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正文二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
|
泰山脚下是泰安。泰安城里有条东岳路,东岳路有家饭馆叫“知味社”。开饭馆的是一对夫妻,男的五十多岁,女的三十来岁,属于老夫少妻。两人都是外地人。人问: “你们是哪里人?” “河南。” “河南啥地方?”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大家就是随便问问,无人认真,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便不再往下问了。 逢年过节,两人从不回老家。 “过年咋不回老家?”有人问。 “过年好做生意。” 有一年端午节前后,大家去饭馆吃饭,发现老板好几天不在,就剩老板娘带人在饭馆张罗,人问: “老板呢?” “他二舅没了,回老家几天。” 这年秋天,我去济南出差。办完事,还有空闲,泰山离济南不远,便去看了泰山。从泰山下来,已是傍晚,便在泰安找了家旅馆住下。在旅馆洗漱完毕,出门找饭馆吃晚饭。来到街上,路灯随着街亮了起来。外地人,对本地不熟,只能一家家饭馆看过去,以饭馆里吃饭的人多人少,判断其饭菜的质量。 一路看过去,有一家饭馆叫“知味社”,门外有人排队;从窗户往里看,屋里七八张桌子,熙熙攘攘坐满了人;“知味社”门口两侧,镶着一对竹板;竹板上,刻着一副对联: 【人间烟火气 味抚凡人心】 门头上的横匾: 【就是好吃】 一是信了众人的目光,二是觉得这对联和横匾有趣,我便跟着大家,排在了队伍后边。待进了饭馆,看到四周墙上,挂着一些京剧脸谱。待坐下,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扎着围裙,过来用抹布抹桌子;他头发花白,但面皮红润;身上的围裙,抹桌的抹布,都洗得泛黄,但干干净净;由干净的围裙和抹布,知道后厨的卫生也不会差;男人抹完桌子,问我吃什么。他一张口,河南口音。我问: “大哥是河南人吧?” 男人点点头。 “河南啥地方呀?”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有认真,只是说: “我老家也是河南。” 他也没问我是河南哪里人,只是说:“遇到老乡了。”又问,“老乡想吃什么?” 我拿起菜本:“一个人,不好点菜呀。” “出门在外,就怕一个人吃饭。”男人又问,“老乡喝不喝酒?” “你这里有什么酒?” “白的啤的都有。” “白的都有什么酒?” “白的有七八种,小饭馆,都是大众酒。”男人又说,“还有自家酿的小烧,叫‘口粮酒’。” “既然有自家酿的酒,喝两口白的。”我又说,“口粮酒,名字起得也有趣。” “既然喝酒,又是白的,要不我先给你拼个卤盘,荤素搭配,当下酒菜,你先喝着;等你喝完酒,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吃得匀实,又不浪费,你看如何?” 我拍了一下桌子:“这样最好,大哥想得周到。” 这时旁桌有人喊:“老板,加一份红焖羊肉。” 男人答:“就来。” 我知道他是饭馆的老板。 等酒和菜的时候,我随意看菜本,菜本的每页上,除了印着菜的名称、图片和价钱,旁边还印着一些诗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这样的菜本倒别致,头一回见到;同时知道这饭馆的老板胸有点墨,没文化的人,不会理会这些诗句,也不会把它们印到菜本上;也明白饭馆的名字和门口的对联,都是有讲究的;饭馆叫“知味社”而不是“知味馆”或“知昧斋”,一个“社”字,就透着别致;而这些文化,不会是白来的;横匾上“就是好吃”四个字,初看俗气,回头一想,也算大俗大雅,语中的,能吸引顾客。 端托盘上菜上酒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辫,有些清瘦。身后,跟着一个男孩,双手上下翻飞,嘴里“嘟嘟”叫着,似乎在开汽车;卤菜和酒上到桌上,孩子停在桌前,头上汗津津的,张眼看我。我问: “你多大了?” 男孩没理我,女人替他答: “两岁半了,皮得很。”顺手打了男孩屁股一巴掌,“问你话呢,只管看人,没礼貌。” 听口吻,看动作,知道这是男孩他妈。 “孩子叫什么?”我又随口问。 女人指着忙乎抹其他桌子的男人:“他爸给胡起的,悉尼,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笑了,没想到在泰安遇到了悉尼;也知道这是一家夫妻店,老夫少妻;便说: “名字起得好,大气,国际。” 女人:“他还给别的孩子起过名字,巴黎、纽约、伦敦、开普敦,”指指窗外,“街对面,是做旅游帽和太阳镜生意的,生了对双胞胎,让他起名字,他给人起的,一个叫‘特拉’,一个叫‘维夫’……” 女人弯腰呵呵笑了,我也笑了,说: “大家生孩子,都找他起名字,说明他有文化。” 女人:“文化不文化,不过是个名字,叫长了,没人认真。”又说,“大哥排了半天队,说话八点多了,肚子一定饿了,赶紧吃饭吧。” 我说:“吃饭。” 倒酒,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从窗户往外看,街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在路灯下匆忙走着;由孩子的名字想开去,悉尼、巴黎、纽约、伦敦、开普敦、特拉维夫……与泰安比,此时此刻,有的是晚上,有的是白天,大家肤色不同,语言不同,宗教不同,信仰不同;但渴了喝水,一天吃三顿饭,结婚,生孩子,大家还是相同的;撇开这些相同,生出许多不同,相互产生许多纷争和战争,长年累月,经久不息;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突然又想起,几年之前,跟同学去延津鸡鸣山上的鸡鸣寺,与智明和尚聊天,同学曾问,大师,听你总说,苦海无边,又听你总说,佛法无边;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智明和尚当时说,有边更无边。当时听了也就听了,现在突然想起,心里一动;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世上冲突频仍,就是边太多了;世上没有真相,只有边;世上一百九十多个国家,八十多亿人;地球带着这些国家和人,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在宇宙狂奔,我们却毫无知觉。又突然想起,智明和尚本也是泰安人,我竟来到了他的老家,但智明和尚当时讲,“跟出家人说家,让我无言以对呀。”知道自己又想错了。如此这般,越想越多;又想,不能再想了,想也有边,不然没法吃饭了;便收回心思,专心吃饭。细品饭馆的“口粮酒”,味道还很醇;菜到嘴里细嚼,荤的素的,也各有滋味;知道这家饭馆来对了。这时旁边饭桌几个人喝酒,在说“干杯”,我也一人举起“口粮酒”,跟着干了一杯。 |
||||
| 上一章:第三十三章 | 完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