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我从东京站出发,乘上了开往日本海一侧的新干线列车。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山林。小A当年离开东京返回故乡时,透过车窗,望见的也是同样的景色吗?

我要去她的老家找她。我在出发前并未征得她的同意——这倒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通过电话、邮件全都没能联系上她。我把身体深深地陷进座椅,合上眼,慢慢回忆有关小A的一点一滴。

我第一次和她说上话,还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那天,我们在一个新人作家的酒局上坐在彼此旁边。她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长发披肩,五官立体。她告诉我,她在一所理工类大学读书的时候,利用课余时间写过几部推理小说。后来,她拿那些小说投稿参加新人奖的评选,其中一部成功挺进了最终评选阶段。主办方给她配了一位责编,指导她对作品进行反复修改,帮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我们在那天的酒局上聊到了自己喜欢的小说——喜欢的场景,喜欢的人物——然后相互交换联系方式,成了朋友。

那天聚在一起喝酒的所有人,都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待与不安:我们虽然圆了自己的作家梦,但并没有一鸣惊人、名利双收——别说一鸣惊人、名利双收了,就连今后能否继续吃这碗饭都说不好。很多人没有成为专职作家的自信,打算找份工作兼职写作。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对于创作的激情。在酒局上,我们频频因为理念不合而吵得面红耳赤。

“谁说小说一定要有起承转合?!”有人这样说。

闻言,有些醉鬼点头称是,有些醉鬼则愤而反驳:“只有外行才会说出这种话!‘起承转合’跟‘序破急’[序破急:一种源自日本雅乐和舞乐的三段式结构概念,常用于描述事物的开始、发展和结束三个阶段。这个概念不仅在音乐和舞蹈中被广泛应用,还被引申到文学、演讲、商业等多个领域。]这类东西,就像诅咒一样,哪个作家也逃不掉!”

“对,‘起承转合’是个怪物,根本避免不了。读者就喜欢这样的节奏感,想让他们读着舒服,你就得这么写!”

“我说的就是这个‘舒服’!咱们有必要非得让读者舒服吗?难道作家是读者的奴隶?”

“读者不爱看,你的书卖给谁去?你清高,你不需要读者,那你干吗还出书?随便找张传单背面写写算了!”

所有人都喝大了,讲话也变粗鲁了。场面乱糟糟的,但洋溢着一种快乐的气氛。我和小A都没有参与争论,一直躲在房间的角落,乐滋滋地看着其他人吵。每个人的写作方式都不相同,有人擅长运用逻辑思维,有人善于倾听灵魂之声。我俩都觉得,像这样千人千面、百花齐放就很好啊。

“大家都好有意思。我身边从来没有过其他写小说的人,所以听他们这么聊天,对我来说很新鲜。”

小A说着,喝了口茶。小说创作者在生活中确实罕见。我在出道以前,也没遇见过其他写小说的人。我的作家朋友,都是在出道以后才结识的。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醉鬼,低声说道:“希望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能名利双收。”

当然,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我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自那以后,二十多年的岁月倏忽而逝。那个酒局上的人,只有极少一部分还在坚持写作,其余大多数都已谢幕退场。我成了仅存的几个人之一,可惜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留到现在。有些人明明比我更有才华,写出的文章也更加犀利,但偏偏他们比谁都更早离开。也许,当一个人将全身心都扑到写作中时,由于每天都在拼命凝视“故事”这个深渊,那个人便很容易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搞得精神失常。面对这样的深渊,人往往会吓得双腿发软,双手僵硬,最后,终于变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小A在第一本书问世以后,又继续写了一阵子,但她终究没能出版第二本书。貌似她的编辑认为,她写下的所有东西完成度都不足,不值得出版。我其实并不觉得那位编辑是个格外苛刻的人,毕竟我也读过小A的小说——不止读过她的处女作,也读过她后来写的那些未能发表的原稿。说实话,构成那些故事核心的创意都很不错,但作为一部完整的作品,它们确实差了点儿意思。

当时我顾及小A的感受,没有跟她说,她那过于一本正经的性格,也许给她的创作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她写不出打破常规的作品。她笔下人物的行动和台词,没有一点儿出人意料之处,读起来有些寡淡无味。她的文字也像教科书一样,令人完全感受不到感情。

“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当小说家啊……”

她的脑海中总有各种灵光一现的好点子,因而她的故事在萌芽阶段总是十分有趣。但她却不擅长将点子扩展成一篇完整的小说。有些作家天生就有谋篇布局的能力,有些人则是在努力磨炼技术以后,才终于学会那种本领。为了掌握那种技巧,她也读过一些讲述创作方法的书,但最终还是不行。

“我心里倒是有几个想写的主题和情节。我把它们都记在笔记本里了。下一次,我想写这样一个故事……主人公是一名女刑警,她在上司的命令下埋伏在一座建筑附近,但是……”

新干线停车,我到站了。下车后,我转乘私铁[私铁:指由私人企业经营的铁路运输系统。在日本,私铁通常指的是除了JR(日本铁路公司)和公营铁道之外的铁路公司。私铁在日本的交通系统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主要承担城市内或城市间的通勤运输。]继续前行。四周全是山。在小A放弃梦想离开东京以后,我俩还互赠过几年的新年贺卡。这回,我就是按照贺卡上写的地址寻迹而来的。她的老家是个旅游胜地,车站前的环岛上正停着几辆出租车,我也因此省去了叫车的麻烦。

天空阴云密布,清清冷冷,这让窗外的风景显得格外萧索。就这样,出租车开进了市郊的一片偏僻的住宅区。

我照着地址找到她家,看到一座老旧的木制房屋。门牌上写的并非小A的姓氏。也许她结了婚,改了夫姓?我按了按门铃,一位中年女性打开大门走了出来。那不是小A。

“请问您是哪位?”

我向她说明来意。由于我随身带着新年贺卡,便将那张贺卡拿给她看,并问她是否听说过小A这个人。先说结论:她是小A的亲戚,这块地和这栋房子原本都是属于她的,但她将其租借给了小A的母亲,直到十五年前才收回来。她还跟我讲了一些关于小A的事情。

“那孩子啊,一直都跟她的妈妈相依为命。”

她告诉我,小A的父亲原本是名公务员,但早早就因事故去世了。她在上小学时,一直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还经常帮街坊邻居的孩子们补课。后来,她放弃写作回到家乡,找了一份办事员的工作。

“可是啊,十五年前,她的妈妈得癌症去世了。这个房子对她来说,可能还是显得太空了吧。她当时就决定要从这里搬走。对那孩子来说,这里是她从小一直生活的家,所以她在做出决定之前,肯定也纠结了很久。毕竟,这里有和妈妈在一起的回忆。搬走的时候,她把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给我送了点心,还留下了一封感谢的信。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孩子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当时她跟我说,等她彻底安顿下来就会跟我联系,但之后她再没给我打过电话,也没写过信。希望她现在过得好吧。……说起来,那孩子将要离开这里时,有个出版社的人从东京过来找过她一次。当时我还以为是她的第二本书要出版了呢,但可能我想错了。”

“从东京过来的?”

“是呀。那会儿她妈妈的葬礼刚刚结束,那个人放心不下,就来这里看她。”

中年女性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木房子。

“我记得,当时那孩子正要出门,因为是冬天,就穿上了厚厚的外套。她告诉我,有个出版行业的人从东京来到这里,她得去见见。她说话的时候显得挺紧张的。”

“您有没有问她,是哪一家出版社呢?”

“记不清了。也许当时问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从没听说小A还出版过第二本书。不过,说不定她回老家以后又在当地搞起了创作?当时来的,也许就是与她合作的编辑吧。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打探到了关于小A的一些信息,比如她的朋友、工作等。随后,我向那位女士道谢,转身离开。

我在附近一带散了会儿步,想象着小A在这里度过的幼年时代。锈迹斑斑的围栏,杂草丛生的空地,走街串巷的野猫……

小A还活着吗?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念头。

说不定,有人剽窃了小A的点子,然后为了灭口,把她给杀了。

比如说,有位编辑看到她的小说构思后将它强抢过来,献给了X老师。而X老师则仿佛这是他自己的灵感一样,理所当然地采用了那个点子,写出了《今天与你说再见》这部小说。事后,小A的存在开始显得有些碍事起来。不能让她活下去了……

不,这怎么可能,简直越想越离谱了!我努力驱散那些讨厌的想象,乘上一辆公共汽车,打算返回火车站。

抵达车站后,我朝小A从前当办事员时的单位走去。虽然她早就不在那里工作了,但说不定,那里还留存着一些和她有关的记录。

沿商业街朝前走的时候,我发现路边有个小小的书店。毕竟自己也是个小说家,所以每当在旅行途中看到书店,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我看到,书店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以平放的方式堆着《今天与你说再见》。书的封面上还包裹着写有“即将影视化!”的腰封。我的心情一时十分复杂——小A肯定来过这家书店——然而,这本书上却完全找不到小A的名字。

不过,那个点子真的由小A亲笔扩写的话,《今天与你说再见》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得这么好了:她缺乏把故事讲得妙趣横生的能力。不得不承认,这本书之所以会如此畅销,很大一部分应该归功于X老师的本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出来的点子被其他人写成小说了呢?她同意了吗?我想知道小A的现状。如果能够见到她,和她聊聊,也许我的心情就能恢复平静了吧。

墙上挂着一张签名色纸[签名色纸:通常是一种正方形或长方形的白色厚纸,供名人、偶像或其他重要人物签名时使用。这种色纸不仅用于个人收藏,也常用于粉丝见面会、签名会等场合。]。我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于是朝它走近,想要仔细看看。从刚才起,店主人就一直从旁观察着我的动向,此刻他忽然开口向我搭话。那是一位年纪很大的男性。

“你知道那是谁写的吗?我要是告诉你,准保得把你吓一跳。”

色纸的角落里,写有一个日期。那是十五年前的冬天。

“看见他走进这家店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我认得那张脸。我试着跟他搭了句话,结果他很爽快地回答了我。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可怕,但他其实人很好呢。当时他说,他正在这个地方旅游。最近他新出版的一本小说也很有意思。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出那种故事来的。”

说着,店主举起一本《今天与你说再见》的单行本[单行本:一种书籍出版形式,指不属于某一丛书而单独出版的书籍,多见于漫画与轻小说的出版。内容可以是从报纸、杂志上分期发表的作品,也可以是从未发表过的作品。]拿给我看。墙上签名色纸上,正是X老师的手笔。

他在十五年前,来过这个城市?

那么,来看小A的那个出版行业的人,难道就是……

X X X

“我上次见到X老师,好像是在去年年底的聚会上吧?他真是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所以离很远都能知道他在哪儿。那爽朗的笑声也是一点儿没变。他的声音就像低音炮一样,穿透人的五脏六腑,也穿透了会场里的一片嘈杂,格外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那天,我带着一个新出道的作家,去找X老师寒暄问候。那个新人紧张得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过这也很正常啦,X老师可是盛产超级畅销书的明星作家啊。对于那个新人来说,面对X老师,就相当于面对自己想要攀登的最高山峰一样,怎么可能不紧张呢。不过,X老师不管是对我这样的编辑,还是对新人作家,都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的。他人真的很好。”

返回东京后的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位跟我有些交情的编辑,向他打探情况。虽说通过X老师的随笔集和访谈稿,我已大致掌握了他的人生经历,但我仍觉得,他肯定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他应该是住在东京都内,因为他晚上经常出入酒吧俱乐部,玩到很晚以后,就回到都内一座超高层公寓里。还有传言说,他在关东近郊[关东近郊:指的是围绕东京都及其周边地区的区域,包括神奈川县、埼玉县、千叶县、茨城县、群马县和栃木县等。这些地区在地理、经济和文化上与东京都紧密相连,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都市圈。该地区是日本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买下了一座山,在山上给情人建了一座壮观的豪宅。听说啊,他不在东京都的时候,就是在那里生活的呢。真不愧是X老师。”

说不定,小A现在已经成了X老师的情人——我兀自想象起来。这当然不是没可能的。也许小A和X老师私下里一直有着交流,关系匪浅,只是我不知道罢了。也许,小A曾让X老师一见钟情,母亲去世以后她就去到他的身边,成了他的情人。也许,放弃了创作的小A,主动将自己的点子提供给他,让它在他手里结出《今天与你说再见》这颗果实——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

十五年前的冬天,X老师曾去过小A的故乡。我在书店里偶然看见的那张签名色纸,估计就是他在那个时候签的。得知此事以后,我又前往小A曾经工作的地方看了看,结果发现那家公司已经倒闭,早已人去楼空。我没在那里找到任何有关小A的线索,便又坐上新干线返回了东京。

我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心里琢磨着到底该对这件事追查到什么程度。虽然我想了解真相,但X老师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如果我查明真相,让全社会都知道他在创作小说时挪用了别人的点子,那么他的形象无疑将会遭受重创。有些读者可能会感到愤怒,出版社说不定还得正式出面谢罪。而将这个秘密揭露出来,给X老师和出版社带来巨大麻烦的我,肯定也会被很多人记恨吧。也许,我会被整个出版业界封杀。到底是该继续追查下去,还是再也不去沾惹这件事情,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就算了呢……

“也不知道X老师的情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您见过吗?”

“怎么可能。不过肯定都是些大美女啦,像是以前做过高级女招待的那种人。”

我在脑海中将小A的形象与他所描绘的那种情人形象相对照,感觉很不对劲。

“您有没有听过什么传闻,说在他的众多情人里也有当过作家的人?”

“还真没有哎。您是听说过这一类的八卦吗?”

“从前我认识的一位女作家,名字叫小A……不,没事,还是算了。请您把这话给忘了吧。”

我含混地敷衍几句,结束了这段对话。那天,我从编辑口中又听了几件X老师的英雄事迹后,便与他作别。

后来,我就一头扎进了工作中。虽然我对X老师与小A的关系感到好奇,但毕竟不能把全部精力都花在这件事上。为了生活,我不得不努力写作。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写出版社跟我约的短篇小说,完成了几篇随笔,又构思下一部作品。此外,我还读了几部让我颇感兴趣的作家的新书,又在网上四处搜集能够拿来当素材的文章。

我把有关小A的事情,胡乱塞进了自己脑海中的一个角落。我选择先不去理会这件事,因为只要我一想起她,就工作不下去。年轻时的她,年轻时的我,还有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所有新人作家们的激情。每念及此,那些令我怀念的人、事、物,都会一齐涌上心头,令我胸口作痛。虽然我现在仍以写作为生,但对小说的创作热情却早已不复当年。我早已没有了那种想要创造出一个新天地的万丈豪情。现在的我,为了生活,每天都重复着一套同样的做法,好像纯粹依靠惯性似的,不断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并不新鲜的新故事。那时候的我们要是看到现在的我,肯定会嘲笑道:“我可不想变成那副德行。”

一周以后,工作总算小小告一段落,我也终于走出家门。我去买了点儿东西,逛了逛书店,然后到咖啡馆里读了会儿书。当我乘坐电车返回离家最近的那一站时,天空中已经布满绚烂晚霞。上一秒,都市的高楼还映射着黄昏的余晖,玻璃发着金光;转眼间,西沉的太阳就已落入了地平线下,将所有影子拉得很长。

在我住的那栋高层公寓门前,正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我一边心里想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有钱人临时把车停在这儿了,一边直接从车旁走了过去。就在此时,我的背后传来了车门打开的声响。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到身后站着一位我认识的人物。他的声音仿佛低音炮般,低沉响亮。

“我想跟你聊聊。先上车吧?”

我面前站着一位名人,毫无现实感的场景。

“怎么?你应该认得我吧。咱们不是在聚会上遇见过好几回吗?虽然从来没有说过话。”

“……是啊,我确实,从来没有跟您好好打过招呼呢。X老师。”

我颤抖着,向他颔首致意。他的个子比我高上许多,体格也很健壮。他那西装革履的样子,帅到可以直接去给男性时装杂志当模特。高级轿车的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男人,此刻正隔着车窗玻璃盯着我看。看那架势,如果我想逃跑的话,那家伙肯定会从车里冲出来当场把我抓住。

“请你务必上车。我会把真相告诉你的。来,这边请。”

他手掌向上,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将我引向轿车后排。那身段,那动作,简直像顶级餐厅里的侍者。我犹豫片刻,还是坐了进去。车内充满了一股独特的香气——不像是香水的气味,更像是格调更加高雅的熏香。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我很好奇,但车里的气氛让我实在难以开口询问。

X老师坐到我身边,关上车门。接着,司机便发动了车子。轿车开进了高速公路,飞快地行驶着。

“请问我要被带到哪里去呢?”我问X老师。

“去A那里。”

“小A?”

“嗯,没错。有人跟我说,你正在调查她的事情。她挺好的。”

从X老师口中听到这位旧友的名字,我吃了一惊。

高级轿车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驶去。车窗外面,是漆黑的、一望无际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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