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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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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ROIZUMI NOA。通称,白。 读者们接纳并喜爱上了这个剧团新成员。R老师大受鼓舞,在写新作品时为她增加了更多的戏份。 “起初她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但随着出场次数越来越多,她的形象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写到她的台词时,已经可以在脑海中听见她的声音了。那是一种干净的声音,清新冷峻而又充满朝气。” 总有一天,她也会像剧团里的其他人一样,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他有这种预感。 她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会从他的手中接过剧本,按照小说情节进行表演。 各位老团员在面对这位新人时,表现出了各不相同的反应。 “赤和青都很欣赏她,对她身上那种清澈透明的气质赞不绝口。但桃和黑最开始时显得如临大敌。毕竟,白来了以后,相当于多了一个争夺女主席位的对手嘛。不过,我很快就开始了一部新的系列小说,让桃、黑和白所饰演的三姐妹共同担任小说的主人公。打那以后,桃和黑就改变了态度,开始宠爱这个小妹妹了。” 问题是黄。当白的人气越来越高、曝光次数越来越多时,黄的出场机会随之锐减。有的时候,R老师和责编光顾着白,甚至会忘了给黄分配角色。 黄逐渐沦落到只能接到一些跟临时演员差不多的小角色了。读者对此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都喜欢看白跟其他几位团员之间充满新鲜感的对手戏。 “老师,能不能让我也演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好角色啊?我一定会好好演的。求求您了。” 某天半夜,R老师在起床去厕所的路上,遇到了正站在走廊阴影中的黄。他啜泣着,向R老师苦苦哀求。 “好好好。过阵子吧,过阵子我给你弄。” R老师不过是随口敷衍,但黄却信以为真。 “啊啊,老师!太好了,您还没有把我遗忘。咱们说好了哈,您一定要给我弄哈。” “说好了,改天我一定写本小说,让你当主角。我说到做到。今天你就赶紧回去吧。” “谢谢您,老师。真的谢谢您。” 黄喜气洋洋地走了。 在中央线沿线的一家酒馆里,我入神地听着R老师的讲述。原来,用“明星系统”写小说这事儿,比我想象的还要诡异。他说他脑内剧团的每个团员都有自己的独立人格,还能和他进行对话。这不就是多重人格吗? 现在我知道那些模仿他用“明星系统”写小说的作家为何全都会失败了。如果你的精神状态达不到R老师那种疑似“分离性身份障碍”[分离性(解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以往被称为多重人格障碍,是指一种戏剧性的解离性障碍,在这种障碍中显示出两种或更多的不同的身份或人格状态,不同身份与人格交替以某种方式控制着患者的行为。]的级别,那你估计是没法创造出可饰演各种角色的脑内剧团的。 R老师一边喝着清酒,一边对我娓娓道来。 “幸运的是,白很快就融入了剧团,顺利成长。以她为主人公的小说征服了读者,得以再版。” “黄后来怎么样了?” 听我这么问,R老师露出想都不愿想的表情。 “那家伙算是废了。” “废了,是指?” “我真没想到,他竟然那么难缠——后来,他逮着机会就会跑到我的面前,叫我在小说里给他多安排点儿戏份。” 每当R老师走进小巷,黄就会突然从电线杆后闪现,沉着脸对他说:“您怎么不守信用呢?”每当R老师在站台上等车,黄就会站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直勾勾地瞪着他,用眼神无声地谴责他:“您说过改天一定写本小说,让我当主角的,怎么还没写呢?”就连R老师跟责编在咖啡厅里开会,黄也会躲在店里的观叶植物后面偷偷看他。 “黄很懦弱,没敢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他可真是把我给惹烦了。其实说到底,他们是没有能力对我动粗的。因为他们是我心灵的产物,是幻象,所以根本不可能在物理层面对我造成伤害。” 不过,正如黄无法对R老师动粗一样,R老师也无法凭借暴力消灭黄。每当他伸手想要推开黄时,手臂都会像穿透烟雾一样,穿透黄的身体。 他逐渐被黄搞得身心俱疲。走夜路时,他曾屡次被埋伏在路边的黄给吓个半死;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他也总能听到黄在枕边不停哀求他让自己上戏。 “我觉得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我一看见那家伙的脸就害怕,哪儿还有心思写小说啊。而且,他的长相也跟以前有点儿不大一样了——好像有点儿变形,或者说是扭曲……可能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变了吧。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想,这家伙算是废了。作为演员,他已经废了。” “您怎么不守信用呢?”黄一遍又一遍地问道。他还在傻傻地相信,R老师会写出一部以他为主人公的小说。 “没办法啊,有人气的演员就是会接戏接到手软,没人气的演员就是会被遗忘到阴暗的角落里。这就是现实啊。” “现在他还会埋伏在路边等您吗?” “不会了。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他终于想通了吗?” “很遗憾,并没有。直到最后他都在说,请您给我分配个好角色吧……” 黄的存在使R老师心神不宁,无法写作。剧团里的其他几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手做点儿什么了。他们采取了行动。 “他们是我的幻想伙伴,换种说法也就是我的大脑所看到的某种幻象。我摸不到他们,所以没法在物理层面上抓住黄,消灭他。但是,剧团里的其他几个人是黄的同类,摸得到他,抓得住他。所以,那天我们就在一起商量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R老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能听见自己的话以后,才说:“我们决定杀了他。” 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天空中不时亮起一片白光。 我正在房间里,边喝威士忌边推敲小说情节,忽然感觉房间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个人。 一个瘦长的男性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在啜泣。 “老师,拜托您,把我写进小说里吧。我再不出场,大家就该把我忘了。我好害怕,我焦虑得快要疯了。如果大家把我忘了,我就会消失的。所以,请您多给我分配点儿角色吧。拜托,求求您了。”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中的那个身影。 黄正捂着脸,哀哀哭泣。 “对不住,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我的话音刚落,事先埋伏在房间里的其他几名团员便同时跳了出来,一齐扑向黄,倒剪双臂缚住了他。 黄在震惊中试图抵抗,却毫无用处。他的设定原本就是一个“瘦弱、好欺负”的人。仰面朝天被人按倒在地的他,用饱含悲伤的双眼望向了我。我看着他扭曲的脸,感到深深的恐惧。 赤骑跨在黄的身上。黄挣扎起来,但青按住他的胳膊,桃和黑则一左一右压住他的双腿。白不在——她还没有成为“幻想伙伴”,没有出现在现实世界中呢。再说了,我也没有必要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吧。 一阵轰隆隆的闷雷滚过,屋子里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黄痛苦叫喊着的声音渐渐小了,拼命挣扎着的身体也渐渐软了下去。终于,他一动也不动了。 黄再也没有起来。曾在我的小说里饰演过各种角色的团员,黄,就这样死掉了,消失了。他的遗体被其他人搬走,房间里什么也没留下。没有留下死人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我大概不会被追究法律责任吧。毕竟,我们在那天晚上杀死的,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偶尔会有读者写信来问黄到哪里去了——大约他们是发现他好久都没有出现在小说里了,感觉事情有些蹊跷吧——我对此类信件一律不予作答,始终保持沉默。白的出色表现占据了人们的注意力,渐渐地,也就不再有人问起黄了。 当R老师结束这段独白的时候,酒馆已经快要打烊了。此刻,整个店里只剩下了我、R老师和提议组局的责编三个人。我的责编似乎也是第一次听R老师说起这个故事,惊讶得瞪大了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追过R老师的书了。我好像听人说起过,他的剧团里新来了一个女孩;但我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的剧团同时少了一个名叫黄的团员。 脑内剧团的成员不是真人,只是R老师在想象中创造出的虚幻人物。但是看样子,就连虚幻的人物也怕自己会消失啊。听着R老师的讲述,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编辑用出版社的经费结了账。我们走出酒馆,在东京的夜色中并肩散步。 “咱们两个都加油哈。”R老师说。 我忽然觉得有点儿好奇。 “说起来,您这次为什么会陷入低潮啊?” 我俩目前都处于才思枯竭的状态当中。 “我也不清楚啊。我现在还是跟从前一样,每天都跟我的剧团成员一起商量故事情节,但这阵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们状态都很不好。唉,不过有的时候是会这个样子的啦。过一段时间估计就好了。” 也许确实是这样。以前,每当我陷入低潮,也都是过上一阵就自然好了。如若状态不佳,那就干脆转换心态,把这段日子当成集中学习其他作品的时间吧。与其为了写不出东西而苦恼,还不如高高兴兴地多读点儿书,充实一下心灵。这样,等我恢复状态后,现在接触到的一切,都将成为滋养我创作的养料。 忽然,我们看到路上蹲着一个流浪汉模样的老人。我们没有理会,径直从离他不远的地方走了过去。一阵恶臭倏地飘了过来。 R老师边走边说:“啊啊,好臭。真受不了,简直碍眼。” 他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我听到了。 怪了,以前的R老师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在人行横道上扶起过一个摔倒的流浪汉呢。我展开了想象:小说中的角色是反映作家内心的一面镜子,对于R老师来说,他的脑内剧团成员肯定是跟他内心紧密相连的存在。他杀死的那名团员,黄,虽然性格怯懦、身体瘦小,却能体察他人痛苦。如果说,将他杀死以后,R老师精神世界中的某个部分也随着他一起消亡了的话…… 算了,别再想了。这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但,可是……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车站。我和R老师方向相反,因此需要分头走向两个站台。在车站大厅告别的时候,我们相互躬身致意。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行色匆匆地追赶末班车的人群当中。 事后,我忍不住从网上买了一些R老师的近作。 这些作品比他以前的书卖得更好,来自各方的书评人都对书中清澈透明的女性角色赞美有加。 然而,我曾经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的那种温柔情感与慈爱视角,现在却已荡然无存。 我不由得悲从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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