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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3日09:55剩余时间:1天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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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久远综合医院大门旁,音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橙子和苹果。 临近上午十点,住院部即将开放探视。 久远综合医院拥有超过三百个住院床位,仅工作人员就有六百多人。 医院为三层建筑,一楼还设有便利店和食堂。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候诊区排队就诊的人群。 ——幸好这是家大医院,前来门诊和探病的人流量大,音叶在医院里走动也不容易引人注目。ICU等特殊病房姑且不论,如果只是想潜入住院部,有我这个幽灵的指引,要避开医护人员的视线简直轻而易举。 赫子生音叶时,就是在这家医院接受的剖腹产。直到四个月前,她还因糖尿病和偏头痛而定期前来就诊。音叶也多次来这里陪母亲看病、接种疫苗,相当习惯医院的氛围。昨天她甚至成功潜入我的病房,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肉体。 自七月二十九日起,我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两天前刚从ICU转入普通单人病房。不过我的气管仍然连着呼吸机,脑电波和心率也一直持续接受监测,护士巡查的频率也比其他病房高出不少。 “好热……” 音叶喃喃自语,视线随意地投向停车场。烈日灼人,天气预报说今天很可能会刷新高温纪录。我却一如既往,只能感受到丝丝寒意。 炎热的天气让对面的神社门可罗雀,医院后方的久远池因前天的暴雨水位回升,远远望去倒有几分清凉的惬意。 突然,音叶呼吸一滞。 跟随她的目光,我在自行车棚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灰色T恤配七分休闲裤。他正帮一位气质优雅的老妇人从电动助力车上卸行李,两人相谈甚欢。 音叶牙齿打战得厉害,手中的塑料袋沙沙作响。 “逆缟……” 下一瞬间,正和老妇人说话的逆缟突然抬起头。按说这么远的距离,他绝无可能听见音叶的自言自语,可那张脸偏偏毫不迟疑地转向右侧,视线精准地落在自动门边的音叶身上。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难道能虚空感知视线?! 我大喊:“快跑!” 没等我喊完,音叶已经飞快地冲进医院。逆缟微笑着将老妇人的行李扔进花坛,对惊呆的老者视若无睹,悠然地迈步穿过自动门,也进入了医院。 音叶抢先一步逃进建筑,快速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她不动声色地左右迂回,以之字形路线在走廊上前进。 逆缟似乎也不想在医院里引人注目,因此并未加快步伐,只是默默地循着她的行进轨迹追踪。 我追上音叶,给出指示:“住院部从这里右转。” “我知道!” 她气喘吁吁地穿过连廊,抵达住院部。 第一关是护士站——音叶按照我的示意弓身潜行,利用护士的视线死角完美通过。 继续向内部走。 就在护士被电话铃声分神的瞬间,逆缟也如同鬼魅般滑过护士站。他移动时几乎不发出一丝声响,令人联想到狩猎中的猫科猛兽。 音叶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推拉门,闪身躲了进去。十秒钟后,逆缟也打开了同一扇门,瞬间瞪大双目—— “这里是……” 房间内满满当当地排着呼吸机、心电监护仪、血氧仪、脑波检测仪等设备,正中央躺着我那具濒临死亡的肉体。或许是因为这几日习惯了幽灵形态的生活,这副形销骨立的躯壳已经激不起我的丝毫情绪。 逆缟反手关上门,遗憾地摇了摇头。“真意外,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以逃,你却特意把我引到黑羽乌由宇的病房来。” 音叶一步步退到拉着蕾丝窗帘的窗边,抬头盯住逆缟的脸。 “先说清楚,我可没有走错路。” “这么巧?我来是为了给黑羽补上最后一刀,现在你我独处一室,你也得死。” “正合我意。要是跑到有人的病房,还怎么亲手杀了你报仇?” 逆缟的脸上骤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真有意思。这么说,昨晚SNS上关于‘穿刺人’的热门话题,也都是引我现身的诱饵?” “当然。” 今天的音叶披散着长发,戴着标志性的黑框平光眼镜——正是当初和逆缟不期而遇时佩戴的那副。这身精心复现的装扮,自然是为了能被那个男人一眼认出。 昨天晚上,我和音叶用最后一百万日元雇用了情报贩子,在SNS上散布了一条精心设计的假消息,大意是“自高楼坠落,昏迷四个月的‘穿刺人’出现苏醒迹象”——当然,此事子虚乌有,是我瞎编的。帖子还配了几张久远综合医院的外部照片,其中一张摄于自行车棚,特意远远地拍到了戴眼镜的音叶。 这些全都是骗逆缟上钩的诱饵。 此刻,两人正隔着我的病床对峙。我无声地笑了。 “那天追捕音叶时,你心里怕是也不好受吧?被十来岁的小鬼识破‘倒吊人’的身份不说,还中了为你量身打造的陷阱,真乃奇耻大辱。” 不用说,他当然会怀疑少女背后另有高人指使。 我用活人听不见的声音继续笑道:“你躲了起来,接着就看到我即将恢复意识的传闻,特别是配图中还有这孩子的身影,你知道她会来我所在的医院。这下即便风险再大,你也必须亲自前来确认了。” 果不其然,逆缟踩着探视开始的时间点,准时现身久远综合医院。 ——其实,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把诱饵精准送到逆缟面前。 之所以选择SNS散布假消息,考量有二。 第一,传闻情报贩子本身就是运营爆料自媒体的老手,炒作话题、带节奏对“她”来说都是小意思。第二,逆缟过去就有通过SNS向媒体发送电波系预告信的前科。而且他现在仍然保持着频繁刷SNS的习惯。我亲眼所见,错不了。 逆缟不慌不忙,反而悠哉地拉长语调道:“原来如此,通过SNS既能快速扩散信息,又能精准投递到我面前。所以你昨天才跑来医院,就是为了进一步散播这个奇怪的流言?” 音叶轻轻点头。 的确,如果单纯上网发布假消息,很快就会被辟谣淹没,基本没有持续发酵的可能。所以昨天我特意让音叶潜入我的病房,狠狠演了一出双簧。 成功混进来后,她就玩起了按铃恶作剧——连续两次按下紧急呼叫按钮就跑。不光她动手,我自己也想了点办法,故意造成心电图剧烈波动,又成功地将护士引来两次。 坦白说,从医院视角看,这简直是最恶劣的骚扰。医生和护士们身负救死扶伤的大任,原本就忙得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但即便知道是故意捣乱,他们还是一听到警报就立刻赶来病房。看到主治的纲士医生跌跌撞撞跑来跑去的狼狈模样,我不禁感到心中一阵愧疚。 ——虽然这是我想的坏点子。 当恶作剧重复到一定次数时,护士站的对话已经变成:“黑羽先生,该不会真的……要醒了吧?”这已不再是玩笑。很快,流言就蔓延至整个医护团队。 不过,就算成功地将逆缟骗了进来,有个细节还是实在令我不安。 来病房的路上,音叶始终左闪右避,沿之字形路线前进。这么走能尽量躲开所有监控摄像头,是我以幽灵之身多次勘探的成果。 ——我先找到每个摄像头的位置,再反复比对警卫室的监控画面,花了整整半天时间才摸清所有拍摄死角。 令我不安的部分在于,追着音叶前进的逆缟竟也分毫不差地复现了这条路线。难道他同样清楚整座医院的监控布局?还是说,他早已习惯了时时躲避电子眼的生活? 逆缟微微向右侧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音叶。 “对柄隆久自称中学生……但其实你还在上小学吧?” 音叶沉默以对。 “区区一个小学生,哪来的本事识破我的真面目,还能在网上操控舆论?”逆缟指向病床上的我,“果然是这小子在帮你?” “是又怎样?” “呵,我就知道。” 逆缟忽然换上嫌弃的神情,一把攥住连着呼吸机的塑料管。不知何时,他竟已戴好了医用丁腈手套。 “好久不见了,黑羽乌由宇。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瞒过医生继续装昏迷的,但在我面前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看来全身瘫痪并非虚言啊。” 至少在逆缟眼中是这样的。 但在音叶眼中,灵体化的我此刻就飘在她身旁,被杀人狂的一举一动吓到战战兢兢,“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的说辞自然毫无说服力。 安静了几秒,逆缟终于放弃似的笑了。“看来,你们是靠眨眼次数或视线方向来交流的?” ——如果不知道幽灵的存在,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就让他继续误会吧! “把黑羽推下楼顶时,你被蔬菜汁纸盒砸伤了右眼吧?”音叶冷不丁地开口。 “当时真的很痛。”逆缟点头承认,抬起手摸了摸右眼眶。 “那次受伤导致你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了,对不对?” “不,不,视力减退发生在更早以前。但归根结底,还得怪这位自封‘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先生。” 我和音叶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无视音叶的反应,逆缟开始用力抓挠右眼角的疤痕。 “四年前,我为了杀死自己,不得不炸掉一辆汽车。当时一块碎片深深地扎入这里……从此,我的右眼就只剩下微弱的光感,而且连整形手术都无法完全消除伤痕。” 他挠得越来越用力,鲜血从迸裂的伤口中流出。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就是假死的田中奏多本人喽?” 逆缟歪了歪脑袋,没有正面回答。 “你说要杀了我报仇。报仇总该有原因吧?床上这位自封的‘完美犯罪代理人’找我报仇还说得过去……你呢,为什么想要我死?” ——情况不妙。 我立即用眼神向音叶示意。 “别回答他的提问。他只是在转移话题,想趁乱套出你的身份。” 然而,没有什么比复仇更令人沉醉。面对即将走向灭亡的仇敌,很少有人能抗拒亲口揭露自己身份的诱惑。 果然,音叶眯起双眼开口道:“我是三井音叶。” “没听过的名字……” “是吗?那你总该知道三井海青、三井赫子。” 逆缟慢慢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啊……那对在空屋被氰化钾毒死的夫妇,你是他们的孩子。我明白了,可是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怒火染红了音叶的脸颊。眼看她将右手伸进口袋,我急忙阻止。 “别上当!他在故意激怒你!” 身为幽灵的我自然没办法真的按住她的手臂,好在她恢复了冷静,抬起头来看向我。 “可是……” “冷静。他在这里装傻充愣,是为了扰乱你的思路,拖延时间。” 音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瞪向面前的杀人狂。 “少装蒜了!你残忍地杀害了我的父母,还要我亲口解释给你听?” 逆缟将食指抵在厚嘴唇上,一脸诚恳地点点头。“请你解释一下吧,我真的毫无头绪。” ——多么拙劣的谎言。 音叶立刻反驳:“你难道不知道我父母遇害的现场到处都是‘反转’要素?” 逆缟夸张地点头,幅度大到几乎要折断脖子。“对,对,你父亲被倒吊在天花板上,摆出自己勒死自己的姿势。你母亲被塞进壁柜,还被摆成逆位胎儿的造型,是吧?” “Doubt !”音叶厉声呵斥。 逆缟无辜地睁大双眼。“你这是在指控我说谎?” “当然了!现场的‘反转’细节只有警方知道,你能说出来,就等于自首!” “呜哇,好过分。我只是对案件比较好奇,向第一发现者和周边邻居打听了一些消息而已,就被你说成这样。” 如此厚颜无耻的狡辩,真是叫人想发飙都无从下口。 音叶也冷静了一些,深深叹气。“你还是不打算承认?” “承认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呢。”逆缟悠闲地回答,忽然夸张地一拍双手,“啊,不过听说空屋现场唯独没有发现凶手的脚印?明明有人把尸体布置成‘反转’造型,却偏偏找不到布置者的脚印……呵呵,真有意思。” 我哼笑一声。那种拙劣的无脚印诡计,早就被我识破了。 仿佛替我道出心声般,音叶也嗤之以鼻。“没留下脚印有什么好奇怪的。逆缟,你知道我最后一次和妈妈打雪仗是哪天吗?” 逆缟瞬间敛起笑容,兴致缺缺地回答:“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今年的三月特别冷,十四日那天还下了雨夹雪。而最后一次积雪,是在三月十一日。” “所以呢?” 逆缟耸了耸肩,音叶平静地继续讲述。 “那一天,时隔两个月的大雪让我十分兴奋。我相信那天肯定不止我一个小孩在玩雪。” 间幌市本就很少下雪,所以只要稍微有些积雪,就能看到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样子。 ——冬天经过那座空屋时,我也见过附近的小孩在院子里堆雪人玩。 逆缟再次将指尖抵在嘴唇上。“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三月十一日下最后一场雪时,空屋的院子里也有孩子在玩雪。而你,就利用了他们堆的雪人。” “不对,不对,那天的雪到了十二日就该融化了,和十四日的案件能有什么关系?”逆缟大笑着反驳。 音叶没有笑,依然盯着他的脸。“未必所有的雪都会消失。” “哦……是吗?” “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雪能留存多久取决于积雪的位置和日照情况。像雪人那么大的雪堆,如果恰好堆在停车位的遮阳棚下面呢?那里既晒不到太阳,也淋不到雨。” “就算这样,能撑到十四日晚上的雪量也没多少了吧?”逆缟似乎打算装傻到底,带着“这点雪够干什么”的神情看着音叶。 “如果只是想掩盖脚印,少量积雪就足够了。直接走在泥泞的步道上自然会留下脚印;但如果在鞋和地面之间垫上压实的雪块呢?雪层会形成缓冲垫,至少能避免鞋底纹路印在泥地上。” 这其实是个简单的诡计:将停车位那边残余的雪人碎块压成板状,等距离铺在泥泞的步道边缘,然后踏雪而行即可。 ——用这种方法,鞋印只会留在雪块上,接触不到下面的泥土地。 “十四日那天受冷空气影响,下了雨夹雪,但气温其实并不低。”音叶继续推理。 逆缟若有所思,眼神中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所以你想说,当第二天清晨,第一发现者来到空屋时,那些雪块已经消失了,对吗?” “雪块融化就成了水。虽说被人踩过的地方,泥地上多少会留下些许凹陷。但雪水会浸软泥土,等第二天来看的时候,早就和周围的泥土混在一起了。” 我不由得轻笑。 ——更何况,那些雪块原本就来自空屋院子里堆的雪人,其中肯定混有大量步道和树篱的泥土,这些杂质反而能帮凶手更好地掩盖脚印。 逆缟啧啧夸赞,轻飘飘地晃了晃手指。 “有趣的推理,可惜有两个漏洞。第一,假设按这个方法,凶手用停车位的雪块掩盖来时的脚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屋。那离开时又该怎么办?” 音叶耸耸肩道:“凶手从案发现场带走了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个行李箱。” “第一次听说呢。” “你用一半的雪人残骸掩盖来时的脚印,剩下的则装进行李箱带进屋。这样,当你离开时就有了双保险——既能用来时残留的雪块,又能添上行李箱里的新雪。” 逆缟的脸上忽然多出几分怜悯之色。 “可怜的孩子,还没发现自己说的话相互矛盾了吗?” “什么意思?” “这就涉及第二个漏洞。如果气温低到能让行李箱中和步道上的雪块暂时不融化,又怎么保证天亮前雪一定会化完?万一有人提早发现了尸体,这漏洞百出的计划不就成了笑话?” 听完这番反驳,音叶面不改色地还击:“凶手从现场带走的可不光行李箱,还有暖宝宝呢。” “暖宝宝?” “没错。你踩着雪块离开空屋时,割开了暖宝宝的内袋,将里面的粉末一路撒在雪块上。这样一来,融雪速度就大大加快了。” 逆缟不说话了,面色不善地眯起双眼。 暖宝宝的主要成分是铁粉、活性炭及各种盐类,铁粉接触空气会迅速氧化放热,盐类也有促进融冰的功效——都是高效催融的好手段。 但警方不会特意去检测泥地的成分。况且粉末状的盐和铁在自然界中都很常见,即便和微量活性炭一同被检出,也很难联想到暖宝宝上去。 我小声提醒音叶:“诡计本身非常简单,警方之所以被他骗得团团转,是因为凶手精准地利用了他人的心理盲区。” 如果警方知道现场原本有积雪,可能早就得出结论了。只可惜附近居民都忘了四天前孩子们曾在那里堆过雪人,发现尸体的时候也没人向警方提起这件事。 音叶抱起胳膊。“不管是精心策划还是巧合,总而言之,你确实利用空屋外‘被遗忘的雪人’,制造出了无脚印现场。换句话说,只要没人想起那个雪人的存在,就破解不了无脚印之谜。” 推理结束。 ——谜底揭晓。接下来只需将精心设计的“完美犯罪计划”施加在杀人狂逆缟身上,一切就都结束了。 委托即将完成,我与音叶视线交汇。 短短的六天内,我们共同经历了太多。我自认为不是个称职的老师,但这段并肩作战的时光却无比真实。此刻,无须任何语言,我们早已洞悉彼此所想。音叶全然信任我的计划,我也再不会因为她年幼而低估她的行动力。 复仇的终幕近在咫尺。 啪,啪。 逆缟拍起手来,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好戏。 “啊,不错不错,这种强行编造歪理解释所有事情的作风,真不愧是唐津警部补的侄女。” 被踩中“小姨”这个地雷,音叶不由得脸色大变。 “你那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在认真推理!” “我洗耳恭听了,很有趣呢。” “别……别嬉皮笑脸!如果刚才的推理是正确的,至少……至少你应该爽快承认!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父母的性命!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杀人狂以不似人的姿态歪了歪头。 “唔,不知道啊……” “啊?!” 就在这时,逆缟突然褪去那副漠不关心的面具,用令人不适的黏腻目光露骨地打量着音叶。 “倒是你,从刚才起就嚷嚷着要杀我。身为警察的侄女,你真的要杀人?那双干净漂亮的手若是沾满鲜血,你最重要的小姨岂不是要哭死了?” 音叶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把双手藏到背后。下一秒,她连耳根都涨得通红。 一瞬间的畏缩,对复仇行为产生的微弱恐惧,体内腾起的一股投向自己的愤怒。 逆缟满意地笑了。 “其实你很害怕吧?明明还没做好杀人的思想准备。” “闭嘴!我……我绝对不会放过……” 音叶咬着嘴唇,右手再次伸进口袋。 “停下,别亮出来!” 我慌忙出言阻止,这次却没能成功。音叶已经穿过我的灵体,朝逆缟迈出了一步。 ——这下糟了。 音叶的动力来源于坚强的意志和无畏,以及深藏心底的愤怒。但逆缟仅仅用了几分钟便看穿:这份愤怒与她的软弱相连。所以他不断出言刺激音叶,让她产生怒火,动摇她的意志,最终成功令她陷入孤立。 无论我再说什么,音叶都已经听不见了。 我是幽灵,音叶是小孩。正因为深知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到,我们才联手战斗到现在。然而此时此刻——哪怕只是暂时地——音叶的心被割开了…… 诡异的寂静中,唯有音叶的声音在继续。 “小姨知道了又怎样?你觉得这能让我放弃复仇?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我一定会杀了你,完成这场完美犯罪。” 话音刚落,逆缟竟然捧腹大笑。 “啊哈……太好笑了。” 他似乎还顾及这里是医院,勉强压抑着笑声,但眼中已经笑出了泪。从右眼角的伤口渗出的血混入泪水,化作淡红的泪痕滑过脸颊。 “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哦?为什么?” 他分明是在挑衅音叶,诱使她暴露底牌。 明明是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可无论我怎么呼唤,音叶都浑然不觉,仿佛突然看不见我这个幽灵似的。难道说我们在过去六天建立的纽带,这个人只用了短短十分钟就轻易摧毁了? 狡猾的高智商猎奇杀人魔逆缟仍在发笑。 音叶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你会死在这个房间里。而我……会在你死后轻轻松松地从这扇窗离开。” “别说了,音叶!” 逆缟自然听不见我的呼喊,他顺着音叶的话,目光透过蕾丝窗帘瞥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灼热刺眼,空气烫得像火焰。窗外是铺着草坪的后院,站在窗边俯瞰的话,能看见浇灌用的自动洒水器,以及“草坪养护中,禁止入内”的告示牌。 但这片草坪的土质似乎不太好,草长得稀稀拉拉。加上位置在医院大楼的背面,旁边还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因此即便是白天,也几乎不见人影。 没错,这里是最理想的逃脱路线。 逆缟满不在乎地一笑。“为防止患者不慎坠落,窗户上装了两根护栏呢。这护栏着实碍事,除了你这样身材娇小的孩子,其他人可没那么容易翻出去。万一你没能杀掉我,至少不必担心立刻被我追上,真令人安心啊。” 音叶挑衅般地点点头。“想要实现完美犯罪,当然要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 “呵呵,说起来……你过来的路上,一直在躲避监控摄像头吧?” “很幸运,这间病房外的走廊没有监控。只要从窗户出去,就没人能证明我曾经来过。而且,等我杀死你离开后,黑羽会负责把护士叫过来的。” ——你怎么连这个都说啊! 我拼命想吸引音叶的注意力,她却视而不见,眼中只剩下复仇之火。 其实她这么说倒也不算虚张声势。 幽灵会在诞生七天后消失,肉体也会同时迎来真正的死亡。由此可见,作为幽灵的我和肉体之间并未完全断绝联系。 事实上,刚变成幽灵时,我曾因恐慌差点儿引发过度呼吸。那时灵体的不适就传导到了肉体,导致心电图异常。利用这个现象,我可以在任意时刻召唤护士或医生前来病房。 为防万一,昨天我还特意测试了自主干扰心电图的可行性。 是的,按说已经万无一失……可为什么? 逆缟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兀自嘀嘀咕咕:“原来如此,赶来病房的护士会发现我的尸体,发出惨烈的尖叫——不错的剧本。啊,真不错,眼前已经有画面了。” 音叶扬起嘴角。“很完美的计划吧?” “嗯……谁知道呢,还得看凶器吧。要是留下明显的他杀痕迹,可就全泡汤了。还是伪装成病发身亡最稳妥。” 或许是确信猎物已经上钩,逆缟不再掩饰意图,赤裸裸地套起凶器情报。若是平常的音叶,绝不会忽视这么露骨的恶意。可此刻,她却从口袋中掏出了电击枪和一只喷雾器。 “我会用这个。” “电击枪和……催泪喷雾?” “不,只是普通的高浓度盐水。” “不赖。盐水混着汗水不容易察觉,现场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音叶冷笑着眯起双眼。“致盲效果虽短,却够疼的呢。说不定光用这两样,就能让你痛到窒息惨叫。这样也好,还省得麻烦黑羽去叫护士。” “那支电击枪可不像是小孩能买到的玩具,是从海外非法弄来的吧?黑羽乌由宇给你的?” “是……又怎样!” 看着咬牙切齿的音叶,逆缟忽然笑了,声音中满是怜悯。“可怜的孩子,你被他骗了。” “啊?” 距离大仇得报仅剩一步之遥,这一瞬间,逆缟的话在音叶志在必得的神情上划出一丝不安的裂痕。 “啊,这个表情也不错。我呢,最喜欢向‘相互信任’的人揭露真相了。你知道吗?‘信任’这种东西,往往是由谎言和假象堆砌而成的,转眼之间就能变成完全相反的‘憎恨’。”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现在听不懂也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成为好朋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蹿上我的脊背。 逆缟的每一句话看似莫名其妙,背后却都藏着明确的意图。他先是利用愤怒扰乱音叶的判断力,再一步一步对她施加影响力。现在,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我茫然地注视着逆缟,难道说…… 逆缟冲音叶点点头。“就因为你是小孩,才被他骗得特别惨呢。他一定对你说,这把电击枪是经过特殊改造的吧?” “你……你怎么知道……” “‘功率调高了,用它就能不留痕迹地解决逆缟。’他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他是在骗你呢。” 音叶终于陷入沉默。 她当然会这样,因为逆缟说的每一个字,都和我告诉她的分毫不差。音叶回过头来,无言地看着我。看得出来,当愤怒消散后,不安正逐渐侵蚀她的心智。 我赶紧摇头。“别相信这个杀人狂的鬼话!” 但音叶似乎从我的声音和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果然,这孩子真的很敏锐。 就像她曾经指出的那样,我确实不擅长说谎和演戏,情绪总是轻易地外露,连窃喜都藏不住。 我的谎言终究还是被她看穿了。 没有灵视能力的人是看不见我的。 在逆缟看来,音叶此刻不过是盯着虚空开始落泪罢了。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用戴着手套的指尖碰了碰音叶手中那把电击枪的电极。 “首先,‘用电击枪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本身就是无稽之谈。要确保电死人,你知道需要多大的功率吗?那样的电击枪抵住人体时,哪怕隔着衣服,也会在皮肤上留下灼伤痕迹。” 无可辩驳的事实令我哑口无言。 逆缟微微向右歪头,继续说道:“现在明白了吧?黑羽乌由宇根本不值得你信任。” 勉强恢复镇定的音叶把手指搭上电击枪的扳机。“你的意图太明显了,逆缟,你恨透了黑羽吧?所以想挑拨离间,让动弹不得的黑羽孤身陷入绝望,让我们的复仇计划失败。” “没错,我是恨黑羽。正因为恨他入骨,我才会彻底调查他,掌握了你所不知道的真相。如今,我不想坐视你被蒙在鼓里,继续受黑羽的骗。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将这份‘信任’彻底反转成‘憎恨’才行。” 逆缟毫不客气地坐到我的病床上。 “黑羽乌由宇这个人啊,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就连‘乌由宇’三个字都是从‘子虚乌有’来的[在日文中,“乌由宇”和“乌有”同音,均为“うゆう(uyuu)”。]。真是个恰如其分的好名字!要知道,这个人的本性就是虚无,皮囊下面空无一物。” 音叶发出一声嗤笑:“怎么可能。” “单论推理嘛……他是怎么做到的?能推理出我是把他推下楼的凶手,这点确实值得夸奖。四年前,他也确实成功识破我就是‘倒吊人’。可惜除此之外,这位黑羽先生每次行动都只是不断重复失败,简直愚蠢透顶。”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我本想协助逮捕“倒吊人”,结果不光帮他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四年后还落了个被他从高楼推下的结局。 逆缟朝病床上的我投去饱含轻蔑的一瞥。“向这种没用的废物寻求协助,你指望的‘杀人报仇’注定永无实现之日。” “黑羽既不愚蠢,也不是废物!他确实有些胆小,但你说我报不了仇?怎么可能!黑羽做完美犯罪代理人期间杀过好几个人,我知道的!所以才会找他帮忙!” ——对不起。 音叶的信任正灼烧着我的灵魂。 我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用手拼命捂住耳朵。但逆缟的嘲笑声仍穿刺而来。 “哈哈,你觉得用杀人狂来对付杀人狂就行了?可是,黑羽他究竟杀过谁呢?” “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会找他吗?他杀过大薮、葛西,还有……” “大薮……啊,是说大薮桂司吗?” 音叶猛地睁大双眼。“桂……司?” “对啊。黑羽在KO大学时期的前辈,也是将他拖上犯罪道路的元凶。”逆缟笑着说道。 音叶厉声反驳:“Doubt !” “哪里不对了?” “桂司前辈是久远综合医院院长的儿子!他应该姓……” 话音戛然而止。 逆缟的笑容逐渐扭曲成掠食者的狰狞。 “哎呀呀,父母没教过你‘不能光看书皮就自以为读懂了内容’吗?” 我只能低头沉默。 ——音叶一直误会了桂司前辈的姓氏。 还是小学生的她,很自然地以为久远综合医院的院长姓“久远”,桂司前辈叫“久远桂司”。但事实并非如此。 音叶质疑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向我。 “抱歉,音叶……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逆缟说得没错,前辈他叫大薮桂司。” “怎么会这样……” 透过窗户,能看见医院外的久远池。我心虚地躲开音叶的视线,看向那一片粼粼波光。 “这家医院的创始人是桂司前辈的曾祖父,确实姓大薮。只是这个姓听起来容易让人联想到庸医[“大薮(大藪)”读音“おおやぶ(o oyabu)”,“庸医(ヤブ医者)”读音“やぶいしゃ(yabuisha)”,略有相似。],这才借久远池之名,起名叫‘久远综合医院’。” 音叶仿佛忘记了和杀人狂同处一室的事,喃喃道:“所以,黑羽,你杀了最敬重的师父?” 我刚想摇头否认,逆缟突然接话道:“怎么可能。别说大薮桂司了,黑羽根本没有杀过任何人。” “什么?”音叶惊讶地扭头看向他。 “因为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这才是我最想揭露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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