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在众人吞噬杜太白的间隙,田锦绣找他来了。杜太白正在家愣神,门锁转动,门被打开,田锦绣进来了;杜太白家的钥匙,除了杜太白,只有田锦绣有;这把钥匙,还是大年三十晚上,杜太白交给田锦绣的;田锦绣进屋,坐都没坐,站着说:

“说点小事。”

“啥事?”

“咱俩得分手了。”

杜太白明白,他愿意生活在形而上的梦里,不愿意回到现实,但现实还是找他来了。

“见面就说分手,这事不小哇。”杜太白指指沙发,“坐下,有事慢慢说。”又说,“网上传的,不是真的。”

“照片上清清楚楚。”田锦绣没坐。

“也许是P的呢。”

“不管P不P,全延津都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也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不代表这人整体烂透了。”杜太白又说,“我给你举个例子。”

“啥例子?”

“孔子,知道吧?”

“咋扯那么远?”

“卫国国君的夫人叫南子,明知这女人不正经,孔子还是执意去见她;两千多年来,也没妨碍孔子是圣人呀。圣人都犯这种错误,何况咱一个凡人。别以偏概全。”

“孔子摸人奶了吗?”

杜太白想了想:“那倒没有。”

“这不就得了,你是你,孔子是孔子。”

“你再听我解释,其实我也没‘摸’。”

“咱俩解释没用。事到如今,不管你摸了还是没摸,你在延津就是流氓;你成了流氓,我如果嫁给你,就成了淫妇,从今往后,我还活不活了?”

杜太白嗫嚅:“活当然得活,只是,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又说,“这事有些乱。”

“不管乱不乱,咱都得快刀斩乱麻。”

见田锦绣主意已定,其态度不产生于第一反应,产生于第二和第三反应,再挽回也没什么用,杜太白不再说什么。只是,两人婚礼的时间、地点、如何邀请宾客,婚后住在哪里,七只猫的安排,两人都商议好了,如今要分手了,等于当初白商议了;还有,婚后的财政管理方式,两人也确定了,杜太白把挣的钱如数上缴,每个月,田锦绣给杜太白发两千块钱零花钱——这制度的形成和确立,也经历了风风雨雨,如今也烟消云散了;通往奴役和专制之路,等于自动不存在了,倒是把杜太白给解放了;问题是,解放了的杜太白,也无处挣钱了,有没有奴役和专制之路,对于杜太白是一样的。被解放的杜太白,不等于被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杜太白想。

田锦绣把钥匙放到茶几上:“把你家里的钥匙还你吧。”

又说:“不是我要落井下石,是众口铄金。”

又问:“‘众口铄金’,有这词吧?”

杜太白:“有。”

连“众口铄金”田锦绣都会说了,延津人的文化素质,确实提高了;或者,通过杜太白的“咸猪手”事件,延津人的文化素质普遍提高了,这是不是杜太白给延津做的另一种贡献呢?杜太白想。

“所以,这事你不能怪我,要怪,你就怪大家。”田锦绣又说。

杜太白明白了,点点头。

田锦绣走后,杜太白又不明白了。大家是谁?街上走的,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跟田锦绣在一起,见到的也是田锦绣,哪里有大家?但就是大家,让田锦绣和杜太白分了手。

何俊英也来找杜太白了。何俊英没有杜太白家的钥匙;杜太白正在家愣神,有人敲门,杜太白打开门,何俊英进来了。她倒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跟你说个事。”

杜太白:“啥事?”

何俊英:“当初,我跟你离婚离对没有?”

杜太白知道,她也是为“咸猪手”事件而来,有田锦绣分手在前,解释事件的前因后果没用,杜太白也就不再解释了;问题是,当初两人离婚是杜太白提出来的,如今杜太白出了事故,在她嘴里,离婚成了“我跟你”,好像是她提出来的;或者,成了她有先见之明,在杜太白成为坏人之前,她就与他分手了;但现在争执这个也无意义,便跟着她歪曲事实地答:

“对了。”

何俊英:“知道当初为啥跟你离婚吗?”

当初杜太白跟何俊英离婚的原因,一是因为何俊英爱论是非和道理,二是两人在床上也不和谐,三是巴黎闪婚闪离、跟柳小凤蒸发给他做出了榜样,他才斗胆与何俊英离婚的;如今何俊英说离婚是她提出的,这离婚成了虚构的,或她重新虚构了离婚,杜太白如何跟着她虚构下去,有些猝不及防,便本能地摇了摇头;何俊英见他跟不上节奏,便自问自答说:

“因为咱俩的胆子不一样。”

离婚的原因急转弯到胆子上,杜太白没听懂,便问:

“啥意思?”

“你胆子太大了,我胆子太小了,在一起不合适。”

杜太白仍没听懂:“啥意思?”

“大庭广众之下,你都敢对女的动手,这不是色胆包天吗?”

杜太白:“误会,全是误会。”

“在胆子上不误会,坏人都胆子大,好人都胆子小,听明白了吗?”

这回何俊英的意思杜太白明白了,何俊英想说的是,杜太白是坏人,何俊英是好人;好人跟坏人在一起不合适,所以离婚了。春芽曾说,爱打牌的人心都大,何俊英就爱打牌,本该心大,到了何俊英嘴里,她咋又成了胆小呢?看来,普遍真理是不存在的,真理都依附在个别事件上,依附在人嘴里。

何俊英又说:“老蒯的歌里说得对,有其父必有其子,有你,巴黎才敢跟比他大二十岁的柳小凤谈恋爱;有其父必有其女,有你,纽约才敢搞同性恋;你们胆子都很大呀。”

杜太白:“不是这意思。”

“事实就是这样,你说不是这意思,就不是这意思了?”

杜太白知道,又来了;“咸猪手”这件事,又把藏在何俊英天性中论是非和道理的本能给唤醒了;被唤醒的何俊英,比田锦绣厉害;田锦绣是就事论事,何俊英在事情之上,又论起是非和道理来了;或者,在歪曲事情的基础上,又论起是非和道理来了;或者,自离婚之后,杜太白拼命避免与何俊英正面论是非和道理;过去何俊英追究的,都是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这回论的是当下发生的事;为了论述当下,开始歪曲历史;看何俊英兴奋的程度,如同好斗的公鸡又回到斗鸡场一样,两颊都粉红了;老房子着火,烈焰会腾得更高;何况杜太白的境况,又与往日不同,杜太白如今被千夫所指,成了一只病鸡,道德落差,让何俊英开战之前,就略胜一筹;以前两人争执,在人格上还是平等的,如今有道德落差,杜太白只有挨啄的份儿,说什么都是错的;错的是错的,对的还是错的;或者,对的是错的,错的是更错的;她歪曲两人离婚的历史,也是对的。唉,事到如今,他算是落到落水狗的地步,只有挨打的份儿。过去何俊英老说饶不了杜太白,“回头再跟你算账”,如今算是算总账来了;或者,“咸猪手”事件,给了她算总账的机会。

何俊英:“杜太白,你老实告诉我,你胆子这么大,是心里有病,还是身体有病?”

杜太白:“啥意思?”

何俊英:“见了女的就动手,是管不住自己的身体,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杜太白想答,主要没管住嘴,没管住喝酒;如果当时不喝大,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他既能管住自己的身体,也能管住自己的心;但这样与何俊英掰扯起来,会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蔓延得没完没了,便说:

“一不小心成吗?”

“一不小心,铸成大错,对吧?”

“对。”

“你铸成大错,为啥这错也落到我们身上了呢?”

“啥意思?”

何俊英敲了一下茶几:“事到如今,不但你难做人,我也难做人,捎带我们的孩子也难做人,你的手痛快了一下,我们不敢出门了,成了土拨鼠,只能躲到洞里,这事咋说?”

杜太白:“事情不是这样。”

何俊英:“今天我到你这里来,就戴着口罩。”

杜太白:“我说的事情,不是这个事情,而是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何俊英:“你觉得我们分得开吗?”

“分得开呀,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婚是离了,为什么街上老有人问我:你前夫的手,是现在成‘咸猪手’了呢,还是跟你在一起时就是?你的事,是不是拐到我身上了?”何俊英又吼,“哪怕你在床上真干了她呢,我们挨说也不亏,你只是一只‘咸猪手’,你说让我冤不冤?做你的儿女冤不冤?”

杜太白没想到事情会拐到这里。要说冤,首先是杜太白冤;当然,冤的余波,也震荡到他们身上;倒是,摸还是没摸,上升到干还是没干的角度,从落差上说,这事情又有些冤。杜太白掉到了何俊英的理论里。何俊英:

“说你胆子大,其实你不大,或者说,你有贼心,没有贼胆,干也没干成,白落了个胆子大。”

杜太白:“我胆小如鼠,好了吧?”

“你胆大胆小不重要,事情波及我们身上,我们不能白跟着你吃挂落,这事得有个说法。”

“啥说法?”

“赔偿我们。”

原来她来兴师问罪,不单为了论是非和道理,还有实际目的。杜太白问:

“怎么赔偿?”

“你不还有百十万吗?给我、巴黎和纽约三人分了。”

杜太白又明白,何俊英来,不单是落井下石,还要趁火打劫;对三年前离婚的虚构,也不是白虚构;如同老蒯为了春芽嫁了第二个混蛋,追究第一个混蛋巴黎的责任,让杜太白赔偿她六十万一样;但杜太白手里哪里有百十万?三年前,杜太白借给同学秦东峰二十万,到现在也没要回来;当然这事情瞒着何俊英;这三年杜太白又攒了一些钱,手里总共有三十来万;给他们分一百万,他还得去借七十万;就算给他们分现有的三十来万,把手里的钱分光了,杜太白挣钱的门路被堵死了,从今往后,他还怎么生活?杜太白不解:

“我跟另外的人有事,却要赔偿你们,这道理讲得通吗?”

“讲得通,事情明摆着,因为‘咸猪手’这事,你虽然挨了打,但李满花和向铁不会就此罢休,他们接着会敲诈你,让你赔偿精神损失费。你事先把钱给我们分了,你身上没钱了,他们敲诈等于是白敲诈。”

目前的情况是,李满花和向铁并没有敲诈杜太白;这个敲诈,也是一种虚构;李满花和向铁他们没敲诈,何俊英倒来敲诈了。杜太白不禁火了: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这么做,对你不好吗?”

“这叫赶尽杀绝。”杜太白又说,“你丈夫不是律师吗?你们去法院告我吧,法院判我输了,我就把钱赔偿你们。”

何俊英愣在那里。大概何俊英也没有想到,杜太白会让事情在这里转弯:经官司;大概她也知道,以此为理由打官司,她一点胜算都没有;绕了一大圈,目的没达到,她有些气恼,嘴里骂道:

“杜太白,早知你这么流氓,应该把你阉了。”

杜太白倒一愣,事情又升级到这种程度?便说:“够狠的,非把我弄成司马迁呀?”

杜太白这么说,何俊英倒愣在那里:“司马迁是谁?哪条街的?谁阉的?我咋不知道?”

“你们家亲戚。”

何俊英想了想,大概没想出他们家有司马迁这么个亲戚,便知道杜太白在调侃她,她又有些气恼,嘴里骂道:

“杜太白,你就是个无赖。”

又说:“流氓加无赖。”

何俊英气哼哼走后,杜太白想,流氓之外,他咋又成无赖了?他是无赖吗?当初老蒯敲诈他没有成功,骂他是“无赖”;现在何俊英敲诈他没有成功,又骂他为“无赖”;又突然想起,就算为了“咸猪手”事件,何俊英和女儿受了牵连有些冤,儿子巴黎已经蒸发三年了,他早脱离了延津,事情与他无干,他何来之冤?这倒是一桩冤案。但他不敢撵出去与何俊英理论,怕由此又节外生枝;只好连“儿子并不冤”之冤,也咽到肚里。

这天夜里,杜太白做了一个梦,一位太监模样的人,手持拂尘,站在他的面前,细声细气地说:

“杜太白,有人给你捎了一句话。”

“谁呀?”杜太白问。

“你爸。”

几十年过去,杜太白已经不怕杜天威了,但现在成了落汤鸡,童年时怕杜天威的心理阴影,又被重新激起,并迅速蔓延;因为目前人人成了杜天威;杜太白如同听到皇上的口谕一样,忙站了起来:

“他老人家说啥?”

太监甩了一下拂尘:“说你的所作所为,辱没了你们杜家的八辈祖宗。”

杜太白想想,杜天威说的有理,“咸猪手”事件,辱没的不光是杜太白,还有他的先人;辱没自己他可以担着,辱没八辈子先人,他如何扛得起呢?他像过去宫廷的大臣,听到皇上的责备一样,忙跑到地上说:

“臣有罪。”

又说:“臣罪该万死。”

一觉醒来,杜太白叹息,趁着杜太白出事,连杜天威都趁火打劫来了。阳间的人打劫可以理解,阴间的人也这么落井下石,哪里还能找出公道呢?又想,梦是心头想,梦到阴间里让他害怕的人,全是在阳间给吓的。

女儿纽约到杜太白家里来了。杜太白以为“咸猪手”事件牵连了纽约,纽约会像何俊英一样跟他急;谁知纽约见他说:

“爸,行呀。”

杜太白:“什么行呀?”

纽约:“摸人这事。”又说,“老杜,不老哇。”

杜太白摇头:“不要取笑。”

“只是该更进一步。”

“啥意思?”

“这种人,矫情,不该摸了她,该干了她。”

杜太白知道“矫情”的人指女学生李满花;在“摸”和“干”的关系上,纽约跟何俊英发火时说的倒一致。只是,话说起来轻巧,婚礼上,哪里有更进一步干她的条件?还有,在婚礼上,杜太白只是划拉一下,连“摸”都没有“摸”,冤屈还在这里。

“我被大家骂成了猪头。”杜太白说。

“让思想冲破牢笼。”纽约说。

杜太白想起,纽约搞同性恋时,他找纽约问事情的始末,纽约就对他说过这话。杜太白叹息:

“问题是,我这牢笼,和你那牢笼,还是不一样啊。”

当时纽约的牢笼只是大家对同性恋的认识,可以对其置之不理;杜太白的牢笼却是群起而攻之,他被人痛打成了落水狗;落水之后,还被人痛打;从阳间到阴间;一个牢笼是虚的,一个牢笼是实在的;从认识到行动,其分量还是有级差的。

自出了“咸猪手”事件,杜太白身上老爱出汗;他患重感冒时,皮紧,出不来汗;读了小林的檄文,惊出一身汗;杜太白皮白、皮薄,“咸猪手”事件之前也爱出汗,但出的是星星点点,或一身大汗,现在是一身一身连着出,一天会弄湿好几件贴身的汗衫。衣服脏了,他也没心思洗,就把脏衣服堆在洗衣机旁。这天,身上的汗衫又湿了,他打开衣柜找替换的汗衫;翻找半天,他的汗衫早用完了,翻出儿子巴黎的一件汗衫;杜太白穿到身上,汗衫有些大;照镜子,发现这汗衫的英文商标,竟是“Playboy”;“Playboy”,不就是“花花公子”吗?想到自己的处境,杜太白笑了;接着又哭了。

“咸猪手”事件的迅速发酵,也出现了另一种结果,杜太白在延津声名鹊起,成了名人;走在街上,竟有人找他合影:

“杜老师,跟我合个影可以吗?”

杜太白叹息:“咱俩,是谁不懂事呀?”

从此,杜太白出门得戴口罩,像何俊英来他家里一样。

这天,杜太白在家里煤气灶上烧水;水烧上,到客厅拿茶壶;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站在那里愣神,忘记厨房还在烧水;突然想起,冲进厨房,开水的蒸汽,已把厨房熏成夏天;杜太白忙从灶上提起水壶,把开水往茶壶里灌;一只认错季节的蚊子飞过来,落在杜太白胳膊上;咋老有认错季节的蚊子呢?杜太白看蚊子吸他血的样子,大模大样和毫不在意,如同众人痛打落水狗一样,那么不拿杜太白当回事;也许蚊子一个冬天没有吃东西,吸起血来,有些忘形;人不拿杜太白当回事杜太白只能忍着,蚊子也这么猖狂杜太白就急了;他掉转壶嘴,将开水向蚊子浇去;他想用开水把蚊子烫死,没想到蚊子飞走了,杜太白的胳膊被烫伤了。纽约又来看他,见他胳膊上包着纱布,问清事情的始末,笑了:

“爸,为了一只蚊子,你值当吗?”

“宁肯我烫伤,也得把它烫死。”

“蚊子烫死了吗?”

说蚊子没烫死,就成了笑话;杜太白只好说了假话:“烫死了。”

又叹息:“我这也是迁怒呀。”

又说:“我多没出息呀,迁怒给一只蚊子。”

又说:“迁怒给一只冬天的蚊子。”

唉,蚊子没烫死,把自己烫伤了,说到底,还是迁怒给了自己。好在是冬天,他出门要穿羽绒服,能把缠着纱布的胳膊给遮起来。

家里的卫生,七八天没有打扫过,屋里,像个落满灰尘的烟灰缸。在家里,杜太白一个人喝醉后,还会像在学校当老师时,让学生把洋葱当成苹果吃一样,他自己开始吃洋葱;把自己吃得满眼的泪,满脸的泪,还吃。这天,又把自己吃得满脸泪,吃着洋葱还问眼泪:你贵姓啊?眼泪:你猜。杜太白急了:你姓甚名谁,我他妈哪里猜得着?眼泪:你别急,只告诉你一件事,在显微镜下,不同情绪下,眼泪的形状是不同的。

“那我现在的眼泪是啥形状?”

“流氓相。”

“去你大爷的。”

杜太白的举止,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这天,他走在街上,看到一条流浪狗,浑身癣斑,人见人打,只好夹着尾巴顺着墙根走。杜太白想,这不就是我吗?当天晚上,杜太白把自己又喝大了,如今没人劝他“少倒点”“少喝点”了;喝大之后,大哭一场。

这天下午,他走在街上,看到一辆装着铁笼子的汽车,拉着一车猪,从十字街头穿过,不知开往哪里去;一车猪,都在车上睡着了。虽不知道这车猪被拉到哪里去,但杜太白知道,这车猪为什么到那里去——去死。为了这车猪,杜太白哭了。

这天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虾的老吕的摊子;笼子里的阿基米德,没玩滑轮,正躺在笼子里,望着天愣神。杜太白想,如今的他,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呀;杜太白哭了。阿基米德翻过身来,看杜太白,眼神的意思是:

“你为谁而哭呀?”

杜太白:“不为我,也不为你,也不是为延津,是为笼子。”

老吕在旁边卖海鲜,也没理他们俩。

杜太白对生活,出现莫名其妙的担心。担心所有的事,拿捏不好,会导致更坏的结果。有时到了半夜,他想跟人说会儿话;但深更半夜,只能给人打电话;他拿起手机,却找不到人。田锦绣、何俊英,他已经无法打电话了;儿子巴黎蒸发了;给女儿纽约打可以,但估计纽约已经睡着了,把她吵起来,又怕她急;给朋友打,想不起世上谁还是他的朋友;自出了“咸猪手”事件,并没有朋友主动联系过他,证明他在世界上已经没有朋友了……为找不着人说话,他没跟别人急,跟自己急了。为这急,又大哭一场。

杜太白爱哭,渐渐被大家发现了。大家以为他在为“咸猪手”事件忏悔。

“现在杜太白动不动就哭。”

“过去不这样啊。”

“还是为自己做的事后悔。”

“后悔已经晚喽。”

杜太白闻知,又想哭;他想说,是后悔,但不是你们说的后悔。只是觉得,他比以前多愁善感多了。

没出“咸猪手”事件之前,杜太白头发全是黑的,五十出头的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自出了“咸猪手”事件,不到一个月工夫,杜太白的头发全白了;五十出头,看上去像六十多岁。

有几天,杜太白想出门去找儿子巴黎,可不知巴黎在哪里。给巴黎打电话,巴黎的电话号码是空号,知道巴黎早换手机号了;巴黎已出走三年了;正因为是空号,深更半夜,杜太白想找人聊天的时候,便拼命给巴黎的手机号码拨电话。打电话不为接通,起码,还有手机号码可拨。

这天,在城墙根下,杜太白碰到了前儿媳春芽。春芽:

“爸,这些天你可老了不少。”

“也到岁数了。”

“爸,我信你。”春芽说。

杜太白知道,春芽说的还是“咸猪手”事件。杜太白叹息:

“大家都不信,你一个人信有什么用啊?”

“你也放宽心,心量小才为小事生气。”

“这事不小哇。”

“我妈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杜太白知道,春芽说的,是老蒯为“咸猪手”事件,编唱的《岂容败类逞凶狂》那段词,或那首歌,在网上蹿红;为此,老蒯多卖出不少烤地瓜。杜太白:

“已经七嘴八舌了,不差这一嘴。”

“爸,我要离开延津了。”

“为啥呀?”

“我跟战胜散伙了。”

战胜,就是在东街开五金店的人,春芽的丈夫。

“啥时候的事呀?”

“前天。吵了一夜。昨天上午,去街道办事处离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原来春芽和巴黎一样,也是个有决断的人;问:“你离开延津,接着去哪儿呀?”

“想去济南,我一个好姐妹,在那里打工。”

“济南好,济南是个大城市。”杜太白又说,“我也想离开延津,可没地方去呀。”

“爸,知道你心里憋屈,要找人多聊聊,事老憋在心里,就把人憋坏了。”春芽说。

杜太白点点头。

“找人聊,就别找延津的人了,找不是延津的人。”春芽又说。

春芽这句话,使杜太白大受启发。“咸猪手”事件带来的烦闷,找延津人是说不清楚了;既然找延津人说不清楚,想说心里话,只能找延津之外的人;就像春芽离婚之后,马上要去济南一样;就像巴黎与柳小凤,离开延津蒸发一样;为这句话,杜太白对春芽刮目相看,又觉得她是一个有见识的人。

与春芽分开后,杜太白想,为解烦闷,他应该找一个延津之外的人聊聊;但这个人在哪里呢?想了一天,杜太白没想出这个人;到了傍晚,看到墙上的相框,岁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想起,他在这个世界上,延津之外,还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就是他二舅。

他二舅今年八十多了。二舅十六岁离开延津,到新乡木器厂当了工人。杜太白十一岁那年,跟他妈来二舅家串过亲。那是杜太白第一次到新乡,第一次见到火车,听到火车的鸣笛声;那时杜太白认为,新乡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二舅家住在新乡饮马口。二舅是个爱聊天的人,见到杜太白,像跟成年人一样聊各种话题。聊起天来,二舅全神贯注;杜太白给二舅说他在杜家庄的事,在镇上学校的事;学校每天有几节课,都上什么课;课间休息,女学生扎在一起聊天,男同学就干一件事,砸三角;三角是用废烟盒叠成的;大家把操场砸得暴土狼烟;杜太白说来说去,就是没说杜天威在家里家外的事。二舅也给杜太白说他在木器厂的事,每天早上几点去上班,上班之后如何用电锯解木板,如何打柜子、打桌子、打沙发、打椅子;边角废料,只能打成小板凳;中午,工人们都端着铝饭盒,去食堂排队打饭;经年累月,磕磕碰碰,每人的饭盒,都坑坑洼洼。杜太白觉得他们之间的聊天,有点像他跟秦发奎和秦东峰聊天,完全没有年龄的差距。杜太白成人之后知道,能跟孩子投入聊天的成年人,都是善良的人。夜里睡觉,杜太白跟二舅睡在一起。躺在床上,两人也聊天。二舅:

“太白,你爱吃饺子吗?”

“当然爱吃。”

“你觉得啥馅的饺子好吃?”

“猪肉韭菜馅。”

“我觉得是猪肉茴香馅。”

“二舅,我也爱吃猪肉茴香馅。”

“饺子什么时候最好吃?”

“过年的时候。”杜太白又说,“家里过年才吃饺子。”

“不对。”

“饿的时候。”

“也不对。”

“好长时间没吃的时候。”

“还不对。”

“啥时候?”

“馅和好了,为尝咸淡,先包两个,在锅里煮出来,这两个最好吃。”

“二舅说得对,我都流口水了。”

二舅又问:“端汤盆烫手,你咋办?”

“赶紧放下汤盆。”

“放下汤盆之后呢?”

“赶紧抖手。”

“那不行,赶紧摸耳朵,因耳朵是凉的。”

杜太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是凉的,杜太白:“二舅,你知道的真多。”

二舅嘿嘿笑了。二舅又问:

“太白,你坐过火车没有?”

杜太白摇摇头。

“坐火车有诀窍。”

“啥诀窍?”

“我一上火车,不喝水,不吃东西,不上厕所,谁也别想占我的座位。”

杜太白恍然大悟:“二舅,这是个好办法。”又说,“我以后坐火车,也这么办。”

聊着聊着,杜太白睡着了。杜太白睡着了,舅舅一个人还在说话。在舅舅的说话声中,杜太白睡得很安稳。

杜太白和他妈在二舅家待了三天。离开新乡那天上午,二舅带他们来到照相馆,三人一起照了个相。相片上,二舅站在中间,杜太白他妈站在左边,杜太白站在右边;二舅把胳膊搭在杜太白的肩膀上;三人眼睛望着前方,都笑了。这张照片,至今还在杜太白家的相框里。

杜太白工作之后,每次去新乡,都爱到二舅家里坐一坐;两人还照样聊天;岁月一直往前走,两人一直在变化;生活不停,两人之间新的话题就不停。后来杜太白结婚生子,家里家外,人多事杂,去二舅家就少了。至今想起,起码有四五年没去二舅家了。不是出了“咸猪手”事件,杜太白还想不起二舅,如今想找一个延津之外的人说话,倒想起二舅来了。

当天下午,杜太白坐上公交车,去了新乡。

从新乡汽车站下车,杜太白在汽车站买了两瓶酒,几盒保健品,扫了一辆单车,骑到饮马口,来到二舅家。待到了二舅家,发现二舅得了痴呆症,已经不认人了,也不会说话了。二舅躺在床上,状况跟田守志差不多。两人的区别是,田守志脑子还是清醒的,二舅全糊涂了,对世界上的人,全不认识了。二舅的大儿子叫大根,是杜太白的表哥;大根比杜太白大三岁,在新乡暖水瓶厂工作;当年杜太白随他妈来二舅家串亲时,还跟大根一起在胡同里滚过铁环;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成家了,大根有时候去延津推销暖水瓶,去看杜太白,两人便在一起吃饭喝酒;杜太白到新乡来,来看二舅,大家也在一起吃饭喝酒。

但都是四五年之前的事了。

“怪我,四五年没来了。”杜太白站在二舅床前说。

大根:“都忙。”

“怪我,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都是各忙各的。”

“哥,二舅得病,你应该告诉我。”

“我爸没傻时说过,不让告诉任何人,怕人跟着白着急。”大根又说,“那时候,他还会说话。”

杜太白又知道,二舅就是二舅;杜太白还知道,他永远无法跟二舅说饺子和火车各种事了。

晚上,大根去外边买了一只猪蹄,一份鸭脖,又在家里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西葫芦丝;照顾完二舅吃饭,大根拿出杜太白带来的酒,两人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喝起来。大根碰杯,仰脖子喝了下去;杜太白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了。

“咋不喝完?记得你酒量还可以呀。”大根说。

杜太白不好说他满腹心事,无心喝酒,便说了假话:

“最近喝酒有些过敏。”

大根:“咋不吃菜?不能干喝呀。”

杜太白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说:

“吃,吃。”

叨起一筷子西葫芦丝,放到嘴里。

吃饭喝酒间,两人又聊起二舅。大根说起,五年前,二舅如何得的这病,刚得病的时候还认人,一辈子经历的事还记得;后来开始忘事,忘事也是从近到远,眼前发生的事丢爪就忘,几十年前的事倒记得清楚;后来对过去的事也不记得了;一开始认人,后来认识家里的人,不认识外边的人;后来认识家里的孩子,对大人都不认识了;后来对所有人都不认识了;一开始还会说话,后来就不会说话了;从二舅得病又回到二舅的一生,大根说起二舅从十六岁到新乡,在木器厂经历的人和事,每个年龄段,他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事和不喜欢的事,高兴的事和烦恼的事;大根说,这些人和事,都是二舅没傻时,陆陆续续对他说的;二舅一生是个爱说话的人,“你也知道”,大根又说:对二舅一辈子的经历,杜太白倒提起兴致,如同十一岁那年,他和二舅聊起各自的生活,两人都有兴致一样;如同杜太白工作之后,他见到二舅,两人又聊起各自的生活,两人仍有兴致一样;这些事,有的杜太白以前听到过,有的没有听到过;大部分没有听到过;杜太白拿起酒杯,举杯饮起,也忘了刚才说的“喝酒过敏”的话;见杜太白感兴趣,大根聊得越发起兴;但一个人的一生,无法用一晚聊完,聊到凌晨四点,二舅才刚刚来到中年。见时候不早了,大根说:

“聊也是白聊,他还是傻了,谁也不认识了,要不咱们睡吧。”

杜太白也说:“那就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这天晚上,两人聊了许多,大都是大根在聊,杜太白在听;杜太白没有给大根聊他心里的烦闷,没有聊因为“咸猪手”事件,延津给他带来的变化;他来时主要想聊这些,来了不想聊了;他想跟二舅聊这些,没想跟大根聊这些;跟二舅之外的人聊“咸猪手”事件,他还没有思想准备。

离开饭桌,大根把杜太白带到他儿子的房间,让他睡在他儿子床上;大根的儿子,在新乡火车站当站务员,今天是夜班。一是晚辈的床,怕给人弄脏了;二是累了,杜太白没脱衣服,倒在床上就睡。

“脱衣服睡吧,不然容易感冒。”大根说。

“不费事了,天快亮了。”杜太白说。

大根关灯离开,杜太白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杜太白去二舅的房间,与躺在床上的二舅握了握手;虽然二舅不知道他是谁,他还是握了半天;握着二舅的手,杜太白有一闪念,如果世上的人,都像二舅,不知道他是谁就好了;接着与大根告别,离开二舅的家,坐公交车赶回延津。待回到延津家里,如大根所言,他果真感冒了。这回感冒,又犯了上一回感冒的毛病,高烧四十度,浑身皮紧,出不来汗,头痛欲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之中,杜太白梦到了他妈。他妈正在杜家庄院子里枣树下择棉花,见他从外边进来,问:

“这些天,你干嘛去了?”

杜太白扑到他妈的怀里说:“妈,这些天,我过得很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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