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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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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就直接住在吃饭时的那个日式房间里了。晚餐过后,X老师起身离去,而我则在用人的带领下前往大浴场。 大浴场的室内有浴池、按摩浴缸和桑拿房,室外则有露天浴池。我来到露天浴池,泡在从岩石中涌出的温泉水里,透过蒸腾的水汽眺望星空。风中混杂着山中林木的香气。我不禁想,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写小说,也确实是件挺幸福的事情。 我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紧张和疲惫全融化在热水里消失不见了。我又轮番在桑拿房与冷水浴中泡了个痛快,然后才回到更衣室穿好浴衣。大浴场里有自动贩卖机。无须塞入硬币,直接按下按钮,就有冰冰凉凉的瓶装茶掉落下来。用人告诉我,在这里,基本所有的饮料、餐食、点心与各类消耗品都可以免费领取。 我回房时,被褥已经铺好了。我关上房间的灯,钻进被窝,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一幕幕。X老师刚出现的时候真是把我给吓坏了,但现在我庆幸自己能来这里看看。毕竟,对于《今天与你说再见》的剽窃疑云,我在心中早已做好面对更可怕结果的准备了。 如果X老师强行偷走了小A的点子,那我肯定会看不起他。但是,真相貌似并非如此。小A只是受雇成为他的智囊,拿钱为他提供点子罢了。这样一来,我就没有资格再去说三道四了。 自打我们来到山里后,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所有用人都对X老师恭敬有加;而且,我在走廊里偶遇并与之简短聊了几句的那位作家旧友,也说“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如果我是X老师的狂热粉丝,那么也许我会抱有一种更为复杂的心情,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把他神格化到那种程度。我在心里一直都是把他当作一位老前辈和畅销书作家去尊敬的,而那种尊敬之情此刻也丝毫没有减损。不,岂止是没有减损,当我得知他为那些即将消失的小说家们提供了一个发光发热的舞台时,我对他的尊敬之情反而更强烈了。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我闭上眼,侧耳倾听。 刚来山里时听到的那种古琴音色,此刻又在我的耳畔响起。 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 “……先生……快起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整个房间黑乎乎的,我记起,这里不是自己的家。此刻,有个人正跪在我的被褥边上看着我呢。借着从窗子洒进来的月光,我能隐约看见那个人的脸庞。那是一个女人,鹅蛋脸,戴着眼镜。 “喂,快起来。”那是小A的声音。我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定了定神,才发现一切并非梦境。我吃了一惊,腾的一下坐了起来,想说点儿什么,但因为刚刚睡醒,嗓子还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她的眼睛警惕地瞟着四周。 “……好久不见,小A。”我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幽暗当中,我看见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呢。你会跑到这里来,真叫我完全没想到。” “我看了X老师的新书。故事的构思,是你从前跟我讲过的。” “大意了……”她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曾给我看过那本笔记了。 “不过,你怎么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了?” 得是多么紧急的事,才会让她专程跑来把我叫醒?我从她紧张的表现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之前他们跟我说,你出门采风去了,得到明天才能回来啊……” “假的。我一直都在这座山里,和平常一样,就在工作室里干活儿。知道吗?你现在有危险了。最好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小A压低声音说道。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不知是不是被月光照着的缘故,她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那张脸比我记忆中多了一些皱纹,但仍十分姣好。 “危险?” “你是不是跟X老师谈话来着?都聊什么了?” “聊到你们在用分工制的方式写小说。他说这座山里有几个工作室,聚集了一些发展受挫的作家在这儿工作。” “嗯,没错。我在‘故事’工作室里,跟‘诡计’工作室的交情很深。那个工作室里聚集了一批没能适应写作工作的推理小说家。遇到推理小说的项目时,我经常会请他们帮我出出主意。今天,那个工作室收到了一个紧急需求,说让他们帮忙想个诡计,用于无声无息地消灭一个人。” 小A听说,该工作室收到的需求内容十分具体。想要消灭的人物的性别、年龄、身高、体重以及其他各类信息,全都仔仔细细地写在了需求书上。小A到那个工作室去的时候,碰巧看到了那份需求书。 “我一看就知道那个人是你。因为事前我听X老师说过,你在对我进行调查呢。当然,那份需求书被送到‘诡计’工作室的时候,名义上说是为了创作推理小说,需要想出一个实施完美犯罪的方法。不过我知道那是扯谎,X老师肯定是想通过那个诡计让你消失。” “怎么会!” 但我无法断言这是不可能的。为了避免我将自己在此处的见闻散布给世人,他有充分的理由对我灭口。我想起,他在听到我谢绝在此工作时说了一句“太可惜了”。他当时肯定在想,既然我无法成为他的同伴,那就只能消灭我了。 “这样下去,估计你就该‘被失踪’了。你会成为众多下落不明的失踪人口中的一员。” 了解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我站了起来。 “看来不赶紧下山是不行了。” “对,最好快点儿。我来给你带路。” “那你呢?你跟我一起逃吗?” “我要留下来。这里有我的工作,还有我的家庭……我是来这里以后遇见我先生的。我想守护好这里的生活。所以,求求你,如果你能平安出山,请别对任何人泄露真相。我知道,在你被人追杀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实在有点儿过分。但,如果你能向我保证的话,我会拿你的承诺当条件,去找X老师交涉一下看看。我觉得,如果你能保持沉默的话,X老师就不会对你下手了。” 我迅速换好衣服后,我们出了房间。看看时间,此时正是深夜三点。走廊里的灯都熄了,天昏地暗,但这也刚好让我们得以躲在夜色中潜逃。走廊沿着山体斜面而建,仿佛迷宫般弯弯绕绕。单凭我自己想要走出这里,肯定很困难吧。我压低身体,紧跟在小A后面,终于走到了大门口的位置。我们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鞋,出了门。 凉丝丝的空气里飘着白色的薄雾。石灯笼发出橙色的光,渗进雾气中成为一个个圆圈,连缀起来勾勒出石板路的轮廓。我们朝着山脚的方向进发,走到林立着很多日式建筑的地方时,路变成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窄巷。我觉得自己仿佛迷失在一个噩梦中了。 正当我们走在竹林间的小路上时,我忽然感到了人的气息。 “快躲起来。”小A拉着我的手,将我拽进竹林。我们趴到了地面上。土的气味直钻进我的肺里,叫我喘不上气。 手电筒发出的光晕穿透雾气逐渐逼近,终于来到了我们刚才站立过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年迈的男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戴了一张能面[能面:日本传统戏剧“能剧”中所使用的面具。能剧是一种佩戴面具演出的古典歌舞剧,已有600多年的历史。能面由桧木雕刻而成,表面涂有颜料,分为翁面、老人面、鬼神面、女面、男面、灵面等。能面的五官与真人极为相似,但表情却难以理解,常给人一种似笑非笑、耐人寻味的感觉。]。他用手电筒的灯光四处照着,好像是在找人。幸运的是,他没有发现我们,径自走了。 “看来,他们发现我不见了。” “咱们快穿过这片竹林吧。” 我们没再走石板路,而是在泥土裸露的地面上继续前行。四周一片漆黑,就连月光也被竹叶遮挡住了。我们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对不起,害你变成这个样子。”黑暗中传来小A的声音,“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去调查我的行踪的吧?” “我怀疑他剽窃,因为我发现,我帮你想的那个角色的名字直接被用在故事里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忘了那个名字是你帮我想的了。知道真相以后你很瞧不起我吧?为了生活,为了赚钱,我一直都在给X老师当枪手,早就放弃自己写小说了。因为我没有能力,写不出好的文章,也创造不出有魅力的登场人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点子,给故事提供一个雏形。所有在这座山里落脚的作家都一样,都是只会做一件事的人,为了生存下去,我们成了支撑X老师写作事业的一个个齿轮。” “其实我也差不了多少。最近,我也纯粹变成为了生活在写作了,早就没了刚出道那会儿的激情。那个时候,咱们好像经常聚在一起喝酒来着。现在,那样的聚会也早就没了。” “真怀念啊。我记得咱们还在那个谁的房间里一直喝到电车始发的时间呢。但是,当时那拨人里,现在还在写小说的,只剩很少的几个了……我真的很崇拜你。” “崇拜我这个一部畅销书都没有的人?” “多了不起啊,单靠自己一个人写出那么多小说,还都成功出版面世,真的很不简单。” “不过,跟X老师的小说比起来,我的小说跟不存在也差不多了。” 我被埋在土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是竹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臂,一边摸索着前方有没有竹子,一边小心前进。 “我啊,总想做点儿跟小说沾边的工作。即使是在我写作受挫离开东京以后,这个想法也没有变。所以,当X老师对我伸出橄榄枝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即使不能以自己的名字发表小说,只要我的点子能被采用我就很满足了。一本书,只要以X老师的名义出版,就能收获很多读者,也能感动到很多人。那么,即使我的名字不出现,我也无所谓了。在这里,大家一起合作,每个人都不用独自面对写作时的孤独,可以彼此分担,减轻痛苦……毕竟,写小说啊,就像是在一条看不清脚下的、漆黑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从竹林穿出来以后,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陡峭如悬崖的山坡。我俩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然后我们穿过那片铺满小卵石的停车场,又走了一段山路,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日式建筑的大门。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小A止住脚步,她似乎打算就送我到这里了。 “前边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了。谢谢,谢谢你帮我。” “今天能跟你聊聊,我很开心。你写的小说我全读过,一本都没落下。刚才你说,你现在写作纯粹就是为了谋生,我不同意。不要那么贬低自己。我在你的每本小说里都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不是畅销书又怎样,反正我会一直期待你的作品。能认识你真好。从今往后,你也要继续写下去啊,要一直一直写下去啊。” 月光洒下来,照亮她的脸。我们都已不再青春年少,她的眼角也已爬上皱纹。但此时此刻,在我眼中,就连那些皱纹也显得很美。我们满怀感慨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再见。”她冲我挥了挥手,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从这里开始,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日式建筑的木门紧紧关着。门的左右两边都有围墙,阻挡着往来者的脚步。我悄无声息地沿着围墙走动,想找一个能出去的地方。忽然,我看见前方有棵倒了的树,刚好倒在墙边,我似乎可以借助它翻墙。虽然我很不擅长运动,但也只能硬上了。我踩在倒下的树上,像做引体向上一样把身体拉到墙的上方。翻过墙头跳到地面上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把脚扭伤了。 我浑身是土,拖着一只伤脚,继续朝山脚走去。这一路都是下山的柏油马路,每当我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声,都会立刻跳进路边的草丛。那些汽车肯定都是出来找我的。如果被他们抓回去的话,我想必会被消灭吧。恐惧使我双腿发软。 道路变得平坦,我已走到了山脚下的平原地带。然而没走多久,只见一条河流仿佛专为阻挡我似的横亘在我的眼前。那河并不很宽,但水流却十分湍急。我看见,桥边茂密的草木丛中正躲着好几辆汽车。显然,有人埋伏在这座桥的周围。大约他们猜准了我会从那儿经过,因此已经事先设下埋伏。我完全没有看到手电筒的灯光。看来,为了防止被我发现,他们把手电筒全都关了。 我决定了。我要从离桥很远的地方过河。我抓着岸边斜坡上的杂草,一点点走下河岸,走进水流。冰冷的河水让我浑身一个激灵。水深齐腰,水流湍急,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水冲走。幸好河底有几块大石头,顶端突出水面,我可以抓着那些石头一点点地朝前挪动。不过,我的一只鞋在途中掉了,瞬间就被水流卷得无影无踪。上岸以后,我得一脚穿鞋一脚穿着湿透的袜子接着走了。 渡过河后,弥漫的雾气逐渐散开,我感觉自己终于从深山老林回到了有人居住的村庄。这里没有路灯,四周的田野都沉在深深的夜色中。远处那片塑料大棚亮着白光,我便拖着伤脚,朝那片光走去。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在夜晚的寒风中冰凉刺骨。 走啊走啊,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不清楚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还要再走多久。我累得直想往地上倒,但还是强忍住了这种冲动,一步步往前挪动。这种感觉,怎么跟写小说的时候那么像啊?我心里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打字的时候,我基本上都是这种状态。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有时,我会进入一种忘记了时间的专注状态,沉浸在高涨的情绪中奋笔疾书。只可惜,等到冷静下来回头再看,那时候写下来的文章基本上全是一塌糊涂,只能统统删除。 天空逐渐亮了起来。原本一片漆黑的夜空,从东方开始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已经看不见了,清晨的气息悄然混进空气中。我终于走到了塑料大棚边上。虽然我不清楚那些大棚里种的是什么,但在刚刚过去的漫漫长夜里,多亏那里一直亮着灯,我才得以走出困境。如果四下里全是黑暗、毫无光亮,也许我早就放弃挣扎了。不过,这个地方距离城市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要想得救,我必须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才行。我拼命给自己打气,接着朝前走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你的脚受伤了吗?” 宛如低音炮的低沉男声。 忽然间,我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绝望压得我说不出话。明明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啊。 从塑料大棚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是X老师。他还穿着吃晚饭时那身日式衣服。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露出了十分不忍的酸楚表情。 “你能走到这里,真的很了不起。来,上车吧。” 他的口气是如此不容置喙。塑料大棚边上,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但是司机不在车里。看样子,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我已经没有一丁点儿的精神与体力去反抗了。 “我不会害你的。上车吧。” 太阳从地平线冉冉升起,晨曦洒向整片田野。 我按照X老师的命令,耷拉着脑袋坐进了车里。 他大手一甩,砰的一声关上了后排车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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