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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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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锦绣结婚了,丈夫是在黄河滩槐树林开农家乐的老朱。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杜太白跟梦露,曾去黄河滩老朱的农家乐吃过饭,见过老朱。田锦绣和老朱结婚的消息,是在街上卖糖葫芦的老辛告诉杜太白的。老辛每天骑一辆三轮车,在县城转悠着卖糖葫芦。三轮车上,绑着两根稻草柱,稻草柱上,插满糖葫芦;糖葫芦有山楂的,草莓的,葡萄的,猕猴桃的,橘子瓣的,香蕉的等;除了卖糖葫芦,老辛也卖棉花糖和气球;几十只花花绿绿的气球,拴在三轮车的前把上,随风飘荡。老辛骑着三轮车在四条街转悠,属于流动商贩。别的商贩卖东西,都在车把上绑一支电喇叭,让电喇叭替自己吆喝生意;如卖烤地瓜的老蒯,车前就绑着电喇叭;老辛不绑电喇叭,仍用嘴一声声喊: “冰糖葫芦——” 老辛嗓门大,吆喝的腔调,还是民国时的喊法,显得有些老派。人说: “老辛,整天这么喊,多费嗓子呀。” 老辛说:“传承,这叫传承好吗?” 老辛除了爱吆喝,也好事;好打听事,也好说事;说自己的事,也说别人的事;主要是说别人的事;老辛四条街转悠,县城每天发生的新闻,没有老辛不知道的;知道了,嘴快,不由得不说,不由得见人就说;这也是老辛不在车把上绑电喇叭的原因之一,怕电喇叭不停地喊,耽误他说事。人说: “老辛,你整天管别人那么多事,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辛苦吗?” 老辛:“为人民服务。” 又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前一句话,词用得有点大;后一句话,词用得有点文;让人哭笑不得。 杜太白认识老辛几十年了;巴黎和纽约小的时候,他带着孩子,在老辛的车前买过糖葫芦和棉花糖,也买过气球;杜太白当时认为,老辛好事,好打听事,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不辞辛劳地探究,在延津卖糖葫芦屈才了,他该去牛顿、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的实验室,那些地方,都充满了未知,可以满足他的好事和好奇心。这天杜太白去超市买酱油,从超市出来,路过十字街头,老辛把他喊住: “老杜,你来。” 杜太白在二舅家患了感冒;感冒好了之后,除了买东西,偶尔到饭馆吃饭,尽量少出门;这是“咸猪手”事件之后,杜太白头一回见老辛;杜太白以为老辛喊他买糖葫芦,说: “我吃不了糖葫芦,岁数大了,一吃酸的就倒牙。” “不让你买东西,问你一件事。” 杜太白只好走过去:“啥事?” “你女朋友跟人结婚了,你知道吗?” 杜太白吃了一惊:“哪个女朋友?” “你有多少个女朋友?” 杜太白意识到,老辛指的是田锦绣。 “跟谁呀?”杜太白忙问。 “在黄河滩开农家乐的老朱。” 杜太白吃了一惊。按说,田锦绣与杜太白分手了,她可以跟其他任何人结婚;但杜太白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老朱;还有,两人结婚会这么快。 “真的假的呀?”杜太白问。 “你咋会不知道呢?”老辛有些着急。 “我天天关在家里,没人告诉我呀。”杜太白又问,“啥时候的事呀?” 老辛:“昨天,就是昨天。” 又说:“在黄河滩,摆了十八桌。” 又说:“昨天的婚礼,我在。” “你是男方的客,还是女方的客呀?” “男方的。” “你跟老朱熟呀?” “我们是中学同学。” 杜太白明白了,也相信这事是真的。 “婚礼,你应该去主持;这样,事情就更热闹了。”老辛说。 “不要取笑,不要取笑。”杜太白摆着手说。 “听到女朋友成了别人的老婆,你心里啥滋味呀?” 杜太白明白,这才是老辛告诉他这个消息的目的;或者说,这才是老辛爱打听和传播所有消息的目的;打听和传播消息,是为了看消息在对方那里引起的反应;杜太白: “事到如今,这事跟我没关系呀。” 老辛脸上有些失望。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 “有件事,不知你晓得不晓得。” “啥事?” “田锦绣和老朱结婚后,家里谁做主呀?” “你问着人了。”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咋会知道?” “三十多年了,老朱和我无话不谈。” 杜太白明白了,跟老辛无话不谈,等于老朱在老辛这里是透明的;老朱有这样的同学和朋友,也是很可怕的。 “那家里的钱谁管呢?” “老朱呀。”老辛又说,“家里的饭店,本来就是老朱的。” 如果老辛说的是真的,杜太白知道老朱是老朱,他是他,他不是老朱;突然又想起什么,问: “他俩结婚,田锦绣家里那群猫呢?” “田锦绣给扔了。” 杜太白大吃一惊:“扔了,怎么可能?田锦绣是猫奴呀。” 杜太白记起,当初他约田锦绣去“老纪饭馆”吃饭,田锦绣家的猫下崽了,为了猫,田锦绣连约会都顾不上了;这六只猫的名字,还是杜太白起的;六只猫,当时田锦绣让他起了十二个名字;婚后,这群猫怎么安置,也是两人专门讨论的话题,现在怎么说扔就扔了? “老朱喜欢狗,不喜欢猫。他说,猫爱掉毛,狗不掉毛。”老辛说。 杜太白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老朱是老朱,他是他,他不是老朱;也知道田锦绣家那群小猫,已经成流浪猫了。 “他俩为啥结婚这么快呢?” “老朱就是这脾气,喜欢快刀斩乱麻。” 杜太白明白了,杜太白如果与田锦绣结婚,家里一切事务,由田锦绣做主;对于杜太白,与田锦绣结婚,等于走上了专制和奴役之路;现在田锦绣与老朱结婚,家里一切由老朱做主,何时结婚,也由老朱做主,田锦绣倒是走上了专制和奴役之路;为了结婚,连自己的猫都扔了;或者,连自己的喜欢都扔了;杜太白明白,原来民主是不存在的,专制也是不存在的,关键是看人物关系的组合;这是杜太白之前所想不到的。 杜太白要走,老辛一把拉住他:“关键的我还没说呢。” “还有什么?” 老辛:“其实,他们俩能在一起,还是因为你呢。” “因为我?”杜太白用手指头点着自己,表示不理解,“为什么?”老辛拉开架势说,杜太白出事后,一群人在一起“打平伙”吃饭,人中有老朱和田锦绣,也有老辛。杜太白的“咸猪手”事件正在发酵,是延津所有饭桌上的谈资和下酒菜,这桌“平伙”也不例外;说起杜太白的丑闻,老朱说,我早看出姓杜的不是好人。田锦绣问,你咋知道?老朱说,过去杜太白到黄河滩我家饭馆吃过饭,你知道跟谁一起来的?跟一只鸡;那鸡戴了个假头套,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后来杜太白喝醉了,鸡去亲他,两人摔到地上,那鸡的假头套掉下来,现了原形;当时还是我和鸡一起,把杜太白扶起来的;跟鸡在一起的人,能是好人吗?老朱又问田锦绣,你咋跟他谈过恋爱?田锦绣说,一时大意,误入歧途。田锦绣又说,一开始觉得他是好人,才跟他接触;接触时间长了,发现他确实不是好人;只是没想到,他坏到这种地步。两人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后来就在一起了。 田锦绣原来像李满花一样,随着情势的变化,口风也变了,认定杜太白是一个坏人;既然是坏人,之前为啥同他谈恋爱呢?用一个逐渐发现的理由给打发了。哪一个杜太白是真实的呢?哪一个田锦绣是真实的呢?世上有没有真实呢? 杜太白哭笑不得:“这么说,我还是他们的媒人了?” 老辛:“可不。” 因为自己的丑闻,女朋友离开了自己;因为自己的丑闻,让女朋友找到了新的天地;也算自己的丑闻,有了一点价值,或者是唯一的价值吧。田锦绣的一对大梨,开始被老朱抚摸;这对削了皮的大梨,还往上枕着头;杜太白叹了一口气。杜太白想走,老辛又拉住他: “过去,你真跟鸡在一起过呀?” 杜太白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确实在一起过,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但杜太白不敢承认;不敢承认不是要故意否定历史,而是不敢在老辛面前承认;如果跟老辛承认了此事,经老辛的嘴,马上会传播得全县人都知道了,说不定又会引起另一场风波;同时,杜太白认为,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并不是鸡,她比许多良家妇女还要干净和纯洁;但这道理怎么向老辛解释呢?不与夏虫言冰,不与井蛙言海,杜太白只好用简单否定复杂,说: “别听老朱胡说,怎么可能。” 这时几个孩子跑过来买气球,趁着老辛张罗卖气球,杜太白赶紧脱身了。 田锦绣结婚的消息,对杜太白的打击不算大,也不算小;或者说,说大就大,说小就小;表面上,杜太白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内心还是有些创痛;田锦绣义无反顾地与人结婚,证明世界的一个方面,彻底把杜太白抛弃了;或者,世界的一个方面,抛弃他之后,开始了新生活;如同一群孩子玩游戏,把一个孩子抛弃了,新的游戏开始,这个孩子不在其中,大家依然玩得热火朝天。 杜太白突然又想,田锦绣和老朱的婚礼上,主持人不是杜太白,那是谁呢?是俗派的老董吗?刚才忘记问老辛,现在拐头回去问,怕老辛拉住他再聊出别的,没完没了;事到如今,问出主持人是谁,对他也没什么意义;便拎着酱油瓶回家了。回到家,看到头门和屋门上的春联,几个月过去,春联已经被风扯去了半边,但横批“关关雎鸠”和“喜讯到家”仍在;这春联的内容,写的时候,是为了跟他和田锦绣的恋爱应景,期待的是一个前景;如今田锦绣已经嫁给了他人,当初这春联也白写了。 杜太白变得越来越不爱跟人打交道了。在街上走,偶尔也有熟人会说: “老杜,晚上一起‘打平伙’吧。” 杜太白摇摇头,说:“今儿不凑巧,身上不舒服。” 对方也不再勉强。杜太白心想,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去热闹地方的人了。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曾归,杜太白在心里叹息。 偶尔一个人去饭馆吃饭,杜太白爱找对着墙的座位;对着墙的座位,看不到别人;看不到别人,就不用跟别人打招呼;也不光为了避免跟人打招呼,而是在心里感到安全。 杜太白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在街上,偶尔有人像卖糖葫芦的老辛一样,拦住杜太白说话,杜太白也是把话题引向别处,说几句有的没的;主要是说没的。杜太白认为,不爱说话的人分三类:一、心里无话;二、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三、心里有话,不想说。杜太白属于第三种。 还出现一个现象,杜太白与人说话时,偶尔会做一下鬼脸。过去他没有这个习惯。做完鬼脸他也觉得滑稽。证明什么?证明自己跟这世界相处得好勉强;杜太白又在心里叹息。 一个人喝酒,杜太白也经常喝醉。喝醉之后,挺平的路,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酒正使人人自远,杜太白感叹。 这天晚上,杜太白在浴室洗澡。洗完澡,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裸体。头,头发全白了;胳膊,胳膊变细了;细胳膊上,上回用开水浇蚊子,留下了一大块伤疤;胸,根根肋骨翘起;过去他就有些鸡胸,如今成了两扇排骨;腿,变得打弯了;中间的体毛,像秋天的杂草一样,有些杂乱泛黄了。镜中的杜太白,已经面目全非,连杜太白自己都不认识了,他不由得问镜中的人: “你是谁呀?” 这天半夜,杜太白被尿憋醒了,他没有急着去厕所,突然想自杀。 以什么方式自杀,杜太白憋着尿在床上想。上吊、跳河、喝农药,都能让他离开这个世界。杜太白不怕死,而是想着,每一种死法,临死之前,都不会好受。这个难受,也会有一个过程。他怵的不是死,而是死前痛苦的过程。 这天,杜太白去贾三的烩面馆吃饭,想找一个对着墙的座位。这时发现冥想者申时行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前坐着,申时行也发现了他,说: “我也是一个人,拼桌吧。” 杜太白碍着面子,不好硬着拒绝申时行;也觉得申时行不像卖糖葫芦的老辛那样好事和嘴快,与他拼桌,并无大碍,便点点头。这时留意,申时行又剃了胡须,戴上了墨镜。 “你心事很重啊。”申时行打量他。 杜太白没说话。 “别理他们。”申时行说。 杜太白知道,申时行说的仍是“咸猪手”事件,“他们”指的是痛打落水狗的延津人。杜太白: “问题是,他们不是他们,他们代表整个世界呀。” 又说:“有一个词,过去不理解,现在理解了。” 又说:“过去也不是不理解,是理解得不透彻。” “啥词?”申时行问。 “没活路了。”杜太白又说,“过去以为它是个形容词,现在知道是个名词,也是个动词,就是没活的路了。” “你想自杀呀?” “如果有这个勇气,就坐不到你对面了。”杜太白又说,“佩服自杀的人,很快就解脱了。” 申时行:“其实,从概率上讲,在人中,自杀占的比例还是比较少的,一半人,是不知不觉被气死的;当然,这也等于自杀,是慢性自杀。” 又说:“一个是快速的,一个是慢性的。” 杜太白想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申时行:“看你目前的状态,你没有自杀的胆子,但有可能被他们气死。” 杜太白:“平常看,他们都是善良人呀。” 申时行:“通往地狱的道路,都是善良铺就的。” 又说:“石头会被感动,而人不会。” 又说:“不能期待百分之九十的人有见识;没有见识,就剩下人云亦云了;弱小者容易从众;对一件事,他们情绪是真的,真相就说不定了。” 杜太白点头。 申时行:“事情都没当事人想得那么严重,一想,就加入了情感和观点;别人加入了,你也加入了,相互起了化学反应。” 杜太白点头。突然想起,申时行过去是化学老师,讲化学时,还常添加些哲学。 申时行:“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你在中心,听到的声音,总是比实际大。”又说,“这是你上回劝过我的话呀。” 杜太白点头。 申时行:“对冷眼相看,就要冷处理。” 杜太白点头。 “别跟过去过不去。” 杜太白点头。 “别跟过不去的事过不去。” 杜太白点头。 “别跟过不去的人过不去。” 杜太白点头。又说:“说起来很押韵,做起来很难呀。” “你有多少天没笑了?” 杜太白倒笑了:“记不清了。” “世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待有一天你变好了,大家也就变好了。” “什么时候我能变好呢?‘好’的概念不是我定的,是大家定的;到‘好’这一天,也是漫漫长夜无尽头呀。” “知你受了委屈。要学会处理糟糕事情的能力。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船上,装的都不是好东西。”申时行又说,“这也是上回你劝我时说过的话。” 杜太白想了想,上回杜太白劝申时行时,也说过这话。但杜太白说: “上回你也说,这比喻不对。” “咋了?” “问题是,我不是宰相啊。” “相信时间,这话你也说过。给时间一点时间。真理是个慢性子的人。” “啥时候是个头呀。”杜太白叹息。突然想起什么,问,“上一回你跟女学生的事,咋悄然无声了?” “听你的话呀。” 杜太白意识有些模糊:“我说什么了?” “你那天劝我,让我赶紧去给她说好话和用钱。那天咱俩分开,我就去了她家,她正在家里吃饺子,我突然发现她肚子没了。” “她自个儿觉悟,去医院打胎了?” 申时行摇摇头:“没有。原来,她怀孕是假的,在肚子那儿垫了个枕头。”又说,“她就是想跟我结婚,用怀孕骗我呢。”又说,“你让我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这样啊。杜太白愣在那里。也明白,这也是申时行重新剃胡须和戴墨镜的原因。在李满花的婚礼上,杜太白当时喝多了,对李满花的右乳,只是被动地划拉了一下,并没有去“摸”,“咸猪手”这事他有些冤;但申时行这事有枕头在,能把怀孕说成是假的,“咸猪手”事件,杜太白到哪里去找这枕头呢? “你可别让他们气死。”申时行指着杜太白说。 “这也等于自杀,慢性自杀。”申时行又说。 杜太白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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