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6章 编辑小姐偏执的爱 |
||||
|
小说家与编辑之间的关系,很难描述。 小说家负责写故事。 编辑则负责将故事做成书,推向社会。 如果将小说家比喻为在田里收割蔬菜的农民,那么编辑就是把菜上的泥土洗净后装进袋子,再宣传说“这菜可好吃了”,然后把它送到卖场的人。 小说家在写作之际,并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他们写小说时总是孤身一人,在孤独中沉入内心,捡拾起散落在心灵深处的只言片语,汇集成文。这是一种将个人主义发挥到极致的职业。但编辑就不一样了。如果小说家不写书,他们就没办法做书——当然,编纂已进入公版领域的图书另当别论。 所以,与编辑相比,小说家的地位更高吗? 这倒也不尽然。 编辑可以主动选择跟哪个小说家合作,但小说家如果没有人气,就会遭到编辑的抛弃,变得什么工作也接不到。而且,编辑还能帮助爱好写作的普通人成为一个职业作家,因为编辑工作的实质,就是从个人化的幻想故事中发掘出社会化价值,并将其打造成一件商品。 作家与编辑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力量关系,其中并无孰高孰低之分。虽然我很想说,这二者其实很像夫妻,但由于我自己还没结婚,所以也不太敢妄下结论。 说起结婚,我认识的一个女编辑前阵子刚刚结婚了。 她在没结婚时,曾经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我想找一个作家合作,但不清楚该怎么约稿对方才会接受。老师,有没有什么约稿诀窍一类的东西呀?比如说,一个编辑用什么方法跟您约稿,您才会觉得‘这个编辑好像挺靠谱的,给这个人写本小说也可以’呢?请您告诉我吧。” “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方法。因为作家基本上全都不愿意写小说。” “难道不是只有您……” “不,世界上的所有作家都这样。所有人都不想工作,都觉得坐在电脑前太痛苦,还是躺在床上听听音乐比较舒服。当然也有很少一部分作家,仍然对创作充满热情,但那只是因为他们还太年轻罢了。在出版业界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所有人都会逐渐失去干劲儿,心灵变得空虚起来。” “听您这么说,干这行还真是毫无希望和梦想啊。” “对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如果编辑能和作家建立起信任关系的话,作家就会愿意工作了。所以,你可以试着先从建立信任关系入手哟。” “那该怎么做,才能获得对方的信任呢?” “办酒局。你可以花公司的钱,买高级酒给作家喝。接着你就使劲儿夸他,往死里夸。一定要全盘肯定他的人格。这样,一来二去,他就会变得很开心,产生‘这个编辑可以信任’的错觉。” “错觉也行吗?” “没问题的。只要你能让他答应给你写稿,你管他是不是错觉呢。” 我跟她聊起这些,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回过头再想,我忽然发现当时我提出的策略中有一个重大缺陷:不是所有小说家都会喝酒,有人甚至觉得跟编辑一起吃饭是件苦差事——比如那些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作家。碰到那种人时,邀请对方吃饭只会起到反效果。出人意料的是,很多编辑都意识不到这个问题。他们频繁邀请作家聚会,全然没有察觉对方有多大的心理压力。 小说家D老师的悲剧,就是这个问题被放大到极致后的产物。 D老师是位瘦瘦高高、沉默寡言的纯文学作家。他在上大学时就很喜欢文学,但他痛下决心走上写作这条路,并非因为想写出伟大的作品名留青史,而只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感到绝望。他曾这样对我说过:“我特别不擅长跟人说话。上大学那会儿,每当想到自己毕业以后该怎么办,我就会焦虑得坐立不安,觉得就自己这个德行,肯定没有办法被社会接受。就算我真能找到一份工作,进入一家企业,到时候肯定也得跟职场里的人打交道吧?但像我这种性格内向、不敢表达、总低着头的家伙,到了职场肯定会受人欺负的。常有新闻说职场新人又因神经衰弱而自杀了,简直就像为我而鸣的丧钟。” D老师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虽然他沉默寡言、气质阴郁,但这刚好为他平添了一股神秘气息,使他成了一位别具魅力的纯文学作家。大家都以为他在大学时代肯定很受女性欢迎,但实情却是,这位总是闷闷不乐的男孩不仅没有女朋友,就连普通朋友也没有。 “我不相信自己能在社会上立足,所以我觉得必须得找一份不用说话也不用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尽早学会所需技能,好在将来赚钱养活自己。然后我就想到了写作。如果能当个小说家,我就可以整天关在屋里不出门了。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也不用跟任何人说话。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工作。” D老师在上大学时写了大量小说。由于他不跟同学交流,所以从来没人叫他出去玩儿,也从来没人打扰他写东西。他那个时期写下的小说全都充满了阴郁色彩。 “我喜欢塑造性格内向的主人公,喜欢描写他们充满挫折、悔恨感的生活。写作的时候我快乐极了。写小说本来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我从写好的作品中挑了几部自己比较满意的投稿参赛——就是那些在文艺杂志上刊登广告的写作比赛。其中有一部作品成功入围,获得了优秀奖。” 获奖的消息是编辑部发邮件告诉他的。随后编辑部又联系他说,他们想把获奖作品编辑成书出版。他犹豫了,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 “他们跟我说,在做书的过程中,希望我能时不时地到市里去跟他们开一开会。这可把我给吓着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见面以后该聊什么呀?我甚至觉得,与其让自己这么纠结心累,还不如干脆不出这书算了呢。” 最终,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跟编辑开会。因为只有出书才能获得版税。左思右想后,他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能我天生就是个胆小鬼吧。在人前失败出丑对我来说简直如下了十八层地狱。我只想给自己造一个壳,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受伤害。可是,要想通过写作赚钱,就必须把小说做成商品推向整个社会,而这就必须借助编辑的力量——对我来说,编辑就是我的‘整个社会’了。” 他碰到的第一个编辑是位性格温厚的男人。他认真听取了D老师的意见,精心为D老师制作出了第一本书——D老师是幸运的。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责编扭蛋”这个词?“扭蛋”指的是一种胶囊玩具。消费者向扭蛋机里塞入硬币,扭蛋机就会随机掉落一个扭蛋。消费者无法自主选择玩具,可能碰到喜欢的,也可能碰到不喜欢的。所以,所谓“责编扭蛋”,就是用来形容作家“无法自主选择责编,只能祈祷自己遇到一个喜欢的责编”这一处境的行话。 我知道,有很多新人作家都是因为没抽到好的“责编扭蛋”而从文坛销声匿迹的。有人因与责编性格不合而不愿再写,也有人因责编说话方式过于粗暴而心灵受创。对于新人作家来说,责编就是他们通往出版业界的唯一窗口。当他们被那扇窗口拒绝或嘲笑时,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整个出版业界都厌弃了自己。 D老师的第一个责编非常优秀,因为他一点儿也没给当时的D老师造成精神创伤。D老师在“责编扭蛋机”中抽到了喜欢的扭蛋。如果当时出现在他面前的责编是个极端粗暴、居高临下的人,那我估计他在第一本书出完之后就再也不会干这一行了。 “那个时候,我还很不习惯跟人说话呢,每次跟编辑开完会,我都精疲力竭,什么事也干不动了——严重的时候,我甚至会直接昏睡个两三天。但是这份辛苦没有白费,我成功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赚到了第一笔版税。由于印数不多,版税金额也很少,但对我来说,只要省吃俭用,那笔钱也足够我生活的了。” 当时还在上大学的他,在一栋廉价公寓里租了一个小开间。他的兴趣只有看书。对出门见人没兴趣,所以不用花钱买衣服;对吃也没兴趣,一天只吃一个点心面包也没问题。所以他一年只要能出版一本书,就能养活自己——即使书没有再版,初版时的版税也够花了。 “后来,我的大学同学纷纷穿上了崭新的西装去求职。他们在我眼里简直闪闪发光,我是绝对没有办法做到他们那样的。什么企业说明会啦,面试啦,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大学毕业后,他们都搬到单位附近去住了。只有我仍住在大学边上的廉价公寓里写我的小说。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拒绝改变,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D老师写小说纯粹就是为了逃避社会,而这种自闭倾向也表现在他的作品中。读者可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恐惧——对社会有一种近似于被害妄想级别的恐惧——并因此而深受吸引。逐渐开始有书评人推荐他的作品,也开始有书店将他的书摆到显眼的位置。他笔下的故事,让许许多多难以融入社会的人找到了强烈的共鸣感。 随着作品多次加印,他的银行存折里开始收到大笔汇款,但他并未改变朴素的生活方式——没买过贵的东西,也没有搬出廉价公寓——因为他没觉得有必要。 一晃,他都已经出道七年了。 |
||||
| 上一章:四 | 下一章:二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