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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月3日14:20剩余时间: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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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赶到久远综合医院和县警总部的中间点时,前方被封锁的道路赫然映入眼帘。 看来逆缟就是在这里试图逃亡的。 四车道中的两条已被封锁,警车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近五十个路人聚集在警戒线外看热闹。 我飘升到半空,俯瞰全局。 封锁区正中央,一辆警车狠狠撞上了防护栏,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的碎片散落一地。 “哈哈,原来是押送途中逆缟突然发难,导致驾驶员失控,才撞上了防护栏啊。” 好在没有波及社会车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警车挡风玻璃碎片散落的附近,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触目惊心。这么大的出血量,怎么看都死定了。 ——新闻说逆缟胸部中了两枪,这恐怕就是他的血。 音叶脸色苍白,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小姨呢?小姨在哪里?” 她扔下自行车就要冲进警戒线,被值守的女警察拦下。 我独自穿过警戒线,回头叮嘱道:“我去查看情况,五分钟就回。你就待在警官身边,不要乱动!” 所幸,我很快找到了唐津。在封锁区最深处的一辆警用厢型车的后座上,她正与静沼课长低声交谈。虽然制服上溅上了血迹,但看她气色如常,应该没有受伤。 音叶也踮脚望见了这一幕,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莫非受伤的是冬野刑警? 住院的铃木刑警应该不会参与押送,负伤的很可能是冬野和前来支援的警员。 不出所料,现场四处不见冬野的身影。不清楚具体伤势如何,想必已经送医了。 我抬起头。剩下的问题就是逆缟了。 由于枪击刚发生不久,尸体仍在现场。为避开围观者的视线,周围支起了蓝色的帆布围挡。 借助幽灵的特性,我直接从围挡上方降落在尸体旁。躺在那里的,毫无疑问就是逆缟。 T恤胸口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瞳孔扩散。在病房时他抓挠右眼角留下的血痕依然清晰可见。幽灵虽然不能亲自动手测量脉搏,但他的胸腹毫无起伏,毋庸置疑,确实已停止了呼吸。 我不由得皱眉。田中奏多,他真的死了吗? 即便死去,逆缟手中仍紧紧握着一支小型手电筒。那是搜身时发现的UV灯,原本已被唐津没收,看来是在扭打中被他抢回去了。 ——大概是尸体痉挛吧。 人死后,一般会先经历一段时间的肌肉弛缓阶段,但偶尔也会有跳过弛缓、直接僵直的情况。这种现象多发生在死前肌肉高度紧张的状态,比如溺水者死后仍紧握着草根的动作,就是典型的尸体痉挛。传说中弁庆站立往生的典故,很可能也是这种情况。 逆缟紧握UV灯的右手布满伤痕,流了很多血不说,似乎还有烫伤的痕迹。 是发生车祸时受的伤吗? 突然,一阵恶寒蹿上脊背。 ——该不会……逆缟也变成幽灵了吧? 据音叶说,死后能变成幽灵的人少之又少。她总共只见过四个幽灵,而我在市区游荡了六天,未曾遇见同类。不过,即便他成了幽灵,也无法直接伤害活人,掀不起什么水花。 为保险起见,我飞高了一些,仔细巡视四周。 ——很好,音叶还守在警官身边,正不停地问问题。 视野范围内,无论是活人还是幽灵,都没有逆缟的踪迹。我同时检查了整容后的八须和也和田中奏多的脸,应该没有遗漏。 确认完毕后,我不禁苦笑。仔细想想,如果逆缟真成了幽灵,恐怕都不用找,看到我和音叶的瞬间他就会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了。 既然毫无动静,基本可以断定逆缟没有幽灵化。 接着,我将目光转向事故警车。 后座两侧的车窗都降下了三分之一。据说逆缟在押解前声称身体不适,或许曾经提出过开窗透气的请求? 车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前挡风玻璃的碎片溅得后座到处都是,各处都有血迹。破碎的挡风玻璃和驾驶座上也都有血迹,很可能是驾驶员的血,在车辆撞到防护栏时留下的。后座上有明显的血泊及飞溅的血迹,说明逆缟可能在这里与刑警们展开了激烈搏斗。 这些血是逆缟中枪时流的呢,还是…… 想到车外那一大摊血,后座的血迹可能是冬野刑警的。 搏斗的痕迹随处可见:后座中间滚落着一管旅行装牙膏,座位下面躺着一支牙刷。牙刷被人踩过,有些脏,牙膏管的盖子掉了,透明的膏体从里面渗出来。 ——都是没见过的牌子。 牙膏和牙刷上没有任何日文,全是英文,应该是进口货吧。 看完了事故车辆,我还是没弄明白逆缟丧命的经过。为获取更多信息,我再次飘向静沼课长和唐津所在的警用厢型车。刚将脑袋探入车厢,我就吃了一惊。 唐津正虚脱般浅坐在座椅上,身体肉眼可见地不住颤抖。 “都是我的责任……”她神色恍惚地喃喃低语。 静沼直视着她的双眼,摇了摇头,用坚定的语气鼓励道:“别胡说,你的判断完全正确。那个自称八须和也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逆缟的模仿犯。如果放任他逃脱,必定会危及市民的安全。” 我猛然醒悟,原来,开枪击毙逆缟的人是唐津! 即便身为警察,一生中也难有几回真枪实弹面对嫌犯的经历。唐津虽说是射飞碟的好手,但射靶子和射人毕竟不可相提并论。更何况,唐津切切实实地夺走了一条人命。 为了不让音叶背上“杀人”的罪孽,我竭尽所能地设局布网。 可我从未想过,结局竟会是这样。 为什么到头来竟是唐津背负了一切罪孽?这本该是我一个人承担的因果。 静沼课长反复开导唐津,强调她无需自责。在逆缟企图逃跑的紧急情况下,唐津的判断是最佳选择,没有其他可选项,等等……静沼说的句句在理。 唐津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用失焦的双眼呆望着前排座位的头枕,一动也不动。 不过多亏静沼的耐心劝说,我大致从他的话中理清了押送途中这场事故的来龙去脉。 警车行进时,逆缟突然袭击了坐在右侧的冬野刑警。他在双手被反铐的情况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片尖锐的玻璃,刺中了冬野的侧腹。 当然,没人料到被搜过身的嫌犯竟然还藏有凶器,就连精通武术的冬野也措手不及。在被刺中侧腹、又遭头槌重击后,冬野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逆缟猛地从后座抬起双腿,绞住驾驶员的脖颈。失控的警车狠狠撞上防护栏,负责驾驶的巡查当场断了好几根肋骨,身负重伤。 强行逼停车辆后,逆缟故技重施,企图将碎玻璃刺入唐津的脖子。 唐津不仅是柔道高手,且因为受过举重训练,她的臂力远胜寻常女性,然而撞车的冲击令她也陷入了短暂的晕眩,一时难以做出反应。而此时的逆缟已经从昏迷的冬野身上摸到手铐钥匙,恢复了双手的自由。 千钧一发之际—— 唐津拔出了配枪。她和冬野此次出勤,本来就是为了调查死亡威胁一事并保护住院的铃木刑警,因此都带了枪。 面对唐津的持枪警告,逆缟判断形势不利,竟转而想夺取冬野的配枪。 迫不得已,唐津扣动了扳机,两发子弹精准命中逆缟的胸部。 其中一发子弹击碎了逆缟手中疑似碎玻璃的物体,碎碴四散飞溅。这么说来,那车内疑似前挡风玻璃的碎片中,应该也混有该凶器的碎片。 身中两枪的逆缟仍企图逃跑。但这次运气不再站在他这边,他艰难地爬出警车时,终于大量吐血,倒地身亡。 唐津低声道歉:“课长您也清楚,这是我的失职,是我漏看了,没发现那家伙藏着凶器。”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仿佛先前的恍惚从未存在过。她或许是凭借毅力强行压制住了不安的情绪,身体也渐渐地不再打战。 静沼痛苦地摇了摇头。 “唐津,这不是你的错。其实……”他顿了顿,“冬野在被送医前都跟我说了。拘捕八须和也时的搜身,上警车前的二次检查,都是他亲自做的。” 听闻此言,唐津的眼神却更加黯淡。“我也做了复检,他上车时……身上确实没有玻璃片。” “冬野也这么说。”静沼咬紧牙关,“但玻璃不会凭空出现。” “您说得对。” “事实就是那混账用卑鄙的手段蒙骗了我们,把玻璃片带上了车。先等进一步调查结果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一阵恶心。 ——混账逆缟,死到临头了还在玩弄诡计? 到了最后一刻,他还像个魔术师一样,凭空变出了本不该存在的凶器。 我忽然想起死去的逆缟那布满伤痕的手指。那些伤难道是他紧握着玻璃片挥舞时留下的? 终于,静沼用关怀的口吻劝道:“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不用担心后续工作啦。嫌疑人已经死亡,不可能再引发新的案件了。” “是。” “该你汇报的也都汇报完了。八须的罪行有行车记录仪为证,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就好。明天呢,你记得去和单位安排的心理咨询师聊聊……” 对于这番贴心的安排,唐津只是报以困扰的微笑。 “谢谢您的关心,但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必费心。” 说完她转身下了车。 唐津没有发现音叶也在现场。只见她神色凝重地拦了辆出租车离去,恐怕会比音叶更早到家。 音叶骑自行车返回白馆町的途中,我飘飞在她身侧,一路将现场见闻悉数告知。骑到图书馆的露天停车场前,她突然一个急刹。 “说详细点。” “发现什么疑点了?” “第一课,急躁乃是大忌。现在是情报搜集阶段,黑羽你不要急着下结论哟。” ——哈哈,完全被她反将一军。 音叶追问的是冬野刑警搜身没收牙具时的细节,以及押送车上的座位安排。 “据静沼课长描述,负责开车的是前来支援的巡查。后排座位左边是唐津,中间是逆缟,右边是冬野。” 听到这里,音叶两眼一亮。“我全都明白了,包括逆缟凭空变出凶器的把戏!” “当真?!” 无视我变调的惊呼,音叶飞快地跃上自行车。 “喂!” “抱歉,没空细说!况且——也不用我解释,你稍微想想就知道啦!答案就在你告诉我的情报里。不会真的没发现吧?” “我……告诉你的情报里?” 她一顿输出,可我的推理之匣仍一片混沌。 “提示是座位安排。” 丢下这句话,音叶的自行车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我不禁莞尔。 孩子的成长速度真可怕,明明最初连情报搜集和逻辑推演都漏洞百出,如今她的推理能力却已经超越我,简直不知道谁才是老师了。 “呵呵,看来用不着幽灵出场了。” 传授给她的知识中,凝聚着我从桂司前辈那里继承的精华。虽然我已经不在意什么真假,但看到有人能延续桂司前辈的思维和推理体系,终究还是欣慰的。 ——她本就具备勇往无前的行动力和不屈的意志,如今又学会了沉稳的思考方式,自然所向披靡。 想必终有一日,音叶会成长为超越唐津和桂司前辈的大人吧。 “未来终归属于年轻人……” 我轻轻自言自语,追向她的背影,满心期待着那个即将从她口中诞生的全新推理。 回到三井家时,唐津已经先一步到家了。玄关大门没锁,音叶穿着汗津津的T恤,大步跨进屋内。 “小姨?” 没有回应。 唐津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标志性的深灰色西服套装皱得不成样子,外套上还沾着干掉的血迹。 我心头一紧。 ——这状态可不妙。 平日的唐津绝对不会穿着沾血的衣服出现在音叶面前,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紧绷到极点,无暇顾及仪态了。 “啊,音叶……你回来了啊。” 唐津垂着头,声音有气无力。 “你还好吗?” 音叶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唐津的嘴唇有点发紫,像是冻着了。她身体微微颤抖着,怎么看也称不上“好”。 ——是空调温度太低了吗……不,看来并非如此。 唐津手中握着的一样东西不容忽视地跳入眼帘。 是一顶白色棒球帽,正中绣着GP的标志,正是我们摆脱逆缟的追杀时当成陷阱挂在行道树上,之后被他带走的那一顶。 我不禁咂舌。 ——说起来,在病房搜逆缟身时确实出现过这顶帽子。那杀人狂居然特意带着音叶的帽子! 唐津目不转睛地盯着音叶。 “这帽子是你的吧?” “和我一周前丢的那顶蛮像的呢。” 音叶的回答换来唐津深深的叹息。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非要等我拆穿?” 音叶无言以对。 “今天上午十点多,你在黑羽乌由宇的病房吧?当时在那里和谁密谈,你应该最清楚。” “你在说什么呀?” “那个自称八须和也的男人,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倒吊人’本人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久远综合医院被捕时竟然声称是被你和黑羽设计陷害,还说你差点杀了他。” 音叶耸了耸肩。“胡说八道,就算他真是杀害爸爸妈妈的仇人,我也只是个小学生啊,哪来的本事设计陷害这种连环杀人狂?”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看黑羽的病情,他不可能策划这些。我一度相信,这不过是逆缟企图扰乱我的谎言。”唐津扬了扬手中的棒球帽,“直到我发现他拿着你的帽子——我开始怀疑,逆缟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 我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唐津。这顶从逆缟身上搜出来的帽子本该作为重要证物上交,她却擅自扣留,无疑是严重的渎职行为。这相当于湮灭了可能指向音叶的犯罪证据。 “所以呢?”音叶叹了口气,“你打算相信杀人狂的证词?还是说,你有我当时在场的证据?” “恰恰相反。病房大门有我和护士监视,窗户外面没留下任何人逃走的脚印,似乎足以证明‘当时病房里只有逆缟和黑羽两人’。” “那不就结了——” 唐津突然露出悲悯的微笑。“但脚印这种东西,想要掩盖再简单不过了……” “怎么掩盖?小姨你就这么想证明我在现场吗?” 起初,音叶还带着胜券在握的气势,此时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因为唐津径直走向厨房,从水槽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垃圾袋。 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聚乙烯塑料袋。 但这确实正是音叶实现“脚印诡计”的核心道具。 “干燥的土地,即便在上面走过也不会留下脚印。与其费心地折腾泥巴,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土壤保持干燥。你不这么认为吗?” “也许吧。”音叶抿紧嘴唇。 唐津看都不看她的反应,继续冷静推理:“久远综合医院的医生说,后院的草坪每天早晨都会浇水。但我发现,那里其实装了自动洒水器,想必日常浇灌用不着派人,用机器自动洒水就行了。” 事实正如唐津所推测的那样。 “……所以呢?” “那么只要在洒水系统启动前,比如昨天深夜,先用塑料布盖住窗外的地面就行。甚至用不着专门去买,只要能防水就可以。也不必多厚,拿普通垃圾袋改造一下都够用。” 音叶嗤笑一声道:“会被风吹跑的。” “用重物压住就行,那间病房窗外正好散落着不少石头。” “你是说,我用石头压住了塑料布?” “没错。而且不必盖住整片草坪,只需规划好行动路线,在必须走的关键位置压上石头就行了。” 音叶脸色苍白,没有再说话。 唐津继续道:“有了以上这些准备,你从窗户脱身后,就一边在干燥的地面上移动,一边回收塑料布。最后去把洒水器主阀开到最大,短时间大量放水,就足以抹去痕迹。” 这个诡计最大的弱点是“时间差”。 我们的计划是:音叶从窗户离开后,我立刻将唐津等人吸引过来逮捕逆缟。但被捕的逆缟必定会主张“音叶已翻窗逃走”,警察闻言,会立刻去检查窗外的痕迹。最坏的情况下,留给音叶行动的时间可能只有五分钟。 ——是与时间赛跑。 前两分钟,她需要在干土上移动并回收塑料布;后三分钟,她需要打开洒水器主阀浇湿土壤。 时间非常紧迫,然而音叶成功了。 当然,计划本身并不能真正做到毫无痕迹——唐津精准抓住了其中的破绽。 “我们查看时,发现后院的土壤非常湿润,有些地方还形成了水坑。但如果只在清晨灌溉过一次,水分应该会渗透得更加均匀。这正是有人刚刚放过水的证据。” 事实的确如此。 即便只在清晨浇过水,到了十点多钟,土壤仍会保有一定的湿度,足以留下脚印。但不该呈现出那般新鲜的、刚被浸透的状态。 唐津抱起手臂,从上方俯视音叶。“你设计的‘脚印诡计’,需要同时满足好几个条件才能成功。比如洒水器主阀必须远离病房,负责浇水的还得是个敷衍了事的人,少一条都不行。” 我无奈地笑了笑,用活人唐津听不见的声音感慨道:“没错,那个负责人恰好很不负责。” 根据我这些天的观察,此人毫无园艺知识,每天只会机械地开阀浇灌,从来不关心草坪的状况,也没来我病房附近的这片区域看过。 ——所以后院的草才长得稀稀拉拉。 为防止被人发现,我们用了和土壤颜色相近的土褐色塑料布,但如果负责人在浇水的时候认真检查,早该发现了。 除了园艺负责人确实不太负责外,这片后院位于医院背阴处,大白天也人迹罕至,计划这才得以成功实施。 这一刻,唐津终于露出了痛心的神情。 “音叶,你到底对逆缟做了什么?” 她声音颤抖着问道,仿佛先前的冷静不过是自欺欺人,借着推理集中精神,勉强维持着警部补的职业面具罢了。此刻那副面具已然碎裂,恐惧与不安如潮水般袭来,她看起来快要哭了。 音叶默然不语。 唐津垂下双目。“原来你也发现了啊,杀害姐姐和海青姐夫的就是逆缟。所以你想找他报仇,是吗?” 音叶猛地握紧双拳。奇怪的是,她的眼中竟燃起与唐津不同的、堪称暴怒的烈焰。 “你倒是真敢问……” “什么?” “该问这句话的是我……小姨,你对逆缟做了什么?” 起初,我完全没明白音叶是什么意思。 提示是座位安排。 音叶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糟了!” 我太欣慰于她的成长,竟满心期待着聆听她的推理——这根本就是放弃推理之人才有的怠惰心态啊! 那一刻,我荒谬地停止了思考。虽说逆缟的死是个意外,但潜意识里,我似乎真的觉得委托已经完成,复仇已经终结,自己在这世间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我大错特错了! 当音叶说出“明白了”的瞬间,我就应该拼命思考——她究竟推理出了怎样的真相? 音叶双目噙泪,缓缓开口道:“明明被搜过身,逆缟却在警车上掏出了本不该存在的玻璃片,袭击了你们,对吧?” 唐津瞬间变了脸色。“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不重要。问题在于,他是怎么拿出凶器的。” 唐津的表情骤然凝固。 方才的恐惧和不安并非虚假的伪装,只是这一刻,她又戴上了警部补的面具。现在的她浑身散发着无机质的冰冷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那你说,他把玻璃片藏在哪里了?”唐津冷冷地问。 音叶轻轻耸肩,道:“首先,这个问题就是错的。逆缟并没有带什么玻璃片上车。” “什么意思?” “那个看似透明玻璃片的凶器,是在警车上制造出来的。” 唐津紧紧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吧,暑假的手工作业,我打算做些小饰品和钥匙扣交上去。” 唐津一愣,似乎没明白这和逆缟有什么关系。半是疑惑、半是惶恐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生动了一些。 “小饰品?创意不错,但……” “主要材料是树脂。”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音叶的弦外之音。唐津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音叶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准确地说,是UV树脂。” UV树脂是一种光敏合成树脂,用紫外线灯照射几分钟就会发生聚合反应,完成固态化转换,可以用来制作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饰品。 “其实呢,逆缟随身带着的那支‘牙膏管’里装的根本不是牙膏,而是无色透明的液态树脂。在戴着手铐的情况下,他悄悄偷回被你们没收的牙具套装和UV灯,现场制作了一件树脂凶器。” 我不禁惊呼出声。 仔细回想,逆缟尸体的右手布满伤痕,其中还有烫伤的痕迹。 ——UV灯固化树脂时会大量散热,烫伤的痕迹大概就是这么来的。至于其他伤口,可能是将凝固的树脂强行从手中剥离时扯破皮所致。 树脂是补牙时常用到的材料,逆缟带的如果是高硬度、高韧性的树脂,那完全能做出足以杀人的利器。 音叶对沉默的唐津投去嘲讽的目光。 “警方果然无能,就算凶器混在挡风玻璃碎片里难以辨认,可只要检查一下现场遗留的软管和后座椅,就该立刻发现他用了树脂。” 唐津苦笑道:“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警方现在应该已经查明了吧。现场勘查不会漏掉这种痕迹的。” 我和音叶赶到现场时,一连串意外才刚发生不久。想必是现场勘查还没做完,才会暂时留下逆缟将凶器藏在哪里之谜。 但音叶厉声打断:“Doubt !” 唐津噤声。 “小姨,你明明在看到UV灯和牙具套装时就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 “还在骗人!你接过冬野刑警没收的UV灯和牙具套装之后,都装进左边口袋了吧!” 唐津是个左撇子,习惯把东西塞进左侧口袋,所以她的外套口袋总是一边鼓、一边空。今天在病房时,她确实把没收的物品都放进了左边口袋。 唐津低头盯着方形茶几,轻声道:“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难道你在病房里装了监控?” 音叶没有理会,继续推理:“后来在押送途中,逆缟偷回了被你拿走的UV灯和牙膏管。但这本该是不可能的……” 我眉头一皱。 ——确实蹊跷。 冬野刑警明确表示上车前又做了一次搜身检查,那么逆缟只可能在车内行窃。但当时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这种姿势虽然能偷,手腕的活动范围却极其有限。要想不被唐津和冬野察觉,只能偷放在他身边或朝向他的衣袋中的物品。 音叶坦然地盯着小姨的双眼。 “警车上的座位安排是:后排左边是你,中间是逆缟,右边是冬野刑警,对吧?” 唐津似乎已无力追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疲惫地点点头,道:“是这样的。” “你坐在他左边,他应该只能够到你的右口袋。可是被反铐双手的逆缟却偏偏偷到了你左口袋中的UV灯和牙具,这是为什么?” “难道你觉得,是我把树脂给了他?” “或者有另一种可能,你故意把那两样东西挪到了右边口袋,方便他来偷。” 唐津的面容瞬间扭曲。“对方可是杀人狂!我怎么可能给那种危险分子递凶器!” “不,音叶的推理没有错。”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声。 当时警车的窗户开着,很可能是逆缟借口透气,请求驾驶员打开的。即便如此,树脂固化时的气味也未必能完全散去。 当然,逆缟选用的必定是低气味树脂,但再好的材料,在车内进行硬化反应,邻座的唐津和冬野还是很可能察觉到异常气味。 我忽然想起在县警总部听来的警员八卦。 ——冬野患有鼻部顽疾,正考虑做手术。他的嗅觉恐怕很不灵敏,闻不到树脂气味也不奇怪。 但唐津就不一样了。 音叶轻笑一声。“小姨,我知道你为什么暗中帮逆缟获取凶器,是为了制造不得不正当防卫的局面吧?到时候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场击毙逆缟了。” 这简直是场疯狂的赌局。 虽然侥幸没有警察牺牲,但逆缟仍给冬野和驾驶员造成了需要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若是稍有差池,不仅唐津自己有生命危险,更有可能让逆缟逃脱,造成更多无辜的伤亡。 这完全违背了警察的职业道德。 不出所料,唐津浑身颤抖着喊了出来:“别胡说!逆缟确实是恐怖的杀人狂……但任何人都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守护这项权利正是我们警察的职责,我怎么可能擅自夺人性命!” “漂亮话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 “人只要有足够的动机,杀人放火,偷窃强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姨也不例外。” 唐津紧咬嘴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逆缟杀害了姐姐和姐夫,即便把他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但是,无论多恨他,我都不会选择复仇……” 音叶深深吐出一口气。 “复仇……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反倒好了。” “什么意思?” “杀害爸爸妈妈的真凶,其实就是小姨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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