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杜太白不辞而别,离开延津,去了泰山。

杜太白决意自杀,不再犹豫。犹豫对不起自己活过的五十多年;对不起身边的亲朋好友,也对不起打骂过他的人;对不起个人,也对不起众人;对不起延津,也对不起自己。杜太白能下这样的决心,除了有上述认识,还有现实原因;现实原因就是梦;这些天,他总梦见两个人;这两个人中没有杜天威,是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跳高炉自杀的秦东峰,一个是上吊自杀的申时行。有时他们分别来,有时他们结伴来。告别烦恼,来极乐世界吧,他们对杜太白笑着说。他们两人,赴死时都是果敢的,是义无反顾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杜太白决心向他们学习。死不是一件坏事,死是一种结束,万千烦恼的结束。

他已经不怕死前痛苦的过程了。因为申时行在梦里告诉他,死前的过程,是甜的;秦东峰赞同地点点头:像小时候吃糖稀。一时间,他对于死,比对于生更加了解,还不是生无可恋的意思。

杜太白曾从手机上看到,西方有科学家认为,人是有灵魂的,灵魂是有重量的,21克;有轻有重,不就是客观存在吗?杜太白目前体重145斤,自杀之后,灵魂离开肉体,尸体剩144.958斤;144.958,再见了,我与21克飞升了;从此,我不但告别了自己的体重,也告别了所有人,及他们的体重;他们的体重还包含灵魂,我的灵魂却脱离臭皮囊飞升了。想想都愉快。这也是杜太白自杀的动力之一。

更重要的,杜太白认识到,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他错了,世界对了。不死,不足以谢天下。这也是逻辑关系。

既然自杀,杜太白可以在延津自杀,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自杀;杜太白不在延津自杀,也不去别的地方自杀,专门来到泰山,是想死也死个好地方,死也死在高处。还有,他想在这里见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还活着,他想跟这两个人作最后的告别。过去自杀不成,原来是没作告别,也没想起应该向谁告别;现在想起来了;一作告别,死也就不犹豫了。从古至今,能自杀的,敢自杀的,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杜太白还有牵挂,所以自杀不成;如今到泰山来,是跟牵挂作最后的告别。来泰山之前,也就是自杀之前,杜太白给自己写了一篇诔文。这篇诔文,是一封跟他一生一世的告别书——就像小林也就是“赤脚大仙”,要离开延津,让杜太白给他写一封告别书一样;不同的是,小林是要告别延津,他是要告别这个世界,是要告别这个世界的自己;在延津,杜太白毕竟当过红白喜事主持人,也算自己给自己办了一场丧礼,也算活着给自己办了一场丧礼;就像田守志要给自己操办一场“活出丧”一样;杜太白给田守志操办过活出丧,现在也给自己操办一场活出丧。他自己一字一句写了这篇诔文。

【自祭文】

【时维仲春,寒士某自戕于泰山之巅。临绝之际,自撰此文,以诔己身,兼告天地。呜呼哀哉!

某本布衣,生于闾阎,幼嗜诗书,慕屈贾风流。然志大才疏,空抱青云之志,未得雕龙之术。欲效谢鲲“一丘一壑”,隐于林泉;亦羡蒋翊“三径”幽居,奈“苦无资”以筑茅舍;终以力薄,于斯雅事,虽慕而弗及。遂辗转尘网,如涸辙之鲋,进退失据。

某之罪尤在:以酸腐充风骨,见显贵则瑟缩如鹌鹑,遇贫贱反昂藏作鹌鹑;七分怯懦,三分狷介,党自拟“不羁江左达”,余之名岂宜同诗圣与诗仙,玷先哲之清名;伪饰清流,口诵程朱而身行浪荡,较之李贽“穿衣吃饭即人伦”之诚,某实伪君子;况余之劣,秽闻迭起,身类丧豚,频遭唾挞;纵免捶楚,奚面立世?犹记先师生前执手嘱“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每思及此,愧汗交进;仆实无耻之尤,愧对家中白骨,敢请斧钺。

今自绝世人于东岳,非怨天地不仁,实某咎由自取。心中残诗尚存:“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此七字谶语,早注因果。弥留造访二友,既晤知音,虽死奚惧?唯愿来世勿生翰墨肠,宁为垄亩民,荷锄戴月,啜菽饮水,胜此百倍。

系以哀辞:

魂兮归去,叶落辞柯;望岳兴叹,人生几何?委形尘壤,云销雨霁;泉壤人间各守素,余释悬解;老杜开心,大家开心。

杜大白绝笔】

也算临死之前,卖弄一下自己的才华。诔文的最后写到“开心”,是他的心里话,也像田守志要给自己办活出丧一样,临死之前,跟世界幽默一下;或者,临死之前,给世界留下最后一次幽默。但这诔文,他在延津无处念;念,也找不到人听;来泰山,也是想把这篇诔文,念给两个会听他心里话的人;两人一听,等于全世界都听了;他心事没了,就彻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到了泰安,已是下午,杜太白坐缆车,上了泰山,住在泰山顶的旅馆里。吃过晚饭,他去旅馆前台,给前台的姑娘说,想租一件军大衣,预备第二天一早,去玉皇顶看日出。前台的姑娘收下钱,便把军大衣租给了他。到了半夜,他穿上军大衣,拿着手电,走出旅馆,没去玉皇顶,去了后山;去后山,是为了在后山找到摩崖,欲在摩崖上,找到上回来泰山时,刻在那里的三个名字;一个是春芽;一个是梦露,还有梦露的真名字孟小节;春芽和孟小节,是杜太白在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上回在泰山没有刻错;纽约也跟他亲,特别是他两次出事之后;越出事越亲;但她是女儿,和这两个人的“亲”不一样;他跟巴黎也不能说不亲,但巴黎是儿子,和这两个人的“亲”也不一样;儿子已经背井离乡四年多了;单说这“亲”,梦露或孟小节的特点是有趣,春芽的特点是有见识,他跟两人都说得着;有趣说的是当下,有见识说的是当下,也是未来;她们共同的特点是,都当过按摩女;虽然历经风霜,依然纯洁。杜太白一生爱读书,但他没有孔尚任和陈寅恪的学问和才华,如果有,他就像孔尚任写《桃花扇》、陈寅恪写《柳如是别传》一样,写出《梦露和孟小节》和《春芽别传》了;他无其实,有其表,只能徒有虚表,把她俩的名字刻在泰山的摩崖上了。上回除了刻上三个名字,还刻了“刻骨铭心”四个字,这回在自杀之前,还想刻上“纯洁”两个字。惦记两个人,在生活中去见两个人也不是不可以,但见到说什么呢?说自己要自杀?还有,不知孟小节目前在哪里;虽然两人有过微信来往,但孟小节已经结婚了,不知她方便不方便与杜太白见面;春芽倒是可以马上找到,她就在不远处的济南,但见到说什么呢?说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春芽听到这话,是劝他还是不劝他?如果春芽劝他,他还自杀不自杀了?见到春芽再自杀,会让春芽因为没有劝住他,内疚一辈子;现在,到摩崖前去见她们,一切变得简单和便捷了,不用说什么了;生活中两个人天南地北,互不相识,摩崖上两个人却在一起;既能找到两人,又可以当着她们的面,在同一个地方自杀,也算死在她们跟前,从此三个人就在一起了;是见最后一面,也是永远在一起。不能说,杜太白想得不周全,自杀选的不是地方。

杜太白打着手电,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来到后山,来到过去刻两人名字和“刻骨铭心”四个字的摩崖前,却找不到春芽、梦露、孟小节的名字,和“刻骨铭心”四个字。记得就是这个地方呀,当时把名字和“刻骨铭心”四个字就刻到这块岩石上了呀,就在唐玄宗“纪泰山铭”旁边呀。借着手电光,仔细察看,发现岩石上有用石灰涂抹的痕迹,大概是泰山管理人员,发现岩石上乱刻乱画,把两人的名字和“刻骨铭心”四个字刮掉了,又抹上了石灰。接着明白,人家抹掉也有抹掉的道理,能在泰山摩崖上刻名字、题款,写铭文和诗句的,都是历朝历代的帝王和名人,而春芽、孟小节,都是普通人;梦露倒是名人,但这里的梦露,是孟小节假冒的,当不得真;真正的梦露,早死在了美国,没有来过泰山。抹掉可以再刻,但杜太白想,就算他重新把春芽、梦露、孟小节的名字和“刻骨铭心”四个字刻到岩石上,回头还会被人刮掉,抹上石灰;刻上“纯洁”二字,也会被人刮掉,抹上石灰。杜太白又想,来了,就是见到了;既然见到了,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来见她们,证明她们在他心里;摩崖上的名字可以刮掉和涂抹,心上的名字却无法刮掉和涂抹;心上的“刻骨铭心”和“纯洁”也无法刮掉和涂抹。杜太白本来还想当着她们的名字念诔文,现在她们的名字不见了,等于她们不见了,诔文也就没必要念了;诔文是杜太白自己写给自己的,如果念给自己,显得有些矫情;既然要自杀,还是快刀斩乱麻。杜太白来到悬崖边,在心里说:

“春芽、小节,再见了。”

又说:“杜太白,再见了。”

张开双臂,就往崖下跳。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且慢。”

杜太白回头看,并没有人,而是来了一头猪。猪问:

“你还认识我吗?”

杜太白打量,这是头黑猪,翘嘴,眉心有粒红痣,突然想起,这是四十多年前,他家养的那头猪,后来跳井自杀了。四十多年过去,这头猪一点不见老,还是当年没跳井前的模样。杜太白:

“原来是你,当年你没死呀?”

“苟活至今,以待来人。”

“就算当年没死,四十多年过去,你还没死呀?没见猪能活四十多年的。”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黑猪又说,“忽然之间,猪是长不大的。”

杜太白知道这“忽然”是庄子说的,但庄子说“忽然”和“白驹之过隙”,是说人生时间短暂,人转眼就没了;黑猪说的也是时光短暂,是说“忽然”之间,猪不会老;它说的短暂,和庄子说的短暂背道而驰。说完这话,黑猪晃晃脑袋,笑了。这晃脑袋和笑,杜太白也想起来了,当年他妈给黑猪喂食,黑猪知道晃脑袋,给他妈笑。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

“你不是在延津自杀了吗?咋到泰山来了呢?”

“是高速公路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杜太白想起来了,黑猪当年在杜家庄跳井的地方,后来修了高速公路;原来是高速公路,把黑猪带到了泰安。又想起什么,问:

“延津到泰山,没有直通的高速路呀。”

“中间,我也倒了好几回高速呢。”

“为啥非到泰山呢?”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太白点点头,明白了。黑猪的这点想法,倒与杜太白相同;杜甫这两句诗,他也曾对春芽说过。黑猪:

“你站在悬崖边干吗呢?”

杜太白不想说自杀,便说:“等着看日出。”

“不说实话,想跳崖吧?”黑猪又说,“我自杀过,懂自杀的眼神。”又说,“在你死之前,我有三件事想问一下;知道这三件事的,世上就剩下你了;你一死,我就没处问了。”

“啥事?”

“当年我在你家的事。”黑猪又说,“四十多年来,这三件事,如同三个谜,如同斯芬克斯之谜,让我一直很痛苦。”又说,“肉体能承受的一千种痛苦,我已承受了九百九十七种;有的是生前承受的,有的是死后承受的;还有三种痛苦,如同三把剑,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我的头顶,就是这三个谜。”

“你说。”

“头一件,当年你家的猪圈和羊圈挨着,中间隔一堵墙,墙上搭着一把放羊鞭,有一个小孩,没事的时候,爱骑在墙上,用放羊鞭抽我,这个孩子是你吧?”

杜太白想了想,当年他十来岁,没事的时候,曾骑在墙上,用放羊鞭抽黑猪玩,便点点头。

“为什么抽我?”黑猪问。

杜太白想了想:“没什么原因呀,就是手欠,没事抽着玩。”

“没什么目的?”

“没有。”

“没有目的,就用鞭子抽我,我咋也想不到哇,这事让我苦想了四十多年,我以为我对你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呢,天天抽,还不解恨。”黑猪突然有些急了,“因为手欠欺负别人,你这么做对吗?”

杜太白想了想,说:“不对。”

黑猪仰天长叹:“老天,世上还存在无目的欺负人的,这还有天理吗?”又问,“第二件事,你爸在家里厉害吧?”

杜太白:“厉害,谁都怕他。”

黑猪:“有一天,下雪天,你爸在外边请人吃饭,喝醉了,半夜回来,没有进屋,在我猪窝里睡了一夜,睡着睡着哭了,为什么?”

杜太白愣在那里,他爸在家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谁知还会哭?还会躲到猪窝里睡,躲到猪窝里哭?躲到猪窝里哭,就是偷哭,跟他前一段怕纽约看到,躲在家里偷哭一样;杜太白:

“这事,我从来不知道,听你头一回说,不知道为什么。”

又说:“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也无处问去。”

黑猪感叹:“又成了无名原因。”又说,“还有一件,过年你们家杀我,四个人捆住我的腿脚,但捆我的绳子,系的是活扣,而不是死扣;如果是死扣,我无法挣脱,接着就被杀了,喊也没用;正因为是活扣,我挣脱开来,逃出你们家,来到村头,跳井自杀了。我想知道,当时系这个活扣的人是谁?”

杜太白想了想,说:“当时捆你的四个人,我记得有我爸,有杀猪的,有来帮忙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大人,我没敢往前去,谁系的活扣,我没有看到,不敢乱说。”

“这个系活扣的人,一定有想法,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黑猪说。

杜太白:“我不是他,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敢乱说。”

黑猪叹口气:“找你,算是白找了;三个谜,只解开一个。”

杜太白:“也不能算白找,起码解开三分之一。”

黑猪点点头:“那倒也是。”又问,“你为啥自杀呀?”

“一言难尽。”

“那就慢慢道来。”

“得说三天三夜。”

“杜老师,你是有文化的人,简而言之。”

杜太白想了想:“四个字,动辄得咎。”又说,“这两年,一年到头,天天跟坐牢似的;或者说,比坐牢还不如;坐牢还有期限,无期徒刑也是期限,这没有期限;坐牢表现好,无期可转为有期,这无论如何表现,永远是无期;比无期还无期;或者说,坐牢坐的是监狱,我坐的是心狱;人见你也笑,可他知道你是个犯人;长此以往,受不了哇;永远有多远?……”

黑猪笑了:“让你言简意赅,你又长篇大论。”又说,“看来不是一件事。”

“很多事,很多人,比你的一千种痛苦还多,让人没法活了;结绳而治,但恐狐狸猯狢啖尽。”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我临死之前,写了一封告别书,要不,我给你念一下吧?”

“告别书上写的,跟你刚才长篇大论说的区别大吗?”

杜太白想了想,文风不同,意思大体差不多;便说:“意思差不多,用词的深浅不一样。”

“那就不用念了。”黑猪又说,“看来,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

“哪两样东西?”

“一、太阳,太亮了;二、你们人性,太黑暗了;太亮的,太黑的,都不是好东西。”黑猪又说,“我在你们家当了两年猪,我还能不知道吗?”看崖下,“虽然我们都是自杀,但我俩的自杀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我自杀的地方是口井,太狭窄了,你自杀的地方太广阔。”黑猪又说,“一头猪,死在狭窄里,憋死我了,这是我第一千零一件痛苦。”又说,“不登泰山,不知泰山之高;不登泰山,不知山下有多广阔。”又说,“广阔好,我喜欢广阔。”又说,“当年有刀逼着,容不得想这些,如能想到,我就一口气跑到泰山来了。”又说,“这也是我后来顺着高速公路跑来泰山的原因。”看杜太白一眼,“俗话说得好,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说完,黑猪一跃身,竟跳了下去。

“别——”杜太白惊呼,“现在自杀的是我,不是你。”

但黑猪已跌下深渊,边跌边喊:“顺便说一嘴,斯芬克斯,当年也是跳崖死的。”随着喊声,越跌越深,变成了一个黑点。突然,黑点又飞升上来,变成了一只凤凰,在空中翱翔。凤凰盘旋着说:

“杜老师,话说得不少了,活着还是死去,是个问题;活扣还是死扣,也是个问题;世上并无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又说:“世界本来很简单,一加入你们的人心,就变得复杂了。”

又说:“凡是把简单变成复杂的人,都居心叵测;唯一的活扣,是把复杂变回简单;但是,把简单变复杂容易,把复杂变回简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又说:“这个道理,未必为人所知;不为人知,便是你们人类的秘史。”

凤凰又说:“四十多年过去,他乡遇故知,也算缘分。”

又说:“我还有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头飞走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光好亮,不可直视。杜太白看着崖下,跳还是不跳,是个问题。杜太白又想,跳还是要跳,把复杂变简单,但跳之前,他想给一个人打个电话。杜太白掏出手机,给春芽拨电话。电话通了。

春芽:“爸,今天起得够早的呀。”

“昨天睡得早。”

“正要给你说件事呢。”

“啥事?”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

“这回,真的假的呀?”

“真的。”

“跟上回的小张啊?他和他妈想通了?”

“不是跟小张,是跟小李。”

“小李是干什么的?”

“跑水果生意的,认识半年了。”春芽又问,“爸,您在哪儿呢?”

“延津。”

“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就是打个电话。”杜太白又说,“听说你要结婚,我很高兴,祝你幸福。”

“谢谢爸。”

通着电话,杜太白流泪了,也忘了擦。待挂断电话,泪已经流到了嘴里;这时杜太白咂摸出,泪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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