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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3日10:35剩余时间:1天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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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缟居高临下俯视着病床上的我,继续道:“我说了,黑羽乌由宇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谎言。他唯一擅长的就是窃取别人的创意和成果,冒名顶替。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内里空空如也。” “也就是说……”音叶难掩声音中的困惑,“他根本不是完美犯罪代理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我的委托?” “不是这样的!” 我下意识地反驳,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在我语塞之际,逆缟露出了宛如柴郡猫般的诡异笑容。 “嗯,正确答案是‘是’又‘不是’。” “什么意思?” “首先,黑羽确实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最早以这个名号行事并用‘完美犯罪’杀人的,是一个与黑羽截然不同,要更加出色的人。” 逆缟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陶醉和自夸情绪。音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 “哦?看来你很喜欢那位‘正牌货’嘛,而且好像很清楚谁是真货、谁是冒牌货。就像在夸耀自己。” 没想到逆缟立刻摆出一副谦逊的姿态,连连摇头。“千万别误会,我绝对不是什么完美犯罪代理人。所以就算有人冒名顶替,我也不会生气、不会看不起。” 很明显他在说谎,证据就是—— 他依旧用极度轻蔑的眼神盯着我的肉体,眼中燃烧着毋庸置疑的仇恨之火。 音叶反驳道:“说得好听,可‘完美犯罪代理人’这个概念不是桂司前辈提出的吗?那你口中那位真货不也剽窃了他人的创意?” “呵。接受委托、代为实施完美犯罪这方面,他勉强算是这么回事吧。但大薮桂司当年为挣零花钱搞的小打小闹,比恶作剧也强不了多少。那种无聊的把戏,根本称不上什么完美犯罪。” 他带着嫌恶的表情指了指我的肉体,像在指一坨垃圾。 “至于这个没用的胆小鬼,就更不配了。他不过是给大薮桂司跑腿的跟班,连路边的小混混都不如,是冒牌货中的冒牌货。” 音叶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似乎在等我开口否认这一切。 ——可是对不起,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终究没能回应她的信任,只能继续沉默下去。 突然,音叶猛地睁大双眼。 “等等!如果黑羽从来没有杀过人,那杀害桂司前辈的真凶,难道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 逆缟得意地点头。“当然。和黑羽这种懦夫不同,真正的那位杀人时,可从来不会有半点犹豫。” 看着哑然的音叶,他继续补刀。“总之,十一年前大薮桂司遇害这件事,暴露了黑羽乌由宇的本性。自大薮死后,这家伙就突然性情大变,从穿衣风格到说话方式全都刻意模仿大薮,把自己变成了大薮的替身。” “呃……” “呵呵,你脸色不太好啊。嗯,你说他像不像从尸体上剥下人皮披在身上,装成人样的怪物?” 看音叶现在的神情,她几乎已经被绝望撕碎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内心空空如也,不假扮他人就活不下去。” “……全是骗人的,对吧?” 如果我能回答“是”,该有多好啊。 初次相遇那天,我还能毫不犹豫地对音叶撒谎。可现在,我已经没有了继续欺骗她的勇气。 我垂着头轻声坦白:“我确实是个空空如也的躯壳。不光说话方式、衣着打扮,就连这块手表,也是在模仿桂司前辈。” 前几日,音叶在工作间看见我大学时的照片,将扮着鬼脸的桂司前辈误认成了我。这并不奇怪,因为幽灵化的我,从头到脚都复现了大薮桂司的模样。事实上,旁边那个被她锐评为“阴沉沉”的长刘海男生,才是真正的我。 听不见幽灵的声音的逆缟,在我坦白时仍在揭露残酷的事实。 “当然,黑羽这么做绝非出于友情或敬爱。证据就是他在扮演大薮替身的同时,还以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名义接起了委托。没错,黑羽在模仿受害者的同时,还装起了杀害他的凶手。” 音叶难以置信地摇头。“不!这种鬼话……我才不信!” “不是这样的,音叶!其实是因为——” 不等我说完,逆缟已发起致命一击。只见他脱下丁腈手套,坦然地握住音叶手中电击枪的电极。 “那就来验证一下好了。” “咦?” 音叶的脸上满是恐惧。 “十一年前,当黑羽乌由宇开始冒充完美犯罪代理人的时候,真代理人已经放弃了这个名号。所以之后以这个身份活动的,确实是黑羽没错。” “那……” 逆缟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晃了晃食指,阻止音叶继续说下去。 “没错,这家伙确实接过一些犯罪委托,但是他恰恰缺少你最需要的东西。这个胆小鬼不仅从未杀过人,而且根本没有夺人性命的勇气。” “啊……” “我敢打赌,如果这玩意儿真的是黑羽给你的,那它绝对杀不了人,顶多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不信的话,扣下扳机试试?” 音叶死死地瞪着逆缟,手指搭在电击枪的扳机上。但还未真正按下,她似乎就已明白这把武器确实没有杀伤力。在绝望的气氛中,她缓缓垂下手臂。 “音叶……” 对于我的呼唤,她只是厌烦地摇头。 ——胜负已分。 我和逆缟都别想改变这个结果。 “乖孩子,这就对了。” 逆缟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声音浸满掌控全局的陶醉。呵,果然,他根本不了解音叶这个人。 就在逆缟志得意满的瞬间,音叶突然用电击枪狠狠抵住他的胯下,扣下了扳机。逆缟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捂住下体满地打滚。 ——干得漂亮! 意识到电击枪功率不够大的刹那,音叶经过冷静的分析,选择了能带给逆缟最大痛苦的攻击方式。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引发疼痛性休克,直接致死。 换作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电了足足二十秒,音叶才将电击枪从杀人狂的胯下移开。这下轮到她骄傲地俯视奄奄一息的逆缟了。 “果然,功率根本不够。” “……臭……臭丫头!” 在剧痛和肌肉痉挛的双重折磨下,逆缟不受控制地涎水横流,颤抖如筛糠的手指固执地探向怀中试图摸刀。但音叶早有准备,她反手亮出盐水喷雾,对准他的左眼一连喷了好几泵。 病房中回荡着杀人狂充满痛苦与屈辱的惨叫。 逆缟一只手疯狂搓揉灼痛的左眼,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刀。明明音叶早已翻窗逃离,他却浑然不觉,仍然对着面前的空气左劈右砍。 ——快逃,音叶!逃得越远越好! 但我还不能离开。我必须亲眼见证这场复仇的结局。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 唰。 鲜血溅到病房的墙上。 乱舞的刀锋扫过病床,在我肉体的左肩和侧腹间撕开狰狞的伤口,鲜血顿时染红床铺。 我感受到了剧痛。 究竟是肉体的伤痛传递到了灵体,还是我因目睹自己身体受创而产生了幻觉?一时间,我竟然无从分辨。 若是平日的逆缟,恐怕早已精准刺穿了我的喉咙或心脏。他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此刻更是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 我死死握紧颤抖不止的双手。 ——谁想亲眼看着自己被杀啊? 然而即便是逆缟,也做不到在短短一分钟内完全摆脱电击枪的影响。音叶将电击时间整整拖长了一倍,他的下体吃了足足二十秒的持续电击,外加盐水喷雾的刺激,一时半会儿确实缓不过来。 他踉跄着撞到病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又摔倒在地。试图爬起来时,他像新生的小鹿一样双腿颤抖不止,完全使不上力气。 此时,另一个人的尖叫声划破室内的空气。两名护士僵在门口,似乎是被逆缟的惨叫和冲撞声引来的。 大约是勉强恢复了视力,逆缟一边用左眼看向门口,一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将刀子举到身前。看着血淋淋的刀刃,其中一个黑发女护士尖叫着逃向走廊,另一个棕发男护士吓得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杀人狂却露出一抹微笑,松开手,刀应声落地。 刀刃深深地插进塑胶地板,杀人狂将满是鲜血的双手举过头顶,说:“我投降。” 两名持枪刑警正站在他面前。其中一名中年男警察穿着皱巴巴的旧衬衫,另一名女警察穿着深灰色西装——正是冬野刑警和唐津警部补。他们一边指挥护士们撤离,一边缓步逼近,手中的枪稳稳对准了逆缟。 “这张脸……”冬野刑警小声说道。 “嗯……不会错的。”唐津眯起眼,“右眼的伤疤和模拟肖像完全吻合,他就是嘉乐公寓三〇二室的住户。” 唐津身后,是拄着拐杖的铃木刑警。过了片刻,纲士医生也闻讯赶到。 纲士医生是桂司前辈的亲弟弟,也是我多年的老相识,我们会去居酒屋共饮芋烧酎,他更是为数不多能和我一同缅怀桂司前辈的人之一。 纲士也姓大薮,但我从来没听医院里的同事或患者叫过他“大薮医生”。想必大家都觉得“大薮”听着太像“庸医”,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称呼。所有人都亲切地唤他“纲士医生”或“小医生”。 与镇定自若的刑警们形成鲜明对比,纲士医生看到病房中血流满地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昏厥过去。 唐津向冬野使了个眼色。 冬野端着枪走上前去,喝令逆缟趴在地上。 “八须和也,现以故意伤害罪逮捕你。” 被反铐双手按倒在地的逆缟突然发问:“为什么搜查一课的刑警会集体出现在住院部?这一点也不好笑。” “闭嘴。” 冬野刑警用他标志性的鼻音闷声回应,同时仔细搜查起逆缟的随身物品。 所幸除了那把生存刀外,这个杀人狂并没有携带其他危险物品。从他身上搜出的只有一顶白色棒球帽、一套旅行装牙膏牙刷,以及一支细长的手电筒。 检查手电筒时,冬野皱起眉头。“不是普通照明用的,是UV灯。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做什么?” “我们的鉴定人员在勘查不易察觉的物证时不也会用黑光灯吗?”唐津警部补解释道,“虽然叫法不同,但本质都是紫外线灯。” 冬野闻言打了个寒战。“也就是说,这家伙为了能随时检查是否不小心在犯罪现场留下证据,天天带着UV灯到处跑?” “多半是。” 唐津将棒球帽、牙具套装和UV灯分别装进密封袋,其中体积较大的棒球帽单独放入包中,另外两样则直接扔进了外套左口袋。 逆缟的脸颊还紧紧贴在塑胶地板上,此刻他竟呵呵地笑了。 “我大概明白各位警官齐聚于此的原因了,是三井音叶叫你们来的吧?” 突然从杀人狂口中听见侄女的名字,正在联系县警总部支援的唐津一怔,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难道你……对音叶也……” 杀人狂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不,不,恰恰相反,是我差点被她杀了。” 冬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接着开口斥责道:“简直一派胡言。唐津警部补和我今天过来,是因为住院的铃木刑警受到威胁,有人扬言要取他性命。和警部补的侄女没有任何关系。” 唐津看上去却有些不安,攥着手机的十指都在下意识地发力。屏幕上贴的钢化膜摔出了几道裂痕,我看不清画面内容,但她应该是在给音叶打电话确认平安。 纲士医生留在了病房,正全神贯注地给我受伤的肉体做急救。他皱着八字眉,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有察觉,光着脚用心为我止血的模样令我不禁莞尔。 ——他这专注起来就心无旁骛的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简直和桂司前辈一模一样。 逆缟抬起头,目光扫向拄着拐杖的铃木。 “说起来,铃木刑警是在调查空屋案时摔骨折的吧?听说是跨坐在行李箱上,结果翻倒了?” 杀人狂似乎对搜查一课的内情了如指掌,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知的细节。被揶揄的铃木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逆缟得意扬扬地继续道:“原来如此。你们认定那起案件是‘倒吊人’所为,先是在调查中受伤,现在又收到了死亡威胁,于是怀疑与同一凶手相关?” 冬野轻轻点头。“没错,所以总部才会派我们前来,准备将铃木刑警转移到更安全的医院。” 我凝视着飞溅到墙上的血迹。 发送死亡威胁的,自然还是我和音叶。 身旁的唐津紧握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你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音叶不耐烦的声音:“什么啊?” “没事,真没事,你平安就好。” 我贴近手机。虽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音叶能否听见,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对她低语。 “逆缟说的都是事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杀人。而且,自冒名顶替完美犯罪代理人以来,我从未接受过杀人的委托。” ——然而音叶想要的,其实是名为复仇的“杀戮”。 我们注定背道而驰。所以我欺骗了音叶,布下天罗地网,设计出一个令逆缟必然被捕的局,却不会要他的命。 我望向音叶逃离的窗口。 ——想达成完美犯罪,必须永远保持逻辑思维,绝不冒险,万事谨慎准备,只打有把握的仗。 当日,我对音叶说的这番话不是谎言。正因如此,她毫不犹豫地给了我全部的信任,欣然接受了“为防止万一刺杀逆缟失败,最好提前将搜查一课的人员召集到医院”的计划——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我利用。 “可是,音叶……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即便对方是害死她父母的杀人狂,即便她对“以命换命”的渴望高过一切,我也不可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两手沾血。 我痛苦地捂住脸。 ——桂司前辈绝对不会希望看到这种事。 但是,选择“逮捕逆缟”这条路的代价也不小。 果然,就在唐津收起手机的瞬间,逆缟又开口了:“你们警方也真是无能,居然没发现铃木刑警收到的死亡威胁,其实是躺在那里的黑羽乌由宇指使发出的。” 这番言论一出,最震惊的不是在场的刑警,反倒是纲士医生。 逆缟在我身上砍出的伤口不浅,纲士医生正紧急致电其他科室派人前来协助缝合,闻言他差点打翻内线电话。 “啊,你说黑羽先生,他怎么了?” 逆缟好整以暇地抬起脑袋,从地板上仰视纲士医生。“这家伙其实是个罪犯,自称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就是他。” “哈?!” “他到现在还在装昏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就在刚刚,他还利用三井音叶把我骗到了这里。” 纲士医生转头看向唐津,脸上罕见地露出愤怒之色。 “警官,这个疯子满口胡言乱语,简直不堪入耳。” 逆缟凶狠地盯着医生。“你懂什么?” 纲士医生自然不可能知道对方就是传说中的“倒吊人”。只见他双手叉腰,像训孩子般斥责道:“太没礼貌了!我可是黑羽先生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 “出于治疗和研究的需要,我们每天都在持续监测黑羽的脑电波和身体数据!警官,你们可以找其他医护人员了解情况,黑羽先生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从未苏醒过。” 唐津眯起双眼,问:“您是说,他不可能指使他人,引八须和也前来医院?” “当然了。以他目前的大脑状态,虽说生命体征仍在,但绝无意识交流的可能。机器监测结果是个人主观意志改变不了的,造不了假。” 我暗自喝彩。 ——纲士医生,神助攻! 一旁,正帮忙转移病床的棕发男护士不失时机地帮腔:“医生说得对,我可以做证。” 逆缟确实看穿了音叶背后有我指点的事实,当然,音叶本来也没打算隐瞒,方才在逆缟面前说的也句句属实。 但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幽灵确实存在”的特殊前提下。 逆缟越是强硬主张“幕后主使是黑羽乌由宇”,就越是令自己陷入绝境,整间医院没有一个医护人员会认同他的观点。无论谁来复查我的监测报告,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逆缟就是个满口谎言的疯子。 逆缟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不甘心地碎碎念:“怎么可能!那小鬼刚才还说黑羽……” 冬野长叹一口气,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轻蔑之色。“你该不会还想指控唐津警部补的侄女吧?” 逆缟风度全无地大吼:“还能有谁!你们赶到之前,三井音叶就在这间病房里!她躲过监控溜进来,设下陷阱后用电击枪暗算我!” 铃木刑警拄着拐杖,无奈地摇头苦笑。“编这种鬼话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一听见声响,就从我那间病房赶了过来,哪里有你说的那些?” 众人之中,唯独唐津神情严肃,像是在谨慎评估逆缟的说辞。不过此时她似乎也得出了“胡言乱语不值得采信”的结论。 “不巧,铃木刑警的病房与这里仅相隔一条直走廊。”唐津冷冷地说,“我们出来之后,既没看见有人从黑羽的病房离开,也没看见有人往护士站的方向跑。” “那个……”另一位护士怯生生地插话,“我在发生骚动前一分钟就在走廊了……” 这位黑发女护士是最初发现病房异常的二人之一,现在她正要将我的肉体推去做紧急缝合手术。 她语气诚恳地说:“至少我站在走廊上时,绝对没人进出过黑羽先生的病房,我可以保证。” 我欣慰地笑了笑。 ——总体来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制定逆缟诱捕计划时,铃木刑警的病房位置也在我的考虑之中。当然,能从护士口中得到如此有力的证词,也算是意外之喜。 音叶来时一直注意避开监控,尽管这条走廊上并没有摄像头,但有了这么多警察和护士的证词,很容易就能得出“无人从病房逃向走廊”的结论。 “啧!”逆缟狠狠咂舌,“谁说她往走廊跑了?那小鬼是跳窗户逃走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拉着蕾丝窗帘的窗户。 唐津瞬间面无血色。她太了解侄女的性格,恐怕也知道音叶完全干得出电击敌人后翻窗逃跑的事。 ——她的直觉确实没错。 “我去看看。”冬野说着,伸手拉开了窗帘。 窗户没有上锁。当然了,这么短的时间只够她翻出去逃走,根本来不及从外面再反锁。 冬野推开窗户,打算探出去查看,凸出的啤酒肚却卡在窗户上的两根防坠落护栏中间,挡住了他的身子。 “嗯……如果是小孩,或许能从这里钻出去吧。然后只要弓着身子走路,里面的人确实看不见。”冬野悻悻地缩回来,含糊地汇报道。 站在他旁边,同样把头探出窗外的纲士医生则厌烦地叹了口气。“唉,这家伙还在胡说八道呢。” 或许是想起先前那番唇枪舌剑的惨败,逆缟眼中竟难得闪过一丝慌乱。“什么意思?” 纲士医生一翻白大褂,伸手指向窗户的正下方。 “地上连半个脚印都没有!还用再说吗?根本没人从窗户跳出去!” “脚印?” 逆缟半张着嘴,僵在原地。 纲士医生大概觉得跟这个骗子多说无益,转身面向唐津和冬野解释道:“后院的草坪还没长好,尤其窗下这片,全是裸露的泥土。今天早晨刚浇过水,地面又湿又软,要是真有人跳窗出去,肯定会留下脚印。你们看,要到三米开外才有成片的草坪,到那里才可能不留痕迹。” 我施展幽灵的特权穿墙而出,证实外面的景象与纲士医生的描述分毫不差。泥土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积水,却不见音叶的半个脚印。 硬要说哪里奇怪……恐怕只有散落在窗户附近的几块石头了。但它们都浅浅地搁在稀稀拉拉的草皮表面,一丝下陷痕迹都没有。 我暗自点头。 ——看来音叶处理得很完美。 我飘回病房。此时,不仅逆缟,连刑警们的脸上都尽是凝重之色。 果然不出我所料,听见“泥土”“脚印”这些关键词,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空屋案中,警方唯独没在泥土上发现凶手的脚印,而这正是本案看起来像“不可能犯罪”的关键因素。 ——在逆缟看来,音叶的脚印想必也是凭空消失了吧。 在东云町的空屋,逆缟制造了一个无脚印杀人现场。所以这次,我也如法炮制出一个“无脚印”复仇计划,就当是原样奉还。 基于脚印诡计的复仇堪称完美,只是本该共享这份喜悦的人早已不在人间。 ——何等空虚。 虽然曾犯下数不清的罪行,但像这般——胜利的狂喜和钻心的痛苦同时撕扯灵魂的滋味,我还是头一回尝到。 在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的沉默中,纲士医生惴惴不安地从这个看向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 铃木刑警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他笑眯眯地摇头道:“医生这是哪儿的话!多亏您的宝贵证词,咱们才这么快就戳穿了这个骗子!” 闻言,纲士医生似乎松了口气。 “我去和主刀医生沟通一下伤情就回来。啊,是不是还得通知一下安保部门?”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说完他向众人点了点头,便和护士推着我的病床匆匆离开了。 铃木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逆缟,突然“扑哧”笑出了声。 “真是的,差点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骗过去,害得我还以为又有脚印消失了。看来这次不过是狗急跳墙的胡诌罢了。” “不是的。”逆缟低声说。 唐津无视他的辩驳,抱起胳膊反问道:“荒谬至极。音叶的零用钱金额很有限,她也没有信用卡,怎么可能瞒着我买到电击枪?” “那也是黑羽暗中……”逆缟咬牙切齿地挤出半句话。 铃木浮夸地叹了口气。“还在说这种没人信的胡话啊?!” 唐津走到逆缟面前蹲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照你的说法,音叶是一路躲过所有监控进入病房的?那我倒要请教,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是怎么知道医院里每个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的?” “这……这个……”逆缟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冬野见状,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明明是你持刀行凶在先,现在反倒装起了受害者?单是‘差点被小学女生反杀’这种说辞就够荒唐了,窗外没有脚印这件事,你又做何解释?!” 我在虚空中冷笑。 没错,只要他无法解释窗外为什么没有脚印,真相就注定被扭曲。他口中的那个“小女孩”,最终只会被证明从未在这间病房出现过。 策划这场对决时,我就预见到这个杀人狂会拿音叶当作突破口。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只用了十分钟就击溃了音叶的心理防线,连我这些天为她编织的谎言都被他戳得支离破碎。 不过,他这番奇袭终究未能扭转大局。 ——按照我的计划,即便音叶在逆缟被捕前暴露了身份,她的安全也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可以这么说,我早就为音叶设下了重重保障。 先前的匿名报警成功让逆缟背上了杀害柄隆久的嫌疑。虽然不知道警方采信程度如何,但“八须和也就是田中奏多”的可能性已然在刑警们的心中生根发芽——退一百步讲,警方起码相信了这是一起“倒吊人”的模仿犯罪。 ——更何况,他刚刚还因持刀袭击我而当场被捕。 警方对他的印象已经跌至谷底,没有人再相信他的话。此刻无论他如何辩解,都只会被当成脱罪的谎言。 我悬浮在呆若木鸡的逆缟身侧,无声地在他耳边说:“从你傻乎乎地坚称音叶背后有我指使、指控她从窗户逃走的那一刻起,你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没人会相信你口中的这些真相。” 逆缟的证词彻底摧毁了他的最后一点信誉,今后他对音叶的任何指控,都会因“昏迷中的我不可能有交流能力”和“一个小学生根本做不到这些”而遭到全盘否定。 ——这样一来,音叶就彻底安全了。 突然,一阵低沉的笑声在病房中回荡开来。 地板上的逆缟颤抖着肩膀,发出痉挛般的笑声。这出人意料的反应让我下意识往后退,唐津却向前迈出一大步,几乎穿透我的灵体。 “有什么好笑的?” “唉,真是倒霉的一天。我无论说什么都被证明是谎言,简直像是……被真相抛弃了一样。” 冬野懒得再费口舌,上前粗暴地拽起他的手铐。“剩下的话,去县警总部说吧。” 逆缟顺从地被押往走廊。但在经过唐津身边时,他忽然扭头看向她,扯出一个黏腻的笑容。“走着瞧吧。” “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装死了四年,这种捉迷藏一样的日子我也过腻了。啊,真高兴,现在终于轮到你们当鬼了。趁现在多笑一笑吧!看看你们能把我关到几时。” 他细长的眼中射出浓烈的恶意,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梁爬满我全身。 ——不,这次他绝对不可能再逃脱了。 我试图说服自己,寒意却丝毫未消。一股异样的麻痹自骨髓深处生出,正沿着脊椎向外蔓延,将我全身的气力一丝丝抽离殆尽。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曾经体验过这种感受。 “死亡……” 看来,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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