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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09:30剩余时间:5天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柳院大楼位于沿河的国道旁。

有杯川水量充沛,河面宽度大约五十米。

大楼前面那尊牙科医院的宇宙犬铜像已经撤走了,想必是因为我被长矛刺穿的事引发了争议。原址现在改成了花坛,里面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唐菖蒲。

从三井家步行到柳院桥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再走上三分钟左右就能到达柳院大楼。如果以东云町的空屋为起点,步行到柳院大楼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从哪里开始查呢?”

音叶今天仍旧是一副假小子装扮,头戴变装用的GP白色棒球帽,脸上架着黑框平光眼镜。

“先去鲁宾咖啡店吧。”

听我这么说,音叶愣了一下。

“你的店?”

“经过昨天的调查,我深刻体会到要在五天内解决问题,工具和资源都远远不够。所以,我们得取一些东西回来。”

我指挥她到后院,挖出我早先埋在混凝土碎块下面的备用钥匙,然后快步走向大楼二楼。

作为房租打折的交换条件,我一次性给柳院大楼房东预付了一年的租金。

——下次付款时间是十月。至少在我的肉体彻底死亡之前,不必担心因为拖欠租金而被强行撤店。

幸运的是,今天二楼走廊上仍旧空无一人。

戴上手套后,音叶插入备用钥匙,在触摸屏上输入密码。

“哇,这店真不错!”

一进门,音叶就兴奋得两眼放光。可惜店里到处都是灰,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怀旧感。

“啊,竟然积了这么多灰……”

我这人有点洁癖,每天都会把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朋友的咖啡店关门时转让给我的复古风吧台和桌子我都会擦得锃亮。现在它们都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就连在古董店一见钟情买下的彩色玻璃隔断也蒙上了一层灰尘,仿佛陷入了沉睡。

“放了四个月的食材肯定都坏了吧?搞不好已经腐烂成水了。”

“别说了,好恶心。”

音叶以彻底豁出去的气势拉开冰箱门,下一秒便露出失望的神色。

“空了。”

“太好了,应该是我表妹小环帮忙处理掉的。”

根据在久远综合医院听来的只言片语推测,我陷入昏迷后,我唯一的亲戚——表妹夫妇一直在照顾我。善良的他们想必早已和大楼房东取得联系,还帮忙清理了鲁宾咖啡店吧。

我微微眯起双眼。

“我的住院费……恐怕也是小环帮我付的吧。”

小环在间幌市一家私立高中担任数学老师,当然,她并不知道我的另一副面孔。我孑然一身,没有孩子,因此早早将她列为遗产继承人,并在生前赠予她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

正因为这层关系,小环才会一直为我支付高昂的住院费吧。

我冲音叶招招手,带她走向咖啡店最里面的房间。

这里是咖啡店的办公室,也是我的私人住所。

刚一进屋,音叶就猛地捂住嘴。

“天哪,好脏!”

“真没礼貌,区区灰尘怎么能叫脏?你得认清事实,去别人家时看到的整洁景观,都是对方临时抱佛脚打扫出来的。”

“我开玩笑的啦。”

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电影蓝光碟、游戏软件,全都按五十音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厨房的水槽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垃圾。虽然洗衣篮里还塞着几条内裤,算是扣分点,但以一个独居男性的房间而言,我自认已经干净得近乎洁癖了,应该吧。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熊摆件。

“打开。我把工作间的备用钥匙藏在里面了。”

音叶旋开小熊的身体,从里面掏出一把系着扭蛋挂件的钥匙。

我从不在私人住所和咖啡店里留任何与地下生意相关的东西,这样即便出了什么事,警察找上门来,他们也找不到任何把柄。唯独这把备用钥匙是例外。

我教音叶怎么消除进店痕迹,然后指了指正上方。

“再往上爬两层,秘密工作间就在那儿。”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间。”

室内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放眼望去一片昏暗。音叶掏出头灯,小心翼翼地踏入。

这里是我用其他名字租下来的,大概是因为拖欠电费的关系,如今彻底断电了。

这间屋子和鲁宾咖啡店之间只隔一层楼,警察一旦展开搜查,确实有暴露的风险,但“距离近”和“出入方便”两大优势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因此,我想了些法子,用一个和黑羽乌由宇完全无关的名字租下这里,保证了一定的安全性。

音叶用头灯照向墙上的一张照片。

“右边比着剪刀手做鬼脸的人是你吧,嘿嘿。”

“唔……是读大学时的照片了。”

“头发颜色和衣服都和现在一样,那块黑色手表也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喔!旁边这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是你朋友?”

她指着旁边那个留着长刘海的男生。我移开了视线。

“不,跟我合影的这位是大学里的前辈。”

毫不意外,音叶的兴趣已光速转向了下一个目标,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头灯照亮另一个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无人机、窃听器等设备。

“哇哦,这边好厉害!就像电视里那些人的秘密基地一样。”

难得见音叶这么兴奋,看来她对机器设备很感兴趣。不过,环视完这间六畳大的房间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比想象中要小呢。”

“因为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她的直觉很敏锐,我确实还有其他工作间。最大的一个位于隔壁湾田市的郊外,我在那里租了间仓库,面积大约是这里的五倍。那边放了许多伪装身份用的东西,包括假工作证、保安和建筑工人制服,等等。

不过那个仓库离三井家太远了,开车单程都要至少半个小时。

——我以前都是开车过去,音叶就不太好办了。

小孩子独自打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必然会引起出租车司机和仓库工作人员的怀疑,风险太大,还是尽量利用眼前的资源吧。

忽然,音叶被架子最下层的某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电击枪?”

我眯起眼睛,低头看向那支做工粗糙的电击枪。

“这个做过特殊改造,功率比一般的电击枪要大,是我用来应急的撒手锏。不过我还没经历过必须请它出山的绝境。”

“都被穿成串了,还好意思说。”

音叶嗤笑一声,兴奋地按了几下扳机,电极却毫无反应。于是她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向我。

“放心吧,只是没电了,找地方充几个小时电就行了。”

音叶赶紧把电击枪塞进背包。看那猴急的模样,估计是怕我以“小孩子拿这个太危险”为由,不让她带走。

接着,我用下巴指了指架子右边的保险箱。

“接下来是资金。不管怎么说,这世上九成的麻烦,只要砸钱就能解决。先拿三百万日元吧。”

“就喜欢你这种务实的想法!”

那里放着我提前备好的应急生活费,万一哪天需要逃到国外就用得上。算上这里,我一共在五个地方藏了总计两千万日元。

音叶按照我的指示转动密码盘,打开了保险箱。但看到里面成捆的纸币时,她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真的可以吗?为了我,拿出这么多钱……”

“就算现在不拿,等这间房被处理的时候,也会被其他人拿走私吞掉的。”

“谢谢。”

难得从音叶口中听到这么坦率的感谢,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要不干脆再拿一百万?这些钱都洗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我还可以教你一些钱生钱的好办法。”

音叶用力摇头。“我不要!”

“开玩笑的。”

“我用不惯现金。”

“哈哈,新时代的小鬼。音叶是无现金主义者啊。”

将三捆一百万日元的纸币用力塞进背包后,音叶的目光落在保险箱角落里的一块黑色手表上。

“这个该不会是你戴的那块手表?”

我笑了笑,低头看向左腕,那里确实戴着一块完全相同的表。只不过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我从楼顶坠落的时刻——三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半。

“保险箱里那块是真正的手表,而身为幽灵的我戴的这块,只是由我生前的记忆构成的、虚假的幽灵手表罢了。”

“送给我吧。”

“嗯?”

音叶紧紧攥住从保险箱中取出的真表。

“不知怎的,不管是山寨货还是什么,我都觉得它好酷啊。”

我犹豫了一瞬间。她似乎察觉到了,立刻露出小猫一样的眼神看向我。

“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保证。”

反正等我死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处理掉。想到这里,我妥协了。

“说到做到啊!”

“没问题!”

音叶雀跃起来,把手表扔进包里。

“好啦,别玩了,正事还没办完。”

我们搜刮到了平板电脑、手机、一次性SIM卡,此外我还挑了几件通用性较高的窃听器和小型无人机等设备,音叶麻利地将它们全部塞进背包。

背着沉甸甸的战利品,音叶忽然僵住。

“带回去是无所谓,但要怎么瞒过小姨?”

“手表和一次性SIM卡确实棘手,但平板电脑这类东西,就说和朋友借的,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谁知道呢?小姨的直觉一向很灵。”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是搜查一课的警部补嘛。”

多想无用,清理完入室痕迹后,我们迅速离开了工作间。

音叶有些饿了,我便履行承诺,带她去了那家超级美味的夏威夷汉堡店“小野汉堡屋”。

我看着她以惊人的速度吃掉一个连成年男性都要犹豫三分的巨大培根芝士汉堡,还顺带消灭了一大份薯条。趁她打算再点一杯番石榴汁的当口,我赶紧指挥她办正事——

用从工作间带出来的手机给情报贩子发悬赏。

“经过昨天的推理,我们已经明确了锁定凶手的条件。因此我们要查明究竟哪些人符合条件,所以需要三月十四日当天嘉乐公寓的住户名单、借用楼顶门禁卡的人员名单,以及大楼房东、管理员等人的身份信息。报酬就设二十万日元的加密货币,太高或太低都会惹人怀疑。”

音叶一边通过专用App发悬赏,一边好奇地问:“情报贩子是做什么的?”

“顾名思义,他们的工作就是在黑市上贩卖各种情报。”

有传言说那些情报贩子的真面目多是在SNS上运营爆料自媒体的网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对了,他们那里能买到空屋案的警方搜查资料吗?”

我轻轻摇头。

“情报贩子也不是万能的。这帮人主要面向诈骗犯和盗窃犯提供服务,像我刚才要的‘个人信息’就是他们的强项。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来准确无误的情报。至于警方内部的搜查资料,就不在他们的业务范围了。”

“果然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啊。”

“没错。但找情报贩子本身也是有风险的……”

我话音未落,正在充电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音叶差点打翻桌上的蒜蓉虾仁,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刚开机不到半个小时,谁啊?”

我扫了眼通知栏,正是刚才发悬赏的A p p打来的。我叹了口气。

“是情报贩子。找他们虽然能方便地买到准确的情报,但‘谁买了什么情报’也可能被当成生意卖出去。这位仁兄多半是看我四个月来头一回有动静,才打电话来探探口风吧。”

我示意音叶准备好耳机。

这部手机里预装了变声A p p,只要对话足够简短,情报贩子应该不会发现电话这头换人了。

音叶把一只耳机塞进耳朵,另一只对着我。耳机里传出一个故作风情的甜腻女声。

“哟,老主顾,好久不见啊,头一回这么久没接到你的单,人家都寂寞死了。”

这架势,怎么听怎么像风俗店的骚扰电话,但这就是情报贩子的常态。对方肯定也用了变声器,甜腻女声背后的真面目没准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

音叶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则一字一句地指导她怎么回复。

“这次也要加急,一小时内能搞定吧?”

音叶的嗓音经过变声处理后,应该能模拟出被我命名为“太上老君”的那种仙风道骨的声线。

“哎呀,还是那么冷淡呢。这样吧,特别给你打个折,只要十万日元,但你得告诉我这四个月你都跑到哪里,干什么去——”

在我的示意下,音叶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这么突兀地挂断,对方不会怀疑吗?”

“没关系,反正我也从来没听完过‘她’的废话。”

“哦,这样啊。”

“如果表现得太过礼貌,对方会察觉到换了人。很快,他们就会相互散播‘有人冒充完美犯罪代理人开始活动’的情报了。”

音叶吐了吐舌头。“好讨厌的业界。”

离开小野汉堡屋,下一站是柳院大楼的楼顶。

站在楼顶门前,音叶皱着眉,咬着番石榴汁的吸管。

“锁上了。”

我耸了耸肩,道:“预料之中。毕竟都有人坠楼了,再马虎的管理员也会想起来锁门的吧。”

透过平光眼镜,音叶向我投来怨恨的目光。

“你该不会在想,反正幽灵可以穿门而过,你不如一个人上去调查之类的吧?”

事实上我正有此意。被她一语戳穿,我心虚地指了指锁眼。

“像这种老古董筒式锁,我如果不是幽灵,五秒钟就能打开。”

虽然从工作间带来了撬锁工具,但我不认为音叶这么快就能学会怎么用。突然,我看到音叶紧握双拳,摆出了功夫大师的架势。

“你在干吗?”

音叶一边做着不知是太极还是波纹呼吸法的动作一边回答:“我一直想试试华丽地踹开门。”

“‘踹门’成就还是留到下次吧。”

“你这个游戏脑!”

“你才是,别想借着犯罪见缝插针地制造回忆!抱歉哪,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委托人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凡我经手的犯罪,必须确保我自己和委托人都没有任何风险。像踹门这种粗暴的方法,既会发出噪声,又会留下痕迹,还有受伤的风险,你想都不要想!再说了,你也不想沦为那种开场瞎冒险,最后只能靠运气过关的二流角色吧?”

“好吧……”

我重新端详起门把手,音叶也戴上手套,尝试摆弄起铰链。

“黑羽,你为什么会成为犯罪者?”

“大概是机缘巧合吧。”

“啊?”

“这种问题,你问十个犯罪者,有八个都会这么回答。哪有人会从小立志犯罪啊?我也不是自愿走上这条路的。我还在KO大学读书的时候……”

音叶眼睛瞪得老大。

“那可是名校啊!黑羽,没想到你看起来不怎么样,脑子还挺好使!”

“抛开搜查与犯罪的课程不谈,光凭学校来判断一个人,就像看到书皮就自以为读懂了内容一样愚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聪明,对吧?”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入学典礼后我就被拉进了游泳社,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去社团活动室,遇到了桂司前辈。他比我大三岁,当时已经大四了。”

听到这里,音叶开始窃笑。

“我知道了!工作间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桂司前辈吧!”

“没错。”

“所以你是被游泳社的前辈带上了犯罪的道路?”

“完全不是。”

音叶一脸困惑。“不是吗?”

“他不是游泳社的人,而是强占了隔壁活动室的‘杂草鉴赏会’的会长。据说他这个社团的活动就是收集杂草种子到处撒。”

“哇,听起来就无聊且奇葩。”

我一边观察铰链一边回忆。

“不过他这个社团搞得有多用心,就不好说了。总之,我难得去一趟游泳社,当天就发生了泳道绳失窃事件,我被当成了小偷。”

音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你看,日常的一言一行都很重要啊。”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想把锅甩给我这个平时不来的人,只要把我开除,他们就能继续一团和气了。结果,帮我洗清冤屈的,恰好就是刚在外面给一只死貉子供了两枚百元硬币的桂司前辈。”

“啊?”

“当然,他不是在给邪神献祭,那只貉子是在校园内被车撞死的。往它头上放硬币是前辈独特的悼念方式,也就是冥钱。”

音叶眨了眨眼睛,似乎听得云里雾里。

“冥钱?”

“就是给死者的路费,让他们坐船过三途川的时候不被为难,日本著名的‘六文钱’习俗就是这么来的。包括某些外国电影,比如《处刑人》里,也有往死者眼皮上放硬币的情节对吧?前辈的做法也是这个用意。”

音叶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脑袋,似乎放弃理解了。

“好吧,总之我知道那位前辈是个怪人了。所以,桂司前辈并不是把你带上犯罪道路的师父,只是个擅长推理的普通人?”

“也不完全是。”

“什么嘛!”

“嘘!小声点。确实,前辈以他敏锐的洞察力证明了‘小偷不是游泳社的人’,帮我洗清了冤屈。游泳社那些家伙还假惺惺地向我道歉呢,但我当场宣布退社,摔门而去。”

音叶满意地点点头。

“你是为了向前辈报恩,才弃暗投明,从此追随他的吗?”

“谁会干那种事啊!我是气炸了才走人的。但我始终觉得前辈的推理有些疑点,于是抓住他一问,果不其然,偷泳道绳的贼就是桂司前辈!”

“搞了半天,他才是那个坏人!”

我哈哈一笑,指着楼顶门的把手。

“好啦,磨炼‘知识与技术’的机会来了。这扇门装的是筒式锁,这种锁安全性很差,如今已经很少用于户外门了,对付它甚至不需要硬撬。来,非法开锁的时间到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

“我先问问,你知道什么叫锁闩吗?”

音叶立刻用手机查了起来。

“嗯……就是用来固定门、不让它自己打开的金属件吧,会随着门把手的动作伸缩的那个。”

“筒式锁的特点是锁体系统全部集成在一条锁闩上,没有额外的插销。所以即便上了锁,也只要往门缝里插张卡片就能打开。你有带什么用不着的卡片吗?”

音叶像变魔术一样,从她的猫耳卡包里摸出一张积分卡。

她把卡片斜着插进门缝,尝试了三次后,卡片终于顶开了锁闩。她迅速拉开大门。

“成功了。”

伴随着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巨响,楼顶门开了。

一阵疾风吹过,音叶已经噔噔几步跑了出去。她站在楼顶,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嗯——景色真不错!”

柳院大楼的南边就是有杯川,算上堤坝,河道总宽度约一百米,岸边有不少垂钓的人。沿河道路是一条国道,柳院大楼和嘉乐公寓就并排建在道路一侧。

不过外面的景色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径直来到楼顶的东南角。

“嗯……白色情人节那晚,我就站在这里,远远望向河对岸。”

从这里探出去看,正下方是一座花坛,里面开满了唐菖蒲。三月十四日那天,花坛的位置还是牙科医院的恶趣味铜像。

我回头一看,音叶正试图翻越楼顶的栏杆。

“喂,你在干什么!”

我一声大喝,音叶缩了缩身子,不情不愿地从栏杆边退开。

“没事啦,我只是想试试跳到隔壁大楼有多远。”

这种时候,小孩子口中的“没事”是最不能信的。

“笨蛋!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柳院大楼一共六层,屋顶离地面大约二十米高,摔下去几乎必死无疑——哪怕像我那样被穿起来。

音叶夸张地咂了咂舌。“真是个烦人的幽灵。”

“听着,不准再接近栏杆了。还有,不准咂舌。”

“这不是学你嘛。”

“别学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去量到嘉乐公寓的距离。”

我飘浮起来,按照她说的穿过栏杆,飘到两栋楼之间。从正上方看,两栋楼之间的距离极小,双腿迈开一大步就能跨过去了。

“不到九十厘米吧。”

相关法律规定,建筑外墙和用地边界之间必须留出一定空间。但柳院大楼和嘉乐公寓都采用了楼顶向外突出的设计,导致两边楼顶的距离要远小于楼间距。

“嘉乐公寓的楼顶比这边稍微高一点,但落差最多也就十厘米。这个距离的话,轻轻一跳就能过来,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我以灵体之身在两栋楼之间来回“跳”了几次。音叶环视一圈,又夸张地“啧”了一声。

“果然,四个月前的案件似乎没留下一点痕迹。”

我坠楼前面对的栏杆上没有明显的痕迹,面向嘉乐公寓的一侧也一样。也许事发当时这里曾经留下过什么,但如今已被风雨冲刷得无影无踪了。

音叶乖乖地后退几步,远离了栏杆。

“回去之前,能再给我讲讲你和‘冥钱桂司’的故事吗?”

“别给前辈起奇怪的外号。”

“有什么关系嘛。黑羽是教我复仇的师父,这是事实吧?现在听说你还有个师父,我当然会好奇喽!”

实在说不过她,我无可奈何地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知道……行吧。泳道绳失窃事件过后,我加入了‘杂草鉴赏会’,会员只有我和前辈两个人。最终我们也没真正去撒过杂草种子。”

音叶嘎吱嘎吱地嚼着番石榴汁里的冰块,眯起双眼。

“那个社团只是幌子,你们实际上是在搞犯罪活动吧?”

“八九不离十吧。早在认识我之前,桂司前辈就已经在用‘完美犯罪’来制裁那些法律审判不了的人了。这个世界充斥着肮脏龌龊的行为,虐待、权力骚扰、性骚扰……其中大部分甚至不被认为是犯罪。明明白白的犯罪行为被一笔带过,受害者反而要弃家舍业才能摆脱侵害,这就是现实。”

“真是个讨厌的世界。”音叶有气无力地吐槽道。

她太聪明了,恐怕已经意识到,自己迟早也会成为这个肮脏社会的一个齿轮。

“不过,我们当时做的事情还谈不上犯罪,顶多算是学生仔的恶作剧。”

“比如呢?”

“刚加入社团不久,我们接到一个委托,要教训一个屡次实施性骚扰的法学教授。那次,我们在教授心爱的兰博基尼上贴满了他最喜欢的非法黄游贴纸,然后把车子竖起来,倚在了法学部大楼的墙上。”

“真过分!”

虽然这么说,音叶的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笑容。

“表情出卖了你呢。我们可贴心了,特意选了教授最喜欢的角色,用的还是无痕胶,事后清理一点都不费工夫。”

“还有呢?”

“还有一次,某个体育社团的教练动不动就打人,我们把他的恶行印成传单,发遍了KO大学,然后把他的爱车也竖了起来,倚在了学校正门的围墙上。”

音叶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

“最后一步都一样啊!”

“当时的委托费一律三万日元,不算贵,但桂司前辈总缺钱,所以还是得收。他还经常以‘杂草鉴赏会’活动的名义,跑去河堤上挖能吃的野菜。”

我也被迫品鉴过几次野菜料理,记得小根蒜和菊芋意外地好吃。

“前辈家里很穷吗?”

童言无忌的提问让我笑出声。

“恰恰相反,桂司前辈家里有钱极了。他家三代经营综合医院,据说在市内有好几处豪宅。而他是院长的公子。不过你应该也理解吧?那种被父母强迫继承家业,恨不得赶紧远走高飞的感觉。”

音叶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太理解了。我不喜欢数学,要是有人逼我继承爸爸的衣钵,跑去当会计师,我肯定不乐意。”

“前辈的父母无论如何都想让他当医生,将来继承久远综合医院。但前辈坚决不从,就离家出走了。”

“获得了自由,但失去了经济支持?”

“没错。学费和生活费都得自己挣,而且因为家里世代从医,亲戚自然也成了敌人。当时只有还在念高中,非常崇拜他的弟弟纲士还站在他这边。”

无奈之下,前辈只能打好几份工,再搞些恶作剧聊以糊口,也算是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前身吧。虽然被迫留级,但他还是保住了工学院建筑系的学籍,以当上一级建筑师为目标努力学习。

“他说等当上建筑师后,要攒钱开一家小小的建筑事务所兼咖啡店。当然,店内设计要自己来。”

音叶一脸困惑。

“建筑事务所我懂,但怎么还带上了咖啡店?”

“他想开一家独一无二的咖啡店,作用类似于样板间。客人在喝咖啡之余,还能亲手摸到建材和设备,店里还能展示各种模型。”

“确实,如果当了医院院长,就不可能实现这个梦想了吧。等等,久远综合医院?不就是你住院的地方吗?”

“对啊,市内的大医院就这一家。”

“那,为你治疗的医生,就是久远桂司前辈的父亲,那位院长吗?”

我笑着将目光投向有杯川。

“音叶,你好像有不少误会。大医院里有几十个医生,每个人有各自的专长,院长不可能亲自诊治所有住院病人。”

“哦。”

“顺便说一下,我的主治医生是前辈的弟弟,纲士医生。他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现在是脑神经外科医生。还有,‘久远’其实……”

“嘿!咻!”

身后忽然传来令人不安的声音。

我立刻回头,音叶竟然已经翻过了栏杆。只见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从屋顶跳了出去。

我感到浑身的血液猛地一滞。自从变成幽灵,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的身体穿过停留在两座楼之间的我,伴随着沉稳的落地声,她跳到了嘉乐公寓的楼顶上,回过头来看向我。

“发什么呆呢?快来调查这边的楼顶啊。”

——又被她摆了一道!

她假装对我的过去感兴趣,原来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好找机会跳到隔壁楼顶。

音叶颤颤巍巍地勾着脚跟翻过混凝土围栏,动作生涩得让我心惊胆战,看得我浑身发冷。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音叶大剌剌地躺倒在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T恤袖子擦汗,完全没把我的担忧放在眼里。

“做绝对不能做的危险行为超级刺激的,对吧?这样才有活着的实感。”

“啊?”

“我觉得啊,‘活着’就是不断鼓起勇气,选择道路的过程。早餐吃什么?该走哪条路?选择什么职业?应该帮谁、不帮谁?所有这些累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世界上根本没有轻松的路,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可能有危险,痛苦和悲伤也总会发生。但要是因为害怕就装成乖孩子,什么都不做,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如果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禁眉头紧锁。

——这不是小学生该有的想法。

任何选择都必然会影响他人,制造出新的幸福或不幸。带着这种觉悟与妥协活着,本应是更肮脏的大人才要面对的事。

“原来如此。音叶认为只有背负风险,才能算是‘活着’。”

音叶支起上半身,冲着我点点头。

“对我来说,这次复仇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我失去一切后仅有的东西了。所以,就算赌上生命也无所谓。”

我失笑。

“你管这叫勇气?错了,你只是自暴自弃,沉溺于慢性自杀的劣质刺激。确实,这样做能暂时带给你自己很强大的错觉,但这种强大毫无意义。”

“才不是呢!”音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真正的勇气,是在充分品尝过危险与恐惧之后,仍然敢于向强敌挥拳。音叶,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你真的会死。到那时,就别妄想什么成就感了,留给你的只会是无尽的后悔。多少也考虑一下唐津的感受吧,别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上。”

“小姨才不会为我难过呢。”

我长叹一口气。“这谎撒得太拙劣了。”

在我看来,音叶虽然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声音却抖得厉害,暴露了她的真心。

她突然暴怒起来。“少装模作样了!考虑小姨的感受?哈,别假惺惺地扮演好人,假装关心我了!我全都知道——死在你手上的可不只那个杀人魔逆缟,也有许多无辜的人!大薮、葛西、石龟,这几个名字很耳熟吧?”

一阵寒意从胃底往上蹿。石龟……我确实没有印象,但前两个名字,我永远也忘不掉。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一刻,我的脸色怕是比死人还要难看。音叶眯起双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爸妈被杀后,我告诉警察凶手就是完美犯罪代理人。所有人听完都当成都市传说一笑置之,只有小姨不一样。”

“怎么,难道唐津在调查我?!”

“对。她虽然被排除在空屋案搜查组之外,私下里却一直在调查完美犯罪代理人,还专门将成果整理成册。一个月前,我趁她洗澡时翻她的包,在最底下发现了那本资料。”

我一惊。“上面有大薮和葛西的名字?”

“嗯,可惜她立刻就抢了回去,之后换了个地方藏。所以我只记得你杀了逆缟和这三个人。你把大薮的死伪装成随机杀人狂所为,葛西和石龟则做成了意外坠落楼梯事故,对吧?”

她说这些时的神情天真得可怕。

“难怪你这么了解完美犯罪代理人,原来是偷看了唐津的资料。”

“没错。”

“只可惜那份资料有不准确的地方,我完全不认识叫石龟的人,她八成是跟别人的案子搞混了。”

又或者——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音叶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动摇,仍自顾自地念叨:“竟然还有错,看来小姨的办案手段也不怎么样嘛。”

“也许吧。”

不管怎样,把警方的内部资料偷偷塞进包里带回家,怎么看都不太合规。想来唐津一定是瞒着上司和同事,独自调查着姐姐和姐夫的命案。

但是,我的咖啡店兼住所并没有警察搜查过的痕迹。强大如她,也没能锁定我的真身。

我轻叹一口气。

“所以呢?就算我杀过大薮和葛西,那又怎样?”

音叶耸耸肩道:“不怎么样,我只是觉得复仇更有把握了而已。”

我无言以对。

“不过,听杀人犯喋喋不休地说教‘要关心家人’,实在很恶心。比起这些虚伪的话,你不如说‘音叶有利用价值,所以在成功复仇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反而会开心。”

嘉乐公寓的建成年份比柳院大楼稍晚一些,混凝土地面的楼顶肉眼可见地更高级,管理也更到位,地上干净得一点垃圾都没有。

音叶在屋顶的菜园旁边蹲下。“是南瓜呢!”

白色情人节那天种着的小青菜似乎已经成熟,收掉了。音叶用手指戳了戳小巧的南瓜,抬头环顾一圈。

“这边的视野就不怎么样了。”

柳院大楼的楼顶只围了一圈金属栏杆,视野全无遮挡,三百六十度的风景一览无余。嘉乐公寓这边则是混凝土围栏,原本能俯瞰有杯川的南侧还立着几块两米高的广告牌,附带脚手架和防护网,连身高一米七四的我都完全看不到河景和国道。

“四个月前也是这样吗?”音叶盯着广告牌的背面问。

“广告牌应该一直都在,我记得有律所打过处理超额债务的广告。”

音叶的背包中传出一阵电子音,我们对视一眼——这超绝木鱼练习曲般的旋律,定然是情报贩子的回复,没跑了。

音叶掏出平板,在广告牌的阴影里盘腿坐下。按照要求,情报贩子发来了三月十四日当天嘉乐公寓的住户名单、楼顶门禁卡持有者清单,以及大楼房东和管理员的资料。

音叶将棒球帽翻了个面戴在头顶,一边随意翻弄着变成镜像的GP刺绣线头,一边将资料念给我听。

“嘉乐公寓的总户数为二十五户,四个月前刚好全满。”

“哦?楼旧归旧,还蛮受欢迎的嘛。”

“白色情人节当天,借用门禁卡的一共只有四户,分别是二〇五、三〇二、四〇三、五〇三。”

即便列出这些门牌号,我也没有任何印象。

“有楼房的平面图吗?”

音叶用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几下,调出了平面图。

“一楼是餐厅,二至五楼是住户。每层格局差不多,都是六户,以走廊为界,南北各三户。”

根据平面图显示,奇数号房间朝南,能看见有杯川;偶数号房间朝北,窗外能看见山。

音叶又打开另一份资料。“其中,五〇三的住户已经搬走了。会不会是畏罪潜逃?”

“未必。我的事被定性为意外,说明完美犯罪已然成立,凶手根本没有必要逃走。只要心够大,完全可以继续住着。”

音叶轻轻咂舌。“果然没那么容易锁定嫌疑人。”

“目前看来,住在这四个房间里的七个人,个个都有嫌疑。”

情报贩子搞到了各住户的入住申请表复印件,连那四间房里具体住了几个人都查得清清楚楚。当然,也不能排除虚假申报或后期增加同住人员的可能,但大体情况应该八九不离十。

音叶重新戴好GP帽子,抱起胳膊。

“嫌疑人可不只有住户。除了这七个人,至少还得加上公寓房东和管理员两个人吧?”

“不,只需再加一个。房东本人就住在六楼,管理员也是他。”

嘉乐公寓(Residence Gala)的“Gala”和柄(がら)同音。 嘉乐公寓的房东名叫柄隆久。事实上,“嘉乐”这个名字就取自他的姓氏 。

看到六楼的平面图,音叶惊讶地瞪大双眼。

“哇,房东住的这一层,布局完全不一样!”

整个六楼都是柄隆久的住所,足足5LDK的超大格局,与其他楼层相比,空间规划堪称奢侈。

资料显示,自五年前妻子去世以来,柄就一直独自住在这座楼里。他年轻时就没出去上过班,如今全职做着公寓管理员的工作。

“光靠收租就能过日子,真是好命啊。”

音叶完全无视了我的感慨,伸出食指,在菜园的泥土上画了一个“8”字。

“好,加上房东,嫌疑人一共八个了。”

“接下来,要如何锁定……”

忽然不远处响起“嘀”的一声,我们惊愕地抬起头,齐刷刷看向楼顶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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