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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月30日13:40剩余时间:5天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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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露出微笑。“是刷门禁卡上来的,搞不好就是嫌疑人之一呢。” “这种不怀好意的笑真让人火大!” 音叶话音未落,楼顶门方向就传来了刷卡解锁、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音叶焦急地东张西望,慌忙寻找藏身之处。 我摇摇头。 “来不及了。把平板收好,待着别动。” “啊……” “别一脸心虚的表情。换个角度想,有人跑到楼顶上来可是天大的好事。” “哪里好了!” “要是没人来,你就得从这边再跳回柳院大楼了。凭你这运动神经,下次说不定真要脚底一滑,跟我一样摔下去。” 我说着风凉话,音叶却露出“宁可跳上一百次”的嫌弃表情。 来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印有夸张条纹的POLO衫,迷彩工装裤上落了些尘土,胳膊上别着“管理员”袖章,手里抱着肥料袋和园艺铲。身材看起来方方的,像用积木块堆出来的一样。 “资料上有他,”我低声说,“就是这儿的房东,柄隆久。” 至于他的嫌疑大小,目前尚不能下结论。与此同时,柄也看见了音叶,吃惊地瞪大双眼。 “您好!” 音叶自暴自弃地用力挥手,主动打招呼。 “哦……你好,你是……田中家的孩子?” 柄困惑地低声嘟囔。看得出来,他并不十分清楚每户人家的成员情况。音叶顺势歪了歪脑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今天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音叶给了我一记眼刀,眼珠滴溜一转,无声传达着“快给我想办法”的讯息。 ——收到。 “我在找初中暑假自由研究的课题。” 音叶完美复读了我的耳语。小孩子想要掩盖可疑行径,没有比这更经典的借口了。 然而时代变得实在太快,在汉堡店狼吞虎咽的时候,音叶说她就读的小学已经允许学生用自选课题替代传统的自由研究。音叶就打算以手工代替研究——说是等到暑假后半段,她要用UV树脂做一些小饰品。 ——连复仇成功之后的事都盘算好了,该说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呢。 尽管还是小学六年级生,音叶却故意对管理员虚报年纪,装成了初中生。毕竟年长些更容易套话。 闻言,外表粗犷的柄露出憨厚亲切的笑容。 “要不要在菜园里种点什么?正好还有空地,可以种点迷你番茄之类的。啊,如果想从种子开始,樱桃萝卜也不错,二十五天就能收,做沙拉或腌菜都很棒。” “真的吗?” “嗯,我这儿还有彗星萝卜品种的种子,也可以给你。你可以试试不同肥料和日照时间对生长和口味的影响。” 管理员开始拔杂草,音叶竟也跑去帮忙。最令人震惊的是,才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她就跟这个中年大叔熟络了起来。 ——和对着我跟唐津张牙舞爪时简直判若两人。 她津津有味地听着和蔬菜相关的小知识,眉眼间透着难得的快乐。在失去双亲前,她应该就是这样一个活泼开朗、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孩子吧? 现在蹲在那里的,确实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音叶。 天色骤然转暗,方才还灼人的烈日被西边翻涌的积雨云吞噬,阴影在天空中扩散开来。 柄抬起头看了看乌云。“要变天了啊。” 我迅速扫视屋顶——很好,没有晾衣架,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上来闲逛或收衣服。要套四个月前坠楼事件的情报,此刻正是绝佳时机。 “其实……”音叶将我的话语转化为人间的声音,“自由研究我想做白色情人节坠楼事件的专题。” 柄的身子抖了一下。 “这……这题材不太合适吧?” “为什么?” “啊……中学生搞这种沉重的话题,未免太激进了。家长和老师肯定会骂。” 我和音叶不约而同地耸耸肩。 “大叔,只给孩子看美好的童话,才是过时的伪善教育,而且很不负责任。” “呃?” “我朋友要做‘饮食生活与生命教育’课题,准备亲手宰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鸡,做鸡肉沙拉。另一个更夸张,做的是‘虚构艺术中的死亡’,这几天正忙着给电影史上最血腥的屠杀场景排名呢。” 当然,这些都是我和音叶一唱一和、临时编出来的鬼话,柄却一脸肃然起敬的神情,显然是被这些“了不起的当代青少年”唬住了。 “啊,嗯……好像确实挺有深度的,大叔也觉得不错。” 支吾了半天,他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我在心中默默补充:放心吧大叔,世上没有这种青少年,都是我们瞎编的。 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厚,短短几分钟,四周就暗得像傍晚一样。风也呼呼地刮了起来。 “大叔……白色情人节那天,您有没有看到什么?” 柄面色凝重地脱下工作手套,手指抚摸着下巴陷入回忆。 “那天晚上,楼下路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到阳台……” “当时是几点?” 正当我以为柄要推说不记得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从POLO衫的胸前口袋中掏出手机。 “当时拍的视频还没删,看一下就知道了。听见动静跑到阳台,我第一时间用手机录下了事故现场的情况。” “给我看看!” 音叶伸出右手,抬起头盯着柄的脸。 我忽然意识到,这丫头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气场,能轻而易举地打乱成年人的节奏。就像我莫名其妙接下她的委托,唐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耍得团团转一样,眼前的柄也毫无悬念地失去了思考能力,手指头已经开始解锁手机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 同柄告别后,我们躲进附近的柑橘咖啡厅避雨。窗外,闪电不时划破天际。 这家店确实是避雨的好去处——但也是抢走了鲁宾咖啡店三成生意的可恨对手。 音叶正大口啃着特制焦糖坚果松饼。冰激凌、三种坚果和焦糖糖浆堆叠在松软厚实的饼身上,糖分高到令人瞠目。烤得恰到好处的坚果香气四溢,可惜幽灵连流口水的资格都没有。 “世界上要是有料理幽灵、甜点幽灵该多好,比如不小心弄撒的冰激凌变成冰激凌幽灵之类的。” “说什么傻话。” 音叶小口啜饮着蓝色夏威夷苏打,目光落在平板上。屏幕上的环形进度条已经转到了90%,再过一小会儿,视频就能完成高清化处理。有一搭没一搭的“傻话”倒是让等待的时间不那么难熬了。 柄拍摄的视频时长只有一分钟,画面昏暗得几乎难以辨认细节。那些原本肉眼能看清的东西,一旦从六楼阳台俯拍,就全被压成了模糊的色块:楼下道路上的围观人群、匆匆赶来的救护车闪烁的灯光,在手机镜头里都显得异常渺小。音叶初看时大失所望,啃起松饼来都恶狠狠地,仿佛在泄愤。 “你这就不懂了吧,视频看不清反而是好事。” 我望向雨水蜿蜒的窗玻璃。要是我被穿在铜像上的模样清晰可辨,管理员绝对不敢把这种视频拿给小孩子看,更别说把文件发给音叶了,想都别想。 音叶烦躁地撇嘴道:“可是,模糊成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别急着下结论,急躁是大忌。柄用的是新款手机,别看画面现在黑乎乎的,只要调整亮度,再用软件高清修复一下——应该可以还原大部分细节。” 进度条满格的瞬间,音叶立刻扔下叉子,点开了修复后的高清视频。 拍摄开始时间是二〇二四年三月十四日晚上八点三十六分。 网上流传的“穿刺人”视频是在八点四十分、救护车抵达之后才拍摄的——柄的视频足足早了四分钟。 镜头先是掠过拍摄者脚上的运动鞋和印着植物花纹的裤子,接着又拍到阳台上的花盆和拖鞋。突然,视角猛然抬高,依次越过晾衣架和栏杆,最终对准了楼下。 画面右侧,赫然出现被铜像贯穿的我。与网上流传的视频不同,这个视角近乎垂直俯拍,散落在地的钱包、爱车卡罗拉的钥匙均依稀可辨。 “不对劲。”音叶突然暂停视频,眉头紧锁,“柄不是在嘉乐公寓六楼的住所拍摄的吗?理论上不应该出现这种垂直俯拍角度才对。” “这很正常。我坠楼的位置靠近柳院大楼东南角,就是紧挨着嘉乐公寓。” “啊,我明白了。如果柄是在最靠近柳院的西南角阳台拍摄的,这个角度就说得通了。” 视频中可以听见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三十秒处,传来柄“啊,救护车来了”的自言自语,镜头转向救护车十秒后,又转回来对着昏迷不醒的我。 又过了十五秒,柄大约是拍腻了,镜头转向房间方向,玻璃门上映出柄的身影,之后视频结束。 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音叶一手托腮,将视频拉回开头再次播放,随后迅速按下暂停。 “这个灰扑扑的东西是?” 她放大画面——嘉乐公寓门前的灌木丛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物体。这片灌木丛位于人行道内侧,几乎正对着柄所在的阳台下方。物体陷在枝条里,放大了也看不清真容,只看得出形状近似长方体,表面有一些图案。 我倒吸一口气。“蔬菜汁!看图案想起来了,是我买的纸盒装蔬菜汁!” 一向不喜欢蔬菜的音叶抛来一个嫌弃的眼神。 “你之前好像提到过。为什么带这么难喝的东西上屋顶?” “明明健康又好喝。” “味觉白痴!” “总之,那天我还没来得及打开那盒蔬菜汁,就被人推下去了。” “但纸盒消失了。” “嗯?” 我慌忙凑近屏幕。确实,当镜头拍了十秒救护车再转回来时,灌木丛上的凹陷已经空空如也,那盒蔬菜汁不见了。 我与音叶面面相觑。 “会不会被人当垃圾捡走了?” “拜托,我还被穿在铜像上呢,哪有人会在救护车刚到时忙着捡垃圾?” 纸盒卡在灌木丛中,既不影响救援也不妨碍通行,根本没必要急着清理。 音叶陷入思考。“这么说,很可能就是凶手拿走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闭上双眼,再次回溯坠楼瞬间的记忆。 “现在想来很奇怪。我摔下去之后,明明还没开封的蔬菜汁却洒了出来,在空中跟着我一起下坠。” 富含番茄红素的液体如珊瑚碎片一样在夜空中闪耀,那噩梦般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了太多次,我永远都忘不了。 “会不会是你被推下去的瞬间,下意识地挥舞胳膊,把纸盒撞开了?” “多半是。既然凶手特意把它捡走……莫非那盒蔬菜汁和他产生了直接碰撞?” 尽管不太记得细节,但当时我肯定拼命挣扎,想抓住栏杆,顺势用手上的东西砸中对方也不奇怪。 “到底砸中了凶手的哪个部位?很可能是脸——眼睛、嘴、鼻子,砸中这些地方,很容易沾上体液。” 音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手捂住了嘴。 “难道……凶手被纸盒砸中了眼睛?” 我不禁露出微笑。这两天下来,音叶的推理能力进步神速,和初见时几乎判若两人。 “漂亮!若是砸中眼睛,他急着拿走纸盒就很合理了——上面很可能沾着他的血和体液,可不能留在犯罪现场。” “而且他可能因此伤了一只眼,视力受损。”音叶立刻接话,“只剩下一只眼睛好用,没办法区分物体的距离远近。若他以这种状态去空屋……” “自然注意不到装饰梁是否紧贴着天花板,会反复将拴着绳子的鞋往上扔也合理了。” “这样一来,两起事件就串联起来了。” 我看向自己的指尖。 ——我的手上、指甲里,或许也曾沾到过凶手的血和皮肤碎屑。凶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现场聚集大量人群,让他无从下手。 音叶两手一摊,趁机挖苦道:“警方果然不中用。要是及时检查你的手指,早该发现不是单纯的坠楼事故了。” “除非警方一开始就强烈怀疑事件的性质,否则一般不会检查指甲缝。何况我当时那个状态,想检查也难。” 身体上被穿过的伤口不断滴血,我的双手也早已血污斑斑。即便我手上沾染了他人的组织细胞,恐怕也鉴别不出来,甚至可能已经被我自己的血冲掉了。 音叶开始第三次观看视频,大约二十秒处,画面边缘出现一个可疑的人影。那人从嘉乐公寓正门走出,目标明确地直奔灌木丛而去,走了十几步。 “这个人太可疑了。” 音叶所指的人影是个穿黑衣的瘦削男子。身高不高不矮,头戴帽子遮住了脸。当镜头转向救护车再转回来时,纸盒已经消失,男子仍站在灌木丛旁。 然后,他镇定自若地迈开脚步,就这样混入了人群。 “不会错的……这家伙就是凶手。” “验证一下喽。” 音叶从便利店袋子中取出蔬菜汁。容量五百毫升,和我那晚买的是同款。 案发现场周边和四个月前相比基本没有变化,只是行道树和灌木丛由嫩绿变成翠绿,高度则几乎完全一样。 ——唯一的例外,就是宇宙犬的铜像被撤掉了。 我一口气飘到嘉乐公寓六楼的高度,目标是距离柳院大楼最近的西南角阳台。 柄家的阳台上摆着花盆和旧拖鞋,晾衣竿上挂着背心和内裤。透过玻璃门和蕾丝门帘,能看到柄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兴冲冲地摆好两人份的餐具和餐巾,还在桌上放了一小瓶花。他换了一身好看的衣服——黑色格纹裤配腰果花衬衫,比在楼顶见面时花哨多了。 ——哦?这是要和恋人共进午餐吗? 虽然窥探他人的私生活很有趣,但也不好让音叶等太久。 我背对房间,站到阳台边缘,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比画出取景框。 “角度和视频一致,柄确实是从这里拍的。” 对了,柄已经被排除出嫌疑人名单,证据就是视频最后玻璃门上映出的身影。没有人能在楼下捡完纸盒,再用短短二十秒返回六楼阳台,因此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也就是说,推我下去的是其他住户。 音叶指着灌木丛的某个位置,抬头向我确认。我用手势比了个叉。 “不对,纸盒的落点不是那里,要再往右一步。不,是你的右边!对,就是这里。” 确认四下无人后,音叶将手中的蔬菜汁狠狠砸进灌木丛。纸盒深深卡进枝叶间,完美重现了当晚的情景。 接着,我飘向柳院大楼的楼顶。 看视频难以判断远近,实际上宇宙犬铜像和纸盒落点之间有将近三米的距离。 ——噩梦中的纸盒似乎也在离我稍远的地方下落,看来是坠落过程中又飞远了些。 刚在柳院大楼楼顶东南角站定,我就发现了问题。 “嗯?从这里看不见纸盒啊。” 骤雨初歇,在明晃晃的烈日下,纸盒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具体在哪里。为防万一,我耐心地变换方位,总算得出结论——整个楼顶都不存在能看见纸盒的地方。 我回到地面时,音叶正站在人行道边凝视着灌木丛。 “你这边进展如何?” 她如梦初醒般回过头。“能看见纸盒的位置非常有限,比想象中少得多。” 此刻她站立的地方距离纸盒只有三米远,但就连身高一米七四的我都无法从枝叶间准确找到它。 “白天尚且如此,晚上只会更难发现吧?” “我试了好多位置,除非靠得特别近,才能从上方看到灌木丛间被纸盒砸出来的凹陷处,否则根本找不到。” 我眯起双眼。“视频里凶手的身高看起来相当普通,总之往高了算吧,按一米七八来假设看看。” 我往上浮了大约四厘米,一点点缩短到灌木丛的距离。很快,我得出结论:至少要进入半径一点二米的范围内,才能发现纸盒。夜晚的话,难度只会更大。 “一点二米?这也太近了吧。” “确实。” 这片灌木丛位于公寓楼门前绿化草坪的最里侧,距离人行道足足两米远,要发现纸盒就必须先走到草坪上。 音叶忽然惊呼道:“等等!凶手取走纸盒时,是从公寓入口径直走过来的吧?” “对,完全没有犹豫。” 我暗自惊叹她的敏锐。明明还是小学生,发现证物疑点和矛盾的能力却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人。 ——真不愧是天天和唐津斗智斗勇的小孩! 越看越觉得,她简直就是那位警部补的小号版。我一边估算着公寓入口到灌木丛的距离,一边恍惚有种在和天敌共事的感觉。 两者相距大约八米。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见纸盒。 “看来凶手事先就知道纸盒在哪里。” “他是怎么知道的?” “总之不大可能是到地面后才发现的。刚才我们已经证明,想在地面上发现纸盒,必须接近到一点二米以内。如果他事先就在那里,直接拿走就好,何必离开然后又回来?” “一伸手就能轻松够到的话,确实没理由拖延。”音叶也在灌木丛上方比了比捡东西的动作,“嗯,用排除法可得:凶手一定是在高处发现纸盒所在位置的!他在楼顶把你推下去之后,顺便找到了纸盒的落点,这才转身下楼。” 我哈哈大笑。“这种事还能顺便?以及,很不巧,从柳院大楼楼顶根本不可能找到纸盒。刚才我确认过了,从那上面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灌木枝叶,连纸盒的角都看不到。” 音叶气鼓鼓地抱起胳膊。 “那会不会是他把你推下去后,一直盯着纸盒的掉落轨迹呢?” “也不可能。” “为什么?!” “突然被东西砸中眼睛,正常人都会条件反射地闭眼并且身体失去平衡吧?” “哦……那确实没办法继续盯着纸盒了。” “况且他也没闲工夫追踪纸盒。为了伪装成事故,他必须立刻离开楼顶。” 音叶挠了挠手臂上的蚊子包,嘀咕道:“仔细想想,整个柳院大楼,唯一有可能从俯视角度观察到纸盒的,就只有楼顶的东南角了吧?如果连那里都看不见,其他楼层和方位就更不用考虑了。” “没错。说明凶手是在柳院大楼之外的地方发现纸盒的。” 我们再次抬头环顾四周。 这片灌木丛正对着国道和有杯川,能俯瞰这里的高层建筑就只有柳院大楼和嘉乐公寓。 “柳院大楼不可能,莫非凶手是在嘉乐公寓看到的?” “但嘉乐公寓的楼顶也不行啊。楼顶南侧有广告牌挡着,根本看不到下面的灌木丛。” 音叶的眼睛忽然一亮,像发现猎物的猫科动物。 “那凶手就很好锁定了。能从自家阳台看见纸盒的住户就是凶手!” 我腾空而起,挨个检查嘉乐公寓符合条件的阳台。 出乎意料的是,能看见纸盒的点位极其有限,只有柄拍摄视频的六楼阳台及其正下方的一排西南角房间。 躲进小巷子里乘凉的音叶得意扬扬地亮出公寓楼平面图。“南侧房间都是奇数号,其中符合条件的西南角房间,房号末位都是‘一’。” “也就是说,能看见纸盒的房间只有二〇一、三〇一、四〇一、五〇一。” “赶紧对比一下楼顶门禁卡持有人列表吧!情报贩子给的是:二〇五、三〇二、四〇三、五〇三……嗯?” 我耸耸肩。“末位都不是一。” “咦?这怎么办……没有符合条件的……” 音叶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瞬间跌落谷底,一脸世界末日来了的表情。这副尊容活脱脱唐津被侄女拒绝时的翻版,惹得我扑哧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抱歉抱歉,只是突然发现你也有可爱的一面。真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筛选方式。” “啰唆!你刚才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她气鼓鼓地半带着哭腔,却又别扭地向我求助,“到底哪里弄错了?快……快帮我想想啦!” 我冲她露出促狭的笑容。“其实,我已经知道凶手住在哪个房间了。” “Doubt !” 突然提高的嗓门震得我整个人都飘高了半米。 果不其然,提着购物袋路过的中年主妇也被她吓了一跳,疑惑地盯着小巷看。音叶这才意识到自己喊得多大声,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慌不择路地跑到垃圾站后面躲了起来。 “我说你啊,别动不动就条件反射地说别人撒谎。” “对不起嘛。” 音叶抱着膝盖坐在别人家的空调外机旁,我也索性在外机上坐了下来。 “看柄拍的视频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点?” 音叶无言地打开视频,固执地不肯开口向我讨要提示。 看着她闷头戳平板的模样,我继续循循善诱:“很遗憾,这次你又输在了情报不足上。不过好消息是,这次既不是因为急躁而漏看了情报,也不是被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了双眼。” “那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啊!” “这起案件啊,需要好几阶段的层层推理,才能把搜集到的情报完整拼凑起来。真相藏得很深,推理难度必然很大。” “原来如此,这算是进阶应用喽?” 平板上,视频正播放到柄穿着植物花纹长裤和运动鞋的画面,接着映出阳台上摆着的拖鞋。 音叶忽然瞪大双眼。“咦,柄为什么穿着运动鞋?” 很多家庭都会在阳台准备专用的鞋,方便进出晾衣服。视频里也确实拍到阳台上有一双拖鞋。但奇怪的是,柄偏偏没有穿拖鞋,而是穿着运动鞋在阳台走动。 我欣慰地点头道:“没错,这就是锁定凶手的关键。” “比起拖鞋,运动鞋更方便跑动对吧?或许柄只在最开始是手持拍摄,后来就把手机架在了机械装置上,让它自动拍摄?最后玻璃门上映出的身影,说不定也是贴在阳台上的照片反射……” “嗯,嗯。” 就在我以为她会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推理时,她停了下来。 “不对,不能这么想。”音叶摇了摇头,“你在便利店买蔬菜汁、跑去柳院大楼楼顶、蔬菜汁盒子掉进灌木丛……这些都是突发事件啊。” 确实如她所说。凶手不可能预见到这么多巧合,提前在阳台布置好机械装置。 音叶继续推理道:“如果柄不是凶手,说明有其他情况导致他换不了拖鞋。难道说,有人先穿着拖鞋来到了阳台,才导致他只能穿运动鞋?” ——正确。 “资料显示,柄自妻子去世后一直处于独居状态。换言之,那个穿走拖鞋的神秘人并不是他的家人。” 音叶目光炯炯地看向我。“也就是说,那天晚上,他家里有客人!” “原来如此!那位客人先穿了拖鞋去阳台,柄才被迫去玄关拿来自己的运动鞋,再追出去。是这样吗?” “多半是的。” 音叶搂了搂怀里的背包,似乎又有些疑惑。 “可视频开始时,拖鞋就放在阳台上呢。那位客人去哪儿了?” “很简单,客人在拍摄开始前就离开了阳台。柄独自被留在那里,才想到用手机拍下坠楼现场。” 音叶仍然眉头紧锁。“既然客人已经回屋,柄为什么不跟着回去呢?把客人丢在一旁,自己在阳台逗留,这也不合常理啊。” 我摇摇头。“关系特别亲密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是经常往来的亲朋好友,就不需要每次都在玄关送别,打过招呼直接离开也没问题。” 音叶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等等!那位客人既然在柄家的阳台俯瞰过现场,自然也能看见灌木丛中的纸盒。也就是说,那位去过阳台的客人就是……” “恐怕就是推我下去的凶手。” 音叶绕到嘉乐公寓正面,仰头望向六楼阳台。 “总觉得还有疑点。你被推下楼是晚上八点半,柄开始拍摄是六分钟后。凶手要在这六分钟内从柳院大楼楼顶跳到嘉乐公寓楼顶,再下到六楼柄家,出现在他家阳台?” “如果两人关系亲密,这并非不可能。” “但是,想找到丢失的纸盒,直接去地面找不是更靠谱吗?没必要特意跑去别人家的阳台吧?” “那晚情况特殊。”我看了看国道方向,“路上挤满了来看‘穿刺人’的路人,不方便。” “也是……在那种情形下还到处找纸盒,也太可疑了,一定会被人记住的。” 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闻讯赶来的警察注意到,说不定还会遭到盘问。 “所以啊,凶手先在高处确认了蔬菜汁的落点,再下来精准回收。” 音叶撇着嘴,投来充满怀疑的目光。 “即便如此,目前也只能确定凶手去过柄家,或末位是一的某个房间的阳台吧?黑羽,你真的锁定凶手了吗?” 我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无论他去了哪个房间,结果都是一样的。” “啊!又是这种一肚子坏水的笑法!但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有门禁卡的四个房间明明都‘看不到纸盒’,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才对。” “给你一个提示……” “停!我要自己推理出来!” ——好吧。 我识趣地闭上嘴。音叶从灌木丛中取回蔬菜汁,自顾自念叨起来。 “楼顶门禁卡的持有者是二〇五、三〇二、四〇三、五〇三的住户,而嘉乐公寓南侧房间都是奇数编号,北侧是偶数,所以只有三〇二位于北侧。” 忽然,她两眼一亮。 “等等,如果是南侧房间的住户,肯定会先回自己家吧?从自家阳台光明正大地俯瞰‘穿刺人’现场,不会引来任何怀疑!” “没错。如果他用这个方法没找到纸盒,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就直接下楼,不会特地跑去别人家的阳台再找一遍。” “为什么?” “因为既然从自己家找不到,正常人都会以为纸盒掉进了车底或水沟之类从高处看不到的地方,从而放弃从高处搜寻吧。” ——答对了。 这次纸盒恰好落在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位置,实属小概率事件。凶手不可能料到这种巧合,因此无论能不能看见纸盒,他都只会从阳台查看一次。 我点头赞同:“二〇五、四〇三、五〇三这几户在南边,注定会在仅限一次的‘阳台抽奖’中落空,只能选择下楼去地面找。” “凶手却精准抽中‘大奖’,锁定了纸盒的位置!能在单发限定的抽奖中直接命中的,只有位于北侧的三〇二住户!” “三〇二是唯一一个北向房间,从自家阳台看不见现场,于是他借用了南边朋友家的阳台。巧的是,柄家恰好是最佳观测地点。” “黑羽,你太厉害了!” 音叶拼命压低音量,却抑制不住手舞足蹈的冲动,蔬菜汁都快被她甩飞了。 “突然这么夸我,听着好害怕。” “我是认真的!要是没有你的提示,我根本想不到答案。仅凭‘柄穿着运动鞋’这么微小的线索就能展开推理,一口气锁定了真凶,真不愧是完美犯罪代理人,比警察和小姨强太多了!” 我明白她这番话毫无恶意,但听到“完美犯罪代理人”这几个字,我还是不自觉地摆出了臭脸。 音叶抬头看向我,露出受伤的神情。“你怎么生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既然干了这行,这种程度的推理不过是基本要求罢了。”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我无奈地一笑。“我还差得远呢。” “是比不上你的师父,久远桂司前辈吗?” “是啊。像前辈那种开辟全新道路的天才本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沉默了两秒,音叶忽然像外国电影里那些不伦不类的忍者一样,向我行了个双手合十的大礼。 “再次谢谢你,愿意当我的犯罪导师。” “哈?” “多亏有你,我终于找到人生目标了。等复仇成功,真正长大成人之后,我也要好好锻炼思维能力,成为像你一样的完美犯罪代理人!” 我不禁倒退两步。 “喂喂,能有这种志向,本身就证明你还没长大好吗!听好了,做这行可是要遭报应的。看起来像委托人的,搞不好其实是伪装身份来取你性命的杀手。光我就遇到过两个在会面地点事先藏了刀的杀手,还有一个带着麻醉针来见面的蠢货。幸好我提前调查,识破了陷阱,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太棒了!听起来好好玩!” “哪里好玩了?!真想锻炼推理能力,就去拜唐津为师嘛!” 我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气鼓鼓地闹别扭,没想到她仍旧保持着认真的表情。 “我才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小鬼呢。等明年上了初中,我就是大人了!” “笨蛋,初中生也是小鬼。” “大人!” “小鬼!” 在这场毫无营养的争论中,我不经意地抬头望向天空。 ——瞬间呼吸停滞。 “音叶,别抬头,现在就离开这里。” “怎么了?” 我的警告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音叶那戴着棒球帽的脑袋不听话地仰了起来。 “咦,六楼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如果是房东倒没什么问题。我去确认一下,你立刻回家。” 音叶乖乖低下头,转身迈步离开。 我立刻腾空而起,升到六楼阳台高度时,只看见一个即将返回室内的背影——那人手中攥着一条白色手帕,正在脱拖鞋。他的背影看起来年轻、文雅,和粗犷的中年房东柄隆久明显不同。 ——他是谁? 那人慢悠悠地走向玄关,途中突然将脸转向右边,俏皮地抛了个飞吻。 “柄先生,谢谢款待,今天的午餐也非常美味。你还记得我喜欢凤尾鱼,真是太贴心了。” 我趁机看到了他的长相。厚实的嘴唇透出独特的性感,细长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又显得清爽利落。他说话时微微歪着脑袋,斜睨的目光更增添了几分风情。 一小时前,房东准备了两人份的午餐,还用一瓶鲜花精心装点餐桌,看来是要招待恋人——只是我没想到,那位恋人竟然是个下巴上留着胡须的男人。 透过玻璃门,我凝视着柄的恋人。 房东是同性恋者还是双性恋者并不重要,毕竟硬要分类的话,我自己也算是无性恋者。这世上最烦人的,莫过于旁人擅自给你的取向和生活方式贴标签,贴完还成天指手画脚了。 那个男人正在玄关穿运动鞋。 他体形瘦削,身高约莫一米七,随性地穿着宽松T恤和五分休闲裤。最令我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左边眼睛——不,从他本人视角看应该是右眼角,有一道惨白的伤疤。 体形、身高都与视频拍到的凶手相吻合,再加上眼角的伤。那恐怕就是我用纸盒反击时留下的痕迹。 他正微微向右歪头,检查有无遗落物品,像个地铁站务员一样用手指挨个点选确认。 我凑近了些,只见他的双眼略带茶色,目光阴沉,和远观时的利落感截然不同。身上的休闲短裤看起来完全是居家款,裤袋里连钱包的轮廓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专程来访的客人。 这个男人……恐怕就是三〇二室的住户。 我不由得动了动嘴角。看来是房东告诉他有个小孩在打听坠楼事件,他才不安地出来查看情况。我让音叶尽快离开是明智的。 刀叉餐盘都已收拾完毕,屋内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招待过客人的痕迹。 右眼带疤的男人咧嘴一笑,道:“嗯,完美。” 连句招呼都没打,他就这样捏着手帕推门而去,消失在走廊中。 我不禁咂舌。见他磨蹭这么久,还以为他对音叶失去了兴趣,看来是我判断错了。 必须立即跟上。 脑中警铃大作,身体却像被磁石吸住般动弹不得。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到房间右侧。 ——似乎有人在看我。 那是疤眼男方才对着说话的方向。 空荡荡的沙发上,叠放着熟悉的腰果花衬衫和黑色格纹裤,正是房东忙活午餐时穿的那身。 我有些意外,目光继续投向更深处。 两畳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里,一双圆睁的眼睛与我相对。 ……是柄上吊而亡的尸体。 “开什么玩笑……”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衣帽间里塞满了西装、长裤、衬衫、外套,各式各样的服装如潮水般涌入眼帘,唯独房东柄失去了颜色。 他穿着素灰色的工作服,面容如蜡般惨白,与生前健康红润的模样判若两人。一条漆黑的绳索深深勒进他的脖颈,裤子上还留有失禁的痕迹。 那个浑蛋,居然对着死尸发表午餐感想,还抛飞吻?! 这种怪异举止足以证明柄的死亡决非单纯的自杀,疤眼男一定是用伪装上吊的手法谋杀了柄隆久。 ——午餐时房东大概是提到了有个小孩在调查坠楼事故,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恋人可能与那起事故有关。 于是,柄隆久被灭口了。 将餐具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来客痕迹都完美消除的,肯定也是那个男人。他始终攥着手帕,想必是为了避免留下指纹。 我咬紧牙关。 在阳台发现音叶后没有立刻追赶,反而在玄关反复确认,是因为他有自信,即使先销毁室内证据,也来得及追上音叶吗? 很显然,他是个熟练的杀手。 ——不好,音叶有危险! 我顾不得多想,立刻飞出公寓,追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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