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盛装(第五话·叶子)

宵待草夜情  作者:连城三纪彦

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年)

叶子一面听着风声,一面眺望丈夫乱搔喉咙的痛苦表情。

风声挟着激烈的雨声,建在美军基地边端的简陋板屋似乎快要倒塌了。不久前听到收音机报告,台风将于明早登陆,今晚沿岸会有暴风雨。基地的铁条栅在摇晃,暴风四处肆虐,发出喉笛似的声音。她不能把风声和丈夫临终的喘气声分辨出来。

强风吹进叶子的身体,好像把她的最后一片感情也带到远处去了。丈夫紧紧抱住薄而硬的棉被,已经痛苦得无力打滚,只有喉咙不住地痉挛。叶子呆呆地望住他,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一星期前,吉野把药瓶交给她时说:「这种药可以使他不知不觉的死去。」当时感觉的怯意像是假的。如果死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为何不早点实行?

究竟他会痛苦到什么时候?她以为一开始辛苦就会马上死去,不料已经过了十分钟。叶子冷冷地俯视丈夫那张向后仰的瘦脸,因这小男人的生命力而震惊不已。

丈夫的名字也出现在公报上,一心以为他战死了。他像小偷似的从后面的板门探脸出来,则是这个春天的事。叶子无法立刻认出是丈夫。她做梦也没想过他还活着。那张被炮弹燃焦的黑脸毫无记忆,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半边脸被火烧烂,一边眼睛坏掉了,以美军为卖身对象的叶子,脸上被浓浓的化妆包住,找不到从前的容貌了,可是丈夫一眼就认出她来。叶子正想避开不看那张丑恶的脸时,丈夫却流着泪,像饿犬似的扑过来,吓得叶子大声惊叫。

认出是丈夫后,叶子依然无法正视他的脸。空袭时,她见过死状很惨的尸体,可是丈夫的脸和遍体鳞伤的躯体看起来更加丑怪。记亿中的只有脸上的狮子鼻。鼻子瘦削了,看起来脸部比从前肿涨了些。丈夫回来的第一晚,当他呼吸时,叶子觉得背脊生寒,仿佛自己的将来和生命会被那个大鼻子吞灭掉。

这时叶子和吉野已经有了关系,突然归还的丈夫无疑是一个累赘。吉野是黑货买卖经纪,比叶子大六岁。魁梧的躯体包在黑皮外套里,浓眉和晒黑的肤色涨满生命感。躺在他那厚厚的胸膛时,叶子把一切都忘了。空袭后,叶子看到什么都变成灰,没有遭破坏的只有泥土而已。吉野就像大地一般稳重,纵使践踏也不会受伤或动摇。丈夫回来后,穿着胶鞋踢着泥土走路的吉野看起来更是强壮。跟他一比,丈夫实在太卑微了。

停战把人分成两类。走向灭亡的人,以及有能力活到下一个时代的人。丈夫当然是走向灭亡之中的一个,吉野已经踏着稳健的脚步走向新时代。

真是一个累赘。她和丈夫有名无实。结婚时是日本陷入自灭泥沼的战争末期,只在一起生活过两个月。接到战死的通知时,她一点也不悲伤。就像陌生人一样的男人。可是丈夫却把只有两个月婚姻生活的叶子看成是自己的一部分,唯我独尊地走进叶子好不容易在混乱的时代找到的小小幸福生活中。

为什么他不死呢?为什么活着回来?见到丈夫的丑脸时,叶子禁不住怒上心头。丈夫回来第一个月就病倒时,叶子希望他就这样死去。丈夫在战地受的胸伤化脓,患上腹膜炎。事实上,医生认为他维持不了三天,可是第三天却奇迹般活过来,然后苟延残喘了将近半年,活到如今。丈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终日裹在薄棉被里,拚命捉住比棉被更单薄的生命撑下去。

起初吉野认为他终归要死了,很同情地带了许多昂贵的食物来。过了两个月,他也忍不住发怒了。「到底几时死呀?」他向叶子发脾气,似乎觉得那是叶子的责任。「我不能把钱给你,而你拿去做那家伙的医药费!」吉野一喝醉酒就发酒疯,呼着臭气对她怒吼。

进入八月时,吉野突然沉默下来。叶子靠过去时,他很厌烦地推开,眼睛不转动地追踪喷出来的香烟。叶子开始不安。吉野很吃得开,有权有势,体魄健壮,在其他卖身妇当中也很受欢迎。认识吉野不久,叶子就为吉野的事跟同行姐妹大打出手。吉野不愁没有女人。对于拥有一个等于废人的丈夫的自己,说不定已是他的累赘了。

可是,吉野的沉默另有意义。

九月时,吉野把她叫到空袭时烧毁的铁厂后面,给她一个药瓶。「这种药没问题了。」

事出突然,叶子想说什么,吉野的脸已经转过去了,不高兴地咬住烟嘴。叶子几度想开口,可是说不出话来。不是言语,而是尖叫之类的东西。

夏天快结束了,太阳把小河灼得雪白。夏草的臭味充塞叶子的身体。太阳火辣辣地燃烧吉野露在外边的肩肉。

吉野说:「我去北海道半个月左右。」然后转身离去。意思好像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干掉他。

叶子那因恐惧而战栗的身体,紧捉住药瓶才能支持得住。虽然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会依言去做。因战争最后一年的空袭,叶子失去所有亲人。吞没城市的黑烟,今日还把叶子锁在黑暗里不安定地摇动。吉野的魁梧躯体和厚厚的胸膛,乃是叶子找到的唯一可靠的东西。她不能失去吉野。吉野不在的话,她也活不下去了……她不住重复这句话回到家。

然后到了今天。药瓶藏在橱柜角落上,丈夫也许发现了。不,躺在床上的丈夫不可能发现,可是当她俯视眼前的小男人时,觉得他的痛苦挣扎也许是对他们的杀意的最后抵抗。

风雨更强了。早点死了也就算了。不仅是丈夫,那个大空袭的夜晚,什么都毁掉算了。叶子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看着窗外。刚才从丈夫口里吹出水泡来,叶子觉得恶心,不禁转过身去。

铁条栅和夏草波状起伏的对面,只有跑道纹丝不动。风雨横扫一无所有的风景。

就在这时,雨云冲破暴风雨的紧张似的裂开一条缝,露出晴空来,发出耀眼的白光,仿佛还是盛夏一般。丈夫好像已经死了。叶子的背后静悄悄的。她忘了回头,继续凝视那一片晴空。其实,在风雨打漩的天空里,不可能看到晴空。可是,在叶子的眼中,她却淸淸楚楚地看到了。说不定是从地狱的底层仰望天空。从天的小裂缝里,有人目不转睛地俯视自己……立刻忘掉丈夫已死的事。只是一个亡灵死掉了。然而纵使她能忘掉丈夫的死,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个淸澄而耀眼的天空——叶子这么想。

叶子弄好棉被和尸骸,等候雨声把黑夜带来之后才去隔壁。邻居是对在车站前开速食餐馆的夫妇。叶子吿诉名叫美津的太太,丈夫的容态很古怪,拜托她叫医生来。她不能说自己在尸体旁边发了一阵呆,所以撒谎。善良的美津对叶子的话生吞活剥,立刻冲进横滨的雨阵中。

三十分钟后,医生穿着雨衣出现了,在豪雨中出诊的脸毫无不悦之色。医生姓田口,在附近以温厚出名,对于没有希望复原的宫原定夫一直都很亲切。医生只是检验死者的手腕,叹一声「太迟了」。似乎不能相信他死得太突然,定睛注视死者的脸一会,结果什么也没说。

美津首先放声大哭,美津的丈夫眼圈红肿了。叶子没有哭,她在怔怔地注视灯泡在丈夫的死脸上摇晃。

玻璃窗破了,漆黑的风像浊流一般涌进来时,叶子发出惊叫声。一星期前从吉野手里接过药瓶时塞住喉咙的惊叫声,终于从她嘴里迸出来,就这样晕厥过去。意识模糊时,她觉得风变成黑烟包围自己,自己还站在大空袭的夜里,到处是惨叫声,警笛声使黑烟像怒涛般翻滚。她听见什么人的声音,向自己求救……是不是逃不及的母亲喊她?黑烟随着呼吸流进叶子的身体,她知道自己被熏成黑炭了,可是没有动弹。在梦中感觉意识淡薄时,她只念着一句话:一切变成灰算了……一切都毁掉算了……

当晚下到第二天的雨在关东一带创下记录,各地发生水灾,造成三千名死者的台风取名凯塞琳。叶子对这个女性的名字有记忆。一名跟她睡过两三次的美国兵把太太的照片给她看,不住地低呼那个名字。她忘了美国兵的脸,却很记得照片的脸。金发随风飘扬,浮起幸福微笑的美国女人,一点也不称那样威猛的暴风名字。

第二天晚上做完只有形式的守灵。风雨平静了,整个东京因停电而陷入黑喑,蜡烛取代电灯点到天明。

十天后的九月二十五日,叶子前往汤河原。她吿诉美津要把丈夫的灵位带回家乡,藉口离开家里,其实是到汤河原跟吉野相会。

吉野从北海道提前回来,在汤河原的温泉旅馆已经住了好几天。吉野穿着脏兮兮的和式睡袍趴在睡乱了的棉被垫上,似乎不太关心地扭头向叶子瞥一瞥。他什么也不问,叶子主动吿诉他,已经杀了丈夫,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前天有个刑警来找我……」

「刑警?」吉野不耐烦听叶子说到这里,不由脸色一变,坐了起来。「刑警来干什么?」

「有人寄一张明信片到刑警家……据说有人看到你在铁厂后面把药瓶交给我……」

「什么人……」

「不晓得,据说没有写上寄信人的名字。」

「见到我把药瓶交给你?我的名字也写出来了吗?」

「是啊。」

「那你怎么回答?」

「我就照实讲了。我说在工厂后面从吉野先生手里接过药瓶……没事的,不必那么担心。我说吉野先生向来就很照顾我们夫妇,那也不是第一次拿他的药。刑警叫我把那瓶药给他,我就……哪,春天时,那人病倒不久,你不是带过一瓶滋养剂来吗?我把那个给了他——」

吉野不说话,似乎在责备叶子不该多此一举。

「可是真的被人看到了,我若有意隐瞒反而可疑——没事的。田口医生也说尸体没可疑之处。况且那个刑警没有再来过。」

「怎样的刑警?」

「好像叫樱井。四十多岁,驼背,天生哮喘,咳嗽的时候肩膀弯下去。」

「我不认识他哪。」

从事违法勾当的吉野认识不少警官朋友。

「你在想什么嘛,真的不用担心……」

「我在想……寄出那张明片的可能是阿辰那家伙……那个时候,我也觉得工厂后面有人影走动。」

「阿辰是谁?」

「辰夫呀,时常跟我走在一起那个。药是我叫辰夫替我找来的。」

叶子想起某一晚,躲在吉野身后那个剃光头的靑年。

「你是说,阿辰出卖了你?」

「不,也不是的……只是那家伙从六月起,表示要跟我断绝关系。他认识了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开始做正经事了。我答应分道扬镳,条件是要他替我找到那种药。」

「大概不是阿辰吧。明信片上吉野的吉字写错了……不过奇怪得很,我想不出什么人会知道我把药瓶藏在橱柜里。」

「会不会是你老公?他发现了药瓶,想到万一自己有什么事,请人替自己写那样的书……」

「怎么可能……」

吉野的脸暗下来,叶子从背后把手伸进吉野怀里。不必担心。她不怕警察会来逮捕吉野和自己。她用丈夫尸臭未除的肌肤拚命摩挲吉野的身体。

「你真是可怕的女人!」

吉野捉起叶子的手臂把她推倒在床垫以前这样说。这是谁造成的?叶子望着吉野嘴边的冷酷笑意,心里这样喃语,然后伸出双臂缠住男人的身体。

同样的九月二十五日,晚上八时左右,基地附近的S车站前,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路边大排档呷着劣等酒。他知道喉咙发喘干咳是因为喝太多便宜酒的缘故,可是不喝酒的话,思考就不灵光。让甲醇臭液体流进干涸的喉咙后,脑袋才开始转动。他拚命回想几天前见过的女人的脸,黯淡的眼光停驻在一个焦点上。他拿出一张明信片,有一瞬的眼花……那张明信片的内容真不真实?确实女人是在丈夫死去的一个星期前,在工厂的废物堆里从男人手上接过药瓶。女人和那男的早就有路。但是应该战死了的丈夫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而且立刻病倒了。对他们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干扰了。为了除掉这个干扰,他们采取行动也是可以想像的事。女人因着卖身生活,肤色有点发暗,可是脸形很讨男人喜欢,男的则是在黑货市场靠体力生活的黑道人物。虽然医生否定死于毒杀,不过他大概没有检验得太详细。那是一个随时会死的病人,加上在台风最慌乱的时刻。只要这样结束一切,这个发生在大混乱时代一角的小犯罪,大概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吧!

可是这里有个人物发觉那两个人的小行为。明信片是故意隐瞒笔迹用左手写的。书面上只写说看到他们传递药瓶的情形,言外之意是那些药物跟女人丈夫的死有关。不是单纯的恶作剧。女人见到明信片时脸色有变,并且承认接受药瓶的事实。那个写明信片的人物一定知道更多详情。首先必须找出寄明信片的人是谁。可是怎么找?

邮戳是新宿局,除此以外的线索,大概只有寄信人写错男方名字而已。男人名叫吉野正次郞,寄信人把「吉野」写成「善野」(注:日文中的「吉」和「善」字谐音,同念YOSHI),可以想像寄信人不太认识吉野这个人。寄信人的身边可能有姓「善野」的人。通常听到YOSHINO的姓时,任谁都会先想到是「吉野」。寄信人使用不太常用的汉字「善野」,不是意味着在他附近有人姓善野吗?这是先入为主观念作祟的缘故。况且「善」字的横线少了一条,大概是没有什么教养的人写的。不是吉野的黑道朋友,就是叶子的卖身妇姊妹……

「客倌,怎么啦?杯子快破啦。」

老板喊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杯子的手很用劲。自己的手用难以置信的力道企图捏碎杯子。杯子发出响声,里面的酒在波动。纵然发现了,一时还是放不开手。

大排档老板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以为他是酒精中毒的酒鬼吧,其实他不是。

战争结束以前,他是高级特务之一员。战争没有使他损失什么。家庭负担本来就不重,空袭时毫无损伤地迎接停战。虽然没有外伤,但他的右手却留下谁也看不见的伤痕。特务时代,他殴打过几十名疑犯。在又灰又冷的房间里,每天进行残酷的拷问。他的手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滋味,纵使现在看到歹人或嫌疑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渴望鲜血和呻吟声。他之所以沉溺于酒,乃是为了镇压手的饥渴感。现在他的手握住的不是酒杯,而是两个可能是凶手男女。

他的另一只手颤抖着离开酒杯,插入口袋里。这时蓦地想起药瓶的事。那个女人交给他的确实只是维他命剂。可是寄信的人在工厂后面目击的应该是别的药瓶。女人用来杀丈夫的药瓶到那儿去了呢?目前为止只是留意寄信人的事,居然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事。假如那个药瓶可以到手,就能使那两个人的犯罪成立。如果把那么小件的东西丢进河里的话,不可能找到。然而很有可能还藏在屋里。

他站起来,丢下小钱就走。虽然气喘喘的,然而带着捕捉猎物的心情往前,他的脚步走得缓慢而慎重。

从汤河原回来后,隔壁的村田美津吿诉叶子,她不在家时刑警又来了。好像有问叶子是不是很晚才回家。美津似乎感觉到刑警来找她干什么,说话声音沉下来。家俬用具的位置跟出门之前稍微不同,挂在窗边的丈夫退伍军服皱巴巴地掉在地上,刑警一定是趁她不在时进来搜査过。到底他想找什么?

第二晚,叶子在酒吧街找来找去,一找到吉野就把他拉到一边,立刻把事情吿诉他。

「不必过分担心,我不是说一个月不要碰面比较好么?」吉野带着满身酒臭味冷冷地说。

可是几天后,他自己半夜三更悄悄来找叶子。吉野醉得满脸涨红,拿出今天的早报。

「你说那个刑警名叫樱井吧!」

说完指示一篇小小的报导。大部分人会读漏的角落上,记载着T警署的刑警樱井赫三因醉酒在酒吧动粗打架,惩戒革职。

「樱井这家伙今后要为伙食费伤脑筋,大概没有空闲时间理我们了。他在警署中也以乖僻出名,有关投书的事并没有吿诉任何人,一个人到处嗅而已。其他探员没有发现投书的事。」

「可是,若是某人再寄投书去警局呢?」

「不会的。只要找不到毒药瓶,完全没有证据。只要不是性情怪僻的刑警,即使接到投书也当恶作剧,不会坚持追究下去。你有照我的话把瓶子丢进河里去了吧!」

其实叶子把毒瓶丢在门后的垃圾场,但她点点头。她知道如果照实讲出来,吉野会神经质地太阳穴打颤,抖着声音说:「为什么不照我的话去做。」叶子已经察觉到,在汤河原说出刑警的事时,吉野露出胆怯的反应,跟他的体型不相称。口头上很强硬,高高兴兴的来通知她刑警被革职的消息,其实他这几天必然害怕那个刑警的阴影。

「新宿有个不错的店快要到手啦。」

吉野好心情地说完,推倒叶子的身体。

停战第二年,接近年关时,叶子在新宿后巷开了一间小酒廊。吉野使用恐吓手段从以前的业主手里夺取过来的。店子很小,叶子虽然懂得应付男人,可是她希望亲自打理第一间店,因此亲力亲为,忙得不可开交。

接近大除夕,一个想下雪的寒夜,进来一个表情困惑的男人,叶子一时想不起他是谁。邋邋遢遢的劳动者模样,一进来就盯住叶子看。店子开了不久,叶子的美貌已在附近传扬开来。大部分的男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为垂涎她的美色而来。叶子想着男人们贪婪的视线,不快地把杯子摆在男人面前。这时叶子正面看到男人的脸,还是想不起他是谁。男人似乎发觉了,一口气喝干了酒,把杯子放回柜面之际,突然弯起背辛苦地咳嗽起来。叶子记得那个扯住喉咙咳嗽的声音。

「好久不见——三个月啦。」

男人趁着咳嗽停下的空间如此回答叶子的视线。很怀念地微笑着。笑时眼角皱成一堆,眼睛并没有转动。

男人右手握住的空杯子发出震动耳膜的响声,手在激烈地痉挛。

「这双手使我被解雇了。不听我使唤了。发觉时,我在殴打什么人……」

玻璃破裂的声音使叶子不住尖叫。起初以为是男人的手捏碎了杯子,原来是自己手中的酒瓶滑跌在地。

「我找了好久。你说回乡一阵子,其实是搬家了吧——希望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用颤抖的手拚命压住另一只手,从口袋拿出一件用手巾裹住的东西,放在柜面上。脏兮兮的手指和雪白的手巾颇不对称,叶子一时想不起里面的小玻璃瓶是什么……她去汤河原不在家时,男人在她家里翻箱倒箧,结果从屋后的垃圾场找到了那个。为何不依吉野的吩咐,把它丢到河里去呢?

眼前黑下来。黑暗中,只有男人的眼睛像一支针般发出锐光刺过来。

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年)

这年夏天将结束时,一个男人造访赤松开在新宿车站西面出口后巷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是在停战不久建起的六层大厦一室。当时乃是引人瞩目的高楼,现在已被现代感的林立大楼吞没似的,陈旧地伫立在马路边端。

男人年约四十五六,带着K代议士的介绍信。

「你跟K先生是怎样的关系?」

「呃……我……我在歌舞伎町开了间小俱乐部,叫『叶子』。叶子是店里的妈妈生,我老婆的名字,我是店里的经理……K先生是我们店的常客……」

男人说话吞吞吐吐的,有点结结巴巴。赤松没听过那间店的名称,不过若是K常去的地方,可以想像是相当高级的俱乐部。事实上男人身上穿的衬衫看来价值不菲。体格魁梧,可是大概身体有病吧,肤色发暗,整体的印象是非常贫相,无精打采。

「有何贵干?」

「其实是……我们被人勒索……我和我老婆。」

「勒索?怎么说?」

「有个名叫歌江的女侍,去年十月加入我们店里工作,今年三月,这名女侍偶然间捉住某个秘密……本来是个品性不坏的女子,我也没有立刻将她辞退,但她捉住那个秘密,在店里摆起不可一世的脸孔,我们又不敢叫她辞职……」

「她向你们要钱?」

「是的,半年间拿了将近一百万……这个月初,她答应是最后一次,拿了二十万,并且辞职……可是三天前又打电话来。」

男人说话的方式好像是在嘴里咀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仿如老人在唠叨什么。赤松猜想,他名义上是经理,实际上大概是靠老婆赚钱倒贴的情夫,吃软饭的。似乎害怕与赤松的眼睛接触,不停地东张西望。

「那么所谓的秘密是……」

「呃,其实是十二年前,我们犯了罪……歌江那家伙这么以为。」

「请你再讲淸楚一点好吗?」

「歌江是这样以为的……我和我老婆叶子在十二年前杀过人。」

「等一下。是一直说是那名女侍这样以为的,那么你们其实过去并没有犯罪行为吧!那又何必害怕对方的勒索?」

「呃,这个……」男人想说什么,舐舐嘴唇又把声音吞回去,沉默不语,似乎不晓得应该怎么说才好的样子。

「当然你们没有杀过人吧!」

「呃,这个……」

「有吗?」

「不……」男人胆怯地咂咂嘴,才说:「好,我全部坦白说出来。我是为此而来的——其实是真的。我和我老婆杀了一个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连我们都快忘掉……」

「警察也不知道的事件吗?」突然听到杀人的表白,赤松不由吓得大声寻问。

男人轻轻点一点头,困惑地咂咂嘴,然后抚着腮帮子说:「也没有谋杀那么严重。我老婆从前有个老公,应该战死了的,停战后突然跑回来,然后因腹膜炎病倒了,医生也说束手无策,躺了半年,痛苦得要命。我们见他那么辛苦,希望让他减轻痛苦……刚好有一种药到手,可以使他死得轻松一点。」

「可是你们当真使用了药物吧!」

「呃……确实可以说是谋杀的。」

「医生没有发现吗?」

「呃……怎么说,反正是个随时会死的病人嘛。」

赤松为了从稍远的距离观察男人,身体从椅子往后仰。男人逃避他的视线似的斜斜垂下头去。太阳穴上浮现的细血管在震抖。这么胆小的男人大概不会撒谎。可是他的话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立场是维护犯罪者的律师,可是接到杀人的表白,我就必须采取法律行动喽。我不能不通知警方。」

「我也知道应该去警局的,在这之前我们想先跟律师先生商量一下。」

「换句话说,那叫歌江的勒索使你们疲倦了,所以出来自首?」

赤松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点。纵使那叫歌江的女侍表现横暴的态度,也不过在半年内勒索一百万而已。就因无法忍受这样的勒索,那么简单的把隐瞒了十二年的犯罪表白出来吗?

男人似乎看出赤松的疑问,摇摇头说:「不,不是这样。这件事跟歌江没有直接关系。我们无法忍受的是另外一个男人的恐吓。」

「你是说,还有另外一个人物知道你们的犯罪行为而恐吓你们?」

男人点点头,这回带着叹息,然后一点一滴的说出来。

男人和现在的太太杀害太太从前的丈夫不久,一名刑警就对那件死亡事件起疑。刑警有足够的证物可以揭发他们的犯罪,刚巧那时因一件小事而被革职,为了生活而用别的方式利用那件证物。那年年底,前任刑警出现在店铺,出示证物敲诈了第一笔钱。直到目前为止,已经陆陆续续的从他们身上敲诈了将近六百万。每年出现一两次,这时就说:「喔,生意愈做愈大啦。」「赚那么多钱,很头痛吧!」说了就离开,寄信来要钱,平均毎个月一次。信上要求他们把钱寄到指定的邮局,款项却逐年增加。那次被歌江无意中发现收在手袋里的打单信,则是二人对那刑警的勒索到达忍耐极限的时候。

「我们吿诉歌江,那封信是乱写的,可是歌江在那以前就感觉到什么不妥的样子,态度很强硬,我们毕竟做过亏心事,终于迷迷糊糊的拿钱出来……只是对那刑警的勒索忍无可忍了,决定把一切吿诉警察,搞个一淸二楚。」说到这里,男人想起来似的,从裤袋掏出一个厚信封。

「这是一点小意思。」然后递给赤松。

「不。」除了律师费以外的钱一概不收的赤松,把信封推回去。「假如是预先支付的律师费,我才会收。」

赤松漫不经意的一句话,竟使男人意外地搔起头来。

「我想应该用不着律师费……」

「?」赤松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杀人的事件,应该不会受裁判了。」男人说。

「可是,你不是想自首才来找我的吗?」

男人不回答赤松的问题,突然问:「今天几号?」

赤松扭过头去望望挂在门口墙壁上的日历。

「九月十五日。」

男人想再确定赤松的答复似的,他也扭过头去,用阴险的眼神注视日历上的日期一会。

「那么是时效#了。我们的犯罪到了时效……我们是在那年的九月十四日杀人的,即是昨天。」

注:时效是法律上用语,指犯罪的有效追诉期。

赤松不由探前身体。「等一等……你刚才说是十二年前杀的。犯罪的有效追诉期是十五年哦,不管是怎样的事件。」

「不,那是搞错了的。刚才我不是说歌江自己以为的吗?那个刑警的字体很乱,歌江是趁我老婆离开一阵的空隙匆匆忙忙偷看那封信的,所以看错了。信上写说,『假如不想让警方知道十五年前的杀人事件,把钱寄到指定的邮政局。』樱井寄来的打单信必然是写「十五年前」,可是歌江看到的五字笔画有点含糊,让成「十二年前」……我们且让歌江误解到今天。若是被她知道时效已近,我们不知她会采取什么态度……我们一直等到现在,到了昨天十二点为止,终于结束时效了。」

男人说到这里,第一次把视线投向赤松的脸。额上挤着皱纹,看起来似笑非笑。

「我想拜访律师先生的是,请你亲口把这些话吿诉歌江。时效一旦成立,她的勒索是徒然的……当然可以由我们讲出来,可是经由你这样的法律专家讲更有效……」

说完,男人这回很坚决地把桌上的信封推给赤松。

就在当晚,赤松去找那位叫木岛歌江的女侍。今天下午来访的男人是吉野正次郞,他说希望尽早解决这件事。十五年来连续受到恐吓,一旦获得法律自由,他们要求尽快脱离麻烦的状况,并非没有道理。

其实那个姓樱井的原任刑警存在的问题比歌江更大,但是吉野表示不知道他的住处,于是先处理歌江的问题。赤松单独去找她,是因为他怕有吉野在的话,说话会偏向情绪化,而他希望吉野不在的话,可以从歌江口中问出一些还不能充分理解的部分。

说起来,自从战后不久开始执业以来,遇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件,这种委托倒是第一次经验。他要出面做犯罪者和恐吓者的调停人。歌江今年二十一岁,生于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年。对于四十六岁、靑春时代活在黑暗战争时期的赤松而言,最怕应付这种称做虚无颓废派的战后出生的少女。说话像麻雀急口令,直截了当地表现心中秘密的少女们,反而最难捉摸心态。

歌江住在大久保车站附近的不整洁小公寓里。印象比想像中天真,娃娃脸,小个子。几乎无法相信这么年轻的少女会把可以做父母亲的一双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看到她烫成乱蓬蓬的头发,又有颓废的感觉。

「哦,有这种法律么?」歌江准备上街,一边望着镜子画眉,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赤松说,

「那也没法子啦。只好放弃啰。怎样?这回想反过来控诉我?」

「不,他们没有这样想过。但是假如你把那封信的内容泄露出去,传出对他们的店不利的谣言时,就会采取法律行动。」

「这回轮到我受恐吓啦。可是怎样证明我恐吓过?」

「只要一査你的存款簿就知道了。况且以前你和吉野夫妇的对话,他们偷偷录音了。」

「呵,想得真周到。」歌江吃惊地回过头来。其实听吉野说起录音的事时,赤松也大吃一惊。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一且时效成立,法律上对自己的立场有利,因此准备万全,等候那天来临。

「好吧!是不是再给我二十万?那我没意见了。」

赤松把吉野托他带来的钱摆在矮饭桌上,歌江立刻点算张数。

「那么我也忘掉曾经看过那封信的事好了。其实我不想向他们要钱的。那个经理对我纠缠不休,我才透露说偷看了那封信,叫他付钱——起初是这样开始的。我很同情店里的妈咪。」

「同情?」

「那个冒名经理根本就是吃软饭的流氓,沉迷赌马啦赌单车赛的,白天也喝得醉醺醺。店里的女侍几乎都被他揩过油了。你有见过妈咪么?」

「不,还没。」

「大美人一个,头脑又好,就不晓得为何捉住那种窝囊废丈夫不放。我进去不久,去年年底吧,他和一个叫龙子的女侍搭上了,最后到了一个地步,要把妈咪赶走,把店转给龙子经营,还发生用刀伤人的骚动。那种男人呀,妈咪甩掉也就算了,她却一心一意地跟着他,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好可怜。」

歌江不避忌赤松的眼睛,脱剩一件内衣裤,换上一件花里胡哨的黄裙子。

「到底那两个人杀了谁呀?信上只写着杀人而已。」

赤松认为不要吿诉她什么比较妥当,转移话题,问起她偷看那封信的原委。歌江为二十万了结这件事而松一口气,可是对自己的行为毫无犯罪的意识,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今年三月,歌江偶然从邮差手里接过那封信,交给妈妈生,妈妈生的脸色突变,一把夺过去藏在手袋里。其后歌江无意间偷看更衣室,发现妈妈生的手袋丢在沙发的角落,跑进洗手间去了。一时好奇心起,歌江偷看了手袋的内容。她读到的文面就跟吉野说的一样。

「你把十五年前看成十二年前了。」

「当时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像是十二——对了,应该是十五。我根本不晓得有那种法律,十五年前和十二年前还不是一样?」

「你不知道寄信人的事吧!」

「嗯——不过我见过一次。」

「几时?」

「上个月。那天很热。我比平时提早出店,见到经理在跟一个男人谈话。我只看到他的背影,脖子绑着綳带似的,不停地干咳。经理慌忙把我赶出去,我就恍然大悟了——那个男人也在恐吓他们吧!那人敲诈了多少钱?」

赤松恰当地支吾过去,走出歌江的寓所。出乎意外的把话谈拢了,不禁松一口气。从歌江的性格来看,虽然不能保证她不会把事情外漏出去,不过只是贪钱,本质上并不是坏女孩。说话坦率露骨,赤松对她不无好感。反而是委托人吉野有点小心眼,有些地方隐瞒实情,似乎不能疏忽。

归途中,赤松转去吉野的店向他报吿结果。

「叶子」俱乐部的招牌很小,进到里面意外地宽敞,使用灰色地毯和玻璃,室内装饰流露高级情调。

吉野立刻发现赤松,把他引进店后的房间。听他说完后,吉野露出安心的神色。

「剩下的问题只有那个原任刑警樱井了。吉野先生,歌江说在一个月前,在店里见过好像是樱井的人物出现。」

「不错。那时他突然打电话来,在店里碰了头。」

「当时没有要求金钱吗?」

「他说要十万,我给了他。他说想去旅行。」

「他没提起时效的事?」

「他喃喃自语——九月十四日就是时效啦。仅此而已。」

「那就不必担心了。樱井做过警探,应该知道时效对你有利,大概逃走了。」

「那就好……可是我不认为他这么容易罢休。」

十五年来受恐吓之苦的男人,依然神经质地使太阳穴的血管颤动,似乎对赤松的乐观不以为然。可是,现在只有等候对方表态再说。临走前赤松吩咐,假如樱井再有联络,立刻通知他。

「你太太呢?」

「刚刚出去一会。她想找个时间去见律师先生……」吉野说。

可是几分钟后,赤松就见到叶子。

赤松拒绝陪吉野喝酒的要求,正想走出店外时,跟一名冲进来的女性擦肩而过。二人站在红色霓虹灯的喑处,惊异地彼此凝视对方的脸。

「多谢光临。」女人误以为赤松是客人,低头致意。

「你是吉野叶子女士吧!」

「哦……」女人抬起脸来仰望赤松,眼神有点胆怯。光亮的头发上插着银色发梳,身穿和服。脖子白晰,眉薄脸细。

「我是接受你先生委托的律师,我叫赤松。」

「律师先生?」女人怔怔地反问一句,终于知道赤松是什么人物的吓了一跳,接下去的瞬间,女人飒然伸出手来,挡住赤松一直俯视自己的眼睛。

只是一瞬的事,赤松还没来得及惊诧,她的手已离开赤松的脸。女人用浅蓝色袖子藏起手指,似乎为刚才突然的举动感到困惑。

「对不起,太突然了……外子给你增添麻烦啦。今晚我有急事,改天再上门拜候。」

女人郑重地一鞠躬,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后。

赤松坐进计程车后,依然觉得眼前有奇异的色彩和味道弥漫。女人明知他是律师,还想遮住他的眼睛,大概是下意识地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脸吧!赤松只因被她的美丽吸引而凝神注目,女人却是第一次以犯罪者的身份被人看见似的,于是倏然想挡住陌生人的视线吧!

「去什么地方?」

司机的声音使赤松回过神来,发觉车子还没开动。赤松用手指擦擦眼睛,似乎这样可以拂去留在眼前的女人的手部触觉似的,把目的地吿诉司机。

司机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不知是否天生的。那个沙哑的声音使他脑中浮起一个男人的影子。影子的喉部卷着白绷带。十五年来不停恐吓吉野夫妇的原任刑警,虽然没见过他,影子的存在惑却很明晰。纵使时效成立了,吉野似乎还对那名恐吓者有所拘泥。一个连续勒索十五年的人,怎么可能最后只要求十万圆就乖乖缩手。假如想逃,自然会利用最后一次机会敲诈一笔大数目。

樱井必然另有预谋。赤松眺望车窗外流过的缤纷霓虹灯色彩,仿佛见到十几年前的死者

鬼火从烧毁的泥土里跑出来,心里十分不安。

赤松的不安在第二天不幸言中。

八小时后,当初秋的暗夜逐渐泛白时,杂开新宿一二十公里的美军基地附近的T警署电话响起。

电话中的男声吿诉接电的值班警官,住在北新宿的吉野正次郞和叶子夫妇俩,在十五年前杀过人,自己掌握证据确凿的证物,那是一个药瓶,上面附着吉野夫妇的指纹,今早就会邮寄到T警署云云。警官问他叫什么名宇,对方不肯说。大概是用手巾盖住话筒讲话的缘故,声音没有特征,不时混着辛苦的咳嗽声。

放下话筒之前,男人这样缓慢地说:「尽早拘捕他们的好——因为连今天在内,时效只剩下三天。」

赤松抵达律师事务所不久,吉野的电话就来了。跟前天一样用性急的声音说,今早有个像是樱井的人物打电话去T警署,上午就有刑警上门找他。樱井在电话里揭发了他们十五年前的犯罪,并将用过的药瓶寄去警署了。

「是,没法子啊。刑警还拿下我们的指纹。只要拿去跟药瓶上的指纹一比较就知道了……不过一旦到了时效,我想不用担心,可是……」

吉野担忧地说出樱井向T警署吿密的电话中最后说的奇妙警吿。

赤松收线后,立刻奔出事务所,前往北新宿。

吉野住的房子非常简陋,不像是拥有高级俱乐部的老板。不过共有四个房间,连接入口的客厅收拾得井然有条,摆着沙发和各种家具。吉野似乎被人吵醒似的,披头散发地跑出来。

叶子跟昨天判若二人似的,穿着朴素的洋装,在阳光下毕竟隐藏不住皮肤的年龄,然而依然美艳动人。站在惊慌失措的吉野身边,似乎有意避开赤松的视线似的垂下眼睛,予人十分文静的印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樱井为何说时效还有三天?」

「我们也不知道——那家伙肯定是在九月十四日那天死的。十五年前的九月……」吉野突然想起似的,回头看叶子。「是不是?叶子,不会有错吧!」

赤松觉得奇怪。听吉野的语气,仿佛表示正确记得日期的只有叶子一个。一问之下才知道,十五年前的犯罪是由叶子一个人进行的,当时赤松去了北海道旅行。吉野知道结果时,乃是九月二十五日的事。

「不错,肯定是十四日。不会有错。」

「律师,樱井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一个月前来店里时,他自己也念念有词地说时效是十四日的。」

「大概想怄气吧。时效虽然使你们在法律上自由,并不表示所犯的罪消失。你们经营那门生意,就有社会性的立场存在了。假如从前的犯罪被世人知悉,大概也会引起困扰问题吧。樱井的目的也许就在这里。不过假如樱井知道他会因恐吓罪被追诉的话,就会停止这次的行动的。因此我不认为是单纯的怄气。除了勒索之外,他对你们两个有没有特别的私人恩怨?」

叶子回头望望垂头丧气的吉野,似乎担心他会怎样回答。她的眼神有点冷淡。

「完全没有头绪。」吉野如此回答。

「不必担心。只要査一査,应该很快就知道十四日就是时效的。」赤松安慰地说。

一小时后,赤松就知道自己太乐观了。

赤松正想离开时,门外有人敲门。今早来过的刑警们再度登门造访。

「我听过两位的话后,我想是那个叫樱井的有所误会……」律师抢先说的话,被刑警打断了。

「误会的好像是这两位哪。」

刑警取出一张纸来。看到写在纸上的文字后,吉野大叫一声。叶子也吓得捂住嘴角。那张纸是十五年前的受害人——宫原定夫的户籍复印本。死亡年月日栏上淸淸楚楚地记着:昭和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一定是搞错了。」叶子的声音在打颤了。「那时田口医生住在群马县的家属遭遇水灾,他忘了写死亡诊断书,马上赶回家乡……四五天后才提出死亡申报书,埋葬的许可才批下来。不是医生就是区公所的人搞错了。」

「死亡申报书是你填写的吗?」刑警问。

「不,医生替我填报的。他说迟了很对不起,拿了我的印章亲自去办的。因我闻到尸臭就会作呕。」

「那位田口医生现在什么地方?」

「很久以前就听说他搬家了,不晓得搬去那里……」

「你丈夫去世时,还有没有其他证人?」

「有位邻居太太村田美津,就住隔壁。已经很久没见了,目前应该还在车站前面做餐馆生意。」

「可是,她是局外人,怎么可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日期?」刑警冷冷地说。

「那晚凯塞琳台风登陆。村田太太也说怎么死在这么一个凄风苦雨的晚上,她应该记得的。」

凯塞琳台风确实是那年从九月十四日到十五日之间登陆的台风,在关东一带造成大灾害。

刑警离开后,吉野用阴险的表情问:「叶子,难道不是你自己搞错了吗?」

叶子猛然地不住摇头,似乎是在否定吉野的责问,也像是表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刑警带着村田美津的答复再访吉野家。由于村田美津在前天出门旅行不在家,所以迟了一天。恰好当时赤松正在跟吉野夫妇谈话中。

刑警用事务性的语调说,村田美津证言,宫原绝对不是死于台风之夜,而是台风过后三四天。

「怎么可能——」叶子不由吓得双手掩住嘴巴。另外一名刑警还趁势追击似的说,还有一名证人断言,那不是九月十四日台风之夜的犯行。

今天一早,樱井再打电话到T警署,通知警官去査一个住在池袋的男人水野辰夫。

水野辰夫是当时帮忙吉野犯罪的年轻人。他和吉野分道扬镳后,一度过着正经生活,结果还是加入了黑社会,目前过着流氓生活。水野加入黑社会后,不时出现在吉野的店里,去年跟吉野大吵一架,从此断绝来往。水野承认十五年前的夏天,是他受吉野之托把有问题的药瓶带去的。并且水野知道吉野和叶子的关系,怀疑那种毒药是用来杀死叶子的丈夫的,十分留意叶子的动向,因此肯定叶子的丈夫是在台风过后四五天死亡的云云。

「叶子,你——」吉野露出吃人的眼光盯住叶子。若是这样,叶子搞错的可能性更大了。

茫然若失的叶子突然提起手袋,喃喃自语地说:「我要去见村田太太。我要直接问她,她搞错了……」

赤松按住企图冲出门外的叶子。

「等一下。对了,刑警先生,不知田口医生方面怎么样?他不是目前最重要的证人吗?」

刑警表示,田口于十年前搬家了,目前还在寻找他的下落。然后带着不高兴的表情离开了。

樱井的电话不久之后打来。接电话的吉野脸色剧变,赤松马上知道是谁打来的。

吉野对着话筒激动地说:「现在在哪儿?」「你不也说过是十四号吗?」「你连辰夫也收买了?」「还有田口医生,他一定可以证明。」

赤松好不容易哄劝吉野把电话让给他听。

赤松才报上自己是律师,对方就打岔说:「律师先生,你还是劝他们两位死心的好,他们输定了。」

没有特征的低沉声音。收线前,男人发出刮喉咙似的辛苦咳嗽声,一直盘绕在赤松耳边。

接近黄昏时,赤松陪叶子去见村田美津。可惜白费心机。美津见到叶子时,似乎很怀念地招呼她,后来察觉到叶子的脸色僵硬,她也板起脸孔说:

「不过叶子呀,我并没有说假话哦。搞错的是你吧!确实打台风那晚,你老公是很危险,后来终于把命捡回来了,我不是说幸好他不在这样的晚上死去么?」美津说话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堆。叶子不肯罢休,拚命责问她,美津不高兴地闭口不语。然后说:「我根本不晓得你老公是被杀的。」

叶子只好沉默地放弃了。

二人没有叫车,沿着基地的铁栅走了一会。十五年来,这一带改变不少。虽然没有新宿那般繁华,然而大厦林立,换上新时代的风貌。快要下雨的样子,暗沉的暮色天空低低地跟长长的跑道相接。跑道边际的地平线浮起最后的光。一架战斗机不知要往何处飞,正在朝向最后的光前进。

叶子突然站住说,不变的只有这个基地。

「经过十五年,什么都变了……包括人的记忆。」

「不,村田美津和水野辰夫也许是被樱井收买了。假如你的记忆没错,就是他们弄错了,不然就是故意撒谎。」

「收买?不错,樱井这种人大概会做出这种事来。樱井想向我们复仇。」

「复仇?」

「吉野昨天对你撒谎。樱井恨我们。当年樱井之所以被革职,表面是因向普通市民施暴力,责际上吵架的对象是私会党员。樱井认为是吉野故意挑拨党员招惹出来的。」

「这件事是真的事实吗?」

「吉野对我否定,不过吉野做得出来的。那时的吉野就跟流氓一样,他怕那位刑警调査我们的犯罪行为……起码樱井深信自己是因吉野而被警署革职的。」

叶子侧脸仰望上空,眼神迷茫地似乎在天空找寻什么,然后说出一句意料不到的话。

「先生,我的身体有锁链的痕迹——樱井要求的不单止是金钱。他做过高级特务,尝过殴打犯罪者、折磨犯罪者的滋味。他也那样要求过我。十五年来,我的身体也在偿还杀夫之罪的代价。我的身体最淸楚樱井的恐怖。那个男人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夺去我们所有的一切。」

叶子的嘴唇苍白,语调却出奇的平静。发现赤松惊异地注视她时,她用右手遮住和服衬领处露出的肌肤,往前移步。

「吉野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知而佯装不知——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听到叶子妄自菲薄的声音,赤松想到刑警呈示的宫原定夫户籍。除了户籍上的死亡日期外,还有一件令赤松惊奇的事。户籍上,叶子依然是宫原的妻子,也即是说,过了十五年的今天,吉野和她只是姘居关系。望着走在前头的叶子即将消失在暮霭中的背影,赤松不期然地想起歌江对她的评语:「可怜的女人。」

他们回到公寓时,吉野表示刑警刚刚又来了,据说依然找不到田口医生的新地址。假如户籍上的死亡日期正确的话,还剩明天一天就是时效。单凭村田美津和水野辰夫的证词,警方就能实行拘捕。不仅从药瓶査出吉野夫妇的指纹,更何况有当事人的表白。

正在商量善后之策时,叶子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到赤松摊开在桌面的记事簿上,蓦然脸色一变。叶子和赤松的眼睛相接,敷衍似地走进厨房。赤松拿起记事簿来看。摊开的页数只写了「九月末」三个字。他不明白叶子何故惊讶,同时心里兴起其他不安。

下午樱井打来的电话中,吉野冲口说出田口医生这个证人存在的事。假如樱井是为报复而有这次的计划,意味着既然收买了村田美津和水野辰夫,当然不会放过最重要的证人田口医生。樱井若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就会因今天的电话提醒了他,设法向田口医生下手。赤松的不安就在这里。

目前唯一的依靠只有田口医生的记忆而已。

当晚九点多开始下雨。神奈川县川崎市的工厂街也被初秋的蒙蒙细雨笼罩,远离白天的喧嚣,安静如死城。工厂背后有一排官舍似的房子,当雨声开始猛烈敲破黑暗时,一个男人站在其中一间房子前面。男人全身湿得像落汤鸡。脖子上的绷带变成灰色,紧紧地贴住喉咙。男人先确定粗糙的名牌上写的「田口太造」的名字,揿一揿门铃后,慌忙用左手坞住嘴角压抑咳嗽声。

玻璃门上终于出现人影,出来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

「你是田口医生吧!我是刚才打过电话来的警探,关于十五年前的事件想向你请教请教——」

男人不待田口回答,迅速闪身踏入三和土,反手锁掉大门。那段时间,男人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田口的脸。

见到男人从湿透的外套口袋取出一件物体时,田口终于发觉来者的目的。在他喊出声音前,男人的身体已经行动了。

轰隆的雨声消去男人行动的响声,房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那般寂静。

第二天下午,T警署才找到田口医生的行踪。收音机的新闻报导,前一晚在川崎市发生的强盗杀人事件,受害人的名字是田口太造。向管区内的警署査询后,知悉被杀的田口以前在美军基地附近开过医院。

十年前,田口因手术错误而使医院倒闭,于是搬到川崎市的工厂医务所工作。六年前失去妻子,现在一个人独居。

田口的后脑被钝器殴打而死,现场零乱不堪。手提保险箱被撬开,财物全部掠夺一空,警方于是从强盗杀人的线索方面着手调査。

T警署的刑警前往川崎市的现场途中,转去吉野的公寓报吿这件事。这时赤松也在。吉野惊愕地回顾赤松。赤松认为他也在想同样一件事。

赤松问探员,那宗案子有没有出现像是樱井的人物。探员答说不去现场看过不知道,然后冲锋而去。

赤松的不安果然应验。樱井杀死田口的可能性存在,只是伪装偷窃,不是单单巧合。若是樱井杀的,意味着田口是确知吉野夫妇的犯行是十四日的证人。换言之,樱井反而证明了时效是十四日。然而必须有证据说田口是被樱井杀的情况下才能这样判断。若是无凭无据,结果来说吉野夫妇就失去了重要证人。警方漠视这次的事件,实行拘捕不过是迟早问题。

这时叶子本身也表示不能肯定。

「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台风之夜发生的?」她猛力摇头,好像狂乱似的黯淡声音喃喃地说:「那晚的事也许是个梦。也许是后来自己凭想像捏造出来的……我不知道。」

从她那双睡眠不足的红眼睛流下干涸的眼泪。

几小时后,经由樱井的魔手演出的复仇剧就会突如其然的解决。

九月十八日,晚上十一时。

假如户籍的死亡日期正确,吉野和叶子所经过的十五年岁月,还剩一个小时就将结束。门外传来敲门声,出现两名探员。吉野以为他们来拘捕了,有一瞬间嘴唇抽筋,似乎想对赤松说什么。

探员却用暗哑的声音说出意外的事。

从田口医生被杀现场找到一份诊症记录,据说里面淸淸楚楚地记着,宫原定夫是死于九月十四日,即凯塞琳台风之夜。吉野夫妇不由面面相觑。不知是否无法相信突然好转的事态,只是茫然相看。

赤松松一口气,同时兴起一个疑问。樱井搞乱现场,目的不仅为了伪装盗匪,更为调査有没有留下那份诊症记录吧!樱井怎会没发觉诊症记录的存在?他问探员,探员表示那份记录塞在行李箱中,而行李箱摆在壁橱的棉被后面,连警官一时也没发现。樱井看漏了。

过了一会,吉野才发出安心的叹息,回头望墙上的挂钟。恰好是午夜零时差数秒前。赤松知道这三天来,吉野夫妇为那些秒针的声音苦恼不安。

秒针似乎说出那时吉野夫妇的心境,发出扫兴的声音,毫无意义地报吿九月十八日的终结了。

一个月过去了。

赤松为下个月公审的新案件忙得不可开交。这天正在制作公审的辩论草稿时,被吿的妻子打了个重要的电话来。谈了三十分钟后,赤松回到草稿上,看到文章的最后出现一个「十」字,不禁皱眉。他想不起自己为何写个「十」字。

赤松想了一会,这才记起自己不是写「十」,而是「去年」。写到「去」的「十」时,电话响了。

最近记忆力减退不少。实在不想年华老去啊!赤松一边想着,一边重新执笔再写「去年」时,突然放下笔头。「去」字是「十」和「二」的两条线相连,再画一勾加个「、」号的组合。

他想起上个月中发生的事。自那以后没有见过吉野夫妇。谣传T警署也认为川崎事件的凶手是樱井的可能性存在,正在追査他的行踪,可是没有听到樱井被捕的消息。由于这宗案子跟T警署从前的刑警有所牵连,因此慎重处理。若是拘捕了,不可能不传进自己耳朵。他也听说其后村田美津和水野辰夫推翻证词,表示可能自己记忆有错云云。

这时赤松的脑际掠过的是那名年轻女侍歌江的脸。她偷看了樱井寄来的恐吓信,连连勒索吉野夫妇。

关于恐吓信的内容,歌江如此表示:「我也觉得奇怪,不像十二。对了,大概是十五。」

「去」字的上部和下部分开写的话,看起来可能很像「十二」。「、」写长一点,看起来是「十五」的底部消失了。据说恐吓信的字很潦草,不是很有可能会读错吗?

赤松离开书桌,对着窗外盘起双臂。两边全是大厦,从窗口看天空的面积逐年减少。秋意已深,黄昏的色调看起来很冷。他站了一会,决定再去大久保找歌江。

歌江正好在家。

赤松在纸上写的「去」字故意把上下分开。歌江没发觉,这样回答:

「对,就是这样的字,说是十二的确有点怪。」

「在『年』字的后面,你肯定是个『前』字吗?」

「是的,用假名写得很淸楚。」

不管是假名还是汉字,「去年前」的意思讲不通。

「你是在今年春天第一次看到那封恐吓信的吧!」

「对。不过我听一位很久以前做下来的酒保说,那样的信从很多年前起就陆续寄来的了。」

这点连赤松也不明白。他向歌江道谢之后离开。走出她的房间前,歌江说了一句:

「喂,听说经理又跟龙子搞上了,跟妈咪处不好,当真?」

当时赤松并不觉得这些话重要,只是含糊地回答了事。他所在意的毕竟是那封恐吓信,上面写的即不是「十二年」也不是「十五年」,而是「去年」。假如漠视后面的「前」字,恐吓信的内容就变成「假如不想让警方知道去年的杀人事件——」。换句话说,吉野夫妇是在去年,即不过是一年前杀了人。

若恐吓信是从好多年前寄来的话,今年春天的恐吓信就不会写去年的字眼,否则前后不相符。不过赤松暂时不考虑这点矛盾。

假设吉野夫妇去年杀了人,樱井捉到事实,威胁吉野夫妇,然后那封恐吓信偶然被歌江看到了,吉野夫妇怕歌江知道那是去年的杀人事件。他们和樱井的关系特殊,歌江却是局外人。后来歌江也开始勒索,那种意义却和樱井的勒索不同。歌江虽是局外人,却是危险的证人,随时可能向外人泄露那个秘密。不幸中的大幸是歌江把「去年」看成「十二年」,相信那是十二年前发生的事件。十二年前,吉野夫妇身边什么事件也没发生。只是十五年前,他们身边有人死了。于是他们想到把去年的杀人事件跟十五年前的死亡事件调换之计。

去年的杀人事件,时效还有十四年。对他们的将来而言,未免太长了。可是十五年前的事件,时效就在眼前。已经过去的十四年换到眼前——换言之,把杀人事件的时效期间缩短十四年,去年的杀人事件只要一年就是时效了。

这种情形下,十五年前的事件不必要是谋杀。把近处发生的死亡事件做成是谋杀案也无所谓。若是这样,樱井因为药瓶的事而连续恐吓吉野夫妇十五年的恐吓信就毫无意义了。看来假设吉野夫妇在十五年前也杀过人比较妥当。吉野夫妇把十五年前的谋杀案和去年的谋杀案调换过来,预期一次过的把时效带到今年九月中旬——这么一想,就能解释歌江看到的恐吓信上写着「去年」的理由。

十五年来不断勒索吉野夫妇的樱井正因时效接近而困扰时,吉野夫妇又再杀人。樱井掌握了确据,于是放弃时效即将成立的十五年前杀人事件,重新为去年的杀人事件恐吓吉野夫妇——然而这又碰上别的矛盾。樱井若是知道去年的命案,为何上个月底以四天的时效不一致为后盾,向吉野夫妇报复?假如他知道去年的事件,只要向警方呈报,不就轻而易举的拘捕吉野夫妇了吗?

某个疑问突然从赤松的脑际掠过。

那叫樱井的男人真的存在吗?

过去确实存在过。可是现在真的活着吗?赤松本人和T警署的探员都听过他的声音,可是没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歌江在今年夏天见过很像是樱井的人物出现在俱乐部里,但是不能保证他是真的樱井。难道樱井不是已经死了吗?去年吉野夫妇所杀的,会不会就是樱井?

连赤松自己也惊讶自己会有这样突发的想法。假如吉野夫妇去年杀了人、受害人是十四年来不断恐吓他们的人物樱井,确实最自然。可是这样更加不淸不楚了。

赤松仿佛找到推理的线头,愈想又愈扭不过来,有陷入五里雾中的感觉。

赤松决定去新宿找叶子一趟。可是叶子没来店里,吉野也不在。打去他们住家,好像也扑了空。当晚赤松只好放弃。第二天下午,叶子却打电话到他的事务所来了。她听店里的职员说,赤松昨晚来找过她。

「我也想见见先生。」叶子说。最终约好在新宿车站附近的咖啡室等候会面。

一个月不见的叶子,身穿鲜艳的绫子和服,脸色比以前暗淡,黑眼圈十分瞩目。赤松一边说客套话,一边频频注视她的脸。

叶子似乎不敢正视似的垂下头去,立刻抬起脸说:「在先生眼中,我是怎样的女人——像不像是个为了自己幸福而杀掉干扰自己的丈夫的可怕女人?」

「歌江说你是个可怜的女人。」

叶子似乎大吃一惊。「哦,那么年轻的女孩也这样看我啊。我也像她那样豁出一切过日子。可是停战时,我失去了一切。从那天直到今日,我只有吉野而已。」

说着,叶子的眼睛俯视纤细的手指,突然伸向赤松。无名指上嵌着戒指。大概是土耳其蓝宝石吧,发出蓝澄澄的色泽。

「结婚戒指吗?」

「嗯,丈夫死后第一年买的。不过就等于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你知道啦,吉野什么事也没做。」

叶子眯起迷惘的眼睛注视宝石一会,然后说:「这个颜色就是那时天空的颜色。」

「?」

「宫原作最后挣扎的时候,我在看天空。漆黑的天空一角,出现跟这颜色一样的小天空。看起来像什么人的眼睛。不知何故,我只记得那个天空的颜色。所以我买了这个戒指——先生,上个月我不是说过,我什么也不知道吗?不知道杀人之夜是否台风之夜。可是那时我确实知道的。宫原死的那天肯定是台风之夜。我只忘不了那个天空的颜色,纵然我想忘掉。」

「那么,你撒了谎?」赤松惊异地问。

叶子寂寞地微笑,谢罪似的低下头去。

「上个月的事是我和吉野在演戏。不过现在我不想多说。我答应,不久以后什么都说出来。今天不行。」

吉野夫妇去年果然杀了人。被杀的大概是十四年来不断恐吓他们的樱井吧——赤松这样想。

今年春天再收到恐吓信的事则因此不明所以然,但是假设除了樱井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物十几年来恐吓吉野夫妇的话就能解释了。换言之,为十五年前宫原定夫谋杀案而恐吓他们的不单是樱井,乃是两个不同的人物个别恐吓他们。

樱井之所以被杀,恐怕是因时效接近,樱井表示了从来没有过的强硬态度吧!他的尸体被秘密处理掉,连警察也没发现,可是另一名恐吓者捉到他们杀人的证据,于是开始这回的威胁。那封恐吓信却被歌江偷看到了。因此吉野夫妇策划了上个月底那个大胆的时效戏剧。今天下午叶子也承认,上个月发生的事全是他们安排的巧妙戏剧。叶子肯定她的丈夫是死于台风之夜。

赤松可以想像得到另一名恐吓者的来历。那个人物和吉野夫妇一方面是陌生人,但是很淸楚叶子的丈夫之死,对他的死因起疑,兼且掌握可以威胁吉野夫妇的确据。想像中出现水野辰夫的脸。可是水野既被吉野夫妇收买掉,怎么协助他们演出那幕时效剧?

时效剧的目的有三。一是歌江没有发觉恐吓信上写的是「去年」,得以把去年的命案跟十五年前的命案偷龙转凤;二是使人相信樱井还活着;三是杀死另一名恐吓者。

另一名恐吓者是——田口医生。

对吉野夫妇而言,田口是两宗命案的不利证人。逃出搜査圈外的最佳办法是杀死那个不利的证人,并且安排他成为有利的证人。吉野夫妇看准这一点,他们利用宫原的户籍上死亡日期相差四天作为安排自己处于被拘捕前的进退维谷困境,使田口医生证明他们的犯罪时效已经成立,得以制造田口成为唯一最后的有利证人。

他们大概早就知道诊症记录的存在了。只要有诊症记录就是安全的大胆赌注。可是使两宗命案一并带到时效的策略,似乎跟吉野那种胆小的无赖性格不太相衬。

赤松认为自己的想像不会错,目前还没法子证明自己的推理,不过他相信叶子吿诉他说不久以后就把什么都讲出来的诺言,他要等候叶子亲口表白一切。

可是赤松看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赤松全心贯注自己的想像,忘了在咖啡室见到叶子时那张暗淡的脸,以及歌江说吉野夫妇相处不好这句话。

当吉野的血弄湿双手时,叶子又听见了风声。

秋风掠过熄了灯的黑暗房间,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叶子把吉野的尸体搬到最里边的房间时,因他的体重之轻而大感吃惊。那真是十五年前像压路机般踏入废墟的男人吗?吉野夺走她的一切之后,怎么变成那么一副瘦小的尸骸?经过十五年,果然一切都毁灭殆尽了。

「一切都很顺利。现在分手不是很好吗?」

叶子不知道,当吉野这样说时,自己为何突然提起一把刀。不知多少遍了,吉野用同样的声音说同样的话:「现在分手不是很好吗?」不停地在她耳际缠绕。她感觉到这回吉野是说真的。当他露出轻蔑的嘴脸看叶子,使她觉得十五年的岁月一去不返时,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无聊——然后发觉吉野的身体滑了下去。吉野大概也不明白,忍耐了十五年的叶子何故突然提起刀子刺他?他想笑,但在笑以前倒在床上。

叶子听到风声。风声就跟十五年前一样。丈夫发出的最后喉笛之声,吹进她那空荡荡的身体。风儿被烧尽了的煤烟气味染黑了。

涂满血和黑暗的手里有一件发光的物体。那个时候的一片晴空。

「这就好了。真的够了。」

叶子喃喃自语着。对着结婚戒指的亮光,对着小小的晴空,对着十五年来无法逃避的眼神不住地低语。

两天后的夜晚,叶子打电话来了。赤松正准备走出事务所时,电话铃响了。黑暗的东西沉淀在话筒的底层。叶子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她说电话完了以后,请赤松去吉野的公寓,找管理员拿钥匙开门。吉野的尸体在里头。因为吉野为了一个名叫龙子的女侍抛弃自己,所以杀了他——

「不过我不会逃,也不会自杀。我只希望在自首前有三天的自由。回到东京后,我把自己交给先生处置。」

叶子的电话也有委托的含意。

她说公寓的书架上有本黄色封背的书。里头夹了一封寄给先生的信,写出一切真相。通知警方前,希望你读一读那封信。

赤松好不容易说服准备收线的叶子,简单地说出自己的推理。

叶子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一切就如先生所讲的。我请水野辰夫假扮樱井,蒙骗了刑警和先生。八月时,歌江见到的樱井也是辰夫。在那之前我们的计划已在进行。去年年底的深夜,我们把樱井叫到无人在的俱乐部杀了。我不知道樱井的尸体是怎样收拾的。吉野没吿诉我载去什么地方。不过他的裤脚有泥迹,我想多半是埋在深山里。他说绝对找不到的,叫我不必担心。」

「杀死田口医生的也是吉野吧!」

「是的。吉野和我杀的。直接下手的是吉野,我们是串谋。不过,我和吉野的杀人理由不同。诚如所言,吉野是为消灭十五年前杀死宫原的证人而杀樱井和田口。可是我却为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协助杀人。」

赤松不说话,等她说下去。

「对我而言,那两个人是麻烦人物。他们是知道我的弱点的证人。」

「即是说他们知道你在十五年前杀死宫原的事?」

赤松有点混乱。

「不是。若是这样,变成跟吉野的理由一样了。那两个人是相反意义的证人。他们知道,十五年前什么也没发生过——先生,十五年前,我没有杀过我的丈夫。」

「可是——」赤松不由握紧话筒,「可是那些恐吓信怎么解释?你们十五年来不断收到恐吓信是事实吧!」

「说到这个地步,先生还不知道寄出那些恐吓信的是谁么?」叶子平静地继续下去,「不知先生有没有察觉到,上个月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先生的记事簿时大吃一惊。记事簿上不是写着九月末三个字吗?在那以前,我一直以为『末』字下面要标假名『え』(注:汉字训读时写在下面的假名,音e),想不到一字的偏差造成致命的错误。」

赤松禁不住发出无声的叹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何故恐吓信上「去年」两个字的下面会附着平假名写的「前」字。那不是「まえ」(MAE),而是「末」和「え」的连系语「すえ」(注:念SUE)。「末」字一旦写得潦草,就变成平假名「ま」。

真正的恐吓者是宫原叶子。她寄给自己的恐吓信原本写的是「去年末的杀人事件」。

十五年前的九月十四日——台风之日的傍晚,当丈夫突然开始痛苦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不定真是暗中欢喜。在不久以前,我从吉野手里接过杀死丈夫的毒药,可是一直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拖拖拉拉的延迟了下手的日期。丈夫只是有名无实的废物一个,除了负累我之外什么也不是,现在不用玷污我的手也快死了。然而那时我感到的是类似懊悔的心情。我为什么不早一点亲手杀死丈夫?听到他痛苦呻吟的声音,好像死是非常简单的事,为何我不下决心提早实行?我这样懊悔。田口医生说过,下次他再开始痛苦时,马上就会死了。丈夫却仿佛在抗拒我们的杀意似的拚命痛苦挣扎。可是杀意归杀意,终归我没有玷污自己的手,丈夫就死了。

我不想玷污自己的手。我是想让吉野的手受玷污。把他做成犯罪者,再以共谋人的羁绊跟我紧紧连系不分离。

那个时候,吉野是我的一切。假如我说「不需要用药」,吉野一定表现欢喜。同时我也知道,吉野放心之余,必然轻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快就会对我厌倦,用别的女人取代我。那时的吉野有泥土的味道,粗犷魁梧,好几个女人对他着迷。跟我有了深切关系后,依然花天酒地,周旋在其他女人中间。我不能忍受成为那些女人之中的一个,被他像抛纸屑一般抛弃掉。我要一种确实的联系,纵然犯罪也不介意,不,只有犯罪可以把吉野紧紧捉在手里,我这样想。

吉野把药交给我时,我确实胆怯了,可是恐惧的底层却是安心感。我知道,这样吉野就是属于我的了,不管他多想离开我,只要他有罪,他必然会回到我身边。丈夫病死了,一股仿如叹息的感情在我心中膨胀,具有莫大意义。田口医生当然判断他是病死的,我的不安却是也许这样失去吉野了。吉野因此得着自由,可以随时抛弃我——

我对吉野有如此执着的感情,相信先生或任何人都无法瞭解。停战之年发生大空袭后,我站在无边无际的烧毁旷野里,四周被黑烟包围,连自己的影子也找不到,只是一个独自伫立的女人。停战后,我开始卖肉生涯,我不是怕没得吃会饿死,而是渴望拥抱别人的身体,不管他是谁都好。鲜红的口红改变了我的脸,站在铁桥下面的第一个晚上,我低着头不敢看来往中的男人一眼。我所祈祷的只有一件事,第一个喊我的男人不要有战争的伤痕。对于这么一个被抛到怒海中的我而言,吉野乃是唯一最后的稻草。只要捉住唯一的拯救,我什么都愿意干。

我决定对吉野撒谎说杀了宫原,然后亲手写了一封吿密的明信片给樱井。我从未见过樱井,不过从一位朋友口中探听到他所认识的探员名单,从中挑选了他。明信片的内容不致担心自己被拘捕,事实上我并没有犯罪,只想让探员搅乱一下而已。不,假如吉野和我被捕,我也觉得心甘情愿。我只怕被人发现寄出明信片的人是我自己。因此我故意把吉野的名字写成「善野」,然而还是心虚,因为事后我有深刻的罪恶感。

吉野得悉探员在査访之后,显示比我想像中更胆怯的眼神,并且强烈向我求欢。我被他撕裂般的大力拥抱时,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从此吉野就是我的,只要使他畏惧……

我知道自己在做儍事。杀了人却否认没杀的犯罪者多的是,而我没杀人却撒谎说杀了——为了联系吉野与我之间的羁绊,不惜撒谎说杀人。

当时做梦也没想到,为了那个小小的谎言,我使自己过后十五年的人生变得一团糟。

那个谎言的代价,在两个月后接近大除夕之夜要我偿还。樱井出现在我们刚开张不久的小酒廊,从口袋拿出毒药的瓶子。我的眼前一黑。樱井取出的药瓶当然还没开封过。樱井怀疑我们,但是不明白为何药瓶未使用过,他想知道理由而来找我。我害怕了。吉野使用卑鄙的手段使樱井被警署革职,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不到三个月就搞上一个年轻少女,开始向我摊牌说:「我把店给你,我们分手吧!」假如被他知道真相,他更撇弃我如敝履了。从第一秒钟起,我就知道樱井乃是危险的证人。

我把真相吿诉樱井,条件是用我的身体接受他的异常性癖,请他饰演恐吓者的戏剧。樱井不是坏人,他不晓得自己被革职是吉野搞的手脚,十分同情我,答应接受我的要求。他在战争中尝到的反常快感,大概在我身上实现了。对于面临失业苦恼的樱井而言,只要时常到店头露露面就有钱到手,没有更妙不可言的事了。

恐吓信是我写的。第一封恐吓信十分奏效,吉野马上跟那少女分手,回到我身边,而我尝到甜头,其后继续寄出恐吓信。吉野多次另结新欢想离开我,这时我就寄出恐吓信,无谋又胆小的吉野只好乖乖回到我身边来。就这样,樱井、吉野和我三人之间持续了十四年的异常关系。

这样危险的关系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至今我还无法置信,过了十四年的岁月才面临第一次的破裂。

第十四年,即去年底,当我从酒保口中听见吉野和女侍龙子搞上关系,打算把我赶出去,把店子交给她时,我觉得这次他是真心的了。我握住菜刀,恐吓他说假如抛弃我,我就把杀夫的事和药瓶在樱井手中的事全部吿诉警察。吉野却不在乎,他说我也是共谋人,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事实上,我当然做不出来。因为十五年前并没有发生谋杀案。

时效将近,每月定时寄到的恐吓信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使他畏惧。一不做二不休,时效逼近,我促成樱井作最后的赌注,在恐吓信上要求一大笔钱。这回的恐吓信也奏效了,吉野放弃龙子,黯然沉默。

也许我写的数目太大了,吉野怕樱井今后的来势,不久就提出意外的话.,「不如索性干掉他!」这时的吉野已不复从前的风采,然而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却跟十五年前在工厂后面给药瓶我时一样。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可是心情上却像在等他提出这个建议,于是默默点头。不管怎么说,樱井是危险的证人。对吉野而言,他是毫无意义的男人,对我而言,樱井掌握了充分的秘密,足以截断我和吉野的羁绊。况且那时的我和樱井关系也触礁了。樱井有了钱,开始厌倦于做个恐吓者,对我的身体也不像从前那么感兴趣,打算跟我了结关系。

可是我之所以答应吉野,这次确实是想使他犯罪玷污。十四年来我所苦恼的乃是吉野不是真的犯罪者,我和他之间的羁绊是靠一个谎言支持下来的。这回我要使他真的杀人,把他绑在我的网罗中。吉野把樱井的尸体埋起来后,天亮前回到公寓,像野兽般侵犯我。我无法忘掉那时他的力气和体臭。我听着窗外吹进的风声,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这就够了。」

杀死樱井后,我也不明白为何又再寄出恐吓信。或许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撒谎,使我变成一个必须依靠谎言生存的愚昧者,又或许时效将近,我怕无法继续绑住吉野的心,于是再度寄出恐吓信。为此我捏造事实说至今恐吓的不只是樱井一个,还有另一个同党跟他联手。陌生男人打电话给吉野,表示他想知道樱井的消息。我使吉野相信那男的事后打过很多电话来,从声音听可能是田口医生,这样就能使他以为樱井和田口一直有来往。我像上了毒瘾般写恐吓信,撒了一次又一次的谎。我之所以选择田口医生做新的恐吓者,是因田口知道十五年前的犯罪也不足为奇,而他后来生活潦倒,有跟樱井接触也很自然,不会引起吉野疑心。

胆小的吉野不会去找田口,我则表示想亲自调査而去找过他。见到田口后,我什么也没说,仅仅跟他闲话家常。见过田口后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他还保留当时的诊症记录,淸楚地记得我丈夫是死于台风之夜。不知是否杀死樱井的记情还牢记脑海中,吉野对我的谎言深信不疑。直到今年三月收到田口的恐吓信为止,一句也不提龙子以及跟我分手的事。

假如这样继续下去,也许又跟上一次一样度过另外的十五年。可是田口的恐吓信偶然间被歌江偷看到,连她也开始勒索。吉野被逼到进退维谷的地步,于是想到利用歌江读错字的机会,要我联手演出两宗命案同时到了时效的戏剧。我之所以答应他,乃因这个戏剧可以达到消灭田口的目的。无论怎样,田口是个干扰,就如樱井一样是可怕的证人,知道我和吉野并没有毒死宫原,他是单纯的病死而已。

十五年前的小谎言,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使我上了撒谎的瘾,完全丧失了自我。我忘了自己犯下比吉野更可怕的罪,沉迷在自己的计划中,一次又一次的犯罪,然后满足地看着一个被我的圈套绑住、一步一步落入自灭的男人。

这样,我和吉野一边是共谋人,一边各怀目的检讨计划的详情。等到九月十五日的虚构犯罪时效来临时,吉野第一次拜访先生。

十五年,好长好长的犯罪者岁月。那是一个犯下比没有犯罪更大罪恶的愚昧女人所度过的年日。

犯罪有时效,没有犯罪的我所犯的罪却没有时效,我只是等候永无止境的时光流逝过去。而我对这样永无止境的日子疲倦了,所以杀了吉野。

我没有后悔。有后悔,只是后悔丈夫死后三个月,当吉野跟年轻少女搞上关系时,为何不把他杀掉。那么樱井和田口两个无辜的男人就不必因我而遭杀身之祸。十五年前,当吉野把药交给我,自己却走得远远的,叫我一个人下手时,我就应该察觉他是个卑鄙小人。

不,那时我已经察觉了。虽然如此,我的心里依然只有他一个。如今躺在我身边的男人,再也找不到昔日风采。经过十五年的岁月,这个说不定是真正受害人的男人也夺走了我的一切。望着他那尖细的下巴、塌陷的眼睛和卑怯的薄臂,我想直到如今他还是我唯一的男人。我的身体有锁链的痕迹,那是我跟樱井发生可耻关系时留在肌肤上的烙印。其实真正用铁锁绑住我的身体的,乃是一个叫吉野正次郞的窝襄男人。

先生——现在的我只是等候法律的裁判之身。不过,假如我有权要求裁判的话,并非什么法律,而是那时的小小天空。

十五年前,那么一片天空见证我并没有犯罪。

那片淸澄的晴空,十五年来一直注视我的谎言。

见到先生的那一晚,我从先生眼里望到那片天空的颜色,透明淸澄。

我之所以希望先生读到这封写出真相的信,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上一章:花虐之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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