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行刑者无罪箱男 作者:安部公房 |
||||
|
……看来你也终于准备行动了。刚才听见的轻微的金属声,是你把注射器放进消毒盘里的声音。唯独这声音,无论多远我都分得清,就像沙鼠能嗅到十公里外的水的气味一样。 然后我又听到了像是楼梯拐弯处的小窗户被风吹得咔嗒咔嗒作响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你开关房门时特有的那种声音。我听见了……你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塑料地板上的脚步声……以大约每秒走一步的速度,慢慢地走过来……当然是身子套在纸箱里……走到第十一步时,你的脚仿佛踏在了湿脚垫子上似的改变了声音,现在你开始上楼了。一阶一阶地迈上来,速度渐渐放慢……不一会儿,你来到了楼梯拐弯处,停住脚,转动着纸箱往上看……你上了二楼,顺着扶手没走两步,一拐弯,有一间小屋,小屋的杉木板门和狭窄的走廊宽度差不多,门的颜色和墙面相近,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太平间—— 选这个地方做太平间,并不是因为人死了就该受到歧视,这样做主要是考虑到其他住院的病人对死过于敏感,尽可能选择了这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而且靠近安全门,便于往外搬尸体。 当然,我现在还不是尸体。虽然不那么生气勃勃,但还活着。还没死的我,之所以会在太平间里,为了你,我也有必要特别说明一下——并不是别人把我当做死人,而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我很喜欢这间屋子。尤其是没窗子这一点,与我现在的心境最吻合了。最近由于瞳孔的收缩功能急剧衰退,总感觉白天的光线像细沙似的磨得我眼睛刺痛难忍。还有,这房间的长度是宽度的两倍半,这一比例和棺材差不多。对于像我这样已经完全丧失了憎恶、不满、气愤等人类所具有的自我防御机制的人,待在这样的地方格外舒服。 上楼后,你一直没什么动静,正如我隔着门倾听你的动静一样,你恐怕也隔着门在观察我吧。要是门也有意识的话,肯定会笑破肚子的。不过,我也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犹豫不决。虽然这是咱们俩心照不宣的事,可你必须充当死刑行刑人这个角色,心情自然会很沉重。若是让我和你互换一下角色,我同样也会犹豫不决、踌躇不前的。何况你要去杀死的那个人,还清楚地知道自己会被杀。一边一刀刀地砍那个知道自己将被杀的人,一边泰然自若地和他山南海北地聊天,谁有这个能耐啊?如果把闲聊换成讨论“死”,没准我心里还好受些。不,这是行不通的!这样做更可怕。可是,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四目对视的话,我的神经膜会立刻被磨破,发生短路,造成大面积烧伤。 看来最理想的,是趁我熟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送到另一个世界去,这是最最保险的杀法了。可是,瘾君子的睡眠格外浅,这一点你也是很清楚的。虽然一年到头都迷迷糊糊的,但是睡得不死。你也不至于幼稚到会期待我能够睡得跟死猪似的。你看,现在我就醒着,还坐在床上一个劲地写东西,连眼屎都用硼酸水擦得干干净净,这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吧。不过请你放心,就在你的手握住门把手之前……只要朝屋里迈出第一步的一刹那……我会立即装睡的。虽然你肯定会看穿我在装睡,但这也比我真的睡熟,让你安心啊。要是真的睡熟了,你还得担心我会突然醒过来,装睡就不用担这个心了。要不这样吧,在那之前,我把笔记本扔到地上引起你的注意,告诉你我是在装睡也可以。杀我的主犯只能是我,你最多只是从犯而已。我从来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去负这个罪责。好啦,什么时候都行,你就动手吧!就是现在也没关系。你开始行动之际就是我这篇记录结束之时…… 要不然,还是给你留下一两句作为我的遗书吧。很可能这东西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样你也可以轻松些。即便是只给你定了个自杀协从罪,也挺不值的。因为一点小小的破洞,整件毛衣都散掉的情况也不是绝对没有的。我把下面几行字撕下来(密封在塑料袋里,以免弄湿),系在尸体的指头上就可以了。等一等,系在指头上不行,要系在自己能够系得到的地方……对,就套在脖子上吧。不行,必须尽可能搞得跟意外死亡一样。得在警方对这儿产生怀疑,来搜查之前,把它藏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地方——猛一看不起眼,但稍微一找又马上能找到,比如床架钢管接头之类的地方吧。撕下那截纸后剩余的记录部分,当然要全部烧掉。 我自己选择了死。假若有疑为他杀的迹象,全是因为我活儿干得太不漂亮了。 不行,这样写显得有点不打自招,反而会使人更加怀疑。还是直言不讳比较好。 我下决心去死。事到如今,请不要再假惺惺地劝我活下去了。不管什么糖,没吃进嘴里的时候,都看着特别硬,可是,无论谁都想一口咬碎它,一旦咬碎了,糖就再也不能复原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我对人生还蛮留恋的吧。不自觉地暴露出了我的真实心理。不过,无论多么留恋,留恋终归只是留恋。我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再活下去了。够了不起的吧?我还没有丧失理智。不过这理智就像经不起潮水冲刷的沙滩城堡那样脆弱、那样虚幻。再打来两三个大浪,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突然觉得自己想要反悔,我不想死了。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厚着脸皮向她求婚,如果遭到拒绝(肯定会被拒绝),就杀死她,一连好几天品尝她的尸体。这不是什么比喻,而是真的放进嘴里咀嚼,用舌头品尝滋味。我已经做过好几次这样的梦了。肉烤得半生不熟最好吃。她很温顺,变成了肉还在微笑。肉的味道介于牛犊和野鸟之间,说不出的惹人怜惜。我对她的情感似乎被熬干了,逐渐浓缩成了食欲。我的食欲变得这么旺盛,也就会不由自主地对生执着起来。所以,我想趁现在还有点理智,赶紧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自杀也属于一种果决的行为。既然是行为,仅靠理智和主观愿望是不能实现的。一点点留恋或食欲都会成为踌躇不前的借口。但是,只要理智还没有丧失,至少就不会推开你伸给我的援助之手。那么,求求你了,趁我希望你帮忙之际,伸手帮我一把吧,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同时也是为了我好。 你怎么啦,还磨蹭什么呢?我不是跟你说好装睡的吗?再不抓紧点,会鸡飞蛋打的。你不会趁我没注意,自己溜回去吧?(这是不可能的,他的脚步声不可能比来的时候更轻的。) “你在外面吗?……要是在就答应一声……你干脆点,痛痛快快地进来行不行!” 我用力扯着肿胀的声带朝着门外喊道。没有回应,连扭动身子的动静都听不见。只有深夜的寂静,化作一阵阵铁锤敲击铁板一样的剧痛,弹回我的耳膜。这么说,是我的错觉?现在想来,刚才楼梯拐弯的小窗子咔嗒作响的声音,还有走廊里发出的就像湿抹布在地板上走动的脚步声,恐怕都是连下了三天的雨停了以后,从山上刮下来的干风在作怪。而且,我那么神经过敏自然也不是空穴来风。你今天晚上,到底也没有让她来我这儿。按说,她的裸体是我推迟死期的绝对交换条件。从你着手准备纸箱(我的棺材)到现在,已经十天了,既然她一直都未露面,我就只能理解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我的死期到了。就算刚才门外的响动是我的错觉,你还是会来的,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过了不一会儿工夫,门真的被轻轻地推开了,我赶紧装睡。除了你,没有人开门这么轻,所以用不着确认就知道是你。我继续装睡。你憋了一口气,以便适应房间里的恶臭。在吸气之前,你先咽下一口唾沫,吊在胸前的拇指大小的冰块往下移了两三厘米。你把塑料水桶放在地上,一边摘去纸箱,一边环视这没有窗户的狭长房间,心里不禁再次感叹:“真是和棺材一模一样。”屋子里的光源只有那盏安在天花板上的三十瓦的日光灯。日光灯的一头吊着一朵人造玫瑰花,那是对付苍蝇的。人造花的正下方,也就是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医院用的小铁床。我像一堆肥肉似的躺在上面酣睡着,狭小的铁床显得我的身子臃肿不堪,每呼吸一次,床就随着晃动一下,仿佛在晃动融化的冰袋。我现在的模样就跟鱼店里卖剩下的老头鱼鱼块差不多。竖条纹睡衣的前襟敞开着,开水烫过的芦笋色的肚皮上,盖了一条洗褪了色的毛巾。毛巾下面露出我伸开着的无力的双腿,腿上湿漉漉的,长着几根稀稀拉拉的汗毛,活像剥了皮的乌贼。你想把鼻子吸进去的气,从闭着的嘴吐出来,于是嘴唇像橡胶阀似的振动起来。橡胶阀上面覆盖着一层不知是甲烷还是氨的结晶体,犹如舞女的紧身裤般闪烁着。每打一次盹,我的内脏就腐烂掉一块。若是参加腐烂速度比赛的话,我是决不会败给真正的死尸的。你捏着鼻子,渗出了眼泪。那是因为氧化后的汗产生的分解物渗进了你眼里。你再也忍受不了了。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没有必要忍受吗?不用想什么杀人不杀人的,你就当是在阻止我进一步腐烂不就轻松了? 你轻轻推了推我的肩。我还在装睡。你在我的左上臂上缠上压脉带,然后在肘部内侧轻轻插入手术刀,找出静脉。皮肤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疮痂,所以针头是绝对扎不进皮肤的。肉色发白,只出了一点点血。你用脱脂棉捏住静脉,把针头扎进去。发黑的血倒流进了注射器,粘在内壁上。针管虽然一直抽到了20cc,里面却只有3cc盐酸吗啡。你松开系在上臂的压脉带,先把这3cc推进去。即使这时我醒过来了(本来就是装睡,不会醒的),你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说是因为看我呼吸困难,才临时给我注射3cc吗啡,好让我舒服点。眼看着我的呼吸越来越慢,松弛的表情愈加松弛,嘴上出现了死相。你还在推针管,推进去的只是空气。露在外面的静脉肿了起来,就像鱼的胃。你拔出针头,把黏合剂涂在伤口上,用手指肚儿使劲地摁着。反正你既不用考虑是否会治愈,也不用担心化脓不化脓,动作即便重了点,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这时我可能已经陷入昏昏沉沉的梦中了。即便你切掉我两三根指头,我也只会感觉在咬一根胡椒放得太多的维也纳香肠。突然,我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像猫似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然后又戛然而止。梦中,我站在由无数个发光的拱形构成的无影都市的入口。我欢笑着向都市里面跑去,身子飘飘然地被推向半空。因为影子消失了,体重也跟着消失了。此时躺在床上的我,咬着牙齿,下半身(像被钓起来的鱼)往上猛然一弹。整个床也随着这节拍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几百根弹簧发出各自不同的音色,像篝火中燃烧的枯枝般噼啪爆响。这些噪音融进了我的梦中,接连不断地和那无数拱门形成了共鸣,奏出了为我送葬的挽歌。我抱着双膝不停地翻转着,无限欢喜,也略有点感伤。我眼前浮现出一幅在为我抽泣的她的特写。就像落叶松的幼苗那样,这特写最适于冬天的气息。我伸出手指,空气被捅了一个洞,变成了肛门。胸口很闷。一张开嘴,由于受到外面的巨大压强,舌头立刻冲了出去,再也收不回来。我刚把勃起的舌头伸进空气的肛门,梦中的景色就突然间变得漆黑一片。我死了。 你爬到死去的我的身上,怀里抱着水桶。你一屁股坐在我的胸口上,用全身的重量把我身体里的气挤出去。快要挤空时,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噼里啪啦用指头摁爆鱼卵似的声音。等我肺里的空气被完全挤空之后,你拿来一个大漏斗塞进我的嘴里,把水桶里的东西往里灌。同时,你缓缓抬起身子,逐渐减轻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水桶里装的是海水。漏斗里的水,打着小小的漩涡。不时有海藻残渣堵住漏斗,一清除掉那些垃圾,漏斗就像有虫牙的人吸气时那样发出咝咝声,海水极有可能会从我嘴里溢出来。这个时候,你只要立刻加快抬起臀部的速度就行了。正常的话,等你的臀部完全离开我的胸口时,这容量为两升的水桶里的海水应该减少一半。现在,制造溺死假象的准备工作就算基本完成了。 (当然,到此为止还不能骗过法医的眼睛。要想被判定为溺死,至少要从死者肺部外的内脏中检测出海里的浮游生物。如果只有肺里有海水,那么就会让人感觉不太正常,反而会招致怀疑。一旦被人怀疑,我的尸体可谓是漏洞百出。无论是被水泡胀了也好,被鱼咬了也好,身体上的特征是掩盖不住的。从胳膊到手腕、从大腿到膝盖弯儿里头,到处都是厚厚的结了痂的疤痕。谁都能一眼看出我是一个瘾君子,而且是有多年吸毒史的瘾君子。如果没有相当可靠的地下进货渠道,在这样的小城市,能够享受到麻醉药长期供应的人,其范围是很容易划出来的。除了抓住了医生的什么把柄,向医生施加压力的人以外,就是医生本人了。统计资料也表明,从职业来看,医疗工作者染上毒瘾的比例最高。你曾因麻醉药使用量过大接受过审查,由此看来,你的处境很不妙。你想要练习写供词的心情我似乎也能够理解了。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眼下你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在处理我的尸体时不留下蛛丝马迹。你说什么?放心吧。绝对不会出问题!虽说我忍不住给你泼了点冷水,但是,节外生枝的情况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你已经对几个警察举报过,说你看见街上有套着纸箱的流浪汉。无论流浪汉是怎么死的,警察都不会把他们的尸体送去检验的,因为国家的财政预算是不允许把钱浪费在这上头的。) 好了,现在该完成最后一步了。比较费事的是,把我从备用楼梯上背下去。你个子不高,对你来说一定是重体力劳动吧。还有,背起来以后,由于肺部受到压迫,我可能会吐出海水弄湿你的衣领。最好把我盖肚子的那条毛巾围在你的脖子上。然后,你得回来取纸箱,别忘了把水桶里剩的海水处理掉。一丁点疏忽都会留下致命祸根的。接下来是把纸箱套在我的尸体上,用绳子固定在我的腰部。这个活儿,把我放到拖车上后再做或许更好一些。裤子和长筒胶皮靴,最好在给我套上纸箱前就穿好。这样,所有准备工作就都完成了。只等出发了。要不要在纸箱上搭一条毛巾,以防万一啊?不行,白毛巾太显眼。路上不会遇到什么人的。万一遇到了,闪到路边让对方过去就是了。这条路一直是下坡,拖车车轴里上足了油,肯定会轻巧得无声无息的。对了,还有那条狗!要是让那个赖皮家伙跟来可就麻烦了。出发之前别忘了用链子把它拴牢。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的尸体扔在什么地方合适。我觉得还是以前咱们商定好的那家酱油厂后面吧。虽然那个地方拖车进去不太方便,但是那个悬崖下面就是海,我能随着海流漂走,这一点难以割舍。不知不觉间,已经一点半了。最晚你也要在三点之前把这些事干完。否则,退潮的高峰一过,运河的水流慢下来,今天夜里这件事就前功尽弃了。棘手的事推到明天的话,那可就(不知为何突然中断) |
||||
| 上一章:供词·续篇 | 下一章:此处再...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