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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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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人,您已到达目的地。”出租车司机对我说道。 我支付车费后,车门自动打开,门外赫然出现了东京都内的一座高级酒店。待我下车后,出租车立刻就开走了。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我的呼吸化作一缕缕白气。我揉搓着冻僵的手指与掌心,朝酒店走去。 来到聚会会场后,我将外套存在衣帽寄存处,四下观察着,寻找自己认识的编辑。会场入口处有人递上一杯香槟,我接过来,走到一群作家伙伴中间,跟大家聊起最近的工作情况。 出版社每年元旦前后举办的聚会总是十分豪华。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品,由于是自助餐的形式,大家可以尽情地往自己的盘子里堆各色美食。玻璃制的枝形吊灯从屋顶悬挂下来,散发出暖色的光芒,向整个房间投下一片璀璨金光。会场里,四处响起欢声笑语。平时没机会见面的作家和编辑齐聚一堂,围成一个个小圈子愉快地交谈着。我先集中去找各个熟人打了一遍招呼,然后就退到墙边独自站着去了。 我的责编向我介绍了一个新人作家,这位年轻人刚在网上举办的一个小说比赛中得了奖。他神情紧张,结结巴巴地向我问好。我跟他简单地聊了两句,发现他还是个大学生。我想象着,他未来也许会凭借自己仍然新鲜水灵的感觉,写出很多小说吧。也不知道每年会有多少新人小说家出道。现如今,即使无法在比赛中获奖,人们也可以通过网络发表小说。很多编辑会到网上搜集一些有热度的作品,然后编辑成书。一个人到底该在哪个阶段开始自称“小说家”,定义起来有点儿模糊了。 我正盯着香槟酒的气泡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听到了离我不远处的一群人的谈话。 “文学界损失了一颗巨星啊。” “是呀。我也听见新闻里说的了。” “听说葬礼办得挺低调的,只邀请了他的亲属。” “以后的聚会再也听不到X老师的笑声,该有多冷清啊。” 他们好像是在谈论X老师的噩耗。他是因胰腺癌去世的。据说,他在查出癌症以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我和X老师聊天那次,他的身体肯定还没有出现任何症状呢。我进入他的山中,见到小A,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抿了一口香槟,回忆起自己坐在他轿车里的那个早晨。 坐进X老师的车子时,我的魂都要吓没了。因为我确信,他肯定会为了保守秘密而杀掉我。然而,X老师在驾驶座上坐好后,却用抚慰的语气说:“我把你送到车站去吧。你身上有钱买票吗?瞧瞧你这副样子,真够狼狈的。如果有时间的话,真想给你拿身衣服换上,不过你还是尽早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你先躲一阵吧。我去替你好好说说。” 他的高级轿车背对着山的方向,在晨光普照、暗夜褪尽的田园风光中朝前疾驰而去。很快,城市便出现在我们前方。我正困惑不已,只听他对我解释道:“看样子我让你误会了。这也难怪。你是不是听说,我为了杀掉你,请‘诡计’工作室帮忙想法子来着?但事情不是这样的,其中有些错综复杂的缘由,不过我可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老实说,我还帮你求情来着,说不该对你下手呢。但‘他’为了守住这座山的秘密,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着手策划着要杀掉你了。‘他’擅自使用我的名字,给‘诡计’工作室布置了任务。” 我整个人都凌乱了,不由问道:“‘他’是谁啊?” 从X老师的语气里可以听出,这个“他”指的是某个特定人物。然而,我对这号人物是谁却毫无头绪。难道是我没见过的人? “在那座山里工作的大多数人,都把我当成了名叫X的小说家。但实际上,我不过就是一尊偶像罢了。我的作用,就是让那个名为X的小说家的形象广泛深入到大众心里。我不是作家,而是扮演作家的演员。实际上,我一本书也没写过。我在年轻的时候是个没名气的演员,后来被‘他’雇佣扮演起了小说家的角色。一切都是为了卖书。读者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同时也是在观看作家本人。很多人只为品味作家的世界观才会拿起他的作品。所以,我就拼命扮演了一个富有魅力的小说家。随笔里的个人经历也全是假的。为了维持那个颇有无赖派[无赖派: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46年到1948年间,活跃于日本文坛的一个重要作家流派。该流派有着反抗权威的意识,对生活采取自嘲和自虐的态度,具有颓废倾向。其主要成员包括太宰治、坂口安吾等人。]风格的形象,我喝大酒,去酒吧俱乐部追女人,还找情人一起出去旅行。可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基本就只有‘他’和我吧。名叫X的小说家并不是我。我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组成部分。‘小说家X’的核心人物,其实正是曾写下第一本小说的‘他’。” “这……” “也许你很难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所谓的‘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他就在那座山里,装成一个用人的样子在工作。因为外表并不出众,所以他很好地融入了一大群用人中。每当他跟我擦身而过时,都会像其他用人一样,站住,然后向我点头示意。用人们完全没有发觉‘他’其实是我的雇主,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对待。每当我看见他们相处的样子时,都会忍不住后背发凉。因为,在我眼里,‘他’才是应该受到所有人尊崇的对象啊。” 汽车穿过田园地区,驶入城郊。 “‘他’为了守住秘密,想把你杀了。但你等着,我肯定能劝‘他’住手的。那位大人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点儿喜欢保密而已。只要我跟‘他’好好谈谈,‘他’一定能想明白过来的。那位大人基本上总是待在山里,从不下山进城。” 此刻正在开车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一个没名气的演员?真的吗? 不,这个人就是X老师。至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对于生活在那座山里的用人们来说也一样,“X老师”指的就是这个人——即使他一行字也没写过。 “X老师,我认识的很多编辑都特别喜欢您。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您才是小说家X老师。只有这一点是绝对错不了的。” 他一边开车,一边苦笑起来。 “喂,我问你,写小说是种什么感觉啊?我是理解不了。你们是怎么想到那样的故事的?要写那么长的文章,不辛苦吗?自己千辛万苦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读者不喜欢,或者被人吐槽、嘲笑的话,你们不难受吗?你们怎么还能写下去呢?难道不想放弃吗?为什么还能继续热爱小说呢?我啊,很尊敬你哩。当然我同时也尊敬所有的小说家。你们干的事情,像我这样的凡人可是绝对干不了的。” 轿车开到一个荒凉的车站前,在环岛上停了下来。我下车,他也跟着出来。他朝我伸出手来。那只手很大,很有劲儿。 “能遇见你,我很高兴。其实我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说一说我这滑稽荒诞的人生。” 他虚弱地笑笑。那表情不像一个畅销书作家,更像是一个空长了许多年纪却始终默默无闻的演员。但那双眼睛是温柔的,像一头满身皱纹的大象的眼睛。汽车开走后,我一直目送它,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走向检票口。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听到X老师的讣告时,我想到了小A和其他那些作家。在那座山里共同创造着“X老师的作品”的人们,今后该何去何从呢?虽然我很为他们担心,但也并不打算再调查,三年前的那件事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如果我再冒冒失失地靠近那个秘密,让被X老师称为“他”的那个人物注意到的话,那我估计这回就必死无疑了。我之所以现在还能像这样好好地活在世上,肯定都是因为X老师帮我说服了那个“他”吧。 会场的桌子摆上了甜品,有做的像宝石一样的蛋糕,也有切成一块块的水果。身着礼服裙的年轻女作家们围拢过来,往自己的盘子里夹甜品。 出版社的社长上台致辞后,聚会就结束了。按照惯例,从此刻开始,与会者会和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组成一个个小团体,分头前去享受霓虹闪烁的都市夜生活。X老师还在世的时候,我曾多次见到他在大批编辑的众星拱月下,前往文坛酒吧[在日本,“文坛酒吧”指文坛人士(作家、编辑等)经常聚会交流的俱乐部或酒吧,多数开在银座、新宿等地。]。当时我总觉得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因此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但现在我却觉得,当时真该跟他多聊聊的。我真该和他并排坐在酒吧吧台前,一边喝酒,一边听他娓娓道来自己的人生。他的一生是部喜剧吗?还是部悲剧? 作家们从灯光璀璨的会场中鱼贯而出。我也跟着走了出去。 在衣帽寄存处,有人叫住了我。我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认识的男编辑。 “散会以后还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主要是刚才一直没找着跟您说话的机会。我想给您介绍一位刚刚出道的新人作家,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他的身后站立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非常美丽。她的身上穿着一袭黑裙。 她走上前来,对我欠身行礼。 一股香气从她身上轻柔地飘了过来。 “编辑部也对她寄予厚望。她会写推理小说,也很擅长恐怖小说和恋爱小说。她现在可是备受出版界期待的一颗新星哟。”那位编辑对我说。 我点点头,朝她微笑。 “嗯,我知道,她肯定会不断写出很多畅销书的。” 我们就那样站着聊了一会儿,她全程都在一个劲儿地自谦。聊完以后,编辑带着她,沿铺着地毯的走廊径直离去了。她的书肯定不久以后就会影视化吧,肯定会以平放的方式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回想起她刚才欠身行礼时飘来的那阵香气,我的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怀念之情,以及一丝丝的恐惧。因为,那正是笼罩在那座山上的格调高雅的香木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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