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续篇

箱男  作者:安部公房

关于你们讯问的那具尸体的事情,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那具尸体肯定就是我借其名字行医的军医阁下。称呼他军医阁下,跟过去的等级称号无关,纯粹是半开玩笑地这么叫过来,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所以我觉得军医阁下也希望我这么叫下去。其实他早就有自杀的倾向,可我还是疏忽了,没能事先阻止他,真是后悔莫及,深感遗憾。关于此事,恳求你们能够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战争结束的前一年,我被分到某野战医院给军医阁下当勤务兵。当时,军医阁下正醉心于从木材中提取糖分的课题研究,因此,大部分医疗工作都是由我来代替他进行的。幸好我记忆力超群,动手能力又强,所以在军医阁下的指导下,我渐渐能够承担有相当难度的手术了。关于军医阁下的那项研究,我说明一下。战争时期,糖严重缺乏,甜食是相当珍贵的东西。因此,要是能从木材中提炼出糖分,岂不是震惊世界的大发现吗?军医阁下注意到羊有时候会吃纸,而纸又是以木材为原料造出来的。于是军医阁下认为羊的肠子里可能存在着某种能把纤维素分解为淀粉的活性酶,所以他没日没夜地埋头研究分离、提取这种活性酶。

有一次,不知是受了羊肠内细菌的感染,还是品尝加工的木材时中了毒,军医阁下不幸得了重病。那是一种怪病,先是高烧三天,之后,差不多三天一个周期地发作,症状是伴随抽筋和神经错乱的剧烈肌肉疼痛。军医阁下自己表示这个病已无药可救,其他医生也都放弃了治疗。从那时到现在,一有机会我就查阅文献,可依然不清楚那个怪病的病名。

我一直很钦佩军医阁下的为人,所以全力以赴地看护他。尽管如此,他的病还是反复发作,不见好转。直到现在,我还深感遗憾,最后不得不让他经常服用麻醉药。这件事一方面是由于军医阁下强烈要求,也是由于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痛苦的缘故。到战争结束时,他已经染上了毒瘾。尽管如此,我也没有扔下军医阁下不管,和他一起复员回到了家乡。

复员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协助军医阁下开设了一个诊所,并代替军医阁下出诊和日常管理。由于军医阁下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无法直接给病人看病,只能依据病人的病历给我一些指导。我们明知这是不正当的医疗行为,但仍然持续至今的理由,既然你们问到了,我毫无隐瞒地说明如下。

第一,我必须向军医阁下长期提供麻醉药。复员后,我和军医阁下就不再是上下级关系了,当然也谈不上受到军医阁下强迫的问题。一切都是我出于多年的友情,自愿为他做的,责任全部应该由我承担。也许有人会指责,如果真是出于友情,难道不应该尽全力帮他戒毒吗?对此质疑,我的回答是,和一般吸毒成瘾患者不一样,医生若染上毒瘾,极难根治,几乎束手无策。事实证明,治愈率几乎为零。我虽然知道吸毒是一种慢性安乐死,但还是没有勇气丢下军医阁下不管。

第二,我不否认,以军医阁下的资格为招牌,能够维持我的生计。但是,我绝没有乘人之危做出任何对不起军医阁下的事。诊所的所有账目,都掌握在军医阁下的妻子“奈奈”手里。虽然后来我和“奈奈”成了事实上的夫妻,但这也是军医阁下担心我抛下他不管而采取的一种控制手段。由于他逼迫“奈奈”和我结成这种关系,我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军医阁下产生这种受虐幻觉也是毒品中毒后期的患者常见的症状。

第三,随着医术的提高,我越来越得到患者的信任,这也是我继续开诊所的原因之一。社会上对私人诊所医生的医术并没有准确评价的客观尺度。可见我对当假医生意味着犯罪的意识就是这么淡薄。而且,在行医期间,我对医学的兴趣越来越浓,不断从医学书籍和专业杂志上汲取了许多新知识。经过二十年来的医疗实践和潜心研究,我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已经到了觉得行医执照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地步。事实也是如此,对其它医院转来的疑难病人实施治疗的过程中,一些不用功的大学毕业生作出的不负责任的误诊,常常使我瞠目结舌。但是,我知道这并不代表我的罪行是可以宽恕的。无论有什么理由,犯法都是不可饶恕的。

到了第八个年头,发生了重大的转机。在此之前,出席医师会等与外界的联系一律由军医阁下负责,可是,他的怪异言行渐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甚至有人对军医阁下进行诽谤中伤,说他是个精神病患者。再加上我们诊所的麻醉药使用量一直大大高于平均水平,因此受到了监察部门的审查。我预感到了危险,经过和军医阁下协商,决定关闭诊所,搬到了本市,直至现在。

只是,从那以后,军医阁下的精神状态日趋恶化,产生了厌世情绪,自杀倾向也越来越明显。我采纳了“奈奈”的提议,军医阁下不再抛头露面,由我冒军医阁下之名注册。虽说形式上稍有变化,实质上与以前并无不同,所以,军医阁下对这个方案也极为赞成。幸好此地的病人也对我非常信任,即便判我有罪,也不会有受害人去法院控告我。这一点我有充分的自信。虽然我很想说,假定不觉得自己受了害的受害人不算受害人的话,那么没有故意加害于人的加害者也可以不算加害人,但我并不认为,可以因此而置法律于不顾。既然作为一个生命财产受到保护的国民,违法行为就是不能容许的。

直到去年,诊所新录用了一名实习护士,结果导致我和“奈奈”分居。关于此事的经过,前面已做了说明。不过,我仍然承认“奈奈”的合作经营者的地位,所有进项都一一向她报告,所以,在这方面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问题。而且眼下,“奈奈”在市内开了一家钢琴教室,恳请你们在获取本人的陈述之后,能够向她进一步取证,以证实我没有说谎。

至于军医阁下为何悄悄离开诊所,自己选择了死路,我实在想不出直接的动机是什么。军医阁下一直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作息完全没有规律,常常从备用楼梯上下楼,因此我无法对他的所有行为负责。要说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充其量只是最近一次小小的口角。他借口怀念过去从木材中提取糖分的研究,对甜食的病态嗜好越来越严重,出于关心他的健康,我对他这一嗜好进行了限制,使他非常恼火。但是,此事会导致他去死,实在难以想象。从尸体套在纸箱里这一事实来看,可见他起初并没有死的打算,也许是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路面湿滑,他在堤上散步时,由于套在还不习惯的纸箱里,看不清脚下的路而不慎踩空,落入水中。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可能。

至于你们问我他为什么要套那个纸箱,我就完全解释不了了。你们说最近几个月来,有人看到套着纸箱的流浪汉在市内游荡,不过,如果你们问我此人是否就是军医阁下,我不能否认他有可能背着我做出这类乖张之事。由于军医阁下已将自己的姓名、户籍、行医资格甚至包括人格都出让给我了,那么,他似乎认为自己什么也不是了。加之他陷入了极端的厌世情绪,所以,外出时,他想要套着纸箱来掩藏自己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验尸报告也清楚表明,死者的胳膊肘内侧、大腿等地方的针眼已经跟蜂窝似的了。毒瘾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的话,有此类怪异行为,倒也不必大惊小怪。

有人说,亲眼看见过箱男多次出入本诊所,这个人证再加上死者身上长期注射麻醉药的针眼,于是有人怀疑其死因与本诊所有关,导致本人被警方传唤。要是没有目击者出来作证的话,箱男仅仅被作为身份不明的意外死亡来处理,这样一来,我就能若无其事地继续从事非法医疗活动了。如果有人这样质疑,我会感到非常意外。因为实际上,军医阁下和我们有个约定,除非他按铃叫我们,否则我和护士都不会进入他的房间。以前也发生过数次大半天时间他都不叫我们的情况。这回,我们发觉不对头,进入他的房间查看时,已是星期天半夜时分的事了。我当时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如果天亮后他仍不回家,我们就向警方求助,帮着寻找。即使因此会使我的非法行医暴露,也在所不惜。

其实最强烈反对我放弃非法行医的,正是军医阁下本人。为此,他花言巧语地欺骗我,甚至屡次以自杀来威胁我。为了把麻醉药搞到手,瘾君子会怎样不择手段、怎样耍赖胡闹,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了。的确,军医阁下的自杀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首先他与我同名同姓,无法向政府提交死亡证明。因此,我不得不多次低三下四地恳求军医阁下放弃自杀念头,可是军医阁下却得寸进尺,向我提出种种无理要求。作为放弃自杀的交换条件,要我给他增大用药量,让他欣赏见习护士“户山叶子”的裸体,要裸体的“户山叶子”给他灌肠等等。尽管如此,我对军医阁下并未怀有丝毫怨恨之心。我认为病人的痛苦不是我们健康人所能体会的,所以我们应该更多地关心他。

既然现在军医阁下已经不再需要我的照料,我也没有道理继续从事欺骗世人的医疗行为了。军医阁下一直认为,所谓非法医疗行为,是指那些给患者造成金钱上、肉体上伤害的行为,只要不给患者造成伤害,就不能说是犯罪。不过我还是认为冒牌医生是一种犯罪行为,对此已在深刻反省。我希望借此机会,如实向世人说明一切情况,以解除多年来压在心里的重负。

以上所述,全部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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