里呢。” 又说:“跟过去不一样了,无法抛家舍业。” 又说:“大儿子已经上五年级了。” 又喊老婆:“孩他娘,来远客了,做饭。” 出家的事,无法强求;泰安人不归延津管。也无法勉强。延津人没在长顺家吃饭,出门,在泰安街上找了一家饭铺,吃了顿煎饼卷葱,愣了会儿神,只身返回延津。大家只好再找别人。除了继续找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也开始找没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甚至开始找俗人,看谁愿不愿意出家。但半年过去。并无找到合适的人;荒废的寺院,无人愿意来。 这年中秋节,圆月之下,长顺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围着饭桌吃月饼,长顺突然放下手里的月饼,跪到妻子儿女面前: “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 把家里人吓了一跳。老婆: “你这是干吗?神经了?” 长顺:“对不住你们,昨晚鸡叫时分,我听到了梵音,听到了佛的召唤。”又说,“当年的师父,就站在我的面前,说,忘记你当年用功时说的话了?” 老婆:“你是要走,对吧?” 长顺;“不是走,是永别。” 老婆:“啥时候走?” 长顺:“就现在。” 老婆:“不是现在的事,也不是因为昨晚的梦,一个多月了,你天天心神不宁。” 长顺:“我身不想这么做,但管不住自个儿的心。” 老婆哭了:“当初嫁你时,我对我爸说,嫁个和尚,是个笑话。我爸说,他过去是和尚,现在不是;谁知现在又是了。” 长顺:“说啥都晚了,磨挫了一个多月,再不走,我就疯了。” 老婆:“既然你这样无情,拦下你也是白搭,就当我当初不认识你。” 长顺:“我十年木匠做下来,除了给你们置了几间屋子,也没给你们留下多少家产,临走,送你们几句话吧。” 对大儿说:“你做事较真,不会跟人打交道,长大之后,找个莫往外求的营生。一辈子不用求人。” 对二儿说:“你脑子活泛,爱占小便宜,长大可做小生意,千万别做管事的差事。” 长顺平日最疼小女儿,对小女儿说:“长大嫁个好人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啥叫好人家?普通人家;啥叫好日子?普通日子。” 对老婆说:“跟我受苦了,也是你前世的造化。下辈子,不会遇到我这样的负心人了。” 分别之际,家里人哭哭啼啼,无人认真听长顺说话。 当晚,长顺离开家,不远千里,又来到延津。 长顺当了鸡鸣寺的住持,又开始叫智明。说是住持,寺已破败,想把寺院重新建起来,就得四处化缘。智明说,我就是个要饭的。智明穿上衲衣,出门化缘。看到这人像有缘人,便说明化缘的缘由,乞求布施;五块不嫌多,一块不嫌少。也有不给钱,给块剩馍馍或剩面包,智明便当作一日三餐。南走到广东,北走到辽宁,西走到山西和陕西,就是不往东走;往东就是山东老家。化缘一天,把钱从银行寄回寺里;夜里,就着街上的路灯读经。路途上,也有假和尚,把他也当成假和尚,在借化缘骗钱,抢同行的生意,上去打他一顿,将他的钱抢走;骗子打同行,下手比常人重;智明爬起来,洗洗脸上的血,继续去别的地方化缘。化缘有人打他,夜里读经没人管他。经年奔波,智明又瘦了。 二十年后,鸡鸣寺恢复原貌,香火旺盛。智明成了方丈。寺里的僧侣,渐渐增到八十多人。逢年过节,佛祖、菩萨出生日,或给人做法事,智明身穿袈裟,率一众僧人,口念佛号,穿越寺院,进入禅堂。 又二十年后,世间的跛脚老婆在老家泰安过世。智明闻知,击磬而歌:“脱离苦海,祝贺祝贺;脱离惦念,祝贺祝贺;我为了你,祝贺祝贺;你为了我,祝贺祝贺。” 众人说:“疯了。” 或说:“是个傻和尚。” 老家的大儿,成年继承了父亲当年的行当,当了木匠;大儿嘴笨,当木匠,天天跟木料打交道,倒也不用多说话;大儿爱较真,木匠活倒做得细致。 二儿中专毕业,在乡里工作,最后当到副乡长。他带人去内蒙古进一批羊,从中间拿了两万多好处费;被查出之后,由羊又牵出他管基建时,贪污过十几万;进了监狱。智明闻知,叹息: “当年的话,咋不听呢?” 又说:“只知道明眼前的两粒米,是只鸡,不是只鹰。” 女儿长大嫁人,婆家在泰安有家小饭馆,卖鲁菜根,也就是卖煎饼卷葱、泰山炒鸡、泰山喜馍馍、泰山疙瘩汤等。智明听说了倒高兴: “家里开饭馆好,啥时候不会挨饿。” 这年中秋节,舅舅拄着拐杖,来鸡鸣山看过智明一回。这时舅舅已经八十多岁了。智明见到舅舅,双手合十: “老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舅舅早年常去泰山普照寺送粮食、萝卜白菜、劈柴和煤等,与和尚和住持打过交道,知道寺里的规矩,也双手合掌: “有劳和尚。” 智明把舅舅领到寺院的客堂。舅舅在客堂洗漱过,智明带舅舅去斋堂吃饭。因是中秋节,饭桌上有寺院自制的素月饼,舅舅吃着说: “好吃,吃出早年间的味道了。” 又说:“吃出早年间穷人家月饼的味道了;那时候,荤馅的月饼,咱也吃不起呀;逢年过节,顶多家里炸个馃子,也是素的。” 智明:“我小的时候,爱吃老家的甜沫。说是甜沫,其实是咸口的,米面糊糊里,放些菠菜、粉条和豆腐丝,就着菜饼子,好吃。”又说,“河南没有这种做法。” 舅舅:“你家老二,已经从监狱里出来了,在街上给人钉鞋;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智明点点头:“钉鞋好,一根钉子一根钉子砸下去,磨性子。”又说,“是人都穿鞋,是个长久的营生。”又说,“长了见识,监没有白坐。” 吃过斋饭,智明又领舅舅回客堂歇息。第二天,舅舅要走,智明把舅舅送到鸡鸣山下。山脚下,智明脱下衲衣,跪到地上: “舅舅在上,受长顺一拜。” 又说:“长顺自幼命苦,蒙舅舅照看,凡净两界,又两进两出,每一步,都得到舅舅的加持,对我,您就是活菩萨。” 舅舅将他搀起:“长顺,此话言重了,舅舅就是个挑夫,想心疼外甥,也有心无力,才使你到了这步田地,但看到鸡鸣寺香火兴隆,你终成正果,没有白劳心思,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阿弥陀佛。”智明双手合十。 “你从小受了委屈——别记恨你妈和后爸,你妈脾气浪荡,你后爸心眼有些窄。”舅舅又说,“再说,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们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他们,我就没有今天;没有今天,我就无处悟道;不悟道,我就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舅舅想了想,说:“这话有些刻薄,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又说,“把你舅妈,也算到里边吧。”又说,“她也已经死了。” “记善,不记恨,是佛家弟子的本分。”智明又说,“我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人情冷暖,众生共业,正是慈悲的来源。” 舅舅:“人一上年纪,各种病都找上身了,舅舅八十多了,怕也快到时候了,这回来看看你,就放心了。和尚,你多保重。” 智明:“舅舅一生为善,定会寿比南山,您也多保重。” 舅舅拄着拐杖走了。一直到望不见舅舅的身影,智明还在那里站着。 舅舅回去三个月后,也去世了。 有一年端午节,我回延津老家探亲。一个高中同学,在县上宗教局工作,鸡鸣寺归宗教局管理,与和尚多有交际。这天上午,我与同学去黄河滩看槐花;延津黄河滩有片槐林,春天槐花盛开,风都是香的;站在黄河滩,看到对岸鸡鸣山,同学问: “要不要去鸡鸣寺看看智明和尚?” 智明和尚的故事,我早有耳闻,便心里一动。 去鸡鸣山的路上,同学开着车说: “智明不爱说话。” 我点头:“明白,出家人不打诳语。” 过了黄河桥,又开了十公里,到了鸡鸣山。鸡鸣山上,满坡的油菜花,蒸腾一地。把车停在停车场,我和同学往寺院走。远远看到,一个和尚正在寺院门前山坡上菜地里锄草。同学: “这就是智明。” 待走近,看到智明有七十多岁,有些驼背,身穿衲衣,精瘦。 同学:“大师,有人拜访。” 我说:“大师,打扰了。” 智明抬头,头上汗津津的;乡音未改,出口还是山东话: “有客自远方,不亦乐乎?” 我问:“大师,种的都有什么菜?” 智明将锄头倚到葫芦架子上,边从肩头摘下毛巾擦汗,边走出菜园:“葫芦、菠菜、小白菜、黄瓜、茄子、西红柿、苦瓜、丝瓜、扁豆,都有;今年雨水大,接着,怕是会有虫灾呀。” 我说:“大师身子很硬朗啊。” 智明指指自己的眼睛:“眼睛不行了,眼前老飞蛾子。” 同学:“大师太用功了,天天读经读到半夜。” 智明:“岁数大了,觉就少了。” 顺着山坡往寺院走,山上巍峨的庙宇,寺里传出钟声,我说: “大师对延津功德无量啊。” 智明:“愧不敢当。” 同学:“从无到有,是明摆着的。” 智明:“小僧分内之事。”又说,“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我说:“大师请讲。” 智明:“佛法中无分别心,如鸡鸣寺在别处,我不也去别处了?也谈不上对延津有无贡献了。”又说,“非我在哪儿,是寺在哪儿。” 我知道智明是山东泰安人,便说泰安在泰山脚下,一直想去看看泰山,七事八事耽搁着,至今还没去过;又问智明家里人的情况。 智明:“跟出家人说家,让我无言以对呀。” 我知道自己唐突了,同学替我解围: “大师在延津几十年了,就是延津人了。” 又说:“有大师在延津,鸡鸣寺就会香火长存。” 智明:“那可不一定。”又说,“世上最可相信的是时间,时间相信的是变化。凡是说一个事情永远不变的,要么是无知,要么是骗子。”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同学说,“也是话赶话,我不是说你啊。” 大家笑了。 进了寺院,路过各个殿堂,智明带我们进去看了看。在卧佛殿,看到大佛一只手支着头,在躺着睡觉,同学: “这是个懒和尚。” 智明:“也许是忙于普度众生,以至于困倦了。”又说,“疲于津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笑了。 后院靠西一间,是智明的方丈室。看过殿堂,智明领着我俩,去了他的屋子。正中案头,供着一尊菩萨的塑像。一个小和尚正在室内扫地,见来客人了,放下扫帚,给客人上茶,接着走出屋子。又见侧面墙上,挂着一幅李贽的画像,我有些不解: “大师,为何挂李贽的画像?” 智明:“也是个和尚。” 我知道自己孤陋寡闻了,便说:“只知道他在万历年间做官作文,颇有声望,不知他还曾遁入空门。” 智明:“虽无踏入空门,但是个懂佛之人,也是个懂人之人。”又说,“既然是空门,无所谓遁入不遁入。” 似乎话不投机,只好喝茶,静默。同学解围: “大师今天算是话多的了。” 又说,“就是有时候,爱认死理儿。” 智明笑了,作揖:“多有得罪,不好意思。” 同学也是没话找话,把头转向菩萨:“大师总说,苦海无边,又总说,佛法无边;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 智明:“有边更无边。” 我没听懂,看同学的神色,也没听懂。 我说:“大师请明示。” 智明:“有边就是无边,无边就是有边。” 同学摇头:“大师这种车轱辘话,我听得多了,没一回是听得懂的。” 大家笑了。笑过,室内又静默了。 同学:“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不解。” 智明看同学。 “佛门不让结婚,对吧?” 智明点点头。 “佛门也不让杀生,对吧?” 智明点点头。 “不让结婚,就不能生孩子;百年之后,人不就没了?不让杀生,百年之后,不成动物的世界了?那时你们将佛法传给谁呢?传给猪马牛羊吗?” 这个问题,我过去没有想过;一想,这还真是个问题。 智明:“你这问题不是问题。” “咋不是问题呢?很现实呀。”同学说。 “现实中,入佛门的人还是少数呀。” 同学和我都恍然大悟,人家说佛门不让结婚,并没说不让俗人结婚;人家说佛门不能杀生,并没说俗人不能杀生。同学: “大师说的倒是实情。” 大家笑了。 同学:“我还有一个问题。” 智明看同学。 “人死了到底有没有灵魂?” 智明:“佛家讲六道轮回,当然人是有灵魂的。”又说,“不但佛家这么认为,西方也有科学家说,灵魂不但是精神的,也是物质的,重21克。” 同学:“真的假的呀?” “死了就知道了。” 大家又笑了。 接着,同学开始聊延津的吃食,说延津有两种素面最好吃,一种是茄汁捞面,一种是扁豆炒面,问智明哪种面更好吃。智明: “饿了都好吃。” 这回听懂了,大家又笑了。 因我写过《温故一九四二》,由吃的,话题又拐到一九四二年上。 同学:“咋也想不到,因为吃的,逃荒路上,死了三百万人。” 智明:“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我说:“大师请讲。” 智明:“不是死了三百万人,而是一个人,死了三百万次。” 这回我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还如醍醐灌顶,忙站起:“大师,受教了。” 告别智明,出了寺院。同学说: “听老人说,和尚年轻的时候,脾气还温和,老了老了,执拗了。” “修行之人,天天沉浸在至理中,非我们俗人所能比呀。”我说。 “天下无人知道鸡鸣寺,是个小寺院。” “寺院虽小,和尚见识不小。” 晚年,智明成了盲人。晚上出门,打着手电。人问: “和尚,你又看不见,为啥打手电?” “为别人打的,看见我,就不会撞到我了。” 长顺小女儿的婆家,在泰安校场路有家卖鲁菜根的小饭铺,几十年了。卖正餐,也卖早点,挣的是个辛苦钱。一天,早起七点来钟,正是吃早餐的时候,店里人来人往。一个老和尚,坐在角落桌子前吃饭,要了一碗甜沫,一个菜饼子。小女儿已经五十多岁了,以为是泰山普照寺下来的和尚,也没在意。老和尚吃完饭,到前台结账,眼神很亮。结完账,小女儿突然将这和尚认了出来,惊呼: “爸,你回来了?” 老和尚也没搭腔,出门,转眼就不见了。小女儿撵出门,街上车水马龙,哪里还有老和尚的踪影? 老和尚吃饭的桌上,留着一把大红枣。 这天凌晨四点多,智明在千里之外的延津鸡鸣山圆寂了。据说,和尚临终之前,喃喃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好黑”,一句是“好亮”。 一个小地方寺庙的和尚,走了也就走了。鸡鸣寺换了方丈,大家继续到鸡鸣寺烧香求愿。久而久之,大家渐渐就把智明忘了。 这些话,与本书无关,只是写这本书时,偶然想起了智明和尚。说偶然为何偶然?偶然中也有必然;万千无关联的事,必有牵挂;故把这段故事放到这里,算作题外话——有时题外是正题,正题是题外,借以向故人表达敬意。说是故人,也就有一面之缘。和尚,跟我们生活在同一段时空,辛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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