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箱男也走出了纸箱。他梦见的到底是进入纸箱之前的生活,还是走出纸箱之后的呢

箱男  作者:安部公房

我们前往的房子在坡上,相当于这座小城的出口。我是千里迢迢坐着马车来的,现在刚刚来到那座房子的门口。从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这座房子与其说是小城的出口,不如说是入口。

而且,这马车有名无实,因为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套着纸箱的人。再说得明白一点,那个拉车人是我的父亲。父亲已经年过六旬,比较守旧,固执地遵守必须用马车迎接新娘这一镇子上的老规矩,自告奋勇地代替马来拉车。而且,为了不让我跟着难堪,他用纸箱遮住了自己。父亲这么做,也有不让新娘子难堪的意思。

当然,如果我有钱雇马车的话,父亲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我也不会求他这么做。如果因为付不起马车费,我就不能结婚,未免太悲惨了。所以,我除了接受父亲这份好意之外,别无选择。

但是六十岁的父亲毕竟不是马。这坡道太难走了。父亲已经累得呼哧呼哧直喘,行进的速度也不及真正马车的十分之一。我这个新郎官又不能下来帮着推车,所以,马车走得十分缓慢。而时间却跑得很快。再加上车子颠簸得厉害,我的生理要求终于达到了极限,可也不能发什么牢骚。

马车停下了。父亲从纸箱上取下人们套在马背上的皮带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它的名称),透过纸箱前面掀开的窗户朝我笑了笑,一脸的虚弱疲惫。我也朝他露出僵硬的笑容,从车板上爬下来。对,说是马车,其实就是货运马车。反正事先并没有说不能用货运马车,再说,一旦结了婚,它就属于我了。我气喘吁吁地踅着腿跑到路边,立刻解开裤子前面的扣子,放松了下腹部的肌肉,沉浸在了飞向远方山脉般的解放感中。

“喂,肖邦!你怎么这样啊?”

背后传来父亲极度惶恐的叫喊。我太大意了。新娘家和道路之间隔着一大片灌木丛,所以我确信自己方便时绝对能够被遮挡住,可是万没想到我的新娘早就等不及了。大概是远远听到了马车声,她就跑到路边来迎接我们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新娘子因为顾忌和害羞,就躲在那片我赖以隐身的灌木丛后边。结果我们俩的视线碰到了一起。毫无疑问,她刚才看到了我的阴茎。我看见穿着白色衣裳的新娘子在树丛中穿行,听见她轻轻跑远的脚步声,犹如用木槌敲打门的响声。万事休矣!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日思夜想和苦苦期盼,好容易摇摇晃晃地走过希望与绝望之间的细绳子,再向前迈出一步就到达对岸了,谁知这一念之间,脚下的细绳子就被一把利斧斩断了,这叫我怎么能受得了啊。

“父亲不是她的监护人吗?求你了,帮我想想办法吧。”

我眼里涌出了悔恨的泪水。我一边哭泣,一边还在继续小便。地上被冲出一个小坑,渐渐变成淡黄色的水洼冒着热气向四周扩散开去。

“我说肖邦,关键是要能够放弃……”父亲从窗子里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纸箱,伤心地开导我,“我也求求你了,就断了这个念想吧。有露阴癖的男人不适于结婚,现在的姑娘都知道的。”

“我没有露阴癖。”

“可是别人这么看,有什么办法?被人家看见了呀。”

“早晚不是也要结婚吗?”

“你就看在爸爸给你当马的这份情义上,像个男子汉似的放弃吧。求你了,幸好没有其他人看见。将来,肖邦传无论写几百本,这个丑闻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随地小便而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这个内容写进传记绝对不合适,你说是吧?当然了,这不是你的错,应该由对露阴癖抱有偏见和不积极建公厕的市政部门来负这个责。好了,走吧,这个小镇子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咱们应该去到处都有公共厕所的大城市啊!只要有公共厕所,大便也好,小便也好,还不是都随你的便……”

就算去了大城市,这心理创伤也愈合不了。这个事先不说了,奇怪的是,父亲怎么叫我“肖邦”呢?一想到这次受到伤害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就不想追究肖邦的事了。总之,正如父亲所说,这座小城的确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现在是真正理解了。正在小便时毫不设防的状态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我算是领教了。

我们扔掉了马车,可是父亲断然拒绝脱掉纸箱。他坚持说,这事一半责任在他,所以还要再当一段时间马,这是做父亲的义务,我怎么也说服不了他。于是,我只好骑在父亲的纸箱上,离开了这座住了多年的小镇子。

到了大城市,我们租了一间带钢琴的阁楼,暂且安身。我总觉得,只是绕了个圈儿,又从后门进了她家似的,可是,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听说忘记悲痛的最好方法是做手工活。于是,父亲不知从哪儿给我弄来了画纸和钢笔。我以钢琴为桌,开始在画纸上不停地描绘着回忆中的她。随着熟练程度的提高,她自然而然被画成了裸女。

“肖邦,你小子还真有点画画儿的天分哪。我看不错。不过你也知道,咱们的腰包并不乐观。所以呢,跟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画得小一些,节约点纸呢……”

父亲说得在理。问题不在纸的大小,钢笔画儿画小一点反而能增强表现力。我把纸裁得越来越小,继续画下去。纸变小了,画一张画所用的时间就相应缩短,因此纸的使用量反而有所增加,结果我就不得不将纸裁得更小。最后发展到用大头针把拇指肚儿大小的纸固定住,然后借助放大镜去描画肉眼看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细线条。只有聚精会神地干这种细活时,我才能感觉到自己和她在一起。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件怪事。一直静悄悄的阁楼里来了好多人。奇怪,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人们从钢琴前一直排到了门口,好像还延伸到了走廊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先把钱塞进钢琴旁边的纸箱里(父亲当然在纸箱里面),然后如获至宝似的领取一张我的作品。对此情景,我并不怎么吃惊,仿佛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我还注意到,最近家里的饭桌也比以前丰盛多了,那个当桌子用的旧钢琴,也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新的三角钢琴,父亲的纸箱也鸟枪换炮,成了后面带锁的红色真皮的了。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得到了社会的普遍认可,画好一张立刻就被买走一张,无论我画多少,买画的人排成的长龙丝毫没有缩短。

不过,现如今我对这些已经不在乎了。父亲好像打算用赚来的钱买一匹马,但这也和我没多大关系。其实,从那次小便事件以来,我一次也没看见父亲从纸箱里出来过。里面那个人是否真是我父亲都值得怀疑。最令我忧郁的是,我的画儿中的她永远是昔日的样子,而真正的她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消磨,一定老了很多,再也不能恢复到画中的模样了。一想到这些,当年和她分别时的痛苦就会复苏,泪水就会从我松弛的泪腺里涌出来。每当此时,父亲总是不失时机地从纸箱里伸出手来,甩一甩新买的丝手帕,将它按在我的眼睛下面。因为画儿毕竟太小,哪怕是一滴泪水,都会立刻濡湿画纸,使得整幅画都废掉。

就这样,现在我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了。每一本百科辞典中都列有肖邦的条目,称我是世界上第一枚邮票的发明者和制作者。但随着邮电事业的发展和国有化的逐步实施,我的名字又作为假邮票制作者而广为人知。因此缘故,没有一个邮局里会挂我的像。只有父亲一生中最后喜欢用的红色(皮箱的颜色)被作为邮筒的颜色继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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