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由于病毒在全球肆虐,远程会议逐渐取代了传统的碰面会。书房里的电脑屏幕上映出责编的脸,我对着那张脸商量今后应当如何推进工作。我虽不是什么畅销书作家,但也同时接了好几本书的约稿,需要提前安排好每本书的写作时间,不致让好几个截稿期限撞到一起。

“说起来,我最近正在调查一个名叫K的作家。您知道他吗?”

闲聊的时候,我跟责编问起了这事。

“以前,小说业界好像是有过这么个人呢。”

“他现在也没退圈哟——好像在写幻想小说。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就请您告诉我一下呢。”

我至今仍未找到有K联系方式的人。为K发行过幻想小说的那家出版社现已倒闭,我试着给印在书上的电话号码打过电话,但没能接通。

现在距离K上一本书出版没过几年,而且他的年纪还轻,照理说应该还没封笔。也许他此刻正躲在某个地方,静静地写着小说吧。

“我只在很久以前的一个聚会上跟他打过一次招呼,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他是个很得体的年轻人呢。”

“他在聚会上喝果汁来着,因为当时他才只有十几岁。不过我记得,跟他聊起小说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艺术感觉挺古怪的。”

“艺术感觉古怪?”我反问道。

“当时他说,小说就是被碾碎的虫子。貌似在K老师眼里,小说看起来就像是被碾碎的虫子一样。因为你看,小说本来不就是印在纸上的一串串文字嘛。K老师觉得,纸上印着的每个字,看起来都像是用手碾死一只小虫子以后留下的黑色印记。所以他说,他认为写小说就是不断地将一只又一只小虫子碾死、碾死、碾死,再碾死……在纸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文字印记,最终连缀成一篇小说的工作。”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很懂,但还真够恶心的啊。当然,是那种好的‘恶心’。”

“对吧?所以当时我很兴奋,心想这人是有真东西的。”

业内普遍认为,拥有异常价值体系的作家,才能创作出打破常识束缚的作品。不过话说回来,小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正常人类思维”可以落脚的最后一方土地。世间公认的常识让他们感到窒息,活得痛苦,因此他们才不得不跳出正常人的生活轨迹。在日本,写作是无法适应社会的人也能从事的工作;而且,写小说不需要什么本钱,只要有纸和笔就行了;更妙的是,人在书写过程当中还能顺便宣泄胸中积郁,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更加清明有序。这还真是一种有利无弊的完美工作呢。

K是不是活得也很痛苦?他天生喜欢幻想猎奇的场景,但在生活里却不得不扮演一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我猜,他被夹在天性与表演之间,一定感到有点儿透不过气了吧。

可即便如此,他对小说的看法也还是让我有点儿不寒而栗:竟然有人会把小说看成是一行行被碾碎的虫子。难道在K看来,他每打下一个字,都会有一只虫子魂飞魄散吗?难道在他的心里,写小说就是一个祭献生命、书写文字、编织文章的过程吗?

开完远程会议以后,我起身离开电脑,走进客厅,闻了一下房间里的气味——并不臭,空气中没有猫狗粪尿的味道。接下来,我又拿起预先架设好的录像机器,确认它录下的视频。我快进着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动物幻影的东西。

早些时候,我把K的作品都摆到了桌子上。这会儿,我走到桌前,想看看那些书的周围有没有留下猫、狗或者仓鼠的脚印。结果是没有。

把K的作品放在家里本应引发奇异事件才对,可截至目前,我的房间里还没有出现任何相关迹象。今天早上出门倒垃圾时,我恰巧遇到了邻居,于是便不露痕迹地问了一句。我问:“您听没听见我的房间里有动物的叫声或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呢?”邻居听了这话,露出十分诧异的表情,仿佛不明白我为何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样。看来我的房间里并没有传出类似动物走动或叫唤的声响。

我想的是,亲身经历一次奇异事件,然后把它当成素材写进随笔或小说。虽然我的心里也是有点儿害怕的,但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异常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我已经预先知道异常的原因是什么了。等我真的见到了什么,有了写作素材以后,只需马上扔了K的所有小说就好。

然而,所谓奇异这种东西,似乎你越是想见,就越遇不到。我哗啦啦地翻着K的小说,却完全闻不到动物的气味。也许世界上就是存在着容易感觉到奇异现象的人吧。

我穿好衣服,走出公寓大楼。外面的天空阴云密布,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了。今天我要到一家咖啡馆去跟I女士见面——之前我跟她约好了,让她给我讲讲后来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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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老师在上大二的时候完成了他的第三本小说——《恶心》。那会儿他刚满二十岁,写作事业进行得似乎非常不顺。这倒不是因为他缺乏创作欲望,而是因为他身边总有干扰……为了阻止K老师写作,他的家人和朋友们全都行动起来了。

每当K老师在家庭餐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开始写作时,都一定会“刚巧”遇到他的朋友。他们会走过来跟他说,写什么小说啊,还是跟我们出去玩儿吧。

而每当他在自己住的公寓房间里准备开始写小说时,他的母亲和朋友都会登门拜访。他们会帮K老师打扫房间或做饭,与此同时也会不停地跟他讲话,搞得他根本就没办法写作。

他们打算夺走K老师的所有写作时间。

可他们为什么总能在K老师即将开始写作的瞬间,准时出现呢?我的猜测是,他们制定出了一个合作的体系:一个人负责用望远镜从远处监视K老师的房间窗户,当他看到K老师坐到电脑前时,就通知另一个人到他家去拜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K老师的家人、亲戚和曾经的同学们全都开始互相通气,团结在了一起。在他们的眼里,K老师是被出版社逼着写下残酷小说的受害者。为了救他,大家拧成了一股绳。

当时,我和K老师总在出版社的会议室开碰头会。我记得每次开完会后,我走出公司大门时,一定会看到门外站着K老师的亲友。他们并不会过来说什么,更不会伤害我,但总会用充满谴责的目光盯着我。

K老师抱歉地说:“我的母亲和朋友都没怎么接触过存在死亡情节的小说——说到底,他们基本上就没怎么读过小说这种东西,只看过类似品德教材那样的故事。所以他们才会格外觉得我的作品很可怕吧。写下这种作品的我,在他们看来,忽然成了一个让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让他们有点儿不知所措。”

K老师有时也会在大学自习室里写小说。但是,他以前的同学会擅自闯进他的大学校园,趁K老师离开座位的间隙,偷偷清除掉他笔记本电脑里的稿件。这下子,好脾气的K老师也忍不住要跟家人、朋友进行抗议了。但他的抗议完全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在他的家人、朋友看来,K老师才是那个走上错误道路的人。他们认定,出版社为了哄骗K老师写小说,对他实施了洗脑……

为了使K老师清醒过来,他们想要做点儿什么。而“干扰K老师写东西”就是他们想到的办法。他们深信K老师的灵魂是纯洁无瑕的。

“你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总对K老师这样说。

“你绝不会写下那么可怕的文章。”

“快点儿变回原来的那个你吧。”

“现在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

即便如此,K老师也并未丧失对写作的热情。他会把笔记本电脑带进厕所隔间,在隔间里进行写作。为了防止别人擅自删除稿件,他还会另外携带一台备用电脑当幌子。

我能从他的第三本小说《恶心》当中,明确地感受到他当时的境况。小说主人公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故事开头,他的家人成了狂热的信徒。他和家人一起,搬到了打着某种理想化口号建造起的村庄,在那个与社会彻底隔绝的地方定居下来。但是,那个村庄里面,经常发生私刑杀人事件。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绑架到村子里。被绑架的人里,既有曾写报道批判这个团体的撰稿人,也有曾向媒体泄露对该团体不利信息的前信徒。他们会被蒙上双眼带进村子,遭到惨绝人寰的拷问,然后再被杀掉。如果村子里的哪个居民说了什么质疑的话,同样也会遭到灭口。

主人公被派去协助私刑杀人。可是,他并不是真心认同和相信这个团体的。为了不被别人看穿,他不得不伪装自己,百般折磨那些遭到绑架的人,使他们经受地狱般的痛苦。在这个过程中,主人公的内心产生了激烈的矛盾纠葛。

对于深信团体的人来说,拷问他人是一种“正义”的行为,丝毫不会让他们的内心感到痛苦。

但主人公并不信这个团体,所以他的内心对于拷问他人这种行为,其实非常恐惧,总要拼命克制才能忍住恶心想吐的冲动。

如果他不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会被人认为不够虔诚,那么接下来,被拷问的对象就变成他自己了……

身边人的价值观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存在巨大分歧,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因此备受煎熬。我能从他的身上看出K老师本人的处境。

小说中刻画的拷问场景,残酷程度超越了人类想象力的上限。我一边强忍着汗毛倒竖的感觉,一边进行校对工作。这本书出版之后很久,书中那些受害者的啜泣声、求饶声、出于极度疼痛而发出的尖叫声……仍残留在我的耳中,萦绕不绝。

那本书卖得并不算好。不过,他早已有了一批狂热粉丝也是不争的事实。K老师的作品并不是大众喜闻乐见的那种风格,却赢得了一部分特定读者的绝对忠诚。日后当我重读他的作品时,有那样几个瞬间,我会觉得他的小说已经脱离通俗小说,进入了艺术的范畴。似乎有某种“美”,藏在猎奇的描写背后……似乎有一种光,藏在绝望的深处……他的小说就给我这样的感觉。所以,K老师突然转变写作风格时,我真的,难过得无以言表。

他写过的恐怖小说只有三本——这个数字今后也不会再增加。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去写那些充满猎奇趣味的故事了。因为,他遇见了一件足以改变一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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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亮着的橙黄的光,把I女士白皙的脸颊染成了暖色。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儿紧张,表情僵硬,视线总是望向咖啡杯中的黑色液体。

“《恶心》发行之后不久,我突然联系不上K老师了。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发邮件也不回。我有点儿担心,就到他的公寓去了一趟,结果发现他的房间已经退租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让我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卷入了什么事件。不过,跟他的大学取得联系以后,我听说,K老师的亲属替他去跟学校申请了休学——看来,他的消失与他的家人脱不了干系。于是我试着到他家去打探消息,结果他的家人只是告诉我,K老师会在亲戚家的别墅里住上一段时间,然后还说,希望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K在从学校返回公寓的路上,被拽进了一辆由其家人驾驶的面包车,并被直接拉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们把K老师带到一栋位于湖畔的别墅。听说,K老师被他们软禁起来,无法出门,只能透过窗户远远地眺望湖面上方弥漫的雾气。他的亲属轮番值守,以防他逃跑——这些都是K老师本人后来亲口告诉我的——这种监禁生活持续了大约半年。在他获得释放以后,我和他又重新取得了联系,他到出版社来跟我聊了一会儿。但很明显,待在那栋别墅里的半年时光,已经彻底改变了他。”

以前的他是个衣着得体、举止潇洒的年轻人。但是,结束监禁生活后再次出现在I女士面前的他,不仅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对于周围的一切也都战战兢兢的。

“他的表情也有点儿怪:脸上总是挂着僵硬的笑,就好像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固定成那个形状,不会动了一样;他脸上虽然在笑,眼睛看上去却仿佛在哭……我让他跟我讲讲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他说,在湖畔别墅里,那些人根本不让他写小说。不仅如此,一切可以用来记录灵感的文具也都被他们收走了,这样一来,他也很难构思下一部小说。他们将他监禁在别墅里,就是为了阻止他写出那种猎奇的小说。

负责管理别墅的是他的亲属,但他以前的同学也会轮流过来看他,那全是些无法接受K的作品风格的人。他们团结一心,决意彻底矫正K的猎奇趣味。

他们会一天连续十几个小时,不停地对K讲述暴力描写会对人们造成多恶劣的影响。他们人数众多,所以能轮番上阵。但K却因此无法休息,只能不断地听,就算身心俱疲、意识模糊,也不能逃走。哪怕他失去意识、昏倒在地,那些人还会强行把他叫醒,继续教育。

即便如此,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他还有力气反抗,而且还会趁着泡澡和睡前的一点儿时间,构思自己的下一部作品。

“过了一阵子,K老师的饭菜里好像被掺进了某种安眠药。吃完饭后,他总会变得昏昏欲睡,无法进行正常思考。他就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听那些人对他一连说上好几个小时的话,话题的主旨永远都是对暴力描写的批判。他们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使用这样的方法都是为了让K变回从前那个没有写过猎奇小说的他。”

据说,他们会在K的眼前,将他的小说《奇》《包》和《恶心》丢到壁炉里烧掉。当他亲眼见到自己的书被火吞噬,心里不知做何感想。

虽说监禁最终只持续了半年,但K身处其中之时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获释。那个时候,他肯定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关在这里吧。

“轮流来到别墅的亲朋好友,并没有劝K老师今后彻底别写小说了。他们不喜欢的只是他的猎奇趣味。他们主动替他思考今后该创作什么主题与风格,最终提出的建议是,让他去写一种与猎奇小说完全相反的、可以用于教育人们的、温柔的作品。K老师起初十分抵触他们替自己决定的小说方向,但经过了几个月的教育之后,他终于败下阵来。”

那个名叫K的猎奇小说作家,终于在湖畔的别墅里被“杀死”了。他的亲人与曾经的同学们付出的努力,结出了果实。在近乎洗脑般的教育之后,K变得再也无法进行猎奇小说的创作了——每当脑海中浮现出飘荡着死亡气息的残酷故事,他都会感觉心跳加速,被一阵深不见底的不安淹没。

K在亲人与同学面前做出承诺,说自己今后再也不写含有暴力描写的小说了。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对他予以赞扬,并从别墅的厨房里推出一个巨大的圆筒状蛋糕。随后,大家仿佛在举办生日聚会一样,纷纷为他献上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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