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杜太白有了一个主持丧礼的机会。

南关的焦小宝,把他爸焦辅仁给捅死了。

焦辅仁是杜太白的小学老师;杜太白上小学时,焦辅仁在学校教语文。杜太白上三年级时,这天是礼拜天,不用去学校上学,杜太白清早去厕所倒尿盆,一不小心,把尿盆碰到墙上,尿盆碎了,尿洒了一地,被杜天威打了一顿;杜太白从家里逃出来,躲到村北后岗上;天黑了,也不敢回家;他担心后山有狼,爬到一棵树上;成年之后回想这件事,杜太白确定,人确实是猴变的,遇到危险,知道爬树。焦辅仁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集回来,路过后岗,看到杜太白,从自行车上下来,问:

“你爬到树上干吗?”

杜太白把清早在厕所把尿盆碰碎,接着挨了杜天威的打的事给焦辅仁说了。焦辅仁叹气:

“打人,尿盆也不会囫囵呀。”

又问:“那你一天没有吃饭呀?”

杜太白点点头。

“按说这事不该我管,谁让你是我的学生呢。”焦辅仁又说,“下来,先跟我回家吧。”

杜太白从树上下来,焦辅仁让他坐到自行车后座上,焦辅仁骑上车,把他带回焦辅仁的家。到了焦辅仁家,焦辅仁先拿出两个馒头让杜太白吃。吃过馒头,焦辅仁的老婆把晚饭做好了。吃饭之前,焦辅仁拿出一小卷山楂片,倒到自己手里几片,也倒到杜太白手里几片。

“我积食,吃饭之前,爱吃点山楂片,你也尝尝。”

这是杜太白第一次吃山楂片。杜太白把山楂片放到嘴里,像吃糖一样吸溜起来;焦辅仁笑了:

“这不是糖,不用吸溜,慢慢嚼,开胃。”

杜太白不再吸溜,开始慢慢嚼。焦辅仁:

“好吃不好吃呀?”

“有点酸,又有点甜。”杜太白说。

焦辅仁笑了。

焦辅仁家有一台留声机。吃过饭,焦辅仁去摇留声机,边摇边说:

“这可是个好东西,民国货,前年,我在开封马市街集市上淘来的。”

接着让留声机放起音乐。这音乐杜太白没听过。

“焦老师,里头唱的是啥戏呀?”杜太白问。

“这不是戏,是音乐。”

“谁的音乐呀?”

“外国的,叫贝多芬。”

那时杜太白不知道贝多芬是谁,杜太白:

“贝多芬说的是啥呀?”

“这曲子叫《命运交响曲》,说的是人生起起伏伏,与命运抗争,不容易。”焦辅仁又说,“你知道吗?贝多芬是个聋子。”

杜太白吓了一跳:“聋子听不见声,咋会写曲子?”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焦辅仁又说,“看,他比你挨打更不容易吧?”

那时焦辅仁四十多岁。焦辅仁说话声细,说话前先笑;遇事情讲道理,从不打骂学生。对比自己的爸,杜太白常想,自己能有这样一个爸就好了。“杜太白”的名字,就是焦辅仁给起的。杜天威给他起的名字叫“杜有财”,同学们望文生义,给他起个外号叫“财迷”。顶着“财迷”到四年级,杜有财受不住了,便让焦辅仁帮他改个名字。那时焦辅仁还没有与杜天威结仇,还没说过杜天威绑架了一个家庭的话,焦辅仁:

“我帮你改名字,你爸会同意吗?”

杜有财想了想:“不知道哇。”又说,“同意不同意,顶多挨顿打。”

焦辅仁看杜有财:“你这孩子,遇事不怕挨打,也是与命运抗争,长大肯定有出息。”又说,“要不,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我爸是个轴人,不商量还好,一商量,要改他定的事,八成改不成。”

焦辅仁看杜有财:“你也是个轴人。”又说,“你想要个啥名字?”

杜有财:“啥名字都成,只要不再当财迷。”又说,“最好跟老师的名字一样,显得有文化。”

“你长大想干啥?”

“写诗。”

焦辅仁愣了一下:“你知道啥叫诗吗?”

小学课本上,有李白的诗,杜有财学过;杜有财:

“李白不就写诗吗?”又说,“写诗,就能吃好的,喝酒。”又说,“老师在课堂上说过,李白斗酒诗百篇。”

焦辅仁笑了:“原来是这样。”又说,“李白不是写诗时喝酒,是写前喝,写后也喝。”又说,“其实,诗人写诗时是不喝酒的,说诗是喝醉写的,都是骗人的鬼话,诗在结构和遣词造句上,还是很讲究的。”又说,“既然这样,那我帮你想一想。”

想了片刻,焦辅仁说:

“你向往李白,李白的字是太白,中国最好的诗人是杜甫和李白,一个是诗圣,一个是诗仙,你正好姓杜,就叫杜太白吧。一个名字,把杜甫和李白都包含了。”

又说:“起了这名字,并不是说你能达到杜甫和李白的高度,起码是个努力的方向。俗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

“您就是名师。”

“这话出格了,我哪儿能跟杜甫和李白比呢?”

“您在我身边,杜甫和李白不在我身边。”

焦辅仁愣了一下,盯住杜有财看,笑了:“啥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又说,“虽然是油嘴滑舌,抛开我,单从远和近的关系论,道理并不错呀,只是我担不起。”突然又说,“索性,我们把档次再提高一下。”

“啥意思?”

“古希腊有个诗人,叫荷马,要不,你叫杜荷马吧。”

杜有财愣了一下:“老师,一下去到古希腊,过分不过分呀?”

焦辅仁摇手:“别的地方咱不能做主,自个儿的名字,过分就过分吧。”又说,“这种过分,又不要钱。”

“老师,叫荷马,容易被人叫成河马,不好听。”

焦辅仁想了想,这名字,是容易让人误会,仅仅因为容易产生歧义,焦辅仁主动作罢;又想出杜雪莱,杜拜伦,杜叶芝,杜戈尔,杜鲁达等;焦辅仁能知道的世界上的诗人,都套了个遍,没一个好听的;仅仅因为不好听,焦辅仁说:

“那还是回到杜太白吧。”

从此,杜有财就叫“杜太白”,但他没有将改名字的事告诉杜天威。半年之后,杜天威从杜太白同学嘴里听到了杜太白改名字的事;傍晚,杜太白放学回到家,杜天威把他叫到柴房,兜头抽了他一皮带:

“知道为啥打你吗?”

杜太白摇摇头。

“改名字,为啥不告诉我?”

又问:“姓焦的是你爸,还是我是你爸?”

又说:“不是气你改名字,而是改名字半年了,我还不知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面对杜天威的问话,杜太白一言不发;杜天威又抽了他一皮带:

“给你叫‘杜有财’,是想让你早点发财,家里也沾你点光,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我容易吗?我这么做有错吗?你知道知恩图报吗?”

杜天威说着说着想哭,杜太白还是不说话。

“你把‘有财’改成‘太白’,说是想写诗,诗是个啥东西?捣糨糊的人,历朝历代,哪个人有好日子过?那个姓焦的,不就是个穷酸吗?你不只害了我,也害了你自个儿,你知道不知道?”

杜天威说着说着又愤怒了,杜太白还是不说话。

“你这不是改名字,是想故意跟我置气对不对?”

从始至终,杜太白没说一句话;没说话不纯粹是跟杜天威置气,而是杜天威说的也有道理,改名字本身,他也有背叛杜天威的想法。杜天威又抽了他几皮带:

“回头再跟你算账!”

为了一个名字,杜太白被抽得满头是包,满脸是血;而且事情还没有完,还要“回头”。

待回头,杜天威七事八事,就把这事丢到后脑勺了,“杜太白”的名字,也就叫了下来。直到焦辅仁说出杜天威绑架了一个家庭的话,杜天威与焦辅仁结了仇,杜天威又想起当初改名字这事,这事重新成了焦辅仁背后捣乱的罪证;杜太白是焦辅仁的同谋,又被杜天威打了一顿;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杜天威就说:

“又是焦辅仁在背后捣乱。”

指着杜太白:“又是你跟焦辅仁串通好的吧?”

问题是,“杜有财”改成“杜太白”,长大之后,杜太白也没有写诗;“杜太白”这名字,等于白起了;或者,当初这名字,像杜天威说的一样,焦辅仁还是起错了;无非两者说的方向不一样;杜太白感叹。

焦辅仁的老婆叫李秀英,一辈子在家洗衣做饭,延津人叫“家庭妇女”;因学生们喊焦辅仁“焦老师”,见了李秀英,学生们也顺着喊“李老师”。李老师见了焦辅仁的学生,也很和蔼。

焦辅仁和李秀英一直没有生育,就两个人过着;李秀英有两个外号,一个叫“骡子”,一个叫“不会下蛋的鸡”;都是不会生孩子的意思。谁知到了五十多岁,两人突然有了个儿子;不但别人感到奇怪,他们两人也感到奇怪。焦老师给儿子起了个大名叫“焦焕之”,起了个小名叫“小宝”。也是老来得子,焦辅仁不免对小宝有些娇惯;小宝六岁了,还常骑到焦辅仁的脖子上;有时骑着骑着,故意尿到焦辅仁脖子里,焦辅仁嘿嘿笑笑,也不责怪。倒是李秀英对儿子不客气,小宝撒娇哭时,李秀英一巴掌扇过去,小宝就不敢哭了。小宝七岁上学了,是焦辅仁的学生。课堂点名时,到了“焦焕之”,焦辅仁常常忘了大名,还是喊“小宝”。久而久之,同学、别的老师,也顺着叫“小宝”,无人知道“焦焕之”是谁。

娇惯的孩子,都吃不得苦,十年之后,小宝没考上大学,考了个大专,学邮电专业。大专毕业,回延津邮电局分拣信件。为了跟小宝生活在一起,焦辅仁和李秀英也从乡下搬到县城住;焦辅仁去了县城一所民办小学,仍然教语文。

两年之后,小宝找了个媳妇,陆续生下一对儿女。

小宝有一个中学同学叫大志,两人从中学起,便是好朋友;大志中学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没考上大专,如今在电玩城管游戏机。跟游戏机在一起,大志学会了赌博。大志赌博,带得小宝也赌博。两人一开始在游戏机赌,后来打牌赌,后来诈金花赌,后来在网上赌,越赌越大。赌博的人,多是赢的次数少,输的次数多;越输越赌;小宝把在邮电局挣的工资,都花在了赌博上;身上没钱了,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他老婆和父母阻拦,他开始偷家里的东西。他把他爸的手表和大衣卖了,把他妈藏在箱子里的手镯和金镏子卖了,把他老婆的手机和电脑也卖了。赌能长胆,焦小宝小时候怕他妈,现在连他妈也不怕了。焦辅仁这时方知教子无方,常常唉声叹气。但木已成舟,人已成年,无法将小宝再掰回来。焦辅仁:

“怪我,怪我,书白读了,也白教了。”

又说:“我为啥对别人家的孩子都好,跟自家孩子有仇呢?”

便与小宝分了家,让小宝从家里搬出来单过;接着又断了来往。焦辅仁:

“就当我没生这个孩子。”

但焦辅仁想断来往,焦小宝不想;半夜,他赌博输了,便来到焦辅仁的家,用棍子捅焦辅仁家的窗户,嘴里喊着:

“焦辅仁,别六亲不认。”

焦辅仁又感叹:“我咎由自取,咎由自取,谁让我把亲人养成仇人呢?”

因为儿子,焦辅仁跟杜太白后来遇到“咸猪手”事件一样,变得不爱说话。

这天晚上,焦辅仁在“老纪饭馆”吃烩饼,一个人喝起闷酒。焦小宝进了饭馆:

“爸,找你半天了。”

焦辅仁:“干吗?”

“这还用问,家里过不去了,借点钱。”

焦辅仁知道他借钱是为了赌博,便说:“没钱。”

“放心,明天就还。”

“你明天就有钱了,明天再花不成呀?”

“今天遇到点急事。”

“没钱。”

“你是我爸,能不能负起家长的责任,没钱要你有何用?”

焦辅仁也是喝了点酒,怒了:“好小子,既然我没用,你敢捅了我不成?”

谁知小宝晚饭时也喝了点酒,见焦辅仁这么说,一时性起,蹿到厨房,拿起一把剔肉的牛耳尖刀,跑到焦辅仁桌前,把刀在焦辅仁脸前晃:

“借钱不借?”

“不借。”焦辅仁又说,“就是捅了我,也不会把钱借给你。”

“让你逞能。”焦小宝说着,真拿手里的刀捅焦辅仁。焦辅仁大吃一惊:

“小子,让你捅,你真捅呀?”

小宝继续捅。

“小宝,已经捅八刀了,可以了。”

“爸,说什么都晚了。”

小宝接着捅。

有几刀,倒是捅到了焦辅仁肋骨和腔骨上,刀竟也没卷刃。焦小宝又捅了几刀,扔下刀,跑出饭馆。

饭馆里,当时除了老纪在,也有几桌顾客,小宝拿刀捅人时,无人敢往前凑,怕伤着自己;小宝跑了,老纪赶紧报警,众人聚拢来,赶紧把焦辅仁抬起,送到县医院。因失血太多,焦辅仁不治身亡。临死前,焦辅仁说:

“怪不得别人,我咎由自取。”

听到焦辅仁被捅的消息,杜太白大吃一惊。也突然想起,他十五岁那年,也曾拿刀要捅了杜天威。那天杜天威用皮带抽杜太白他妈,抽他妈的理由,又重新扯出他妈年轻的时候,和镇上厨子好的事情。杜太白小的时候不敢顶撞杜天威,十五岁,身子已经长成了;杜天威打他他不敢动,见杜天威又这么抽打和羞辱他妈,他脑子一热,跑到厨房拿起一把尖刀,跑出厨房,对杜天威喊:

“再打,捅了你个王八蛋。”

倒是把杜天威吓住了,看了杜太白一眼,抽身跑出了家。下午,杜太白在街上看到杜天威,他袖着手,蹲在墙根下,成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杜太白与焦小宝的区别是,他只是拿刀,没有捅,焦小宝捅了;区别还在于,杜天威当时怕了,焦辅仁没怕;区别还在于,杜太白的爸,和焦小宝的爸,也就是焦辅仁,是不同的两个人;杜天威该捅,没捅;焦辅仁不该捅,焦小宝捅了。杜太白又体会到,焦辅仁一辈子聪明,也有糊涂的时候;原来对亲人亲,有时候是害;对亲人不亲,有时候倒是亲了。杜太白又想起,前儿媳春芽,嫁的第二个丈夫,东街开五金店的战胜,也爱赌钱,但只是打牌,没发展到网上赌博的地步;春芽跟他及时离了婚,如今看来,还是对的。

焦小宝离开延津,逃到焦作,躲在城郊一截下水管道里;第二天一早,被警察从下水管道里揪了出来。杀人,肯定要枪毙了。

焦辅仁家,开始张罗焦辅仁的丧事。院子里,搭起灵棚;焦小宝的媳妇、两个孩子,都穿着孝衣,趴在灵棚下哭。家里死了一口人,接着焦小宝要被枪毙,还要死一口人,不能不哭。正因为被哭的人多,从哭声里,听出哭的内容有些分散,有些不知其所以然。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五岁左右;小的是个女孩,三岁左右。

焦辅仁的老婆李秀英,这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她年轻时瘦,老了更瘦了,像一把干柴。她让人把杜太白喊来了。杜太白被喊时,不知被喊的目的;他与焦辅仁有师生之谊,杜太白小的时候,挨了杜天威的打,还被焦辅仁带到家里,吃东西,听贝多芬;后来又给他改名字;就是李秀英不喊,他也应该来吊丧;只是他出了“咸猪手”事件,怕人家嫌弃,才没有及时来。杜太白没出“咸猪手”事件之前,逢年过节,必来看焦辅仁。一次过年,杜太白来看焦辅仁,焦辅仁说:

“我算了算,我的学生中,还就你继承了我的衣钵。”

杜太白想了想,焦辅仁的学生中,还有几个同学,也在当老师;便说:

“老师桃李满天下,也有其他学生,在当老师的。”

焦辅仁摇摇手:“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有二,他认可的,也就是颜回。”

“我哪里能跟颜回比。老师,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

焦辅仁笑了:“我也没有以孔子自居,就是举个例子,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

“老师的意思我明白。”

“小时候你想当诗人,幸亏没当,否则就饿死了。”

两人笑了。

一次端午节,杜太白去看焦辅仁,焦辅仁:

“时间过得真快,觉得刚过年,转眼就端午节了。”

“可不。”杜太白说。

“我觉得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杜太白看焦辅仁。

焦辅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人老了,脑子迟钝了,时间就显得快了。”又说,“时间被痴呆拐走了。”又说,“是思维被痴呆拐走了。”

杜太白笑了:“老师,您思维还很敏捷。”

“油嘴滑舌。”

一次中秋节,杜太白去看焦辅仁,焦辅仁问:

“太白,你现在还喝酒不喝酒?”

“喝。”

“啥时候喝?”

“吃饭的时候,和人‘打平伙’的时候。”杜太白问,“老师您还喝不喝了?”

“我白天不喝,有时候夜深人静,突然兴致来了,热个剩菜,喝上几杯。”焦辅仁又说,“岁数大了,喝着喝着就大了。”又说,“这时听会儿贝多芬,听着听着就哭了。”又说,“人生不过如此,夫复何求?”

“老师说得对。”

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被关进了拘留所;出来之后,在街上碰到焦辅仁,焦辅仁:

“我去拘留所看过你,他们不让进。”

杜太白吃了一惊,他与人打架,老师还去拘留所看他;杜太白知道,关在拘留所的人犯不让看;只有判刑关进监狱的人,才能探望。杜太白:

“我做错事了,让老师担心了。”

焦辅仁摇摇头,接着说:“打一架也好。”

杜太白不明白焦辅仁的意思,看焦辅仁。焦辅仁:

“这打架不是一般的打架,一般的打架都是为了利益之争;为了学术打架,延津哪里还能找出其他人?”

又说:“证明延津还是有人的。”

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是为了学术,但主要是他们喝大了。但焦辅仁另外的解释,也让杜太白心里一热。

杜太白离开中学当了红白主持人之后,去看焦辅仁,见面对焦辅仁说:

“老师,我如今沦为下九流,愧对老师的教诲。”

焦辅仁大手一挥:“师旷还当过吹鼓手呢,姜子牙还当过屠夫呢。”又说,“人有贵贱,职业无高低,你还是我的好学生。”

这让杜太白感动。

杜太白出了“咸猪手”的事之后,觉得这是丑闻,愧对老师,不好意思再去看焦辅仁了,或者没脸再去见老师了。没想到再见,是焦辅仁死了之后。早知这样,他当时就来了。这时想到,过去不来是“藏私”,如今后悔也晚了。但焦辅仁突然被儿子捅死,谁也想不到哇。

杜太白来到焦辅仁的家,看到李秀英没穿孝衣,也没哭,端坐在堂屋椅子上,让杜太白感到奇怪。

“李老师,我来了。”杜太白说。

“来了就好。有件事找你商量。”

“李老师,您说。”

“你老师死了,想请你给他主持丧事。”

杜太白一愣,接着说:“李老师,我身上有毛病,全县人都知道,家里的事,咋找到我了?”

“横祸,没人愿意来主持。”李秀英说。

“他是你老师,我想着,就算是凶事,你也不会嫌弃。”李秀英又说。

杜太白明白了,因为“咸猪手”的事,世上的人都在躲他,众叛亲离,李秀英却想起了他;想起他,是因为别的红白喜事的主持人不愿来主持丧事,焦老师出的是横祸,他们嫌晦气;两者凑到了一起,事情落到了杜太白头上。杜太白摇头感叹之后,忙说:

“我怎么能嫌弃老师呢?我的名字,还是老师给起的。”杜太白看看四周,问,“李老师,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事咋弄?”

“把丧事办成喜事,把坏事说成好事。”

杜太白吃了一惊,以为李秀英被气糊涂了,说:“这合适吗?焦老师刚死。”

李秀英:“给你说件事。”

“啥事?”

“我八岁那年,娘家还没分家,祖孙三代,三十多口人。家里做饭,用的是丈把口的大锅。这天晚上,轮到我妈做饭,我帮她烧火。一大锅面条做好了,一只老鼠从墙洞里钻了出来,我拿烧火棍打老鼠,老鼠四处蹦跳,突然跳到灶台上,掉到了面条锅里。我妈把老鼠捞出来,赶紧扔了;又拿出一块干馍,悄悄塞给我,‘晚上吃饭,面条你别吃,装着啥也不知道。’又说,‘这么一大锅面条,不能扔了呀。’又说,‘扔了,你奶会跳着脚骂,我担不起这不是呀。’晚上,一家三十多口人,还是把这锅面条给吃了。”

杜太白没说话。

“我说的啥意思你明白吗?”李秀英问。

杜太白:“没完全明白。”

李秀英:“丑事,需要遮掩。”又说,“我说把丧事办成喜事,把坏事说成好事,不是为了你老师。死了不能活,是为了活下来的人。”李秀英指指院子里灵棚下在哭的儿媳和孙子孙女,“出了凶事,把凶事往丧里办,就成了第二回凶事;孩子还小,一辈子会在心里积成疙瘩,一辈子没人替他们解开;把坏事往好里办,也算冲冲晦气。”

杜太白愣在那里,他没有想到,这个李秀英,一个家庭妇女,能有这么大的见识,说的竟是大道理,看事比杜太白还长;同时,遇到这么大的危难,能够临危不乱。杜太白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又问:

“具体咋办?”

李秀英:“丧事以我的名义办,不以焦小宝的名义办。”

按规矩,家里死了老人,丧事应以儿子的名义办,叫父母大事;李秀英破了规矩,提出不以儿子的名义办,以妻子的名义办,其中的含义,杜太白明白了,又点点头。

“悼词里,多说老焦生前办过的好事,死因,不往细里说,就说出于偶然,一句带过。”

杜太白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你主持的时候,多用些文词,说得越让大家听不僮越好。”

杜太白愣在那里,再一次佩服李秀英的见识。大家听不懂,既显得高雅,符合焦辅仁老师的身份,也让大家无能力引申和想象。

“还有,丧礼上不用哀乐,用些喜庆的音乐。”

杜太白:“李老师,我插句话,用喜庆的音乐,怕也会适得其反,大家会以为咱家神经了,还是用些中性的音乐为好。”突然想起什么,说,“或者,干脆,也用大家听不懂的音乐。”

“啥意思?”

“焦老师生前,有时候也听外国的音乐,他最爱听的,是贝多芬的音乐,我们就放贝多芬的音乐怎么样?”

“我平时不听音乐,不知道贝多芬是谁;我不懂,一般人都不会懂;那我们就放他的音乐。”又问,“贝多芬是谁?”

杜太白:“一个聋子。”

李秀英:“聋子好。”

杜太白又问:“李老师,有件事还得跟您商量一下。”

“啥事?”

“焦老师灵堂上的牌位咋写?”

“该咋写咋写。”

“您说丧事以您的名义办,牌位就得写成:‘夫 焦辅仁之灵位’;虽然没以小宝的名义,大家还是会想起小宝;我想,要做就来个干脆的,灵位不以家人的名义写,以焦老师的职业写,您看咋样?”

“以他的职业咋写?”

“譬如,‘国学传承人焦辅仁之灵位’,您看如何?”

“用词显得大不大?”

“大是大了点,但词大,才能唬人;伞大,才能遮风避雨;不就一个‘国学’嘛,著书立说是传承,教书育人也是传承;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他传承国学,也说得过去。”

李秀英一下听懂了,抚掌道:“太白,请你请对了,事情要干就干到底,彻底引开这件事,另开一条路,去说别人想不到的事,是这意思吧?”

“李老师说得对。”

“那就这么办。”

离开焦辅仁的家,为了写悼词,杜太白去了焦辅仁的被害地,“老纪饭馆”。到了“老纪饭馆”,老纪正在饭馆里像猴子一样转圈。杜太白感到有些奇怪:

“老纪,你这是咋了?”

老纪抖着手:“焦小宝害我不浅。”

“啥意思?”

“大家知道这里杀过人,出过横祸,没人来吃饭了。”老纪又问,“你来吃饭,不怕这里晦气呀?”

“我不是来吃饭的,问你一件事。”

“啥事?”

“焦小宝杀人时,你在现场,他到底捅了他爸几刀?”

“你问这干吗?”

杜太白先说了李秀英请他当丧礼主持人的事,又说:

“知道几刀,才知道这事的轻重。”

老纪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但说:“当时我也被吓傻了,谁还想着查几刀呀。”又说,“这刀,可是好钢啊,捅了七刀,还不卷刃。”又说,“从刀上的骨屑看,起码有三刀,撞到了骨头上,要么是胸骨,要么是脊梁骨——勘查现场的警察说。”

杜太白打断老纪的话:“你的刀停会儿再夸,大概有几刀?”

“怎么说,也有十几刀。”老纪又说,“小宝已经关起来了,也不能问他。”又说,“你就是问他,当时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也记不得捅了多少刀。”

但有老纪说的十几刀在,杜太白心里就有数了。李秀英让把焦辅仁的死说成“偶然”,一刀的“偶然”,和十几刀的“偶然”,性质是不一样的;刀少可以说“偶然”,刀多也可以说“偶然”;后一个“偶然”,更需要掩盖,更需要一句“偶然”带过。

焦辅仁出殡前一天,杜太白开始专心准备焦辅仁的丧礼。上午,杜太白把悼词写好。下午,他把自己从头到尾梳理一番。因为“咸猪手”事件,杜太白头发全白了,他去理发馆把头发染黑了;回来,把过去主持红白喜事的西服、领带从柜子里拿出来,把熨板支起,往熨斗里灌上水,把熨斗插上电,待熨斗热烫了,开始熨西服、熨领带;又把皮鞋找出来,把鞋油找出来,把鞋刷找出来,开始擦皮鞋;又去卫生间洗澡;对着镜子穿西服,打领带;用吹风机吹发型,喷定型剂;坐在沙发上穿皮鞋;有好长时间没有穿正装了,有好长时间没有梳发型了。出门之前,又在上衣口袋里装了几根牙签,以备头皮何时痒了,用牙签戳戳,不破坏发型。为了老师,他重新出山,他不能不郑重。或者,是老师的死,给了他重新出山的机会,他不能不郑重。

晚上,在焦辅仁家院前的大街上,搭起了舞台;舞台四周,装了几盏射灯;舞台正中,挂着焦辅仁的照片;杜太白和李秀英一起,挑选了一张焦辅仁生前微笑的照片。照片下边,木牌上写道:

【国学传承人焦辅仁之灵位】

因焦辅仁的丧礼和杀人案联系着,一时也成了延津的新闻,围观丧礼者人山人海。晚上八点,丧礼准时开始。杜太白西装革履,拿着麦克风上台;他拿出悼词的稿子,念道:

【维仲春朔三日,先师焦夫子遽归道门。门生执绋,泫然如霰。乃为诔曰:

嗟乎夫子!毓秀嵩云,含章河曲。九皋鸣鹤,早振清声;五车汗简,深窥秘钥。槐市授经,杏坛敷教。解屈子之椒兰,释龙门之孤愤。朱墨淋滴,常染青衿之袖;缥湘缱绻,每熏黄卷之魂。

忆昔讲筵初启,謦欬生春。析文心于毫末,抉诗眼于微茫。偶遇蒙童滞涩,不辞重释韦编;时逢璞玉浑金,岂吝频添炉炭?夜阑犹见西窗烛,晨起先闻东壁声。身处浊世,先师清贞远操,如仙鹤之在鸡群,珠玉之在瓦砾。奈何素王招贤,苍昊妒彦。程门立雪,空余马帐之悲;彭泽倾樽,长抱陶巾之恸。悲风飒飒,似传子曰诗云;冷月沉沉,犹照青灯黄卷。

嗟乎!绛帐虽空,遗泽永在。请瞻北斗,可寄遐思;虔奉新香,以酬夙诲。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悼词写得有些大而无当,许多话都是古文的套话;但正如师母李秀英所言,情况特殊,要的就是大而无当和套话;焦辅仁的死因,更是只字未提,连“出于偶然”这句带过的话都没有。虽然大而无当,但念到“如仙鹤之在鸡群,珠玉之在瓦砾”,杜太白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好像在说自己,禁不住掉下泪来。但围观的人都听不懂,“听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杜太白掉下眼泪,倒是有围观的人说,到底有师生情谊在,动了感情。

杜太白认为,这是他主持红白喜事以来,最动真情的一次。

丧礼结束,仍有人前来焦辅仁家吊唁。焦辅仁教了几十年书,毕竟桃李满天下。杜太白主持完丧礼,又回院子里张罗吊唁的仪式。在贝多芬的音乐中,他倒见到许多多年不见的同学。张罗间,他突然看到,从胡同往院子里走的吊唁的人群中,有教小宝赌博的大志。李秀英事先对杜太白交代,丧礼不准大志参加,也不准他的其他狐朋狗友参加。杜太白想起,当年他爸杜天威死之前,嘱咐杜大白,他的丧礼上,不准仇人焦辅仁参加;焦辅仁根本没来;现在焦辅仁的丧礼上,李秀英嘱咐不让大志等人参加,杜太白见大志跟人往院子走,忙去门口拦住他:

“那谁,你站着看看就走吧。”

大志:“为啥?”

“你自个儿想想。”

大志想了想,说:“我教他赌博,没教他杀人呀。”

杜太白知道,他说的是焦小宝。杜太白:

“万事皆有联系。”

又说:“不是我多嘴,是主家的吩咐。”

“来都来了,阴阳两隔,我进院行个礼。”大志又说,“说实话,这事我心里也熬淘,好几天过不来,才过来的。”

“熬淘是你自己的,不能进。”

“我非进。”

一个要进院子,一个要拦,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李秀英听到门口有动静,过来查看,见是小宝的同学大志,让人把院子里的音乐停了,转身去了厨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把刀。

杜太白对大志说:“走吧,再待,就出人命了。”

“一片好意,没想到成了事故。”大志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自己家出了邪门的事,能他妈怪我吗?让一个流氓主持丧礼,能是好人家吗?”

杜太白大怒,从李秀英手里夺过刀:

“X你大爷,你给我站住,看我捅了你。”

大志倒是越跑越快,转眼就不见了。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焦辅仁家院子里重新响起。


附录

焦小宝被执行死刑,是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执行之前,有死刑犯会见亲人的程序。监狱执行室隔壁,是亲属会见室;会见室分里外两间,亲人和囚犯,隔着铁栏杆见面。李秀英来见焦小宝。焦小宝被警察架进会见室,一见他妈,哭了;坐不成椅子,瘫倒在地上,成了一维泥。李秀英没哭,对焦小宝说:

“哭啥哭?哭得死,不哭也得死。见我哭没用,我也救不了你。”

焦小宝停止了哽咽。

“家里都安排好了,你爸的丧事两个月前办过了,结果很圆满。”

焦小宝点点头。

“这是你儿子和女儿的照片,昨天照的。”

焦小宝隔栏杆看看照片,点点头。

“你媳妇本来说要来,我没让她来。”

“为啥?”

“本地的风俗,女的把男人送到坟上,证明她不会再改嫁;不送到坟上,可能会改嫁。你待会儿就在这儿死了,等于这里就是坟地,人家才三十来岁,就别为难人家了。”

焦小宝点点头。

“上辈子,我和你爸一定欠你什么,还是血海深仇,你这辈子到我们家里,就是报仇来了;要不,我们五十多岁才有你;现在,仇也报了,等你死了,魂儿就别往我们家来了。”

焦小宝点点头,从地上站起,不再筛糠;站起,又趴到地上,给李秀英磕了个头:

“妈,再见了。”

转身,焦小宝离开会亲室,主动去了执行室,从容躺到床上。

法官开始给他念判决书。

焦小宝:“别念了,快点吧。”

法官一愣:“是个程序,还是得念完。”

法官念完判决书,法医戴着口罩进屋,开始给焦小宝胳膊上推针剂。自始至终,焦小宝一言不发,身子动也不动。法医是个女孩子,给许多死刑犯推过针剂,见过囚犯临死时各种各样的筛糠表现,大小便失禁等情况。这回注射完,她出门说:

“是条硬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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