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写的我和被写的我之间令人不快的关系

箱男  作者:安部公房

她赤裸裸地趴在地上,上身、大腿、上臂形成了一个倒三角形。这情景烙印在我的眼球里头,无论我看哪儿,总是会出现她那肉色透明雕塑的投影。我觉得自己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大嘴,伸出了舌头。好想吐,我感觉异常紧张。这都是因为空气不足,还有没睡好觉的关系。

可是,我是什么时候,怎么到这儿来的呢?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给骗到这儿来的。现在是三点十八分。这里是与T港口隔着海湾相望的市营海滨浴场。沙滩上空无一人,寄居蟹爬来爬去的沙沙声都能听见。眼前只有一面绑在竹竿上瑟瑟发抖的潮湿的绿三角旗。尽管从医院回来的路一直是下坡,我也不可能是顺着山坡滚到这儿来的吧。既然是自己来这儿的,当然有我的目的了。

说实话,一星期前,为了去那家医院治疗伤口,我也是在这儿做的准备。因为对于想从纸箱里出来的箱男来说,这地方再合适不过了。我不光得洗澡,还想洗脸、刮胡子,而且内衣和衬衫也得洗干净。虽说车站或码头这类地方也有自来水龙头,可以随便使用,但是这里很晚才会有人来,只要时间选得对头,就可以从容地享用更衣室的淋浴,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这些准备工作,我刚刚做完。我洗了澡,洗了头,刮了胡子,内衣和衬衫也洗好了。为了不感冒,在内衣和衬衫晾干之前,我暂时套上了纸箱,待不长的,马上就出来。不,应该说半截身子已经露出来了。挠挠被虫子咬的地方,不用下什么决心。前面已经能看见隧道的出口了。如果说把纸箱比作移动的隧道的话,那么裸体的她就是照进隧道出口的一束耀眼的光。我眼前浮现出她那一心等着让别人窥视的裸体。我觉得这三年来,自己一直在等待的,肯定就是这个机会。

再加上,我和那个冒牌箱男的意外遭遇。我的复制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毫不设防,只等着让别人看的姿势)的她。纸箱在我眼里,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丑陋。我经常做的那个自己的灵魂从天花板上俯视自己尸体的梦,真是可恶。对这个纸箱,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何止不再留恋,已经对它厌倦之极了。它只不过是一个有出口的隧道罢了。这笔记本也是一样,只等我写完最后这一行,就立刻撕了它扔掉,我也毫不在乎。

记得那还是我刚开始过纸箱生活不久的事。有一天,我看见在一个公共厕所和一面板墙(好像是露天停车场)之间的夹缝里,胡乱塞着一个被人废弃的破空纸箱。它已经风化得和烂葡萄的颜色差不多了,要说这纸箱也和被废弃的房子一样,一旦没人住了,腐朽得特别快。不过,我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是箱男脱下的壳。纸箱被撕掉一半的地方,像是窥视窗……从那个地方卷上去贴在上边的是塑料薄膜帘子……侧面那片像得了皮肤病似的小包包,应该是听外面声音用的密密麻麻的小孔。我试着撕下表面,感觉就像是揭下湿漉漉的创伤膏药。纸箱里头露出来了,我下意识地挡住了夹缝,以免被路人看到这个箱男的空壳。

纸箱的内壁上深深留下了它的主人(暂且称他为B吧)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犹如在黏土上摁的巴掌印一般清晰。比如:曾经用绝缘胶布将一次性筷子固定在纸箱裂缝上的痕迹;已变为鸟粪颜色的剪贴裸体画;钉在箱子里面的红绳儿(红绳儿用来捆绑在裤子的皮带上,以防止纸箱晃动);固定在窥视窗下面的小塑料盒。此外还有布满四壁的涂鸦。没有涂鸦的地方呈大大小小的长方形,那一定是主人曾经吊挂收音机、储物盒、手电筒之类的地方。

我感到浑身发冷,软弱无力。仿佛看见了B这个木乃伊被剥开裹尸布后的样子,心里很恐惧。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纸箱)死后会是怎样的情景。我一直以为,只要大限一到,就会像水滴蒸发一样消失。然而眼前的这个破纸箱就是现实。B临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当然,纸箱的死并不一定就是B的肉体的死亡。说不定,B只不过是钻出隧道以后,扔下纸箱走掉了。而这个纸箱残骸只不过是化茧成蝶后(要是觉得比作蝴蝶太浪漫,比作蝉或地蛾子什么的也行)留下的壳儿而已。可以的话,我想这么想。不这样去想,就太让人难过了。不过,这种推测必须有证据。为寻找证据,我把目光投向了内壁上的涂鸦。不巧的是,B好像喜欢使用水溶性万能笔,所以几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塑料盒上还盖着盖儿,如果说能找到什么线索的话,一定是在那个盒子里面。我使劲一掀盖子,盖子的合页崩掉了。盒子里有两支圆珠笔,一把没柄的小刀,一块打火机的火石,一块没有了玻璃面的、只有长针的手表,以及一个没有封皮的小记事本。本子第一页上,是这样开头的——幸好我当时把它抄在纸箱内壁上了(当时内壁上面还有许多空白的地方),现在才能够原封不动地引用如下。

那家伙太爱操心了。外出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就坐立不安起来,生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房间会消失,连外出也总是心神不定的。渐渐地,开始懒得出门了。最后竟然成天宅在家里,一步也不迈出家门了。最后听说是饿死了,或是上吊死了。

我本想翻到下一页,可是,那个本子就跟水泡过的饼干似的,从指缝里一块块地往下掉。线索也就随之中断了。直到今日我还搞不明白那纸箱残骸意味着什么。

好了,我也该和自己这个纸箱说再见了。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内衣和衬衫老也不干。雨是停了,可是由于低垂的云充满了水汽,所以干得很慢。幸好赤条条地在纸箱里待着,感觉也不赖。也许是洗澡时搓得干净吧,接触箱子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很舒服,甚至感受到了待在自己怀抱里般的温暖。尽管这样,我也没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只盼着早晨的阴霾赶紧过去。

昏暗潮湿的天际低垂,与黑沉沉的海面融为一体。大海比天空还要黑,是那种坠落的电梯的深黑色。是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我能听见海浪涌动的声音,能看见自己头盖骨里面的东西。裸露着骨架的半球形天幕。这感觉就和在飞艇里一模一样。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沉沉的睡意像脉搏一样阵阵袭来。真困啊!我想在离开纸箱之前,至少睡两三个小时。我使劲地闭了一下闭着的眼睛。看见波浪了,它犹如规尺划出来的平行线一样,朝着海面一浪一浪地涌动着,越往前越窄,没有尽头。每一排浪都有着各自的表面和背面,表面的光泽稍为亮一点。我想看到海浪的谷底,刚向前稍稍一弓身,不料两颗眼珠“啪嗒”一声滚到了地上。一缕烟雾从眼珠落地之处飘出来。两只眼珠相互碰撞着,在波浪间翻滚起来。我有点恶心,睁开了眼睛。天空和大海依然死一般漆黑一团,还是刚才的样子。我待在又潮又硬的沙滩上,弱小得可怜。看来,我只能这样睁着眼,等待睡意袭来了。

可是,哪怕是一会儿都没有睡成,时间一到,我也得按原计划开始行动。我要把纸箱处理掉,八点钟准时再一次去医院。由于十点钟开始门诊,所以时间上要尽量留有余地。但是去太早了也不好,会惹他们不高兴的。选择八点钟去,估计既不会打扰他们睡觉,还能够留给自己两个小时跟他们谈判,虽说不算太富裕,也凑合了。当然,让他们停诊一天,和我继续谈下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总之,得和他们好好地谈一谈……可是,为了什么事呢?

(趁着还没忘,先记录下来。我刚刚想到了一句话,一见面就对她说,肯定能够一剑封喉:“不是我希望你高兴或者生气,关键在于,高兴或生气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用不着那么慌张,就去碰碰运气吧。如果幸运地没有谈崩,就算捡了个便宜;谈崩了的话,就一刀两断好了。想这些没有用,眼前要紧的是,计算一下要想在八点以前到达,处理这个纸箱需要多少时间。说是处理,其实也不怎么费事,只要把纸箱撕成三四片,折叠起来,就成了一堆司空见惯的垃圾了。动作再慢,五分钟也足够了。至于随身物品,都是些便于携带的日用品,没有多少。比如现在写字用的塑料垫板吧,虽然不过是那种很常见的稍有厚度的乳白色塑料板,长约四十到四十五厘米,却是我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物品。首先,它的作用是桌子,用扑克算卦或者吃东西时,怎么着也得有一块比较稳定的平面。其次,它还可以当菜板用。冬天夜里刮大风时,我就用它堵窗户;夏天夜里没风时,我拿它当扇子。坐在湿处时,它是折叠凳子;把捡来的一堆烟蒂拆开,做成烟卷时,它又成了我的工作台。

话又说回来,能够把随身携带的物品精简到这种程度,还是需要一些阅历和经验的。刚开始在纸箱里生活的那段日子,我怎么也跳不出一般人对于生活必需品的概念的制约,看上去有用的东西就别提了,连那些用途不明的东西也都一股脑地塞进了纸箱。比方说吧,刻有三个女人抱着金苹果的肉色裸体浮雕的铁皮盒(这东西绝对能派上用场)、奇形怪状的石头(说不定是远古时代的石器)、弹子机的小钢珠(搬重物时垫在下面当滚轴用)、袖珍英日辞典(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用)、涂成金色的高跟鞋鞋跟(形状有趣,还可当锤子用)、一百二十五伏六安培的家用插线板(以备不时之需)、黄铜做的门拉手(上面拴根绳子,就成了武器)、熨斗(肯定有用处的)、带着五把钥匙的钥匙圈(说不定其中一把碰巧能打开什么锁呢)、直径四点五厘米大的铸铁螺帽(拴根线的话可以当地震仪、晾胶卷时也可以当坠子)……那时候,随身物品就是这样无限增加着,越积越多,以至于纸箱重得都走不动路了,到了这个份上我才痛下决心进行精简。可见对箱男来说,他需要的不是各种功能齐全的七件套折叠刀,而是能够将一把安全剃刀一物多用的手段。只要不是一天至少能用三次的东西,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扔掉。

但是,要扔掉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积攒的时候费了不少精力,扔掉它们时就更劳神了。总觉得手里不抓住点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就会被风卷走一样心里不踏实。就拿袖珍收音机来说吧,如果仅仅以减轻重量为由,让一个爱听收音机的人把他的音质不错的、带FM调频的便携式收音机当成废物扔掉,可能吗?而我竟然连这一步都做到了。

对了,刚才我举的那个关于收音机的例子,也得说给她听听。必要的话,让那个冒牌箱男也听一听。在进入实质性谈判之前,得让他们俩对自己的对手有个清楚的认识。

——问我这么一大早,干什么来了?(我说话的对象只限于她,那个医生,就让他套在纸箱里,塞进某个房间里得了。)我只是早晨出来散散步。从山坡下的酱油厂通往这儿的路,虽然杂乱了些,不能入画,但我挺喜欢的。路旁那些茂密的小叶子树,看着蛮沧桑的,那种树叫什么名字啊?这房子的三角形屋顶,隔着那密密匝匝的树叶一看,令人不由得心神不安。净是裂缝的灰浆墙上那涂了油漆的窗户,又高又小,好像里面正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你不相信?……那好吧,换个说法也行。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想来就来了呗……还是不行吗……我看着就那么像贪心的人?我这模样是天生的,没办法!长三角眼的人就是吃亏,认倒霉得了。不过,这五万日元……(说着,把钱用力往桌上一扔,以不惹她反感为限度。)虽说在我这儿放了一段时间,并不等于收下了。现在我正在考虑是收还是不收呢。不过,纸箱我已经按咱们的约定处理掉了,请放一百个心。现在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不对,我这边还亏着一点。怎么样,纸箱里的感觉如何?(说到这儿,我突然扭头去瞅那个假纸箱的窗口,不等他回答,马上又扭回头来跟她说话。)好了,我就不绕弯子了,为了让你对我这个人有所了解,我给你讲个收音机的故事好吧?对,就是收音机。说实话,我以前得过严重的新闻中毒症呢。你听得明白吗?具体症状就是,如果不能一条接一条地听到新的新闻,心里就不安生。比如战场上的情况变幻莫测;某某影星或歌星结了婚,又离了婚,然后结了婚,又离了婚;火星探测器升空;渔轮发出了SOS信号后音信全无……纵火狂消防队长被捕、从香蕉集装箱里爬出了毒蛇、通产省的官员自杀、三岁女孩被强奸,同时国际会议取得了巨大成功或是决裂……还有无菌鼠养殖公司成立,超市的建筑工地发现混凝土中夹着婴儿,世界各国军队总逃兵人数创新纪录……这么说吧,整个世界就像个沸腾的开水壶,稍微一走神,地球就有可能变成了其他形状,真不是吓唬你。最终,为了安心,我订了七份报纸,在房间里配备了两台电视和三个收音机。外出时也是便携式收音机不离身,连睡觉时耳朵里都塞着耳机。因为常常在同一个时间,不同的电台播送不同的新闻,而且什么时候会播放临时新闻谁也说不准。好比胆小的动物,对周围的事物过于敏感,结果有的脑袋越伸越长,比如长颈鹿;有的上了树就再也下不来了,比如小猴子。这可不是说笑话,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话题。我每天的一大半时间都花费在看新闻、听新闻上了。尽管对自己的意志薄弱非常恼火,可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整天守着收音机、电视机。不用说,我心里明镜似的,很清楚不管知道了多少新闻,也不会接触到真相。心里虽然明白,可就是不能管住自己。或许我需要的既不是事实也不是实在感,而是那些简化成了套话的新闻这种形式吧。也就是说,我是个典型的新闻中毒患者。

没想到,有一天我的病突然好了。竟然是一件琐碎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小事成了解毒剂。那是在——让我想想是哪儿——好像是夹在银行和地铁车站之间的宽阔人行道旁的一个角落……虽然是大白天,可也没有多少行人……我正走着,看见前面一个工薪族模样的中年男子突然腿一软,倒在路上不动弹了,就好像在跟孩子玩假扮大狗熊的游戏似的。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走过来,瞧着地上的中年男子,讥笑说:“这人不会死了吧?”说完满脸尴尬地抬头看了看我,脸上还带着冷漠的笑。我没有理他,他只好无奈地走过两三家店铺,到前面一家香烟店借电话报了警。我也出于职业习惯(当时我在做夹在报刊里的商品广告样品,其实一个月揽上一两次活儿就不错了),马上端起了相机,并选好了拍摄角度。不过最后还是改了主意,没有按下快门。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而有所顾忌,是因为我很快意识到,这件事绝对成不了新闻。

不过呢,死亡确实算得上是一种变化。首先是皮肤的颜色会迅速变青,然后鼻子变薄、下巴变小。他半张着的嘴,活像是被小刀划破的橘子皮裂口,两片嘴唇间露出下颌上的红色牙龈。就连他穿的衣服也在变,刚才还显得很有档次的衣服,眼看着就变成了徒有其表的便宜货。不用说,这些变化算不上什么新闻。对死者本人来说,成为新闻也好,没成新闻也好,全都跟他没啥关系。即便他是第十名死在凶恶的通缉犯手下的牺牲者,也不能再换个独特的死法了呀。虽说他自己变化了,可外面的世界也变化了,他哪能追得上啊。那变化大得无论多么重大的新闻也都无法追随。

这么一想,我对新闻的认识完全变了。该怎么说呢?……这可不是说一句“你也能戒掉新闻瘾呀”那么简单——不过,你应该明白的……为什么人们需要新闻……多多少少是因为他们想事先知道世上的变化,以便对紧急事态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以前我就是这么看的。不过,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事实是,人们只是为了放心才听新闻的。因为不管听到了多么重大的新闻,听到这条新闻的人仍然活得好好的。真正的特大新闻,应该是预告世界末日来临的那条最后的新闻吧?当然,我真心希望能听到那条新闻。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自己哪一天会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了。如此说来,我患新闻中毒症,说到底也是因为担忧听不到那条最后的新闻。但是,只要还有新闻在播送,就绝不是最后一条。换句话说,每条新闻都是在通知人们——这还不是最后一条,只不过省略了后面的套话罢了。比如,昨晚B-52轰炸机对北约实施了本年度最大规模的轰炸,不过你照样还活着;煤气管道工程施工时发生火灾,八人重、轻伤,不过你还平安地活着;物价上涨再创新高,不过你还好好地活着;工厂废水使海湾内鱼类灭绝,不过你好歹还活着。

——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你听新闻听腻了……”她交换了一下架着的腿(看来她很清楚我的关注点在哪里),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旁边的冒牌箱男咕噜咕噜地插了一句:“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啰里啰嗦地自我介绍,图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听新闻的人中没有坏人。”我盛气凌人地打断了医生的话,扭回头来,笑容可掬地对她说,“不听新闻,就意味着不信变化,对吧?这就等于说,我也同样不打算给这儿带来什么变化。”

“你怎么口是心非啊?”没想到冒牌箱男语气强硬地又冒出一句来。

“口是心非?”

“就是那五万日元呀!是你说自己跟箱男很熟悉,我们才相信你,给你钱托你去买那个纸箱。你倒跑来瞎扯什么收钱不收钱的,少来这些没用的。”

“别胡搅蛮缠啦!我和箱男是同一个人,你们不是早就知道吗?”突然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反击,我有点发蒙。

“不知道啊。”

“装傻充愣也没用,我这儿有证据。”我慢慢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镇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一星期前的那个早上,我来看伤时,你们肯定就看出来了。我当时头发剪得像狗啃的一样……胡子也没剃干净,还净是伤痕……身上肥皂味特别浓,肩上、脖子上却落满了皮屑……”

“可是,谁都知道,摄影师都挺古怪的。”她也站出来给医生帮腔,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游戏中的失误。难道她只是在利用我吗?

“可是,你当时不是也承认了吗?你说,从我肩膀里取出来的是气枪子弹……”

“这一带有气枪的人多着呢。听说经常发生黄鼠狼偷吃鸡的事。”

“我被枪击中时,正好被一个好心人看见了。是她告诉我这儿有个医院,而且给了我诊疗费。那三千日元纸币上还能闻到一股消毒液的味儿呢……”说到这儿,我定定地望着她。我并不指望她会立刻站到我这边来。她不是亲口答应要给我当模特的吗?她不是说作为模特,感受到画家的视线时,才会进入最佳的充电状态吗?她当时那样挑逗我,不然就是……对,说不定她现在只是在医生面前装模作样吧。这也难怪,她现在跟医生对着干也不够明智。我逼得她太狠了,会让她难堪的,也不合适。于是,我说:“……那个人是个骑着新式自行车、穿超短裙的姑娘……大概是个姑娘吧……可惜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不过她的腿相当漂亮,看过一次就会让人终生难忘。长年在纸箱里生活的人,自然养成了爱看过路人下半身的习惯,所以对于女人的大腿也是很有鉴赏力的。”

我觉得她的脸颊微微鼓起来一下,像是憋着笑,而这时笑出声来的,却是那个冒牌箱男。

“纸箱这东西,看别人和套在自己身上,感觉确实大不一样。”

“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可还没有完全放弃纸箱的所有权呢。”

“那可太不一样了。”冒牌箱男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昨晚我第一次在纸箱里过了夜。那感觉果然不错,怪不得有人想当箱男啊。”

“你当你的箱男,我并不打算拦着你。”

“你也拦不住啊,明摆着的。”

冒牌箱男的说话声轻飘飘的,似乎还憋着笑。既像是出于好意,又像是在嘲笑,叫人听着别扭。看来他精神有点不正常了。早知现在,不如当初对他友好一点。其实我丝毫没有跟他争风吃醋的意图,要是一开始就和他聊聊箱男上街的心得,一定会聊得很投机的。比方说怎样搞到食品啦,哪些旧杂货铺的东西物美价廉啦,用什么方式可以不花钱长距离旅行啦,至少也应该提提市内七条恶犬分别在何处。不过话又说回来,像现在这样和冒牌箱男同席而坐也觉得怪不是滋味的。即便知道他是自己的复制品,还是有点心虚。既然如此,就应该让我也套上纸箱和他一决雌雄才对。想到这儿,我突然把矛头转向了她:

“要是你会怎么办?是阻止他,还是随他去?”

她轻轻倚靠着诊疗桌桌角,抬起眼看了看我。嘴角向两边咧开,看着好像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只是觉得,突然挂出停诊牌子的话,也许会给病人添麻烦。”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回答得很狡猾,怎么理解都可以。可眼下得到这样的回答我也得知足了。现在,只等着冒牌箱男最后表态了。

纸箱里传出敲打箱壁的响声,以引起我的注意。我扭头一看,这家伙正卖弄地倾斜着纸箱,朝着我,窥视窗口的塑料薄膜帘张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地死盯着我的眼睛,迫使我处于被窥视处境的傲慢的眼睛。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呢?还用问吗,他的师父,就是我啊。我也没脾气了。现在被看的是我,正在看的也是我。

“咱们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出乎意料地,冒牌箱男的声调很细,“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哪。”

“相信什么?”

“你根本不相信我会和你交换角色,然后离开这儿。其实你心里期望这样,可是又不信。”

“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吧……”

“我早已想好了一个小小的折衷方案。”冒牌箱男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后,越来越低姿态地以讨好的腔调说下去,“你看这个办法怎么样?你来做这栋房子的主人,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论和她怎么着我都不干涉。既不会阻挠、指责你,也不会碍你们的眼。只是,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请允许我在旁边看。仅仅是看。当然是从纸箱里看。就像现在咱们三个人这样的关系。就让我像现在这样待在角落里悄悄地看就行。一旦习惯了,我不就跟废纸篓差不多吗?”

本该是我的提议,现在却从自己的冒牌货嘴里提出来了。我偷偷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她正不停地扭动着自己的手指头,专注地玩起了翻绳游戏,明明手里并没有绳子。她慢慢地交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腿,随着腿的移动,熨得很平的白大褂下摆绽开了一条缝,露出了白嫩的膝盖,我真想往手指上吐点唾沫,去摸一摸。说不准白大褂里边什么也没穿呢。我觉得自己的胃突然间膨胀起来,犹如一不小心吞进了一只气球。不过,此时此刻我真的有勇气,当着冒牌箱男的面,请求她把衣服脱下来吗?

“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冒牌箱男催促着,“箱男这东西,只要你不在意,就跟风或灰尘似的。我自己就有过这类有趣的经历。有一次,我把随意拍下的照片洗出来,发现画面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大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套在纸箱里的人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我跟你不一样,对摄影是外行,相机只是那种哄孩子的货色。本来打算拍什么来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打算拍某个葬礼的场面吧!是这么回事,凡是我治疗过的病人,我都要尽量拍下他的葬礼作为留念。不过,那张照片可真吓了我一跳,既然拍得那么近,拍的时候不可能没有看见,可是奇怪死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说明明没看见却感觉自己看见了,是幽灵作祟的话,那么箱男正好相反。从那以后,我就对箱男产生了兴趣。后来,经过用心观察才发现,果真有照片中的那种纸箱在街上游荡。通过反复观察,我还注意到,一般人都对它漠不关心,并非只有我对它视而不见。比方说,箱男去了一家菜店,他会从窗口伸出一只手来,一个接一个地把身边的商品往纸箱里顺。当然他拿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像什么土豆啦,牛奶啦,纳豆什么的。可是在他旁边接待顾客的营业员就跟没看见似的,更别提去管他了,多爽啊!要不就是营业员不愿意张扬?的确,把自己变成货物的样子到处走,岂止是行为不轨,简直是对整个社会的侮辱。不过也可以说是一种只要不把他当回事,就无碍观瞻的存在吧。所以说,以后你也不要把我当回事,不就相安无事了?”

冒牌箱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随着这声音的消失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提出的条件还过得去。箱男的存在并不会危害社会,这一点我当然比谁都清楚。虽说这医院的位置有点偏,但它既然在营业,多少会有储蓄,其偏僻的位置反而有利于把我们和社会隔离开来。这样一来,问题的关键就取决于她了。只要她同意了,估计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生活得很愉快。不,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人加一点儿。这个医生,如果说把他看作废纸篓不太合适的话,把他看作寝室里养的一只猴子(当然是关在笼子里)就万事大吉了。

“这么说,你是不反对喽?”

“我吗?”她瞟了我一眼,把目光直接移向冒牌箱男。那目光移动时浮现出的笑意,使我嫉妒得要命。“我可回答不了……我这个人最害怕需要负责任的回答了……我只要一考虑该怎么回答,就会闹出笑话来,不是剪刀掉到脚上,就是坐在了杯子上……唉,现在几点啦?”

“十点差二十四分。”冒牌箱男立刻回答。这使我感觉自己被他嘲弄优柔寡断,很是难堪。而且,她还一个劲地问我:

“你到底多大了?”

“户籍上是二十九,实际年龄是三十二三吧。”

我脱口答道。不过,她好像不是真想问我的年龄。没等我说完,她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诊疗桌了。她这是不是在暗示我,他们还没有打算停诊呢?的确,这算是最理想的结局了。但是,看她收拾诊疗桌的样子好像也不大认真,只是把器械、玻璃瓶什么的一把扒拉到一边去,就像收拾小孩的玩具汽车似的。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消极的赞成呢?若是反对的话,按说她应该提出异议的。她装作很在意时间,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在催我赶紧做出决断吧。给我感觉是只要我拿定主意就行了。只要我对她说一句,请你脱掉衣服,顷刻间就会变成另一个景象……她解开白大褂的贝壳纽扣,就算再慢,也只需二三秒钟……她的裸体便出现在眼前。我和她只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随着屋内空气的流向,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那就……不过……好容易轮到我头上的这样重要的角色,我到底能不能胜任得了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不快的往事。那还是小学文艺会演的时候了。一向没有什么人缘的我,那次居然破天荒地得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色,估计是没人愿意扮演吧。我扮演的只不过是一头名叫“顿马”的马,即便这样,我还是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谁料想一到了台上,仅有的一小段台词,我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没办法,只得悻悻地退了场。这时,扮演马主人的那个同学实在气不过,跑上来踹了我一脚。我也被激怒了,抬腿还了他一脚,结果那家伙脑袋撞在地上昏了过去。那个剧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没过多久,我就变成了高度近视眼,让吝啬的爹妈给我配了副眼镜。这都是因为我总是躲在暗处,看那种铅字特别小的书和杂志——眼睛都快贴在书上了——的结果。这次挫折使我产生了逃避心理,既不想看别人,又不想被人看。)

我对自己的丑陋很有自知之明,我觉得没有比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裸体更厚脸皮的事了。当然,丑陋的人不止我一个,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残次品。我一直坚信:人类不是由于体毛褪去才发明了衣服,而是为了遮丑,穿上了衣服,体毛才逐渐退化的。(虽然我很清楚地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我依然坚信不疑。)然而,人们之所以仍然能够忍受着别人投来的视线继续活着,乃是因为他们指望别人眼神不好或者产生错觉。所以人们才千方百计地穿同样的衣服、做同样的发型,好让别人难以把自己和他人区分开来。大家都觉得只要自己不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别人也就不会那样看自己了,从而所有人都尽量低眉耷眼地度过一生。怪不得古时候有一种叫做“游街示众”的刑罚,正是由于它太残忍,以至于进入文明社会后被废止了。“窥视”这一行为之所以为人所不齿,想必也是因为人们不愿意自己沦为“被看者”吧。如果不得不让人家来看自己,那么一般说来,被看者就会得到金钱上的相应补偿。就拿看戏、看电影来说吧,都是看的一方付费,被看的一方收费的。无论是谁,都愿意看,不愿意被人看。像收音机、电视机这类窥视道具之所以能够久销不衰,乃是人类百分之九十九都意识到自己丑陋的绝好证明。我把自己搞成近视眼,频频光顾脱衣舞场,以及拜师学摄影……直到最后当箱男,都不过是顺理成章走上的一条“窥视”之路。

(再次用红笔写的注释——露阴癖的存在,与笔者所持的将视奸者看做是人类的普通倾向的看法并没有矛盾。露阴癖往往被误解为发泄正常性生活中未能满足的过剩性欲,但实际上大多情况是性欲过分压抑所导致的结果。例如某露阴癖患者就曾做过如下告白:要提高露阴的效果,必须满足以下三个条件。第一,自己所选中看的人必须是素不相识的异性;第二,和对方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由于距离太近而破坏看与被看的平衡关系;第三,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满足上述三个条件的场所,这位患者举出了被茂密树木环绕的女生宿舍的院子。这种倾向表明:患者虽然对异性非常感兴趣,但面对某个异性时,就会产生一种病态的羞耻心。借用笔者刚才的论点,这即是对丑陋的自我意识。此外,该患者还说,为了通过露阴行为达到性高潮,就必须想象对方看到自己的性器官后,受到了性刺激。如果对方对自己表现出明显的厌恶,被看者会觉得扫兴;而对方对自己表现出过强的好奇心,被看者也会感到气恼。只有被人似看非看地看,才能对被看者构成巨大的鼓舞。他的这一套说辞,显然是希望别人作为视奸者,与自己的露阴行为同流合污。说穿了,露阴癖只是一种映在镜子中的视奸行为。)

“看来,你也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哪。”冒牌箱男憋着嗓子,语速飞快地不客气地说,“这么合算的事……你也太磨叽了吧?……要是换了我,早就答应了,还犹豫什么呀。”

“还不是因为你在这儿碍事吗。”

“这倒也是……”

“对于箱男,我是过来人,还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吗?人们对箱男熟视无睹,是因为不知道纸箱里的人是谁。可是你什么样,我清楚得很,就连你现在是什么眼神我都知道。我就烦这个,最讨厌被人这么死盯着了。”

“所以才给了你五万日元哪!”

“我已经习惯于看别人了,可是被别人看,我还没习惯呢……”

这时冒牌箱男晃动起了纸箱,先让纸箱向前倾斜很大角度,然后出乎意料地轻盈地站了起来。纸箱背面与墙摩擦着,发出干包装箱特有的廉价货的响声。假货毕竟是假货,和经过长期使用的那种地道的纸箱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我看,今天先谈到这儿吧。”冒牌箱男叉着腿站着,开朗地说道,和房间里的气氛很不协调。小腿上汗毛密布,雪白的脚上青筋凸起,他大概没穿裤子吧,我暗自猜测着。“本来觉得没食欲,吃上一口后,却变得特别能吃。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说完,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说:“要不然你脱了衣服,让他看看?”

真让我无地自容。她这样被人直呼其名,或许比她突然被人命令脱衣服给我看,更使我感到难堪。就连把她的名字写在这个本子上,我都犹豫不决呢。我再一次深切体会到,她对我来说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虽然是偶然相逢,但她是我有幸邂逅的唯一的异性,因为没有其他的异性可以比较,所以只需一个能够区别性别的代词称呼她就足够了。

“现在就脱?”

她的问话中没有任何抵触的语气,脸上连一点惊讶的神情也看不到。她声音很柔顺,犹如用涂了护肤霜的手心去抚摸鸡蛋那样的滑溜。听这口吻,她真会那么做的。我惶恐不安地站在那里,一直紧紧闭着嘴,没有说话。其实是因为我双唇发麻,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以吧?”

“可以啊……”

听他们俩的对话,就像在谈论一件工作上的小事。

“那边有盒火柴吧?”

在冒牌箱男的催促下,她从我面前斜穿过去,到房间另一头去拿火柴。她那移动的脚步,犹如绝不浪费一点能源的小型精密仪器。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火柴,用指尖捏着,从冒牌箱男的窥视窗里扔了进去。她从我前边走过时,我突然闻到了她的体味。这气味有点像在海边闻到过的从花生田刮来的风,在我的心里吹起了涟漪。这会不会是对冒牌箱男的嫉妒之情呢?她转身返回原处后,马上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解到第二颗扣子时,她瞟了我一眼。那是一种轻飘飘的目光,轻得可以在半空飘浮几个时辰,所以我非但没有避开这目光,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一点很关键,只要是她在看,不管怎么看,我都不觉得是在被人看。)她的表情之灯点亮了。她轻轻舒展眉头,松开了被牙齿咬湿的下嘴唇。这是彻底放松的表情,难道是向我敞开了心扉?接下去是第三颗扣子,第四颗扣子。如果她真的想彻底了解我的话……打算以昨晚展示给冒牌箱男看的姿势来接纳我的话……那么,我也可以不要这纸箱。没有丑陋的地方需要隐藏的人,恐怕也是看不见别人的丑陋的。如果说箱男是专业的看客,那么她就是天生的被看者。(只有一点让人费解,每天和这么美好的她在一起工作的那个医生,怎么会产生钻进纸箱里的念头呢?)终于,她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

万幸的是,白大褂里边不是裸体,我总算恢复了平静。她贴身穿着一件橘黄色丝织上衣,衣服上有一排草种子似的同色扣子,下身是一条土黄色的短裙,裙子侧面有三颗直径两厘米左右的黑纽扣。纸箱里发出了一声擦火柴的响动。我一直以为她的肤色比较白,但和裙子的颜色一对比,就显得有点黑了。不过她那解裙子扣的手指确实很白。到底她的皮肤白还是不白,反而越看越说不清楚了。一度移动到裙子扣上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又改变主意朝草种子移过去。这就对了,当然应该从那儿开始啊。何况我也希望她多给我挤出点时间来。这时从纸箱里飘出了烟味。若是像上周遇见的那样孩子般天真无邪,犹如大功率净化装置般为我除去所有自卑感的她,或许还有可能在别处碰上吧。如果是昨晚我偷窥到的那样的她——那个像盲女似的对别人的丑陋无比宽容,如同酒精或毒品般使人忘掉自卑感的欲望释放器般的她——似乎也有机会能够撞上。可是,同时具备以上两类特征的人格,即便这世上真的存在,我也不会轻易相信。当然,我目前对她的了解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对她进行评价的程度。不过,有关左眼的知识,多少会对右眼起点作用吧。最关键的是,即使双方都没有意识到,却有着能够关注同一个事物、非常自然地对事物抱有共同兴趣的那种信赖关系。她已经解开了第三颗草种子。上衣里面好像什么也没穿。我感觉闻到了烟味,可是怎么看不见烟雾?这种抽法最要不得了。过一会儿,烟雾就会一下子从纸箱缝隙或窥视窗冒出来,待在纸箱里面会被熏得睁不开眼的。

“你也该准备准备了吧。”冒牌箱男不无得意地说,“你看看她……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

她边解第五颗扣子,边吃吃地笑,笑声一顿一顿的。草种子还剩下七颗。

“你要是想拍照片,也可以的!”

这句话让我茅塞顿开。对呀,事先说好的,她是给我当模特的。并没有约定,她裸了,我也得跟着她一起裸啊。让我裸也行,但不是现在。看来刚才我想得太多了。我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把手伸向放着照相机的(脱衣筐里的)布袋。不过,最后一刻我还是改变了主意。我要是在这儿举起相机,就意味着默认和冒牌箱男在这里一起生活了。这或许比让我也脱光衣服好一点,但和把自己房间的钥匙交给别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背景是不是太吓人了?”

她一边解着第七颗扣子,扭动腰身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墙壁。上衣的胸口敞开着,看得见里面的胸罩。这深灰色胸罩的线缝就像橄榄球上的纹路似的呈放射状。那背景也确实够吓人的。除了一排放着消毒器械的玻璃柜,窄得不能再窄的诊疗床,细金属架支着的搪瓷洗面盆外,还有一把类似牙科医生用的那种却又有稍许不同、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椅。怪有趣的,这一套组合挺有点地狱图里的色欲场景的感觉。要是带够了胶卷,太阳再往南偏一点的话,我还真是抵御不了拍它一通的诱惑呢。

“要不然,换个地方也行啊。我到那边去……”冒牌箱男以送人情的口吻说道。

“还不如现在这样呢,那边不就逆光了吗?”

沉默、沉默……在这个时候开口即是屈服……她开始解第九颗扣子,再有三颗上衣就脱下来了……

“依我看,这位老兄与其说是想拍照,不如说想要更直截了当地干什么吧。”貌似爽快的口吻。冒牌箱男这是想胡诌点什么来填补因我的沉默造成的时间空白。“要是我的话,会选择后者的。什么不会被她迷惑,别说得那么好听了。再说了,照片这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拍,你老这么耗着,不是吊人胃口吗?要是因为我在这儿放不开,大可不必。其实我早就放弃了当她爷们的权利了。差不多有一年了吧。她来这儿做人流时,我们认识的。做完了手术后,她才说身上没有钱,能不能让她在这儿干活来还钱。我看着她那副天真的样子……吃惊极了……不过,我那时的反应还真叫快啊。既没问让她怀孕的男人是谁,也没打听她家里还有什么人。靠着不打听她的过去这一招,把她给留下来了。”

“你要是问我,我会告诉你的。”

“我并不是有意不问的。”

“不过你没有问,我很高兴。”

“原先在这儿的那个护士可就不高兴啦,说你绝对是个臭不要脸的荡妇。”

“那你觉得我到底是不是呢?”

“起初,我觉得你对谁都不相信,后来又觉得你太轻信人。你干什么都是一时冲动,可被人说一句,又很轻易地道歉。你以为只要认了错,什么罪孽都可以一笔勾销吧。”

“我让你这么烦心吗?”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颗扣子上。

“没有啊,都一笔勾销了。当初没问你的过去,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了不起的直觉呢。你这个人可不简单,即便刚下过雪,你都能逃得无影无踪,决不会留下脚印。”

她噘起嘴唇“呵呵”笑了一声,把解完扣子的上衣下摆从裙子里揪出来,顺手扔到诊断床床头。扭转身体时,她的细腰出现了几道褶皱。她并不显得特别瘦,皮下脂肪却似乎很薄。这样的皮肤引起了我的联想,像什么呢?对了,给我的感觉就像那种擦镜头用的羔羊皮。

“不过呢,咱俩配合得还算不错吧?”

“何止不错啊。”冒牌箱男自嘲地哼道,“说起来,我这人也太自信了。我以为能把你留下来是我自己有本事……你说我容易吗,我以引诱者自居,每天早晚刮两次胡子呢……再加上,我和她的关系,是来做人流的病人和医生的关系,这意思你知道吧,我们俩可以像谈论院子里的无花果结得如何那样谈论她的外阴和子宫……剩下的,还用得着猜吗?老兄,那还不是跟牛顿的苹果一样吗?万有引力法则啊。结果原来的护士一气之下也走人了……”

(正文外面附有红笔写的补充部分,往这一行里引了一个插入箭头。

“我哪知道她是你妻子啊……”

“就算你知道也是这个结果,那家伙对自己的角色早就腻烦了。”)

“我特别不愿意看到别人受伤害。”

“这可说不好。记得有一次我问过你,要是地球即将毁灭的话,在那最后的一刻,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度过。你当时的回答是‘要是有可能,我想一个人去看看海’……”

“净瞎说!我当时说的是想去热闹的地方,比如车站啦,百货商店啦什么的……我想尽可能和很多人在一起。”

“这还不是一回事吗。”

“地球怎么会那么容易毁灭呀,根本不可能的。”

“反正该给你的我都给你了,一分钱也不欠你的了……”

解开扣子的土黄色短裙,像个圆筒似的滑落到她的脚下。她左脚迈出裙子,用右脚尖轻轻往上一挑,裙子的抛物线有种湿湿的下坠感,差了一点点没能抵达诊断床,落到了地上。扣子和扣子碰撞着,发出了踩到两个小贝壳时发出的那种响声。紧绷在小蛮腰间的天蓝色内裤小得让人难以置信。她微微弯曲着膝盖,两只手贴在大腿外侧,有点像跳水的姿势,只是更滑稽一些。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空间划出一条条痕迹,留下一道道明暗反差,制造一阵阵流动感,使得房间里呈现出一个奇异的世界。我看着这景象,忽然悲从中来,就像突然间伤风感冒了似的。也许是羡慕心理作怪吧,对我来说,眼前的一切实在太新奇了。

“等一等!”冒牌箱男阻止了她移向内裤的手。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凝视着远方,停止了动作。

“你根本没有好好看她嘛!她可是专门为你脱的呀!你要更加专注地,用眼睛抚摸般地看她。你听说过做面人儿的吧,她从脖子到肩头的感觉……有种面人儿干硬之前可以随意抻拉的伸展感觉,对不?不过,我感兴趣的还是她那从腰间到臀部的丰满曲线,多少还残留着没完全蜕干净的少女的妙味儿……”

“要说吸引我的,倒是腿,要是我的话……”说到这儿,我突然觉得下巴僵硬,牙齿咯嗒咯嗒直打颤。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没办法看她的脸。她现在会是什么神情呢?更奇怪的是,纸箱里没有往外冒烟,也没有听到待在里头的冒牌箱男呛得咳嗽。“其实我也不大会欣赏,什么样的腿形好看,什么样的腿形不好看……这就像被人逼着念自己完全不懂的外语一样……我为什么对腿这样感兴趣,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这还不明白,我来告诉你吧,因为那儿离生殖器近呗。”

“你说得不对。照你这么说的话,所有的腿还不都是一样吗?我觉得说不定和逃跑的腿有关吧,见到跑得快的腿,就想追上去看看……”

“你这人真够矫情的。她跑了吗?她不是在等着你吗?还是让我来教教你吧。总之,你现在和她距离太远了。就因为你不想再向前挪半步,所以头都抬不起来。为什么这半步你就是迈不出去?我来告诉你好了。”冒牌箱男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离开墙壁,移动到我和她对面,相当于以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为底线构成的等腰三角形的顶点的位置。“不管是鱼还是鸟,或者是兽,它们在交尾之前都有一套奇特的求爱仪式。用专家的话说,那套动作其实是由攻击或威胁变化而来的形态。也就是说,每个生物个体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外来入侵者要是跨越了这个边界线,它就会本能地对入侵者作出攻击性反应。但是,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对所有外来者进行攻击的话,交尾就不能成立了。由于交尾是皮肤接触,需要一方突破另一方的边界线,或是在某个地方给入侵者打开方便之门才行。于是相关技巧便应运而生。即貌似在攻击,实则不同,采用的是改头换面的动作和姿势,来搅乱对方的防卫本能或使对方麻痹大意。人也不例外,说得怪好听的,什么钟情啦,着迷啦,其实都不过是化了妆的或彩色羽毛装饰的攻击本能。万变不离其宗,最终目标都是要突破边界线,实现入侵。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人类的边界线在半径两米半左右的地方。用语言追求也好,用闪闪发光的玻璃球什么的晃得对方眼花也好,只要越过了这条监视线就行了。在那么近的地方,想要看清敌人的真实面目,反倒很有难度,只能靠嗅觉和触觉了。”

“你啰啰嗦嗦的,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你只要再往前走半步,就踩在那条线上喽!”

“踩上了又怎么样呢?”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干脆哪!咱们不是好不容易才说服她,请她发放了自由通行证吗?你再往前走半步,就是再不乐意,也得出示你的通行证啊。不用说,肯定是无条件放行。当然了,这也意味着你放弃了返回纸箱的资格和借口。我知道,你害怕承认这一点,所以你才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就因为你这么优柔寡断,你看她都不继续脱了,就是因为你让时间停止的缘故。”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按在内裤松紧带上的手指还在刚才的位置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动。她的眼睛仍然像一对假眼一样无神地睁着,迷蒙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仿佛在寻求什么似的投向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

“讨厌新闻的人里头没有恶人吗……”冒牌箱男咽下了后面的话,哼着鼻子,“既然你已经那么不相信变化了,现在这样子不是自相矛盾吗?因为害怕自己期望的东西变成现实,就让时间停下来……”

“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我记得在哪里读过,有个男人把自己的女友做成了标本,和她生活在一起。据他说,标本比活人更有献身精神、更忠诚,而且还更性感。”

“只可惜,我没那种爱好。”

“那就好。结论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至少你不想从纸箱里出来,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是说过了,我是处理掉纸箱后才来的吗?”

“……好吧,那我问你,你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在这儿和你聊天呢。”

“不错……那么这个笔记本是谁写的?在什么地方写的?不是某人借着海边的更衣室的灯光,在纸箱里写的吗?”

“这个无可奉告。要是我说了,就等于承认你们自己只不过是我空想中的人物了。”

“这可不好说。”

“这个没必要讨论了。”

“的确,真正存在的人只有一个,对吧?就是此时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的人……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人的自言自语。这一点你也不得不承认吧。照这样子,那个人为了一直待在纸箱里,还打算这样永无止境地写下去吧。”

“你想得也太多了吧。我不就是在这儿等着内衣晾干吗?内衣一干,我马上就出发。也许是冲澡时洗得太仔细的关系,寒气都渗入骨头里了。所以我才钻进纸箱,暂时避避风的。即便是这个笔记本,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就算写完这行马上停笔也……”

“内衣干了以后,你真的打算来找我们吗?”

“要说我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不过是把本来就没多少的东西收拾一下罢了。严格地说,从纸箱里出来,绝对需要的东西嘛……只有一个……没有它的话,就脱离不了纸箱……你明白吗……就是裤子呀。是裤子……只要穿了裤子,就可以混到人群中去……即便光着脚,裸着上身也没关系,只要穿着裤子就行……反过来说,无论你穿着多新的鞋、多名牌的上衣,却不穿裤子在街上走的话,那可就成了奇观了!所谓文明社会其实就是这样一种裤子社会。幸好,为了对付这种场合,我早已准备了一条新裤子。上个星期来你们这儿做手术时,我是第一次穿它。平时把它垫在头顶和纸箱之间,一点儿都不占地儿。除此之外就是那台吃饭家伙照相机了……其他的东西都不值什么钱。要是嫌它们麻烦,都扔掉我也不觉得可惜。不过,没必要把它们扔了吧,留给你用,不是也蛮好吗?有洗漱用具、安全剃刀刀片、火柴、纸杯、耳塞、热水瓶、汽车后视镜、防水胶带……还有止泻药、眼药水、红药水,这些东西你这儿多得是,就算了……从《现代裸体摄影作品杰作集·第二卷》上剪下的六张照片,以及专门看这些照片用的卷筒……这个不用我教,你一用就知道了……其余是手电筒、圆珠笔、塑料板什么的,以及铁丝环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虽然是些不起眼的东西,但都是经过箱男生活实践证明的、必需而完备的一套随身用品。我并不是为了让你感什么恩,你就把它们当做是给新箱男的最合适的送别礼物吧。在刚起步的阶段,还是带上个小型收音机为好。像我这样对新闻毒害完全具有免疫力的人另当别论,否则,就会周期性地被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感袭击,直到习惯为止……”

“到底什么时候能干哪?你洗的那些东西。”

“怎么也得等雨停了吧?空气这么湿乎乎的,哪儿干得了啊。不过估计已经半干了,天亮后,风向一转,很快就干。”

“这么说,你那儿天还黑着?”

“这会儿太阳大概刚到水平线那儿。你看,好像有什么在闪,大概是乌贼船回港了吧?正好是那个时候。天快亮了。”

“半干就行了,还瞎讲究什么呀,穿上算了。尿湿的内裤坚持穿在身上,自然就干了。你不抓紧点时间,我可是等得不耐烦啦!”

“我好像有点感冒。大概是没睡够吧?只有脚特别热,身子冷得直哆嗦……把脚埋在沙子里时,可舒服了……不过,身子冷得很……可能是冲澡时间太长了吧。上周去你那儿时,我的伤口痛得厉害,你记得吧,所以没敢仔细洗,这次我打算把积攒了三年的污垢都彻底洗掉……用了整整一块新肥皂。我本来想给你看看的。我用这种特制的肥皂……反正时间有的是……应该说,干这种精细活儿时,注意力容易集中吧。因为这个星期我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我试图把它雕成女人身体的形状。只是一般女人的身体……让我雕刻出她的体形,再怎么说也超出了我的能力。不过,在这个雕塑的胯下插上几根鼻毛,还是相当有现实感的。说实话,最后我雕出来的形状,根本不像女人的身子,不如说更像青蛙。算了,管它什么形状呢,反正这肥皂是名牌货,质量很不错的。我先冲湿了全身,然后用抹了厚厚一层肥皂的内裤当毛巾,使劲搓身子。还用指甲使劲地抠了一遍,抓得浑身直疼,最后冲洗干净。就这样洗了四遍后,冲下来的水总算由黑转白了。头发也是洗到第四遍才开始起了点泡沫。可是,再往下我就做错了。我本来期待的是扎扎实实花时间泡个澡,洗去一身油腻之后,皮肤所呈现的那种用指头抚摸精致的玻璃杯时感受到的触感……可是不行……没洗多长时间,肥皂就小得捏不住了,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全身像剥了皮似的火辣辣的疼……我恶心得直想吐……也难怪,想用一块肥皂解决累积了三年的污垢,本来就不对头……恐怕除了骨头外,我里里外外都是污垢吧……我累得身子软软的,刚在沙滩上躺下,头上就响起了满载碎石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过来般的震响。原来是水泵的马达声,吓了我一大跳!用海边挖的井里的咸水洗澡,就算再搓上三年,刮细了骨头,也冲不掉那些污垢吧……”

“我问你,说话的人和听别人说话的人,谁会先喊累……”

“嗯,我总算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了。说你是个喜欢空想的人吧,说话却老是强词夺理;说你是个不爱空想的人吧,可又没有高尚到哪里去。你们那个诊室,包括你们俩在内,原本都是我在纸箱里的涂鸦。仅此而已。你待在那纸箱里,绝对无法想象吧。这就是真货和假货的区别。现在我就待在我的纸箱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这是一个只够一个人使用的密室……谁也看不见我,也模仿不了我……它是我隐藏的脸……这渗透了三年来我流出的汗水和呼出的气息的纸箱内壁上面,布满了我的涂鸦作品……它就是我的履历书……上面有我为筹措食品画的街道略图,还有我这笔记本上写的内容的备忘……此外是一些连我自己也搞不懂的图形和数字……总之,箱男所需的东西这里面应有尽有。”

“现在,你的表几点了?”

“五点差……八分……”

“你在这儿,应该是三点十八分开始写的吧?这个破表真可恶。怎么算起来才过了一小时三十四分呢?”

“我劝你最好别忘了,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涂鸦,以免惹祸上身。你说什么,我对纸箱太过迷恋了?告诉你说,我按照你的忠告处理掉这纸箱之时,也就是你和这些涂鸦一块儿消失之日。”

“你还真是想得开啊。”

“拜你所赐,现在我都开始自暴自弃了。”

“你听着,按页数来看,一共写了五十九页,一小时三十四分写五十九页……怎么说也不可能吧?……我不是一再警告你,你说的废话太多吗?你好好想一想,一般情况下一小时能写多少页呢?平均一页都不到吧。最快的情况,撑死了也就是四页,而且潦草得看不清楚写的什么字。”

“我有时候还不止写四页。”

“好了,我让你一步,按一小时五页来计算吧。五十九页除以五,得十一,余四……差不多十一小时零五十分吧……看你这一页也快写完了,算十二小时也行吧。而且,就是不吃不喝、一刻不停地写,也得花十二小时才能写这么多。如果你从早上三点开始写,现在就是下午三点差一点,所以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先声明,这是我的笔记本,想怎么写是我的自由吧。”

“当然这种可能也不是绝对不存在。比方说,不知你哪儿来的胆子,乱七八糟胡写一通;或者是你昏厥过去长达二十四小时;要不就是天翻地覆,地球自转出了毛病。问题是,如果你打算这么无理取闹的话,别人也可以对此提出全然不同的假设,对吧?因为没有道理认定这个笔记本的作者就是你呀,说它是另外的什么人写的,也完全说得通的。”

“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现在不是正在写吗?这里是腥味扑鼻的漆黑的海岸更衣室。头顶正上方的脏灯泡上聚满了小飞虫,就像是缭绕着烟雾。不时地啪嗒一声掉到纸箱上一只,跟雨滴似的。我能凭着这声音判断出这虫子个头比我想象的要大。现在我叼上了一支烟……擦了根火柴……火苗照出了我光着的膝盖……把烟头凑近膝盖……能感到灼热……上面这些都是铁的事实。要是我现在不写了,就不会出现一个字了。”

“……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人在别的什么地方写的呢?”

“谁呀?”

“比如,我也可以啊。”

“你?”

“对,说不定是我在写呀。也许是我想象着正在一边想象着我一边写的你,一直不停地写呢?”

“那么,你为什么写呢?”

“为了告发箱男,给人们造成一种那个箱男还活着的印象吧。”

“你这么做只能适得其反。如果写的人是你,那么箱男不就成了凭空捏造出来的了吗?”

“那么,我的目的也可以是为了证明箱男无罪,给人们造成一种箱男事实上不存在的印象。”

“说得不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对这种可能也早有预感。不过,无论你搞多少小动作,最终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我这儿有确凿的物证。当然了,这事在咱们这么交锋之前,就该向你发出警告的。要是你知道我手头有证据的话,兴许就不会做出这么轻率的事了……其实,我并不打算用它威胁你,要是有这个打算,早就用了……只要你表现出诚意,我什么也不会做的。这个物证回头复制给你一份也可以。”

“让你费心了。不过,你说了半天到底在暗示我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拜托,我本来就没睡好觉,有些头昏脑涨的。既然你这么不开窍,我就直说了吧。请问,是谁用气枪打我的?这事我可是早就查清楚了!”

“这一带有气枪的人多了去了,据说是因为笼子里的鸡经常被黄鼠狼偷吃。”她突然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时光仿佛开始动了起来。我并不想伤害她,但是对于她给冒牌箱男帮腔这一点我是不能原谅的。

“不巧的是,我手里握有此事的铁证。就在我被射中的那个瞬间,我不失时机地按了快门,这是我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照片当天就冲洗出来了,还挺清楚的呢!虽说只拍下来那个家伙的背影——他怕人看见,把气枪夹在腋下,枪杆紧贴着身体,拼命地往坡上跑。那人的发型,以及专门为他那有点驼背的体形定做的西服,质地不错却皱皱巴巴的裤子,还有那双有特色的拖鞋式的浅帮鞋……”我接下来的语气柔和了不少,是说给她听的,“咱们做个推理游戏怎么样?较为特立独行的时髦发型,生活比较优裕,平时经常坐着,鞋子总是穿了脱、脱了穿……你能猜到他是干什么的吗?……这算不上多难的问题吧,一般人马上就会想到是正在问诊的医生吧。还有,如果照片里的坡路下边就是个酱油厂的话……”

这时,突然事态急转直下。冒牌箱男——刚才还只是像个多生了两条腿的废纸篓似的,傻呆呆地站在那儿,丝毫不起眼——突然开始摇晃纸箱,发出难听的噪音。纸箱的窥视窗帘裂开一条缝,从缝里伸出一根长棍来——是气枪!他已经瞄准了我的左眼。

“算了吧……”我故作轻松,半开玩笑地接招,“我有点尖端恐惧症,受不了这个,我看这种玩意……”

“你还是把那个胶卷乖乖地交出来吧。”

“我怎么可能带到这儿来呢?这可是保证我的平等发言权的唯一底牌呀。”

“搜他的身!”冒牌箱男扯着嗓子尖声命令她。

她犹豫着,哀求似的抬头望着我,两手抱在胸前,仿佛在整理自己的衣领似的,身体重心稍微前倾。于是乎,熨得很平展的白大褂(她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前襟敞开了,原来只有最上边的那颗扣子是扣着的。白大褂里边是全裸的。这虽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但还是吃了一惊。白大褂里面的裸体比单纯的裸体似乎还要赤裸。它已经不再是白大褂,而变成了活物祭祀的服饰。它受到下面的丰满身躯的推挤,变得峰峦起伏,就像一台无法操纵的陌生机器在挑逗着我。只有那纤细的下巴和下腹的弧线还有些不协调的孩子气。我在脑袋里搜索起来,可脑子里面乱极了,就像翻找陌生人的提包那样。她左脚向前跨了一步,以便支撑身体的重心。我的视野顿时变窄了,气氛剑拔弩张。我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这样。

“省省吧,我自己拿,这点事用不着麻烦你。”我转身走到门边的脱衣筐前,打开那个登山布包(可能是美军的处理品),从里面拽出一个毛绒鳄鱼玩具来。“幸亏我知道你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说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轮到我呀……”

我从包里拿出来的毛绒鳄鱼玩具长约四十五厘米、宽十六厘米,张着血盆大口,背上的突起和爪子是浅茶色的,眼珠和牙齿是白色塑料做的,身子是绿色的。一般人一看到滑稽可爱、天真无邪的鳄鱼娃娃,都会丧失斗志的。只要没有患幼儿恐惧症,儿童玩具大多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当然我这只鳄鱼娃娃绝不是普通的玩具,而是我利用一般人的这种心理发明的黑杰克,这黑杰克可不是玩的那种扑克牌,而是黑手党、秘密警察常用的一种著名凶器。我把里面的木屑、海绵等填充物掏出来,弄成空袋子,平时总是随身带着它。今天早上,大概是第六感吧,我事先往里面塞满了沙子。只要提着尾巴轻轻一抡,这家伙就能发挥出很大的威力。如果用它狠劲砸的话,估计连头盖骨都能打瘪了。只不过,我没有这么尝试过。给与对方致命的打击,还不留痕迹是这黑杰克的最大优势。用完之后,只要拉开肚子下面的拉链,把里面的沙子随便撒在院子里就没事了。即便被人怀疑,这个空毛绒玩具也绝对不会被看做凶器的吧。

我拿着这个鳄鱼娃娃,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走近冒牌箱男,假装把胶卷交给他的时候,突然对准枪管从下往上猛地一抡。光看它的速度,你根本无法想象其破坏力。枪身扎进了纸箱窥视窗上缘,整个纸箱往上一弹。受到突然袭击的医生发出一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惨叫,同时房间里响起了把钉子钉进自行车轮胎似的声音。子弹朝着天花板飞去,却未听到碰撞的声音。我奋力去夺他的气枪,医生也不服软,从纸箱里伸出了胳膊。他的手很有力气,像抓年糕似的一把抓住我的右脸。我抡起鳄鱼沙袋向他小腿砸去,发出了秤砣砸到树上般的沉闷响声。医生又惨叫了一声,把胳膊缩了回去。从纸箱里面传出一连串呻吟,a、i、u、e、o这五个元音全用到了。听到他的叫唤声,我出了一身汗。为了让这家伙安静下来,我又举起沙袋,想要从纸箱上方砸下去。但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砸,因为我不想把纸箱砸坏。然后,我又悠着劲(要是他以骨头断了为借口,赖着不走了,怎么办)朝他的小腿砸了好多下。医生在纸箱里缩成一团,完全回归了原来的废纸篓。纸箱里安静下来,连自来水管里停水前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里面静得跟没有人似的。直到这时,我才十分漠然地看了看那个纸箱。从窗户射进来一抹上午十点的暗淡的日光,融入白色的石灰墙壁,洒向屋里的每个角落,那个纸箱,看上去像是地上挖出的一个坑。

如果现在在这个笔记本上写东西的人不是我的话(冒牌箱男指出的时间上的矛盾,我也不得不承认),那么无论他是什么人,到此为止的故事发展就变得十分滑稽了。事到如今,下面会出现的情景只有一个。我回头看她。此时本文的作者希望她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呢?她的反应将决定我放弃纸箱生活的话,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答案自然会揭晓。比如,她是敞开着白大褂迎接我呢,还是扣好了扣子呢?……不,以扣子为标准不大合适……也可能她受到惊吓,而忘了扣扣子,还有可能是不想省略解开扣子的程序,希望以郑重的态度迎接我,因而暂时扣上扣子也说不定。只要我站在离她两米五的警戒线外,就很容易对她的表情作出准确判断。如果她紧张中掩饰不住放心的表情,那就意味着她和医生早就貌合神离,那么,就等于是我把她从暴君的牢笼里解救出来。相反,如果她吓得魂不附体,就说明她和医生是一丘之貉,而我则是虎口余生,捡了条命……

算了,无论怎么猜想,都愚蠢之极。这故事的不合逻辑之处,与其说是它狗屁不通,不如说是情节脉络过于明晰通畅了。事实的真相犹如一幅脱落了好多片的拼图,应该更加波澜起伏、更加坎坷才对。虽说文中的我也可能不是我本人,那又何必费尽周折,让那个我活下去呢?我说过好多次了,箱男是理想的暗杀对象。如果我是那个医生,肯定会马上给箱男端出一杯红茶来。干他这一行的人,在杯子里投一滴毒,简直是易如反掌。不然就是……会不会……我已经喝了那么一杯有毒的红茶?很有可能。毫不值得惊讶。因为的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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