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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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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来到一所距市中心稍远的大学,在校内的自助餐厅等了一会儿后,便等到了I女士。她在这所大学担任办事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美丽到可以令所有人都回头行注目礼的程度。她的身段纤细窈窕,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她将脑后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仿佛是从欧洲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散发出一种哥特式的气质。 我觉得她有些眼熟,便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是呢,我在出版社举办的聚会上跟您打过招呼。” 她以前曾作为自由编辑在出版社工作过一段时间,负责几个文艺作家的小说出版工作,而K就是那几个作家中的一员。他的作品《奇》《包》《恶心》当中都有她的贡献。 对K展开调查后,我向几位编辑探听消息,了解到K当时的责任编辑是I女士。我找到她的联络方式,与她取得联系,并成功邀请她在工作间隙和我见面聊上一会儿。见面后,我和她先闲谈了一阵,聊最近的出版业界趣事和我们共同认识的编辑等;接着我便进入正题,请她跟我讲讲那位名叫K的作家。见面之前,我在邮件中也跟她提出过这个请求。 她端起自助餐厅的咖啡杯送往唇边,她那长长的睫毛显得十分魅惑。停了一会儿后,她神情严肃地开始叙述。 “刚刚成为K老师的责编时,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是出版社的主编指派我去负责他的出版工作的。” 十几年前,她刚二十岁出头。据说那是她第一次负责某位作家的出版工作。 “去见K老师前,我先看了他入选新人奖的那部小说,也就是《奇》的原稿。由于内容太过残酷,我在阅读过程中不得不反复停下,跑到厕所呕吐。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读到过那样残忍的小说;可是,透过弥漫在整部小说中的恐怖气息,我却感受到了某种奇怪而又哀伤的氛围。我有点儿理解,评委为什么会把奖项颁给这部小说了。当然,小说作者的伦理观还是太奇怪了,所以我当时还挺怕去见K老师的。” 写下《奇》的原稿时,K只有十七岁。 I女士是在他刚升入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成为他的责编的。 “在一家公园旁边的咖啡厅里,伴着满窗盛开的樱花,我第一次见到了K老师。一见到他,我心里的紧张感就消失了。因为,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少年,跟《奇》那残酷的世界观简直毫不沾边。他整个人清爽帅气,就像少女漫画里的女主人公会喜欢上的那种男生。他说起话来很有教养,笑容也很可爱。我猜,跟他同年级的女孩子里,肯定会有很多人对他抱有淡淡的爱慕之情吧。当我与他面对面地聊天时,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少年会写出《奇》那样的作品。我怎么也没法相信,他的头脑竟会构思出那么离经叛道、那么残酷的文章。所以,我没忍住,就问他:‘《奇》真的是你写的吗?’” 据说,K听了以后脸上泛出微笑,回答道:“当然。那部作品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家人和朋友,其实我很擅长进行那样的妄想。我不希望他们大惊小怪,所以在生活中一直隐藏自己的这种嗜好。” K很聪明,学习成绩出众,运动能力也强。他品行端正,深受老师信任,初中和高中一直担任班干部。同学们都崇拜他,他也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K的脑海中其实有着一个无比残酷的妄想世界。 “迄今为止,我跟谁都没有坦白过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喜欢那样的我。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一直都在拼了命地伪装。可是啊,我已经装够了。我就是喜欢我在《奇》里描绘的那种世界观,我整天都在脑子里幻想残忍的场景。我需要通过文学作品,定期将那些妄想从头脑中清除出去。只有通过写作,我才能够勉强维持自己的社会性。对我来说,写小说就相当于在现实与妄想之间设定一条分界线。如果不能把那些妄想写出来,它们就会在我的脑中不断膨胀,把我的脑子给撑破……到时候,我说不定就真的会去犯罪了……而将它们写下来的瞬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从我脑海中蒸发了。《奇》出版后,我的嗜好有可能被家人朋友知道,可是,我已经无所谓了。啊,真痛快。在这以前,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聊过这样的话题……” I女士与K的初次见面在温馨的气氛中落下帷幕。据说,自那以后,两个人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I女士忍着想吐的感觉,反复阅读待出版的《奇》的原稿,提出了各种修改意见。她在提建议时,会力求在不削弱K所独有的那种猎奇趣味的同时,让文字更加通俗、情节更加张弛有度。K总是认真地倾听,然后踏实地修改。他的态度无比认真,让I女士清晰地感受到他是在用真心对待小说的。 “我对K老师所写的故事绝说不上喜欢。生命的尊严被践踏到那种程度的文章,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故事里的角色,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被不断地逼进绝境。他们痛苦地哭喊,陷入绝望,心灵破碎。一群什么错也没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K老师仿佛观察虫笼中的昆虫一样,‘冷静’地描写着这样的过程——我可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那种视角。不过,我并不讨厌他本人。他有常识,明事理,好沟通。这世上有不少让人相处起来很不愉快的小说家。比起那些明目张胆地进行性骚扰、张口闭口肆意骂人的小说家,K老师可以算是个很有良知的人了——不过也有可能,他只是隐藏了自己内心的阴暗面,装作有良知的样子罢了……说起来,那个时候,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呢。” I女士的表情柔和下来,显出怀念的样子。 “有一天,K老师放学后我和他在一家家庭餐厅[家庭餐厅:在日本指一种以家庭为主要客层的餐厅业态,多为连锁餐厅。]开了个小会。他收下修改过的校样,又跟我简单地聊了会儿工作,就回家了,而我则继续留在那里工作。忽然,有个穿着跟K老师一样校服的高中女生走向我,把一杯水泼到我的身上,然后转身就跑。那个女孩也许就是学校里他的众多爱慕者之一吧。她碰巧看到我和他在一起,可能误以为我们两个人是情侣之类的了。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那个女生刚才竖起耳朵听听我们在说什么,肯定就不会产生那种误会了。因为,我俩的对话基本是围绕《奇》的内容的。我们明明在聊书稿中的残忍情节,却被人家误以为我们在亲密地聊着雪月风花,唉。” 小说《奇》于当年夏天出版。 作为一名高中生作家的处女作,这部作品在读者圈子颇引起了一些关注。可是,由于内容极度猎奇,人们对它的评价也褒贬不一。据说,读者中的一部分人对这本书极度反感,读到一半就直接放弃,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很好奇K的家人和朋友们当时做何反应。 “小说发行后挺长一段时间里,K老师都没有什么精神。起初,他并没有对身边人提起自己出道的事,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消息还是走漏了。他曾跟家里人说起过得奖的事,可能街坊四邻也都有所耳闻吧。据说,他身边的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他妈妈读过那本书以后,向他提出的问题跟我第一次见他时问的一样——‘这本书真是你写的吗,是不是其他某个人写的?’。他的妈妈肯定不愿相信,写下《奇》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K与自己的母亲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家里一共四口人。他的父亲在他上小学时因意外事故去世了。据I女士说,K的父亲是一名大学讲师,教授文学。他的书房里摆着很多小说。可以想见,K当初之所以会立志成为小说家,肯定也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 “距离《奇》刚出版那会儿,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我直到现在也还记得那时候的情形——可能因为那会儿我自己也还初出茅庐,所以记忆才会特别鲜明吧。我记得,当时我和刚刚放学、穿着校服的K老师一起,在车站旁边、离他们高中最近的那个家庭餐厅里,一边喝着无限畅饮的饮料,一边商量第二本书。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把店里染成一片红色。K老师很纠结第二部作品到底应该写些什么。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一些他随时想到的灵感。我看过那个本子,真的很恐怖。虽然里面写的只是一些碎片化的情景,但光是看着那些没有完整意义的段落,我就已经快要吐出来了。是的,那些文字就是那么邪恶。他在那个本子里罗列着各种对人进行折磨、孤立的方法,还有如何让人深陷痛苦的方法。” 对于刚出道的作家来说,第二本小说是必须闯过的一道关。如果第二本书没有写好,让人失望的话,那么这个作家身上就会被烙上“第一部作品只是个偶然”的标签。有些作家甚至会因此而不堪重压,怎么也写不出好东西来,最终半途而废,只留下一部作品后就从此销声匿迹。 K的第二本小说是《包》。之前刚买到他的那批旧书时,我把这部作品也粗读了一遍。他在小说里讲,有种说法认为,“包”这个汉字也可以表现人在怀孕时的样子。 “勹”这个部分代表人。 “巳”这个部分代表胎儿。 也就是说,母亲的肚子里怀着胎儿的样子就是“包”。 “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K老师好像和他妈妈的关系挺紧张的,因此非常苦恼。他的妈妈在他出道之前,一直坚信自己的儿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连做梦也没想到,他心中竟然藏有猎奇的嗜好。毕竟,K老师一直以来都在拼命隐藏真实的自我,饰演着一个纯洁的少年。自打《奇》出版以后,K老师就不再隐藏了。为此,他和妈妈之间产生了摩擦。《包》也许正蕴含了他想要和妈妈决裂的心情。” K的母亲并不赞成他写那种猎奇趣味的小说。据说,I女士所在的编辑部也接到了她打来的投诉电话。当时接电话的刚好不是I女士,而是别的编辑——K的妈妈苦苦哀求说:“请你们别再让我儿子写小说了。” 顺带一提,当时正上高三的K,是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的时候写下《包》的。对于聪明过人的他来说,同时兼顾学习与写作,可能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后来他考上了东京都内的一所大学,高中一毕业就离开了家,开始独立生活。 “《包》恰好就是在那个时期出版的。我俩一起到书店去,亲眼见证了新书摆在书店里的样子,然后我就开始帮他一起找房子。” K在能够直达出版社的电车线路上租了间房。I女士作为担保人,帮他签了字。 “他当时的处境有点儿微妙,还不知道仅凭一本小说能不能够活得下去。《奇》还没有再版,《包》也不知道能卖出多少。我们谁都说不准他是否能成功出版第三本书。所以,他的心里并没有排除大学毕业后就去上班的可能性。” 对于K来说,让家人和朋友读到自己写的猎奇小说,相当于将自己此前一直隐藏着的真实内心暴露给他们。要做出这种决定,对于当时还只是高中生的他来说,到底需要下多大的决心,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可是,他身边的人却并没有试图去理解他。 “有一天,我在咖啡厅和K老师商量了会儿工作,因为想要回一趟出版社,便跟他分开了。我想抄近路去车站,所以走的是小路。走着走着,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头,我看见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朝我跑了过来。他们团团围住惊呆了的我,用饱含憎恨的眼神盯着我——那个场景简直太可怕了。我吓得双腿发软,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们是K初高中时代的朋友。在校园里,他们与K建立起了很亲密的关系,当生活痛苦不堪时,曾经一次又一次得到过K的帮助,因此对他抱有近乎崇拜的敬慕之情。 他们无法相信K会自愿写下《奇》那样残酷的小说,因此认定是出版社逼他写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呢?不过,至少这能证明,《奇》的小说内容与K所扮演的人物形象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为了弥合这道鸿沟,他的朋友也只能这样去想了吧。 “他们异口同声地用难听的脏话骂我。他们愤恨地说,都怪我们出版社发行了《奇》和《包》这两本书,导致他的人格都遭到了玷污。我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近似于信仰的东西。这些孩子肯定是打心眼儿里敬慕和热爱着K老师的吧。他们心中的K老师,是一个心灵纯洁的人。” 他们不肯去看K内心当中那个阴暗的部分,宁愿相信《奇》和《包》都是别人逼着他写的。他们渴求的是那个清白无瑕的好学生,也就是K为隐藏本性而扮演的人格。 “万幸的是,他们并未对我动粗,我也没有受伤。当时路上刚好有人路过,他们一见有人就一溜烟地逃了。但是,他们当时那一个个饱含憎恨的冷酷眼神,直到现在仍然印在我的脑子里。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我就尽量每次都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跟K碰头聊工作了。”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看了看手表,I女士的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她得回到大学办事员的工作中去了。我请她改天再给我讲后面的故事。对于K,我还有些事情没搞明白。比如:他的创作风格为什么会发生那么极端的转变,从恐怖小说转变成幻想小说?他的小说与动物幻影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走出自助餐厅后,I女士低声说着:“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在做什么呀?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他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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