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虐之赋(第四话•鸨子)

宵待草夜情  作者:连城三纪彦

血从女人的手腕沿着尾指流进河里。流个不停的血,变成一条红线,把崩倒在桥栏杆的女人手腕和河面连接起来。这条河是很久以前,女人所爱的男人舍命的地方。

今晚,女人为了追随死去的男人,站在桥上用剃刀割了手腕。

女人不是第一次站在桥上用剃刀流自己的血。自从男人死后,女人时常瞒着别人,让自己的血从桥上一点一滴地埋葬到河中。

一晚一道血,为了把自己的生命和先她而去的男人生命联系在一起。

毎晚的血乘着水流,是否平安地跟上「老师」的生命?当意识逐渐溶进月色时,女人想的是这件事。

纵然跟不上,今晚必定是最后一次流血,把自己的生命和男人的生命永远联系——

冬天的月色发出苍白的光,企图裹住女人那从丧服的袖子透过栏杆的隙缝垂到河面的细腕。血把她手腕的颜色夺去,更显苍白。

「我终于可以去老师那里了。」女人如此喃喃自语,捻着最后的红线,让仅存的生命从手腕淌流出来。

女人的表情毫无痛苦,眼睛里染上与月光共享的悦色,安静地注视河水的流逝。这时月儿然增添光辉,女人最后看到的是变成光带的河,以及追随男人而去的红线。红线像蛇一般蜿蜒,终于消失在光的无边黑暗里。

津田多美追随绢川干藏之后自尽,乃是大正十二年(ー九二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晚上的事。津田多美是大正末期在浅草的小剧团「佳人座」昙花一现的女演员,原名川路鸨子。绢川干藏是该剧团的主办人兼编剧家。

在演剧史上,这两个人的名气正如同期主办「艺术座」剧团的松井须磨子和鸟村抱月,曾经风靡一时。

绢川干藏创办「佳人座」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底,即是须磨子追随抱月自尽那一年的事。

须磨子的受落和翻译剧的崭新概念,使演剧界焕然一新。可是须磨子死后,绢川干藏却反潮流似的,创办演新派剧的佳人座。说是新派,充其量是对抗明治中期的「歌舞伎」传统戏剧,内容以大时代的爱情故事为吸引人的拿手戏,对于时兴电影和现代剧的大正中期来说,还是属于老派的东西。那个时期以赚人眼泪为主的爱情故事搬上舞台,可以称得上是轻举妄动,但是恰好是新剧界的天皇巨星松井须磨子殒落之后不久,绢川刚好填了空隙。他在舞台上描绘的爱情故事、忠义或悲恋物语,在东京获得好评如潮,赚得不少妇女的眼泪。

以幕府末期为背景,描写勤皇志士舍命救艺妓的悲恋戏剧「维新之花」公演以来,三年来推出了「女鉴」、「白雪物语」、「露草之歌」、「梦化妆」等名舞台剧,栽培了澄田松代、林香子、上村龙子等著名女演员。

但是佳人座剧团真正开花受到高评价,乃是三年后的大正十一年六月,川路鸨子诞生之后的事。

那年六月,绢川的新作「贞女小菊」公演,提拔了鸨子。鸨子当年二十六岁。二十岁左右,她在某演剧研究所做了三年研究生,志愿是当女演员,受过一定的演技训练,其后却放弃演剧之道,嫁给年轻诗人津田谦三,育下一名孩子。津田婚后不久,身体就每况愈下,第四年病卧在床。鸨子带着孩子照顾病人,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很偶然的被绢川看上了。

鸨子虽称有点演技修养,可是并非剧团成员。这样子提拔一个等于门外汉的女子当主角的异例,居然获得空前成功。

「贞女小菊」是个古老的烈女故事,内容是说小菊在做见习艺妓时,被一名老歌舞伎演员看中了,收为情妇,那名老演员死后,小菊抱墓自杀,结束年轻的生命。小菊有时对老演员像孩子一般撒娇,有时又像长年相伴的妻子一般体贴,兼备楚楚可怜和妖艳于一身,川路鸨子演来头头是道。她的美貌立刻传扬出去,吸引观众慕名而来。到了一个地步,令人觉得「佳人座」的名称是因期待这位女演员的出现而取的。无论器量和才貌,鸨子都凌驾松井须磨子之上。

鸨子不久就舍弃了病榻上的丈夫和孩子,跟恩师绢川干藏相爱,三人在浅草郊区有了房子,过着俨然夫妻一般的生活,同时陆续地把「贞女物语」、「黄昏斜坡」、「黑夜之月」等搬上舞台。

第二年正月,新春公演的新剧「傀儡有情」成为佳人座创办以来最获好评的戏剧。受欢迎的理由之一是,故事是以绢川干藏和川路鸨子的现实关系为样本的缘故。时代背景改成明治中期,新派和现代剧对抗歌舞伎诞生的时候,剧中的编剧家和女演员发生异常的爱情故事,根本就是他们变成街谈巷议的关系写照。

随着知名度,鸨子牺牲丈夫和孩子的不道德爱情也受到与论非难。也有人绘声绘影地夸张他们的生活方式。对于那些中伤和诽谤的言词,绢川带到舞台去作答。他把他和鸨子的关系原样搬上舞台,向世人倾诉他们之间的爱。

这段不寻常的爱情发表以前,也有假道学的人以激烈的语调批评过。可是多数的人被舞台上描绘的美丽爱情迷住了,陶醉于联系二人的坚强羁绊,成为佳人座最高的舞台评价。绢川和鸨子的爱情获得世人的容许和谅解。原本是浅草一个无名小剧团的佳人座,因着绢川暴露了自己本身的体验而大放异彩。

很快就决定全国巡演。绢川立刻为下次的舞台作准备,佳人座剧团的未来第一次打开莫大的展望。

正当踏上光明的前程出航之际,绢川干藏突然自己了断了生命。实际上,他的死只能说是唐突。

一月六日,「傀儡有情」于元旦开锣的第六天,剧画成员们为舞台的空前成功一同庆贺的夜晚,绢川干藏从跨越隅田川之上的千代桥投身自尽。尸体挂在隅田川下面的椿子上,手里紧握剃刀,手腕、喉咙、胸口和身体各处找到剃刀割过的伤痕。

看样子,绢川是先用剃刀割伤全身,死不了才跨过栏杆投河自尽。搜査结果,位于绢川和鸨子同居的住家附近的千代桥,栏杆和桥板上发现大量的血迹。

当晚的舞台散场后,剧团成员一同集合在浅草的欧洲亭洋食餐馆,庆祝公演成功,十点半左右解散。绢川跟大家分手后,对舞台上饰演编剧家角色的演员片桐撩二说,再到他家喝酒。绢川跟在鸨子和片桐的后面走,不久就表示疲倦了,要先回去。鸨子说自己也一起回去,可是绢川不答应。结果鸨子和片桐目送绢川离开,只有他们两个去片桐家。

绢川的尸体挂在隅田川河下,身上披着跟鸨子他们分手时同样的外套,凭此推测他和他们分手后,在归途中走到千代挢自杀。不是突发的意念。当天早上,剧场后台遗失一把剃刀,骚动了一阵。绢川的尸骸握住相同的剃刀。起码绢川是从那天早上起决意寻死的。

然而那天的绢川丝毫没有寻死的迹象。不仅当日,自首演开锣以来,连日爆满和佳评如潮,几天来的绢川心情兴奋,祝贺会上不停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打从心底高兴不已。

无论怎么想也找不到绢川自寻短见的任何动机。这次的公演成功,立刻着手准备下次的舞台,草稿也拟好了,跟鸨子的关系也很顺利。在祝贺会上,他还公开表示,待这次的公演和全国巡演吿一段落时,他想正式迎娶鸨子为妻,看起来他们都处于幸福的颠峰。此外,妨碍他们婚事的鸨子的生病丈夫,已于去年十一月逝世。

当然也有否定绢川自杀的话题出现。绢川在前一天委托洋服店缝制新衣,当晚聚餐散会之际,他还约了一名团员第二天在后台碰面,分手时一直露出幸福的笑脸。

从这些事产生他是被谋杀的疑惑。绢川的性格属于自我很强的类型,团员之中也有人恨他,加上绢川过去有过几个女人,这些旧情人中当然也有对他和鸨子相爱看不顺眼的。从动机的点来看,谋杀的成分更高,但是出现一名证人,很简单地否定了谋杀的说法。

那人于一月六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偶然在隅田川的河堤经过,承认在千代桥上看到很像是绢川的人影。容貌和服装都跟分手时刻一致,可以肯定桥上的男人就是绢川。据说他在桥中央伫立了一会,然后靠着栏杆蹲下来。那人以为他是喝醉酒的过路人,所以走开了。但是绢川蹲下来的位置跟第二天发现血迹的位置相同,意味着证人看到绢川时,绢川已经有意寻死了。证人并且断言,那时桥上除了绢川以外,没有其他人影。

由此可知绢川多半是自杀的。可是动机依然是谜。最淸楚绢川的川路鸨子也表示毫无头绪,一味摇头。然后绢川的死因一直不明,鸨子也把新年公演尽力演到最后一天。到了二月二十三日,绢川的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平安结束之后,鸨子就在同样的千代桥上割腕自尽。没有留下遗书,但从二人的关系来看,显而易见的是随后自杀。绢川的死引起大话题,他们的爱巢经常挤满客人。鸨子在绢川死后,如同没有灵魂的脱壳,毫无演技可言,等于死人一般。

很讽刺的是「傀儡有情」的最后一幕,二人手牵手沐浴在晨光里,向着幸福的明天许愿。现实中的他们却距离戏剧太远,最终以悲剧收场。

然而鸨子的死并不尽是不幸。对于终日为绢川的死悲叹连连的鸨子而言,她追随绢川而去,未尝不是唯一的拯救。鸨子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演出「贞女小菊」时,最后小菊是抱着所爱的男人墓碑笑着死去的。鸨子也追随所爱的人而去,说不定是幸福的事。

二人先后自杀的收场,很像几年前的抱月和须磨子。这件事当时在东京十分轰动,甚至传遍各地。川路鸨子的名气比不上松井须磨子,半年后发生东京大地震,佳人座剧团毁掉了。二人的死也因大地震的大事件而淹没殆尽。

佳人座凭最后的舞台剧「傀儡有情」而盛放的生命,没有接上时代的潮流就消灭了,她的名字从此没有在演剧史上复苏过。

川路鸨子的名字,她和绢川干藏不满一年的爱情故事,以及绢川自杀的理由,全部埋没在历史的深渊里。

然而二人的死,对我却是毕生难忘的事。我是当时佳人座的团员。在上述的「傀儡有情」剧中,由我饰演编剧家,那个片桐撩二就是我。我一心想演好绢川老师的角色,可是无论如何无法理解老师突然自杀的理由。

绢川干藏邂逅那个女人,乃是死亡前一年的四月,地点在隅田川沿岸的小寺院「晓水寺」里。寺院的后面乃是绢川的恩师鸨岛玄鹤的墓。那一天是鸨岛的忌辰,绢川前去拜墓,就在距离不远的长满靑苔的小墓碑上,见到一名蹲着合掌膜拜的少女。绢川走过时俯视一下女人的侧脸,突然停下脚歩。

棉质的单和服袖口已经磨破,打扮贫寒,可是肌肤白得透明。春日阳光映在靑苔上,用光的笔细致地描出女人的侧脸。仿若阳光闹着玩,当场描下她那瞬间的倩影。

绢川不光是因她的美而驻足,更因他记得女人的脸。大约四年前,他在舞台上见过一次的某剧团研究生。虽然演的是小角色,可是微笑时呈现桃红色的脸腮,拉细弦般娇柔的声音,深深刻在他的心里。红色的假发不太适合她那日本味道的脸型,然而我见犹怜的印象十分深刻。其后他留意过她,但是毫无音讯地过了四年。也许生活太过贫寒之故,比起当时面容憔悴得多,然而白晰的肌肤不受贫苦的装扮约束,流露成熟女人的韵味。她的美丽渗透绢川的眼睛和皮肤里。

「这个女人可以演小菊——」

绢川在心中低语着,继续注视那张安详地闭起眼眸诵经的侧睑。刚好那时他因找不到预定两个月后公演的「贞女小菊」的女主角而苦恼。小菊把自己毫无条件地献给老演员,对男人的命令言听计从,有时却像母亲一样庇护可以做自己祖父的男人,总之角色十分难演。可是绢川脑中首先考虑的不是演技,而是佳人座中没有适合演小菊的脸孔。

眼前对着墓碑合掌的女人,不折不扣的就是最终抱着老演员的墓碑跟他死去的小菊。

「我不会诵经,能否请你代我在恩师的墓前读一卷经?」

女人站起来时,绢川的口很自然地说出那些话。女人「嗯」一声,坦然依随,在绢川引导下坐在鸨岛的墓前,从他手里接过花束,用细致的手势插在坟上,开始安静地诵经。

绢川忘了对墓合掌,继续注视女人的侧脸。愈看愈觉得她就是小菊。在绢川脑海中不过是幻影的女人,变成眼前真实的容貌,乃是恩师从黑暗世界送来的奇缘。

「这样可以了吗?」女人说着站了起来。

「你以前是不是维新座的女演员——」绢川禁不住问她。

女人大吃一惊,突然视线渺茫了。

绢川报上自己的名字。女人似乎知道佳人座的事,轻轻「啊」了一声,返后一步重新鞠躬致意。

短促的谈话中,绢川从女人口中得悉,她于四年前出过一次舞台之后,嫁给一个名叫津田谦三的诗人,退出不做演员。生下孩子不久,丈夫就因胃病病倒了,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自己在家做手工副业,丈夫躺在病床上写诗卖钱,勉勉强强过日子。

绢川也知道津田谦三,跟自己同年代,三十八岁,一段时期薄有名气,其后不太听到他的名字,想不到遭遇如此不幸,跟眼前的女人连在一起。

女人抱起放在花束后面的纸束。她说是丈夫写的诗,准备拿去神田的书店卖掉,途中想起孩提时代死去的双亲,因此过来拜墓。

「这样的呀。」绢川泄气地吐出长长的叹息,「你有这些境遇,大槪不会再一次站到舞台上了。」

绢川坦白地说出自己正在寻找一位女演员的事由。

「在恩师的墓前遇见你,我觉得是一种缘分,正想寻求你的帮忙,可是当然的你不会放得下你丈夫和孩子——失言了。」

绢川鞠一个躬。女人既不否认也不接受,只是沉默仰视绢川。她之沉默当然是因无法接纳绢川的唐突要求,可是她的眼神却很柔和,彷佛在思考他的意思。那是小菊的眼神!

绢川依恋地注视女人的脸,又说:「万一情形有变,你觉得不妨站到舞台上时,请你随时来找我。」

他把住址吿诉女人,再鞠一个躬,正准备转身而去时,女人突然伸手捉住他身上穿的结城条纹和服袖角。

不过是刹那的事。当绢川惊讶地回过身时,女人已经松开手,注视掉在脚畔的丈夫的诗原稿。绢川捡起纸张交给女人,等候女人开口。女人却若无事地继续无言,只是安静地鞠躬而已。

绢川走出寺院,歩向隅田川的河堤。走了一会蓦然回首,见到女人也走同一条路,离开几步走在后面。绢川站住等候女人赶上来。可是他一站立时,女人也远远站住不动。绢川想向她走过去,女人却像人偶似的摇摇头,似乎表示不准他向自己走过来的意思。

没法子,绢川只好继续在河堤上走,走了一会又再回头,女人停下木屐声,向他摇头。这样重复了许多次。绢川走她也走,绢川停她也停。既不主动缩短自己和绢川的距离,也不拉远距离,就像一只野狗什么的跟在绢川几步之后。

河堤上的樱花现在正开得灿烂,淸晰地投影在白色的路上。河风霎时间攫了一把樱花流过,立刻吹到对岸,花儿到了远离树枝的地点,突然像雨脚似的落到地面。那一刻花影点点地浮在白色的路面,变成另一种淡淡的颜色。

绢川在两种颜色的花和影的摇晃中回过头去,看到女人十分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女人就这样跟随绢川走到千代桥。转去神田的路已经离得很远,因此肯定女人是跟着自己。过桥后回头一看,女人倚在桥中央的栏杆上。

绢川回到女人的面前,问:「那些诗卖给我好吗?」

女人侧脸摇摇头,突然拿起一张手中的原稿,把它丢到河里去。

接着又一张——又一张。白纸混进飞雪般的落花里,迎着河风飘扬一阵,掉到河面,然后下沉一些飘走了。

这是女人尾随自己的理由吗?绢川吃惊地注视女人的侧脸。女人只有最后一张有所踌躇。绢川偷窥了一下,上面题着「妻哟」的诗,用软弱的字体写了一行诗:「妻哟,你的手为何不拿起刀。」绢川伸手把最后一张诗稿夺过来,用力地丢到河里。女人惊愕地回过头去。

「为什么跟着我?」绢川问,女人只是怔怔地回望他。绢川这次加强声音再问一次,女人的唇间漏出小小的叹息声,轻轻低语:「我在跟着你吗?」

然后连自己也不明白似的摇摇头说:「可是……可是老师你说可以随时来找你……」

「可以随时来找我」,女人被第一次遇见的男人这样的一句话拖住,就在当场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跟随了绢川。可是女人没有察觉自己的决心。她也不明白在坟前突然捉住绢川衣袖的意义,不明白自己跟在绢川背后走路的意义,也不明白自己丢弃丈夫的诗稿的意义。她不相信自己的决心,否定一切似的摇着头跟随绢川走在花道上。绢川想,说不定她因照顿生病的丈夫和孩子而筋疲力竭,企圆寻死才到双亲的坟前合十膜拜。绢川的一句话,可能是一个即将沉溺的女人想捉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女人不顾一切地捉住了——

「你是说,你会再度站到舞台上吗?」

女人不回答,取而代之的,一行泪水从她的眼睛顺着脸颊落下,嘴唇哆嗦着,拼命压抑涌到喉头的鸣咽。

绢川的手指压在女人的唇上。

「不能哭。假如你真的想当女演员,必须忍住眼泪——你可以咬我的手指。」

女人的头发埋在绢川的腕里,依他所言的用牙齿咬住他的手指。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只是无心地依从绢川的话去做。女人仅仅轻轻地咬一咬,绢川却觉得自己的血冲破皮肤的间隔,流到女人的体内溶化了。

小菊——绢川很自然地在心里这样呼喊。

曾几何时,暮霭笼罩四周,河堤的樱花安安静静地飘落在暮色中。

绢川搂住女人,把她带到桥附近的住家,拿出二百圆来,对那个依然呆呆出神的女人说:「今天你先回去,用这些钱料理一下身边事物,然后再来找我。当然我希望你早一点来。」

两天后,女人抱着一个包袱,前来继田町的绢川家。据说她用一百圆请住在大杂院隔壁的卖艺人太太照顾病床上的丈夫,剩余的一百圆交给锦系町的姐姐,请她带孩子。绢川问她丈夫有没有反对,女人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绢川把已经预备好的和服和装身用品交给女人。锦纱和服、杂色斑纹发带、浅紫色的花簪、描金的梳子、蝴蝶带扣——全是十五六岁少女的东西,小菊的用品。

女人拿起花簪,讶异地眺望绢川的脸。

「我想让你尽快习惯小菊的角色,所以预备了这些。小菊是见习艺妓,十六岁。」

纵使绢川解释了,女人依然带着询问的眼神怔怔地望着绢川。绢川不在乎她的反应,把附近的梳头女师傅叫来,替她梳了个桃瓣型的发髻。

梳头师傅离开后,绢川替她换上和服,然后拿出一个也是事先预备好的化妆箱。只让她用自己的手涂上白粉,然后绢川用一只手搂起女人那素雕似的险,就如木偶师在木偶睑上画鼻眼似的,拿起眉笔和红笔,把脑海中的小菊描在女人的脸上。全神贯注在指尖,专心地描好眉、眼、唇之后,伸出双手围住她的脸,严肃地检査什么地方凌乱了,最后发出满足的叹息,插上最后阶段的花簪和发梳,站在稍远的距离眺望完装的女人,满意地点点头。

开始低垂的暮色撒下跳跃的光屑,女人看起来实际只有十五六岁,就是活生生的小菊。绢川把梦幻中的脸完美地摹出来,无懈可击的小菊完成了。他一边惊叹,一边因过度的完美而不安似的,用尾指从她的头发舀起一条发丝,让发丝以凌乱的形状垂到眉端。

女人一直用询问的眼神注视绢川的动作。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从刚才起你就是这种眼神。」

「为什么——」女人顾虑地说,「为什么老师认为我真的会来这里?为什么这样信任我?」

话中含意包括怎不怀疑我会拿着那两百块钱逃去别的地方。绢川浮起从容的微笑。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确信你一定会来。」

「——为什么?」

「你把自己的意念撇弃在那条樱花道上。你已经开始以我的意念为意念——」

女人的眼睛深处有些发亮的东西在闪耀。

「真的吗?」女人好像在问别人的事。眼睛里闪耀的是对绢川信赖的神色。她想从绢川的话中猜测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意念。

绢川点点头,重新在女人面前端坐,把「贞女小菊」的剧本放在她的膝上。

「你有看过松井小姐的『玩偶之家』吧!松井小姐的确演得出色,可是我所要的不是像娜拉那样的女人。我要的是人偶。你要做女演员,就要成为我的人偶。每一根手指、每一条头发都必须依照我的指示才能活动。不仅是行动,你还有部分自己的意念没有撇弃在那条樱花道上,我要你完全撇弃自己,从这一瞬间开始,必须以我的意念为意念。你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女人轻微而肯定的点点头。

绢川将女人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紧紧连结在一起,点点头,然后点亮面对庭院的书桌上的洋灯,让女人坐在前面。摊开卷纸,磨好墨,让女人握笔。然后从后面环抱女人似的用自己的手握住女人的手,就像教小孩子学写字似的,在纸上写了「誓词」两个字。

其一:我会成为老师的人偶。

绢川用自己的手操纵女人的手,在白纸上涂下墨字。

其二:我会遵照老师的命令行动,说他要我说的话,全心全意地献给老师。

其三:依照老师的意念笑,依照老师的意念哭。

其四:我只相信老师,支持老师,爱慕老师。

最后一笔写上「川路鸨子」这个名字结束。那是从恩师鸨岛和自己的姓绢川各取一字想出来的艺名。绢川让女人的手指浸墨取代血手印。这个时候,刚才一直把自己的手交给绢川的女人悄悄用了点力。女人的手一用力,绢川的手立刻放松。于是女人自己的手指沾了墨,在名字旁边牢牢地按下去。女人指间的力量传到绢川手指上。力量表示女人的意志。只有手印是凭自己的意志按的,意味着女人完全承认写在誓词上的文字。

绢川的视线沿着女人的颈项移上去看她的侧脸。紧闭的眼睫毛安静地排列着,绯红色绉绸的衬领使她看起来脸色红润。似乎在压抑内心的兴奋,腰带轻微波动。

「我的心里烧得发热的东西,也是老师的意念吗?」说话的声音配合嘴唇在轻轻颤抖。

绢川点点头。

「吿诉我,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她用幽怨的声音说完后,小小的唇安静地闭起来。

两个月后的六月,「贞女小菊」的首演获得极好评价。有人评说川路鸨子不仅美貌,连她的演技也令人想起净琉璃人偶来。美丽的人偶不是木偶,就如净琉璃人偶吸取人偶师傅的生命产生自身的感情一般,川路鸨子的演技也是,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生命。绢川干藏的策略出奇的成功了。舞台的鸨子简直就是小菊的化身。话说是拜绢川的悉心教导所赐。然而鸨子不是饰演小菊,她不是背台词,只是透过声音把内心原有的话语讲了出来。鸨子和小菊就是同一个女人。其他的演员也像配合鸨子的呼吸似的演得很出色。

可是接近首演时,在舞台上空白了四年的鸨子因紧张而变得生硬。首演的前一晚,绢川半夜醒来,不见鸨子躺在身边的棉被里。窥望饭厅,但见鸨子的背影蹲在套廊上,似乎在俯视晚间的庭院。外面月色分明,绢川原想亮灯,伸出了手又停住,悄悄走过去,发现鸨子不仅仅出神地望着庭院,而是拿着手镜,借着月色凝视镜中的自己。

开始练习时,鸨子说:「敎我怎样演好小菊。」绢川给她一面手镜。「试着多看镜子。可以看到小菊。」起初鸨子讶异地望着镜子,后来终于了解绢川话里的含意。当她丧失自信时,就像中了诅咒似的拿起手镜来看自己的脸,逐渐养成习惯。现在鸨子也是为了缓和明早就要开锣的紧张和焦虑而照镜子。

鸨子感觉到绢川在背后,没有回头,而从镜中寻找他的脸。鸨子和绢川的视线在镜里相遇。

绢川说,有我在,不必操心。

鸨子没有回答,逃进饭厅,这回背向站在套廊上的绢川坐着。

月光从套廊的房檐透射到榻榻米上。鸨子摇动手镜,似乎想要捞起月光,最终停在某个位置上。月光从镜子反照,在她的左胸照出奇幻之影,看起来彷佛镜子把月光注入她的心。

绢川问,你在干什么。

「老师,请你不要动!」鸨子开口说。

这一个半月来,为了遵守誓词,没有得到绢川许可就不说话的鸨子,第一次自己发出声音。

绢川惊讶之余,终于知道鸨子在干什么。注入鸨子胸前的不是月光。她是以那月光为逆光,透过镜子的反照,把站在套廊上的绢川的脸注入自己心里。绢川的眼里,镜子照在鸨子左胸上,鸨子的左胸却把绢川的脸接住了。

鸨子一直安静的保持那个姿势。绢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溶进月光,逐渐逐渐地渗入鸨子心坎里。

「没问题了。老师已经进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鸨子这样低语,放下手镜,发出深深的叹息。事实就如她所说的,第二天的舞台上,鸨子表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自然演技。

鸨子有天赋的天分。她的天分并没有在现代剧研究所开花,而是借着佳人座的舞台和绢川所塑造的女人第一次开花。并且因着邂逅绢川,第一次得到适合她的爱情。

鸨子毕竟无法做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女人,支持一家的生计,照顾病榻上的丈夫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旦没有什么人的意念支持,她就变成断线的风筝,像个无主孤魂在空中飘荡。她是一个人偶,没有自己的话语,不了解自己的意念。若非有人捉住她的手脚给她注入生命,她只是个被撇在角落上发呆的女人。鸨子在恰当的时期捉住自己的心态,遇到一个可以操纵自己的男人,只要交托给绢川就可放心地活出自己。那种安心变成绝对的信任,把鸨子的意念跟绢川的意念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男人与女人的羁绊,对于编剧家和女演员的关系有莫大的裨益。

在团员们眼中,从绢川第一次把鸨子带到佳人座起,二人已经俨然是夫妇。在练习以外的地方,鸨子依从绢川的命令行动,没有绢川的许可时,她就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坐着,几乎不跟其他人谈话。

称得上是夫唱妇随,可是有时也会发生滑稽的事。大家谈笑风生时,只有鸨子不笑,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认真地说:「老师,我想笑,请吿诉我笑吧!」绢川点点头,她才独自发出迟了的笑声。

走出后台,绢川坐进车里去了,不见鸨子出来。他叫车夫去催,只见她呆呆地坐在后台,回答说:「老师并没有叫我站起来。」

虽然令人觉得滑稽,可是团员们很自然地接受鸨子这种说得上奇异的随从方式,人偶师傅和人偶自然的一体化。知悉绢川过去异性关系的团员们,了解到绢川已经得着他想要的女人。以前大家批评过绢川和林香子的关系,现在大家对鸨子完全没有争论。

话又说回头,绢川并没把鸨子当奴婢看待。以前绢川对女人时常面带怒容,现在对鸨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表面上他要鸨子依从自己的命令生活行动,其实他是非常珍惜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贵重人偶,企图用丝棉把她包裹起来那么慎重。

绢川得到绝佳的材料鸨子,他的创作比以前更加热心。七月又为鸨子写了「贞女物语」,八月和十二月重演「贞女小菊」,九月和十月准备新戏,每一出戏都获好评。然后到了新年公演的「傀儡有情」,被誉为佳人座最好的舞台剧时,绢川突然自杀了。在这之前,二人继续保持用信任一字结合的关系。在团员等旁人眼中,他们是令人艳羡的师徒关系,天造地设的男女关系。

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异常,乃是进入十一月不久,被绢川老师叫去的时候发现的。

老师对新年公演的「傀儡有情」寄以厚望,十一月份休息不演,十二月的盛期也以重演「贞女小菊」了事。他指定我担任「傀儡有情」中老师本身的角色。我们团员都知道,「傀儡有情」是描写二人关系的杰作。对我乃是破天荒的大角色,拿到剧本后,我就废寝忘食地投入剧中的角色。

把我叫去那天,老师漫不经心地说:「你必须完全变成我自己。开始排练之前,我希望你更了解鸨子的事。从今晚起,我会叫鸨子去你家两个钟头左右,拜托了。」

由于鸨子素来很少说话,我以为老师只是制造机会使我们更融洽,于是当晚等候鸨子到来。

鸨子来到时,晚秋的夜已深,我正想放弃不等的时刻了。鸨子站在玻璃门后,用披肩掩住嘴角,只有眼睛向我致意。我虽觉得她深夜到访很不自然,可是愚昧如我竟没察觉老师那番话的含意。当鸨子进到饭厅,并且躲在隔门暗处开始解腰带时,我才大吃一惊,制止她的手。

鸨子慢慢回头看我。「老师说,他已经把一切吿诉你了。」然后讶异地侧侧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禁不住喊出的怒声,只是使她侧侧头,然后点点头。毫无愧疚,称得上是心不在焉的表情,反而是我畏缩了。

「不要紧。这是老师的命令……老师对这次的新作是豁命般拼上的,希望你也了解。」

她的说法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管怎么说,纵使是老师的命令我也不能听从。

见我坚持拒绝,最后鸨子也放弃了,坐好身子说:「那就当作已经跟我睡过好了。不然我会捱骂,对你也不太好的。你在推卸任务哪!」

说完,故意用手指弄乱发鬓,抽出和服的掩襟,整齐地重新绑好腰带。

「可是……老师问起来的话,我该怎么回答是好?」

「没关系。他不会问你什么。」鸨子说。

两小时后,鸨子回去了。诚如所言,第二天在排演场碰面时,老师什么也没问。他应该以为我和鸨子睡过了,可是毫不显示迹象,跟平常一样指导我和鸨子演戏。

那晚,鸨子又来我家。

「假如你不喜欢,你就坐在那儿好了。」

鸨子说完,自己铺好棉被,宽衣解带,剩下浅紫色的和服衬衣,安静地躺下来。

「我不想违叛老师的话。」鸨子说,安静地闭起眼睛。胸前的薄衬衣轻微起伏,脸上浮起安详的笑容,好像已经睡着似的。

「老师跟你睡时,你也是这样子笑么?」我问。

她依然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那也是老师的命令么?」我又问。

她还是轻轻嗯一声,然后说:「片桐先生,请你把第二幕老师的台词读一遍好吗?」

我打开「傀儡有情」的剧本。第二幕是某个夏天的晚上。剧中人变成弥须子和龙川,实际上是鸨子和绢川同居三个月以后的事。鸨子为绢川抛弃一切,成为他的人偶生活行动。可是鸨子只有一件不能抛弃的东西,交给姐姐寄养的三岁儿子。鸨子瞒着绢川去看儿子,出门时把买去做礼物的纸烟花弄湿了,她正担心地用袖子抹干时,绢川回来了。绢川看到烟花,发觉鸨子想去看儿子,严厉地叱责她一顿,怒不可遏。

「你不是发誓成为我的人偶吗?那是谎言吗?」

鸨子眼泪汪汪地说:「老师,吿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对?我就是不能压抑自己去看那个孩子的意念。老师,请你让我忘掉这样的意念。」

绢川叫鸨子坐在套廊上,然后点着烟花。烟花发出的小火花很快变成黑暗的光滴消失在他的手指下方。绢川把那支烧焦了的烟花移到鸨子胸前。

「你的意念变成这样的火屑散落。烟花毎消失一点,你就逐渐忘掉不能忘记的东西——」

说完,绢川陆续点烟花。烟花把鸨子胸前的和服点点烧焦,鸨子忘掉热度,一动也不动。盘踞在她心里的感情就如绢川所言,变成小小的火花一点一滴地流逝在黑暗里。鸨子的心有了安息,脸上浮起微笑。

「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吗?」我问。

鸨子还是安详的笑着,不答我的话,取代的稍微让我看看她的左胸。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就如一把灰撒在白雪上。

「你能忍受老师说的任何一句话?」

「不是忍受。当我在老师身边时,心里变得空空洞洞,老师的意念自自然然的流进来,我就可以活出老师的意念来了。」鸨子这样低语,接着吿诉我下面的故事。

夏天结束时,绢川故态复萌,开始再到很久没去的柳桥流荡。出门之前,命令鸨子坐在书桌前写经文,直到自己回来。

鸨子依言写经,两三小时后绢川回来,仔细地逐字逐字修改她写的字。他从字体读出鸨子的心绪,一有凌乱就叱责她。

绢川不仅自己出去找女人,有时也把柳桥的相熟艺妓接待回家,当着鸨子面前跟那女的调情。那时也要鸨子坐在身旁边写经。听到女人的娇笑声和猥亵的话语,鸨子的字总难免凌乱。女人离开后,绢川还是检阅她写的经,叱责她:「你并没有完全成为我的人偶。」

那晚,鸨子忍不住流泪了。见到墨字渗着泪水,绢川怒道:「你并没有由衷信任我。」把那些纸摔到鸨子脸上。「够了,睡吧!」说完关掉电灯,走出套廊。

天空挂着中秋明月,月光苍白地流进来,站在廊上的绢川身影长长地伸展在榻榻米上。头的影子恰好来到鸨子的膝前。鸨子的心被燃烧的火焰煽动,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从发髻摘下花簪,用那花簪去刺绢川的影子。簪刃穿过影子,深深刺入榻榻米里边。

「不妨剌得更深——」

突然听到绢川的声音。鸨子吓一跳。绢川背向自己站在套廊上,居然看穿鸨子用簪刺他的影子。

「老师,为什么——」

「刚才你用簪刺的是我。在你心中燃烧的嫉妒也是我给你的意念。难道你还不明白这点么?」绢川继续背身安静说道。

「我之能够真正成为老师的人偶,是从那时开始。」鸨子安静地说。

她说,其后绢川也有带柳桥的女人回家,可是已经可以一字不乱地写经。我不明白绢川老师的心态。假如鸨子的话是事实,那么老师是在虐待鸨子取乐。他利用鸨子服从任何命令的意念,在她面前展示以前的旧情人,等于凌虐她。不过我也不明白鸨子这种女人的心。她能忍受普通女人不能忍受的一切,坚持到底成为一个男人的人偶。

鸨子的脸在寒夜灯光的照耀下毫无血色的苍白。闭起眼睛,浮起淡然若无的笑意,远离一切的人情欲念,诚然是人偶的结晶。我若侵犯她,她也是这样保持恬静的微笑接纳我的身体吧!至此我对一个成为男人的人偶的女人觉得怜悯。可是感情上并不可怜她。这个女人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幸,反而显示深沉的安息。

我不认为她了不起。不如说,我对这么一个如此信任男人,在信任中安息的女人感到恐惧。

两小时后,鸨子又松开发鬓,故意衣装不整地回去。

同样的事持续了几晚,到了十一月十五日的晚上,鸨子于凌晨一点左右才来。

「今晚也请当作我来过了。也许明天起有两三天不能来,假如老师问起,请你吿诉他我确实来过了。」

鸨子站在玄关,稀罕地用惊慌的声音吿诉我这些,门也没关好就回去了。

然后连续两晚鸨子都没来。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左右,玄关有声响,我以为是鸨子,出去一看,但见绢川老师沉着脸站在门外。

「鸨子没有来吧!」他已看穿三和土上没有女人的木履,为了确定而这样问。我不想隐瞒,坦白地回答了。

「几时开始的?」

「这——」我欲言又止。

「你被她堵住嘴巴了吗?」老师怒声喝道,在我还未回答什么时,丢下一句「愚昧的家伙」之类的话,粗暴地关门走了。「愚昧的家伙」好像是说我,也好像是指鸨子说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到排练场时,老师好像有急事,不来排戏了。我正担心二人之间发生什么纠纷,第二天,他们又跟平日一样出现,开始素常地排戏。我想找机会问鸨子,我把她没来的事坦白吿诉老师,会不会给她麻烦,可是鸨子又像平日一样一步也不离开绢川,根本无法开腔。

鸨子停止不来我家,我跟她也无法在排练场以外的地方碰面。两三天后,我从团员口里听闻,鸨子那卧在病榻的丈夫死了。团员也不知道详情,据说是十五日的事。我想起那天她在玄关前慌里慌张地吿诉我两三天不能来的样子,大槪是在那前后她丈夫的病情突然恶化了。鸨子接到消息赶去丈夫身边。自从跟老师有关系之后,丈夫只是有名无实,然而感情上一定想见丈夫临终一面。可是想到绢川老师连她想着看孩子都不允许,知道不能让老师知道,所以才堵住我嘴巴。

谎言败露后,大槪引起一番争执,可是看来解决了。在排练场上见到他们两个比以前更恩爱的样子。

见到他们的情形,我觉得有一段时期误解老师虐待鸨子是错的。像我之辈的凡夫俗子猜测到他们之间有多深远的联系,那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爱情方式。

新年公演的首演就十分成功。老师从舞台出来谢幕的样子极其满意,对我的演技也赞扬不绝。「简直是在看我自己。」他说。

佳人座全体生气勃勃,一同意气风发,老师成为漩涡的中心。只有鸨子远离热气冷静地旁观,就跟平日一样,大家不以为意,由于老师心情愉快,看起来二人的感情更是和睦。

问题是一月六日晚上。十点结束祝贺会,醉醺醺的老师一个人先回去,我奉老师之命多陪鸨子一会。老师除了有特别要事之外,很少让鸨子离开身边,我以为老师是为这次的成功太过高兴,目送他愉快地挥手,有点摇晃地离开的背影,我把鸨子招待回家。可是鸨子几乎不说话,只是喝酒,将近一点钟就回去了。

两点左右,鸨子又来找我说.,「老师没有回家。」

我想老师可能又出外了,但见鸨子十分担心,于是陪她回到老师的家等他回来。

第二天,到了舞台开演的时刻都不见他回来,就在最后一幕上演之前,传来他的尸体浮在隅田川下游的通知。在后台接到通知时,鸨子一点也不慌乱,跟往日一样演完最后一幕,然后跟着全体团员赶去现场。面对被草席盖住的浮尸时,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看起来太过冷静的样子。过后我才想到,她在后台接到通知的一瞬,已经决定跟随而去。那种决意支持了鸨子的气力,使她保持冷静的演到最后一场千秋乐。

老师的自杀原因不明,直到演完最后一场为止,大家都当老师还活着。葬礼很简单的结束,头七的法事全部取消。彷佛老师的灵魂上身似的,我的演技十分有魄力。鸨子也跟往常一样没有慌乱的演技。

可是走下舞台之后,我觉得鸨子这个女人一日比一日模糊了。在舞台上拥抱她时,她的身体也像灵魂消瘦似的一天比一天轻盈。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开幕之前我去后台,但见鸨子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双手捧着一块浅蓝色的小绸巾。绸巾上面放着人骨似的东西,好像是老师的骨片。我喊她,她把那片骨头轻轻包起来,塞进怀里。我想,在舞台上支持鸨子的就是老师的遗骨。那片骨头每天吮吸鸨子的灵魂,把她的生命一天一天削减掉。

进入二月,团员们连日集会,检讨佳人座失去老师之后的方针。鸨子时常露面,可是从不加入讨论,其他时候都关在家里。团员们轮流去探望她、鼓励她。实际上,她就像被人偶师傅遗弃的人偶般不苟言笑,只是发呆。本来就是沉静的人,现在的沉静渗入什么发亮的东西。我认为那是老师赐予的东西。

为了四十九日(尾七)的法事,全体团员一起去拜访她,准备隆重的追悼一番。在那之前的二月二十二日,我突然想看看鸨子。走到浅草街上时,遇见鸨子从街角的小佛具店出来,手里提着香奠的箱子。

「为了明天法事的准备吗?」我上前去问。

鸨子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怔怔地抬脸仰望我。

「明天不是老师的法事吗?」

「明天——」鸨子不解地回问一句,突然啊了一声,手中的奠仪箱同时掉到地面。鸨子露出如此恐慌的表情,只有那晚来我家那次,以及接到老师的死讯那次和现在而已。

鸨子捡起箱子,看看薰蚊香有没有折断,然后急急地说:「我以为是后天……搞错了一天……」她自言自语似地说完,忽忽打个招呼就快步离开了。

这么重要的法事日期也会弄错,我想是她失去老师悲哀过度吧!

第二天举行法事时,鸨子显得很沉着。为了提起团员们下沉的士气,鸨子第一次主动跟大家说话,发出不合时宜的天真笑声。

在法事上,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读经的时候,突然感到什么搞错了,然后轮到我上香,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就忘掉了。

大家吿辞之际,鸨子送到门口。「今天麻烦大家了。」她用开朗的表情还礼时,我们还为她感到放心,其实那时就该戒备她的过分开朗不寻常。

当晚,鸨子自己了断了生命。

纵然见到鸨子死去的脸,我却流不出眼泪来。也许太过惊愕之故,白布下面的脸浮起安详的笑容,跟生前没有两样,十一月份有几个晚上去我家时,同样闭起眼睛恬笑的脸。死去的脸像活的一样,我反过来想,生前的鸨子不是像死去一样么?她把自己的一切抛开,在信任一个男人的深切安息中,等于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没有遗书,显然她是追随绢川老师自杀的。老师的死因依旧不明,鸨子也从千代桥追随老师离开人世了。不,也许鸨子是唯一知道老师死因的人,只是没有吿诉警方和我们。即使这样,因着鸨子的死,老师自杀的原因依然是个大谜团。

川路鸨子的葬礼和老师的葬礼在同一间寺院举行。院内挤得水泄不通,前来吊唁的人比老师的葬礼时更多。我为鸨子的受落程度大感惊异。然而作为一名演员,她的生命实在太短了。

鸨子的亲属只有在上野做成衣铺的姐姐浦上芙美列席。芙美替鸨子照顾孩子,那个孩子没有带来。浦上芙美显然有意躲避跟佳人座的成员致意,在火化场接过骨灰罐就立刻回去。

从火化场回家的路上,我凑巧跟经常出入后台的和服店老板走在一起。绢川先生从这位老板带来的和服料子中挑选自己喜欢的让鸨子穿着。多数是少女穿的鲜艳图案,有点不衬鸨子的年龄。

和服店老板说,听说鸨子小姐是穿着丧服自杀的,那件丧服是去年底就缝制好的。

「我想,说不定鸨子小姐在年关时,已经知道老师会自杀啦。」老板说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我再详细问,据说去年接近大除夕时,鸨子突然一个人去到店里,问他可不可以在元旦以前做好丧服。新年期间,老板觉得这些话不吉利,不过答应她尽量赶出来。新年过后没几天,绢川就死了。

「大槪只是巧合吧了!」

我假装听过就算数,可是心里耿耿于怀。假如和服店老板的话正确,意味着鸨子已经预测绢川会在新年过后不久死去。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随着夜深,和服店老板的话愈是沉重。挂钟敲着十二点时,我望望时钟。长针和短针重叠在一起,吿知一天的结束和新一天的开始。这时我突然想起老师的四十九日法事前一天,鸨子狼狈地说「我以为是后天……搞错了一天」的情形。

鸨子为何会搞错这么重要的法事日期?不是单纯的算错了。假如绢川的死亡日期不是大家所相信的一月六日,而是一月七日的话……

老师死于一月六日,推定是跟我们分手后不久的晚上十一点左右。这是根据过路人作证说,那个时刻见到老师蹲在千代桥上的证词。可是假设老师喝醉酒,十一点后就回家,死亡时间改为零时以后,即一月七日的话……

我的脑海浮起可怕的想像。鸨子那晚离开我家是凌晨一时。「已经一月七日了。」她出去时,我确实这样说一句。鸨子回到家,见到烂醉如泥的绢川。她把绢川抱到千代桥去。人偶女人这回操纵人偶师傅。人偶的脸色苍白,冷冷地俯视躺在桥上的人偶师傅,然后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剃刀……

假设在人偶那无表情的背后,内心燃烧起憎恨的火焰……假设她不满意人偶师傅的操纵,对他采取复仇的话……于是人偶忍受不住犯罪意识的折磨,假装殉情,自己了断生命的话……鸨子一心认定自己是在一月七日杀了绢川。这个无意的错误槪念引导了她……

我不住地摇头驱除这个想像。可是愈是否定,这个想像愈在我脑中生根。

我一夜没合眼,天亮时,走向团员们一同聚集的后台。老师刚失去不久,又失去川路鸨子这颗开始灿烂的巨星,必须重新检讨今后的对策。

大家都因疲倦而垂头丧气时,其中一名团员突然说:「说不定,去年年底的时候,川路小姐已经知道老师会自杀了。」

他的话跟和服店老板说的一样。我请他详细解释。

团员说是去年大除夕的傍晚时分。那位团员很年轻,时常替老师做跑腿。那时也是为了送新年用的稻草绳到老师家去。他在玄关外面站着听到老师和鸨子在屋里谈话。鸨子和老师的语气都很激烈,可说是在争论什么。

「我要跟在老师后面死。老师不在了,我的人生完全失去意义。」

「可是一月的舞台怎么办?那个舞台可说是我的生命。你必须尽力演完——」

「我会尽力把舞台剧平安无事的演完。二月的法事做完后——」

据说鸨子哭哭啼啼地表示,她会追随绢川老师而去。这段对话具有重要意义,可是当时那位团员以为他们只是在排演戏剧,一直没有摆在心上。确实演出「傀儡有情」的最后一幕时,出现类似的台词。

「假如早点想起来,说不定可以防备川路小姐的殉情。」团员后悔地说。

我受到最大的震惊。老师在年底时已经决意寻死。鸨子知道他的决意,没有制止他,于是要求殉情。这样就能理解鸨子在年关时预备丧服的理由了。我因昨夜想像鸨子杀害老师的推理有误而安心,可是又有新的疑问——为何老师在年底时决意寻死,为何鸨子会知道?

一切都不明不白的。可是我开始在意,老师和鸨子在表面上感情和睦,其实背后隐藏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过了空白的十日。进入三月,川路鸨子做双七法事之日,我去上野拜访浦上芙美的家。我想拜祭鸨子的灵位。芙美跟葬礼那天一样用同样冷淡的眼神看我。似乎她很憎恨佳人座剧团的一切搞坏了她妹妹的人生。不过,她很快带我走到佛龛前。

陈旧的佛龛上,并排了两个骨灰罐,同样很新。一个是鸨子的,还有一个好像是十一月逝世的鸨子丈夫的。我从两个骨灰罐并排的情形看出芙美不承认绢川和鸨子的关系的意志。我觉得鸨子很可怜。意念追随了绢川老师,遗骨却和丈夫摆在一起。我可怜爱上绢川的鸨子,也可怜被她的爱遗弃的丈夫。

我从佛龛上供奉的奠仪箱取出一支薫蚊香,正想点火时,我的手蓦地停住。老师的四十九日法事时耿耿于怀的原形,终于被我捉到了。

薰蚊香的颜色。

法事的前一天,鸨子从佛具店出来时,手里拿的是茶绿色的薰蚊香。可是第二天的法事上,喷烟的却是深红色的薰蚊香。

现在,鸨子和她丈夫的灵位并排的薰蚊香,跟那天她从佛具店买的一样,同是茶绿色的。

「川路小姐死亡前一天,是不是来过这里?带着这些薰蚊香——」我问。

浦上芙美端茶的手停住。「不错——她说自己暂时不能来了,叫我用这些薰蚊香替她上供老师——现在想起来,她是立志寻死而来向我辞别。怎么样了?」

「上供老师?」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何拜托毫无关系的姐姐替绢川老师上供?这个姐姐似乎很恨绢川老师,佛龛上不可能有老师的灵位,只有死去的丈夫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中闪动了一下。

「听说川路小姐的丈夫是诗人,年纪跟她相差一大截——」

「是的。」

「难道……难道川路小姐称呼她的丈夫做老师?」

我禁不住提高声音。我的心跳加剧,芙美不管我的动摇,从厚厚的单眼皮下面冷冷地注视我,轻轻点点头。

「自从病倒后,他就没有发表什么好作品了。不过跟妹妹相识时,他是薄有名气的诗人。不仅是妹妹,我们大家都叫他做老师。」

浦上芙美调整坐的姿势,表情更严肃了。

「世人说得很难听,好像把我妹妹看成负心人。其实妹妹做演员,做那个姓绢川的男人妾侍般同居,都是为了老师的医药费。确实绢川每个月给她很多钱,妹妹也许有一个时期心向他那边,可是自从老师死了之后,她的心就完全改变了。她说一月的舞台必须演完,过后就会辞返演员工作——绢川不是把她当狗一般看待么?就跟为钱卖身做妓女一样哟。听说不准她出席丈夫的葬礼。丈夫临死前,毎晚抽两小时时间去大杂院看他,后来葬礼也是我们安排的。老师弥留期间,不住呼叫妹妹的名字,妹妹也紧紧拥抱老师——」

浦上芙美把眼角的泪水用衣袖抹掉,眼睛投向佛龛上的骨灰罐。

「她不能够来这里,托我从骨灰罐拿起老师的一片骨头,一直藏在怀里。好可怜哪。她说过了一月就辞退不做演员,其实是想死啊。我们这么穷,什么也帮不上忙……」

我的身体中有什么崩溃了。芙美的话也许夸张了她对绢川的恨意,可是不能否认有些事实根据。十一月中旬,鸨子来找我时的狼狈情形,鸨子在后台凝视浅蓝色绸布包着的遗骨,还有大除夕傍晚团员听到的对话。「我会追随老师而死。」——

「她先生——那位诗人先生几时死去?」

「十一月十六日。」

我用战栗的手指开始数算,不需要了,答案从芙美的嘴巴说出来。

「妹妹死那天,正好是老师的第一百日。报纸好像是说妹妹追随绢川而死,那天是绢川的四十九日,不过是巧合吧了。妹妹是追随老师——津田老师之后而死的。」

走出成衣铺时,冬天的街道已经暮色低垂。店前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地面用手指画画,无聊地独自耍乐。大槪是鸨子的儿子吧。没有鸨子的影子,大概像父亲吧!从孩子的轮廓可以想像,鸨子的丈夫生前是个美男子。

鸨子,不,津田多美所全心爱恋的对象乃是她的丈夫。鸨子成为演员,做绢川老师的情妇,变成他的人偶,一切都是为了丈夫。鸨子舍弃自己,脸上充满安息,不是因着对绢川老师的信任。她做出那些样子,脸上渗出的静谧和美丽,乃是为了丈夫牺牲自己的一切而产生的高贵气质。为了丈夫的命,鸨子可以忍受不爱的绢川老师任何的行为和言语,成为他所要的人偶。

为了医药费。

鸨子和绢川老师的关系只有这些?

浦上芙美的声音盘绕在耳。我在暮色低垂的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到隅田川。

冬日和黄昏相叠中,河水被寒风拖住,无力地湍流着。樱花的残枝已经瘦成皮包骨。我沿着河堤走向千代桥,忘掉寒冷继续边走边思考。

浦上芙美的话纵使可信,还有一大疑问留着。假如川路鸨子是追随丈夫而自杀,为何她选择跟绢川老师的相同地点,用相同方法死去?那只是巧合?就如老师的四十九日和鸨子丈夫的第一百日偶然重叠一样。

巧合——真的这样吗?假设有什么人的意志主使……四十九日和一百日重叠,老师和鸨子的死亡地点和方法一致……

我的脑中开始慢慢逆流。我的手扶着樱花树干,支持身体。

终于我明白绢川老师自杀的动机了。川路鸨子死后,新闻报了无数遍,那是「追随其后自杀」。许多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自己也讲了好几遍。可是没有人尝试从那句话思考老师自杀的动机。

老师是追随某个人物之后自杀。谁也没有发觉的是,那个人物在老师自杀时还活着。川路鸨子不是追随老师的四十九日之后自杀。绢川老师是在鸨子死前的四十八日,追随其后而死。绢川老师乃是追随一个还活着的女人身后自杀身亡。

川路鸨子起初是心算,在死去的丈夫做完四十九日法事那天随后殉情。她在岁末定做丧服,由于丈夫的四十九日是新年后的一月三日。她想在那天穿着丧服的装束死。绢川发觉鸨子的决意,乃是迫近年关的时候。也许鸨子到和服店定做丧服的消息传进耳里,或是见到鸨子把丈夫的遗骨藏在怀里,不然就是发现鸨子的手腕上有割过的痕迹,知道她在丈夫死后,毎晚瞒着自己从千代桥流自己的血,于是嗅到鸨子死的决意而质问她。鸨子一定哭哭啼啼的倾诉自己的心事。丈夫死后自己只有跟着死,丈夫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比她自己更重要。绢川知道鸨子的决意,于是劝她不要在丈夫的四十九日死,请她无论如何把一月的「傀儡有情」演完最后一场。

「傀儡有情」是绢川豁出自己性命写出的毕生杰作。鸨子接受绢川的意念,决定依言演完舞台剧,等到丈夫的第一百日才死。那天是大除夕。团员在这时候听到他们的对话。团员不晓得鸨子把她丈夫称作老师,把「跟在老师后面」这句话解释为跟在绢川老师后面。

总之,绢川于年底时知道鸨子决意在二月二十三日追随丈夫而死。知道之际,绢川首先数算的是,在二月二十三日之前的四十八天,自己要做什么。

绢川知道鸨子的自杀决意却采取默认的方式,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女人。鸨子是他用线联系的人偶,若非有人紧紧握住那些线,她就活不下去。那些线一旦断绝,她只有死。绢川确信自己握住那些线。确实他是握住好几条线,把鸨子当作木偶般操纵。可是最重要的线,即是握住她生命之线的乃是病榻上的丈夫。

绢川大槪是从夏天起发觉的。原来鸨子像人偶一般行动,可是仅限于言语和动作。她对绢川的信任表现得安息,那安息不是来自绢川,而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爱委托给病榻上的丈夫的安息。绢川发觉了,可是他不承认。绢川爱着鸨子。他有过无数女性的经历,第一次遇到心目中理想的女人,于是他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奉献给她。这份爱情使他无法承认鸨子对丈夫的心意。犹如恰当的烈火会使钢铁扭曲一样,绢川的爱也因炽热过度而歪曲了。

他把别的女人带回家,让鸨子来找我,把鸨子当奴婢般虐待,实际上乃是他太爱她的行为。川路鸨子缺少的是自己的意念。绢川要把鸨子追逼到人偶的地歩,补充那个残缺的部分。

那个月夜,鸨子用簪去剌绢川的影子,不是因她对绢川有爱的嫉妒,乃是对一个不爱的男人的单纯的憎恨罢了。这时,绢川一定是透过手镜窥视背后的鸨子的行动。手镜里映现的也许是鸨子卑视憎恨自己的脸,可是绢川不肯承认,当作是她对自己的嫉妒。他因这种没有胜算的斗争而焦躁苦恼,更加要求鸨子成为人偶顺从自己。

绢川在鸨子丈夫死后,知道鸨子决意随后自杀,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自己所造的人偶,自己不能控制她的意念。对一个数月来操纵空线的傀儡师而言,只有死路一条。他即无法阻止鸨子的死,起码可以为爱殉情,追随其后。假如绢川没有玩弄计谋,在鸨子死后自杀的话,大家只会想到他是因为爱鸨子而死吧!

可是对于一个成名的编剧家而言,心高气傲的他无法忍受追随一个受他操纵的女人之后而死的屈辱。不是他追随鸨子之后,而是要大家认为鸨子是跟随自己之后而死,那倒不是难事,只有自己不在鸨子的四十八天后,而是四十八天之前死去即可。这样前后调换一下,就能把二人的意念调换过来。他要逼使别人相信鸨子是追随自己,就能跟她一样在同一个地点同样方式死去。

对于不到最后都不承认自己失败的绢川而言,他伪装自己的意念,相信鸨子会追随自己的状态。

鸨子第一次察觉绢川的意图,乃是二月二十三日,自己决意自杀的前一天。鸨子对绢川的死几乎漠不关心。一个月来占据她的心的只有早日追随丈夫而去的意念而已。就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发觉绢川的四十九日和丈夫的一百日即自己死的日期一致。她从那种一致看出绢川的意囵,因此那般狼狈不堪。

「傀儡有情」并不是绢川描述自己和鸨子真实关系的一出戏。表面上那是他使周围的人相信他们感情和睦的故事,背后隐藏的是一个操纵人偶失败的人偶师的悲剧。在「傀儡有情」的虚构故事中,起码可以联系他对鸨子的爱。那是一个愚味的傀儡师败给爱情、败给现实的最后的梦。

我在最后都不了解的,乃是川路鸨子何故挑选千代桥作为追随丈夫殉情的地点。

当我沿着河堤走到千代桥时,终于想起「傀儡有情」的第一幕以千代桥开始的事。假设这个场面是真实的,鸨子为了向绢川表示做演员的决心,把丈夫的命相等的诗从这道桥丢下去。实际是从那一刻起,鸨子为了丈夫的医药费决意卖身给绢川。她一边注视丈夫生命之诗随着流水逝去,一边决意一旦丈夫真的死去时,自己也从这条桥追随而去。

丈夫的生命化成无数的诗句随流水逝去,其后跟随的鸨子的生命,以及再随其后跟随的绢川干藏的生命——这条埋葬了三条人命的河,拨开月色纠缠的两岸,滔滔不绝地涌流着。

我在偶然中找到一个傀儡师的悲剧,如今我才发觉自己演不好绢川老师的角色。对于一个把自己的身心献给一个女人的伟大人物,那是比梦更虚幻的存在。可是若是一个为了爱而呻吟,为了虚荣而选择死的愚昧男人,我想我可以演得来。

我的内心还有一个男人,就是十一月中旬来我家的老师,他所显示的暗淡眼神,我应该可以当作是我而演得很好。我尊敬绢川老师,他在我心头留下共鸣感。我不知道佳人座明天的命运如何,不过当我站在桥上目送河水流逝时,我想再一次找机会把「傀儡有情」搬上舞台,这次我一定可以真正的演好一个男人的角色,我这样吿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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