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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小史小说榫卯 作者:张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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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大利的民间童话栖居在树上。 中世纪以来漫长的冬夜里,在卡拉布里亚小屋的壁炉旁,或者在托斯卡纳村庄里的广场上,各种童话故事在说书人与不识字的乡亲的口耳之间流转,构成了文盲社会里最为活跃的文化之泉——虽然文艺复兴运动早发于这个国度,但到了16世纪,意大利的识字率仍然不足15%。在这些民间故事中,人们常常出奇一致地乐意待在树上而不愿下地,他们常常出于非常实际的原因,比如躲避女巫或者强盗的诱杀、私藏牛羊或者武器。 1956年9月,在闭门不出九个月以后,卡尔维诺用一套自创的“半科学”方法重新整理与编纂了这些故事,《意大利童话》一书于当年问世。卡尔维诺在处理童话时,也一定注意到了意大利人的“恋树癖”。所以,两百则童话中,他至少保留了十五则待在树上的故事。对当时的卡尔维诺来说,任务可不轻松:不同地区的故事数量如何平衡?(有些地区如托斯卡纳和西西里已经编辑了故事集,而其他地区则没有一个有记录的故事。)方言如何统一?一个故事的数十个流变版本又该如何抉择和选取?当然,最关键的问题必然涉及对于文本处理的尺度:在字句和细节上如何保留、删除甚至增补?这时的卡尔维诺已经是一位颇具名望的国民作家了,我猜测小说家的本能不会使他单纯满足于收集别人的故事,一种内在的原创激情会推着他重新创造这些故事,虽然,他一再保证自己只是在“小心翼翼”地润色。 正是在微小的改变与增补中,细节作为文学变化史的腹语的角色逐渐清晰起来,不同时代的“待在树上”被不同的细节包裹着,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在这个故事的早期版本中,核心的情节是一对驼背兄弟的遭遇。弟弟在森林里遇到女巫,他害怕被杀,于是逃到树上,女巫们在树下唱起了歌,弟弟没忍住加了一句歌词,想不到女巫们大加赞赏,治好了弟弟的驼背。哥哥听闻后,如法炮制,爬到树上,可是,他编纂的歌词却没能取悦女巫,作为惩罚,弟弟原来的那块“驼峰”被转移到了哥哥身上。像所有的童话与民间故事那样,这里的情节更近乎“信息”,也就是告诉读者“有这回事”而已,至于这回事是怎么运转的,并不太重要,所有逻辑空白和孔洞都被漫不经心地抹过去了。在意大利民俗学家朱塞佩·彼得雷(Giuseppe Pitrè)采写的《西西里故事集》中,类似的故事只用了一句话交代驼峰的问题: 女巫们见他毫不害怕,就把他的驼峰取了下来,挂在墙上。 虽然我很喜欢把驼峰“挂在墙上”这个古怪且恐怖的细节,但是从整体表达中,读者很难想象具体场景是如何展开的:驼峰是砍下来的?割下来的?有没有痛感?止血是用魔法还是药水?此外,在这个故事的多个版本中,弟弟有时候逃到了广场的房间里,有时候又躲到了鞋匠的工具台后面,可谓五花八门。但是,在卡尔维诺编创的《意大利童话》中,他保留了待在树上这个版本,删去了悬挂驼峰的细节,接着又为去除驼峰加了一个微妙的细节: 小老太婆们拿来一把涂着黄油的锯子,锯掉了驼背,在他背上涂上药膏。 变化发生了。 读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故事变得更可信了。“挂在墙上”的驼峰消失后,传统民间故事中野蛮原始的因素减少了,毕竟,一块血肉模糊的驼峰挂在白墙上,鲜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场景;同时,人性的、现实主义的元素增强了,女巫不再是超能力或者超自然的象征,她也需要借助工具和药材。卡尔维诺的改写为读者提供了更为具体的想象介质,仿佛一开始大家只是在远观,但黄油与药膏将读者拉近到显微镜头下,把握到现象初次结晶时的物理场面。实际上,现实性是卡尔维诺在“润色”童话时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因为他发现许多民间故事都以现实为基础,童话里固然有王子公主恶龙,但更多的是食不果腹的鞋匠或者壁橱空空如也的菜农。民间故事始于饥饿,它更像是广大劳动者的史诗与传记的片段。所以,卡尔维诺经常会在处理故事细节时,有意削弱“传奇”“幻想”色彩,他强化了现实主义中种种必需的细节,让模糊的魔法服从于人类确凿的意志与技术,他对意大利童话最大的赞美,也正是其“具有很多现实的细节”。 消失的驼峰,出现的黄油与药品,这两处细节的变化以极为隐微的方式折射出古代民间故事到现代写作的变化。显然,文学虽然是细节的艺术,但在不同的时代,细节的意义、用法与目的是不同的。 古代民间故事的受众是更为普遍的劳动者,故事本身往往被视为一种道德教训与生存智慧,当然,它也可以被理解为一道对世界危险发出预警的哨声。所以,民间故事的功能意义往往大于审美意义,人们需要通过这种具有娱乐性质的文学体裁学会更好地面对险象环生的社会,血腥、残忍的细节捕捉也就不足为奇了。对一个中世纪的居民来说,让他知道遇到危险分子(女巫)的下场会很惨(身体会被切割和展示)比让他耽于艺术的享受重要得多,挂在墙上的驼峰如同一则简明扼要的告示书:生人勿近,注意危险!在这一刻,这块悬挂的肉与《列那狐传奇》中被脱了皮只剩血肉的手掌或者《堂吉诃德》里被乌鸦吃得只剩一半的尸体属于同一个冷酷遥远的世界。可是,对一个经历过人文思想洗礼的现代人来说,审美的生活与智慧的求生同等重要,现实所提供的具体物质填充了审美生活的逻辑,我们继而被卡尔维诺以小说家的笔法引导,捕捉驼背弟弟生命中重大瞬间的复杂性和可感性。 细节如同微小的花粉或者孢子,却饱含着整个生物群落的生存秘密,正是通过它们,驼背兄弟的故事从原始的民间形态向具有现代意味的小说叙事迈进了一步。 2 都是“待在树上”,细节处理的差异却透露出文学的内在变迁历史。 无论是在彼得雷采集的早期版本还是卡尔维诺改编的版本中,“待在树上”都是一个含义直截了当的动作:只有这样,才能远离女巫的追捕(真奇怪,民间故事中的女巫都不会爬树!),简言之,为了生存,得爬上树。可是,在与《意大利童话》差不多同时出版的《树上的男爵》中,卡尔维诺彻底改写了“待在树上”的含义,这个发源于古老民间传说中的细节也彻底获得了一种现代小说才具有的意义,他暗示读者,对一些现代人来说,为了存在,得爬上树。 从生存到存在,从改编到创作,卡尔维诺又一次让“待在树上”的细节含义发生了挪动。 树上的男爵通过宣布永不下树表达了他对庸俗乏味的资产阶级生活的拒绝,而他的家人们浸淫在这种生活中毫无觉察。这一次,卡尔维诺放弃了软乎乎的黄油与药膏,他想到了另一种软乎乎的东西:蜗牛。早在男爵决心在树上展开新生活之前,他已经开始拒绝家人准备的蜗牛大餐。蜗牛是一种黏糊糊的软体动物,它只能贴在泥土上前行,离天空的距离最远,也最不可能自由飞行,虽然叙事者尝试解救即将被吃的蜗牛,但因为它们行动缓慢、走到哪都留下一摊银色的涎迹,所以只能哀其不幸。小说不厌其烦地描述男爵家族对蜗牛的偏爱,他们追捕蜗牛,杀死蜗牛,将蜗牛制成大餐。在餐厅的一个细节中,卡尔维诺以近乎扭曲的现实主义笔法还原了这道姐姐制作的拿手菜: 然后就是蜗牛了。我不知道她斩断了多少只蜗牛的脑袋,那些蜗牛脑袋,我想她是用牙签插进软绵绵的甜食去的,每一块甜馅饼上放一个,好像一群极细小的天鹅飞到了餐桌上。那些美味佳肴的外观令人惊奇。 ---(吴正仪 译) 盘中形似天鹅的蜗牛是一种对飞行与升空的滑稽模拟,这群贵族对自由的想象只能在餐厅的范围内展开,对抽象与超越性生活的设计,也只能依托食物来实现。与此相比,则是男爵坚决地不屈从于吃蜗牛,继而,他决绝地展开了树上的生活,卡尔维诺没有用以往意大利童话里模糊的方式把它搪塞过去,而是令人欣喜地交代了他上树的方式——“他就这副模样往那棵多结的树上爬,手脚并用。”屈从与匍匐在泥土上前行与树上的生活水火不容,当男爵坐着热气球消失在天际,正是他离吃下蜗牛的家人以及他们的生活风格最远之时。仍然是“待在树上”这个细节,古老的童话里无数次地用过,可是,这一次,在一个现代作家笔下,细节的含义截然不同,它指向了一种轻盈的美学风格与存在论意义,也指向少数人对精神生活的选择与保卫——那些闻过树叶的气息、感受过夏天与夜空的广大并在天空寻得梦想的人。 看起来,卡尔维诺的改编与创作诠释了“细节讲述文学的历史”。 3 可是,细节本身有历史吗? 幸好,本雅明提供了一种极简的分类:收藏家与预言家。 在《拱廊计划》中,本雅明用这两个词描述了人们对待艺术品的态度。收藏家喜欢把同一类东西集中、整理与展示,他们总是想搞清楚物品之间的亲缘关系,或者在空间中尽可能地秀出所有宝贝;但是预言家从一开始就把事物从背景中剥离出来,依靠自己的深刻性来阐明这件孤立的宝贝背后的意义。对作家和读者来说,文学作品中的细节就是艺术家们手里的宝贝,若既不采用机械的进化史观,也不想迷失在万千作者的个性化表达中,那么本雅明的比喻就提供了一种可能:当人们开始用文字系统性地记录传说与历史时,细节的历史已经分出了两条小道:收藏家用恋物癖般的热情慷慨地罗列着海量细节,预言家往往只在角落逼住一个语焉不详的细节,让它暗中吐真言,后世的作家们,无非在这两条主干上不断分叉、改道,继而形成自己的滩涂。 荷马一定是收藏家,凡是他提到的东西,就必须清晰,任何细节都不允许淹没在模糊的背景之中。整部《伊利亚特》中,荷马至少有二十次放慢了叙述的节奏,邀请读者奢侈无度地沉浸在某件物品的细节海洋中:一只高脚杯、一只碗、一件长袍或一把琴。荷马从不隐藏、从不剪裁也不省略,他总是力图在一个细节里填满所有可能的信息,直到这个细节膨胀饱和到近乎透明。《伊利亚特》第十章,狡猾的奥德修斯与战友准备夜探敌营,出发之前,他获得了一只头盔,荷马暂停了激动人心的夜探活动,把这只头盔推到了读者眼皮子底下,向它发起了凝视: 头盔里层用许多绳条坚固地网紧, 外面有牙齿发亮的野猪的闪光獠牙 整齐地分插在两侧,中间还衬有毛毡。 这顶皮盔是奥托吕科斯在埃勒昂潜进 奥尔墨诺斯之子阿明托尔的坚固宅第窃得, 他把皮盔交给库特拉的安菲达马斯 带到斯坎得亚,安菲达马斯把它当客情, 送给摩洛斯,摩洛斯把它交给儿子 墨里奥涅斯戴,现在正合奥德修斯的头型。 两人这样令人惶惧地武装完毕, 同高贵的首领们一一告别,出发上路。 这只皮制的头盔变成了女巫手中的魔法球,它的外观材质、前世今生无一不详细。荷马的世界,笔墨雨露均沾,每当他准备开始介绍一个东西时,他就会遵循一套极为系统的格式:简单的描述、材料、工匠、特征、大小、历史,偶有增减,丝毫不理会现代作家们关切的节奏或者速度问题——甭管多要紧的情节,先容我把这个宝贝给你掰扯清楚再说!我们追溯着荷马的笔,用眼睛摩挲物品的细部构造,感到了强烈的饱腹感,他不允许也不需要读者绕到这些物品背后琢磨更深的东西,因为一切已经摆在台面上说清楚了。这样一来,隐喻的魔法失效了,细节变成了程式。有可能,荷马对一件事物的精雕细刻本身就是反细节的,它们更像是各种材质、尺寸、历史故事的随机组合,真正引领我们抵达一块盾牌或者一只头盔的质感被程式化的修辞厚厚地覆盖住了,是奥德修斯还是阿伽门农戴它,好像并没有区别,它们也绝非佩戴者命运或者性格的延伸,而是像假肢一样机械地装在了英雄身上。古罗马的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沿用了这种罗列细节的手法,最多进行了一点浓缩。 也许,荷马从一位吟游大师那里学会了没有阴影的写作,当他打开他的收藏夹,强光遍泽每一件藏品,可这些密密麻麻的藏品多少显得有些雷同。 然而,我们必须理解荷马,吟游者如果想即兴吟唱,只能套用现成的表达方式,真正具有个性的细节会给听众与说书人都带来麻烦。以一种套路与程式化的方式来讲细节,则暗中吻合了人类经验的顺序性与懒惰——说不定,我们的记忆很可能正是根据这一原则组织的,而且,对那些熟悉的东西,我们接受起来更快。并且,荷马依旧开创了一种收藏家式的呈现细节的方式:精雕细刻、详细罗列、打消隐喻,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彻底的呈现。哪怕在史诗向民间故事和小说的方向演进时,个性取代了程式化的套路,作家们也发现像收藏家一样面面俱到地描述细节依然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叙事手段,于是,这只镶嵌着野猪獠牙的头盔的幽灵,时而游荡在巴尔扎克写满三页纸的古董店里,时而游荡在雨果写满一整章的教堂与下水道里,时而又游荡在福楼拜笔下叠床架屋的新婚宅邸中。 预言家与收藏家不同。 收藏家允许跳读,但预言家则逼着读者凝视故事中那少得可怜的细节,因为他们对细节“拣尽寒枝”,他们召唤细节背后的阴影,渴望发掘隐喻——隐喻正生活在阴影之中。话没有说完,或者没有说全,那么,对言外之意的诠释就开始了。古希腊人不是没有对荷马进行过“寓言”或者“寓意”式的解读,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各路哲学家就纷纷试图在荷马的长诗里寻找隐晦之意,他们相信,诸神以神秘的方式(神谕)表达自己,而世人则需要看破面纱、悟出真相,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了奥古斯丁。不过,少有人从文学的角度相信荷马有什么言外之意,因为他的作品里几乎都是明喻与明亮的细节。希腊化的犹太人菲洛(Philo)将预言家式的解读转移到了《旧约》。与《伊利亚特》或者《奥德赛》相比,《圣经》中的故事更接近于历史,历史写作要求的简洁风格塞不下海量的细节,讲故事的人必须做出抉择,甄选出最浓缩的细节来表达言外之意,而宗教本身的“大音希声”“言不尽意”也必然使细节的表达转向隐喻,如果说荷马点兵点将地让我们看到了海面上所有的舰队,那么《圣经》的叙事者则在海面下偷偷放置了一只鱼雷,它悄无声息地潜行于深海,在必要的时刻引爆。 在《旧约》的《路得记》中,我们读到了一个爱情故事。外乡来的寡妇路得跟着婆婆讨生活,有一天她去田地里拾麦穗,正好来到了大财主波阿斯的地里。波阿斯注意到了这张生面孔,就问了问她的身世,并关照她可以在自己的地里拾麦穗,渴了也可以去喝仆人打来的水。到这里,两人的关系都还呈现为主仆关系,接下来,故事讲到了一个细节,到了吃饭的时候,波阿斯招呼路得一起吃蘸醋的饼: 路得就在收割的人旁边坐下,他们把烘了的穗子递给她,她吃饱了,还有余剩的。(2:14) 这个细节真妙啊! 它邀请读者大胆地想象,进而会心一笑。正如《圣经》中常见的那样,故事的背景是一个由农耕、田野和大地组成的乡土世界。拾麦穗这个动作本身就包含着“收获”或者“得到”的意味,所以从一开始,故事就以预言家的身份向读者泄密一桩即将获得的美好姻缘。进一步的,在吃饼这个场景里,大家都是拾麦穗的人,为什么别的仆人却要把收来的并且是烘好的麦子给路得?因为,他们非常狡黠地发现自己的主人已经爱上了路得,所以,这个动作里有一点顺着主人意思讨好的意味,毕竟,《圣经》中不会出现“他爱上了她,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样的表达,一切只能藏在画外音里;更何况,主人波阿斯给路得的饼已经超过了她的胃口,也就是说,食物不仅仅是用来饱腹的,也是用来表达爱意的。在古老的乡土世界中,吃饱肚子的幸福也许是现代社会中习惯于用玫瑰与钻戒表达幸福之人难以想象的。果然,在后文的叙事中,波阿斯迎娶了路得。 在路得的故事中,细节出现得很少,但是一旦出现,就非常关键,它以溢出文本的暗语向读者透露出那些没有明说的地方发生了什么。读者看不到连贯的、成副的远景,只有近景中关键人物的闪现与暗示,《旧约》的故事始终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释怀的悬念之感。由此,预言家处理细节的方式被确定了下来,他不直说,而是暗示,不多说,却直击要害。从《圣经》开始,另一种处理文学细节的方式诞生了:隐喻,或者不写之写,沿着这条路,从卡夫卡到卡佛、从契诃夫到奥康纳,又都走出了自己的河道——我必须援引卡夫卡主动删除的那个句子,在《城堡》的手稿,K.想方设法进入城堡却无果后,本来自我揭露地说了一句:“这样一来,我不是在跟别人斗争,而是在跟自己斗争。”但是很快,卡夫卡把这句删除了,他希望留下更多的孔隙,等待读者自行填充。 4 收藏家与预言家并非水火不容。 实际上,随着文学不断成熟,作家常常身兼两职,他们的作品也往往交织着阴影与光线,光线充沛的细节负责描述与讲述(telling),处于阴影中的细节则负责猜想与暗示(implying)。而且,细节虽然不构成风格流派,但反过来会受到风格、时代主流、意识形态与作家个性的影响,这些东西改变着一部作品中两类细节的比例。 塞万提斯的读者多半不会在堂吉诃德的故事中感到困惑,虽然在交代骑士的背景与相貌时,塞万提斯用了一些语焉不详的说法——“在拉曼却的一个村庄(村名我不想提了)”以及“身材瘦削,面貌清癯”——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像荷马一样慷慨地向读者提供丰富的细节,打消读者可能出现的疑虑。在下卷的第二十章,堂吉诃德带着桑丘出席了一场著名的婚礼:富翁卡马乔迎娶穷姑娘吉德莉亚。塞万提斯很罕见地先从嗅觉开始写起,这对主仆一开始闻到了“烤肉的香味,还带点儿香料的味道”,继而两人来到了凉棚前,通过桑丘的眼睛,读者看到了一场细腻无比的盛宴: 首先映入桑丘眼帘的是用整棵榆树做成的大木叉上烧烤着整只牛犊,用来烧烤的木柴堆成一座小山丘。柴火的四周安放着六只大锅。这不是一般的锅子。那是六只只剩下半截的大酒坛,每只酒坛足以容纳屠宰场所有的肉。一只只全羊扔进锅子里,就像小鸽子那样见不到影儿。树上挂着数不清的剥去皮的兔子和拔掉毛的母鸡,等着下锅。树上还晾着无数只禽鸟和野味。 每只容量超过两阿罗瓦的皮酒袋,桑丘点了一下,共有六十余只。后来证实,每只酒囊里全都装满了上好的葡萄酒。白面包像打麦场上的麦子一样,堆成一堆一堆的。奶酪就像砖块一样,砌成了一座高墙。两只比染缸还大的油锅正在炸面食,旁边放着一只满是蜂蜜的锅子。面食炸好了,就用两把大铁铲捞起来,在蜜锅里浸一浸。 男女厨师有五十余名,人人都手脚勤快,高高兴兴地干着活儿。那只正在烧烤的牛犊的肚子里,塞进了十二头肥嫩的乳猪,牛肚子外面缝上,这样烤出来的乳猪特别鲜嫩。 ---(屠孟超 译) 读到这一幕,读者也许会回忆起《奥德赛》或者《埃涅阿斯纪》中那些大吃大喝的场景,食物的种类、数量、肥瘦甚至餐具上的花纹图案都会被详尽地写出来,古典世界的餐桌上长久地飘荡着诱人的肉香。一个现代的批评者当然可以从时髦的“权力话语”里大谈“吃与被吃”背后的权力失衡或者“提供食物者的特权”,毕竟连Lord(主)这个词都是从古英语hlāford(意为“面包持有者”)里衍生出来的。但是,我想到的是一个更本能的解释:作家们用细节过量的食物文字喂饱了饥饿的读者。在古希腊罗马的世界中,很少有城邦的发展超出其领土的粮食生产能力,粮食供应短缺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正因如此,家有余粮甚至可以成为角逐政治地位的武器,从公元前4世纪开始,富人对谷物的捐赠就经常被记录在铭文中,他们也往往凭此进入政坛。至于塞万提斯所生活的16世纪的西班牙,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一时期最流行的文学体裁是“流浪汉小说”,塞万提斯自己也写过不少——因为全国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流浪汉,饿殍遍野是常见景象,《堂吉诃德》中,“饥饿”也常常成为人们(至少是桑丘)行动的重要原因。因而,小说中食物细节的罗列往往是以象征交换的方式满足着人的欲望。 如果我们相信文学是想象,也是满足,是欺骗,也是慰藉,那么就可以理解在饥荒或者匮乏成为常态的世界中,读一读那些关于食物淋漓尽致的描写,该有多么抚慰人心。我成长于20世纪90年代初贫瘠的小小厂矿中,那时候,关于物质最欢畅的想象,是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以及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所提供的,翻阅文字时,“羊肉、麦片、荷兰干奶酪、巴西猪肉、炖乌龟肉、葡萄干”或者“鲨鱼脊肉、儒艮肉、鲸奶”不再是符号或者纯粹的纸上造物,它拓宽了人所能想及的物质的边界,并在幻想中喂饱了我。现代作家已经放弃了用罗列和展示的方式来描述食物的细节,因为世界上许多人都不再食不果腹,食物不再具有吸睛的效果,哪怕是以描述饥饿著称的赫塔·米勒,在《呼吸秋千》中,也换了一种悲剧且现实的方式来写:她先罗列食物,然后毫不留情地摧毁它们。小说中,她让饿到极点的少年偶然捡到了一点钱和上集市的机会,少年贪婪地看着街头“糖、盐、李子干、玉米面、甜菜糖汁、酸奶……”,他疯狂地买了一通,大吃大嚼,接着,赫塔·米勒写了一个不会出现在古代作家笔下的残酷细节:少年因为长期的饥饿后突然暴食,肠胃不适,他吐了出来,面对一堆呕吐物,他哭了,我也快哭了: 我用头抵着树干,盯着一堆闪亮的、嚼碎了的食物,仿佛能用眼睛再把它吃回去。 ---(余杨、吴文权 译) 回到《堂吉诃德》。在绝大多数时刻,塞万提斯提供的都是沐浴着强光的细节,它们用过于具体的姿态向读者宣誓了一切,甚至不惜冒着古怪离奇的风险——在下卷第二十三章,居然出现了一串念珠,每一个珠子比核桃乃至鸵鸟蛋还大!那么,在这部小说中,有没有躲在阴影里的细节呢?有没有尚未全部说出的话呢? 对很多并不熟悉小说的人来说,脑海中可能已经被植入了一幅刻板的主仆形象画:堂吉诃德高瘦,骑着一匹马,手里擎着一杆长枪,而桑丘则矮矮胖胖,跟在一旁。这部作品在视觉表现上比在文字表述上更有存在感。问题在哪里呢?在那杆长枪上。它给读者制造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位骑士生活在一个冷兵器时代,每逢战争场面就是火花四溅的长枪碰短剑。可是,塞万提斯还写了另一种枪:火枪,这是仅仅靠道听途说这部小说的读者永远无法发现的一个细节。从小说上卷的第二十二章开始,火枪正式登场了,主仆俩在路边看到了一堆犯人被押送去海上划船,押送他们的人骑着马,拿着新式火枪。小说中最激动人心的一次枪支描写出现在下卷第六十章,然而,塞万提斯却通过一支枪写出了一场无可挽回的错误。 这一章,堂吉诃德突然遇到了一位罕见的女侠,她打马而来,一身戎装,身上带着匕首、剑,腰左右各插着一支手枪。她前来寻求帮助,因为她接受了一个小伙子的求爱,两人定下婚约,没想到那个青年却背着她另娶了别人,一怒之下,她决定报复: 我既没有对他抱怨,也没有听他解释,就拿这支猎枪对他开了火,随后又用这两支手枪补了几枪。我估计他身上中的子弹一定不止两粒。 用枪杀完人后,女侠只能寻求庇护。堂吉诃德来到案发现场,发现了青年垂死的身体,他遗憾地表示,女郎只是听到了捕风捉影的谣言,自己爱她至死,接着,他气绝身亡。得知错杀了情郎,女侠哭天抢地,悲不自胜,最后削发为尼。堂吉诃德作为事件的旁观者,责怪了人吃醋赌气惹麻烦的本性。在这个小章节中,为什么突然出现了火枪,而且还伴随着一场误杀的悲剧?塞万提斯仅仅是想表达对嫉妒的谴责吗? 有可能,在火枪这个小小的细节中,一些言外之意出现了。 至少早在14世纪,火药武器就被用于欧洲战争,很可能是摩尔人将火药武器引入西班牙的。可是,早期的火器并不太好使,它们体型巨大,准确性又差,所以一直耽搁到16世纪,也就是塞万提斯生活的时代,才成为战争与战斗中的关键元素。相比于传统的长枪,近现代的火枪有哪些特点呢?冷兵器的杀伤力具有不确定性,但一支火枪的力量大得吓人,致死率大大提升,当女郎拔出枪来射杀“负心人”时,她那句“既没有对他抱怨,也没有听他解释”就显得决绝酷烈,更关键的是,冷兵器需要近身搏杀,但人们完全可以躲在角落里“放冷枪”,在具有骑士精神的人看来,这是懦弱甚至可耻的,塞万提斯在前文曾借堂吉诃德之口说过:“发明了枪炮后,一个卑鄙的胆小鬼竟然可以杀害一个勇猛的骑士!”很明显,火枪在小说中具有某种负面的谬误色彩,它带来了现代性的变革,但也加速了骑士理想的覆灭。在女侠的这个故事中,塞万提斯不仅想谴责字面上表现过的嫉妒之心,更想谴责现代武器的“不道义”,它们制造了太多本不应该的暴力——请注意,女郎的未婚夫是小说中第一具当场死亡的尸体,一直崇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堂吉诃德似乎又总在避免出现极端的暴力场面,他与人的搏斗也总是以伤筋动骨作为了结,但火枪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真正的、极端的死亡出现了。骑士的挽歌并没有在小说落下帷幕、骑士病逝时才唱响,它早已缭绕在一支火枪口冒出的青烟中。 这就是火枪的暗语。 5 塞万提斯的写作意味着,在文艺复兴时期,文学中的两种细节——描述性的与隐喻性的——早已自然地融汇在一起,很难说两者交融的确切时间或者具体作品,但《堂吉诃德》为我们呈现了收藏家与预言家合二为一后的美妙结果。我们由此可能会习惯性地得出一种结论:看起来,世俗性的文学更偏爱描述性的细节,而宗教性的文本则更擅长用隐喻性的细节,毕竟《堂吉诃德》是这么通俗的一个故事,连当时的西班牙国王都爱不释手。在当时的西班牙,因为书卖得太好,还出现了太多盗版和冒名顶替的写作,以至于塞万提斯不得不在下卷发出正版声明,以正视听,甚至有传闻说西班牙国王在阳台上休息,看到远处有一个人一边骑驴一边读书,狂笑不已,他便和侍从打赌,此人看的肯定是《堂吉诃德》,一去打听,果然如此! 然而,文学的实践常常跳出所谓的文学规律。 就拿中世纪的圣徒文学或者都铎王朝时期的宗教戏剧来说,文本的隐喻性细节由于经常借助重复和俗套的情节,也变成了一种空洞乏味的描述性陈词。如果一个作家把信徒被敌基督者的虐待惨状写得很细,目的是要隐喻信仰者的坚定,那么这是成功的隐喻,但是,每个人、每篇传奇都这么写,隐喻背后个性化的情感就因为滥俗而枯萎了。翻开中世纪的《金色传奇》、弥撒庆典中的礼仪剧、受难剧,几乎都存在这个问题,每一个受难的圣徒都经历了花样百出的肉体折磨,然而,他们看上去只是名字不同,选择的“折磨套餐”不同而已。同时,也是在这看起来千篇一律的宗教题材作品中,一个贴合日常的描述性细节却往往具有出奇制胜的效果——比如剧作家让抹大拉的马利亚在去悔改前做了一件事:去买化妆品!这是多么生动又生活化的一幕,我们由此得知了一个女人,而非一个宗教符号生活的其他侧面,她和我也差不多嘛! 其实,到了15世纪左右,宗教剧与圣徒故事中老百姓日常生活的细节有点浓度过高了,倒引得当时的宗教人士惶惶不安,觉得神圣开始变得粗俗不已。相反,真正面向老百姓写作的通俗戏剧,又会因为文学风尚或者作家个人观念的偏好,出现大量象征意味浓郁的细节。 我还是以西班牙文学作品为例。整个西班牙现代文学的故事也许都可以归结为一系列对巴洛克风格的拒绝或者接受史。巴洛克的本意是“形状奇怪的珍珠”,这种风格的作品充满动感、线条感以及富有装饰性的细节,因其矫饰,和大家熟悉的浪漫主义风格有本质的不同。对浪漫主义诗人来说,感情越激烈,诗歌就会越直白自然——当我们爱一个人到了极点或者恨之入骨时,没什么比“我爱你”和骂脏话更畅快淋漓了——想想雨果在《静观集》里扯着嗓子说了多少声“我爱”吧!但是对巴洛克作家来说,情况得颠倒过来:感情越激烈,文体就越复杂,矫揉造作的细节与装饰就越堆越多,“我爱你”倒得从“今天晚上的月光皎洁”开始说起。巴洛克用违反本能的方式让修辞与感情构成了正比,作家们相信,没有什么情感是无法用语言和华丽的细节外化的,没有什么灵魂深处的角落是无法触及的。所以,在一般的巴洛克文学与诗歌中,描述性的细节非常之多,哪怕就说一个乡下放牛之类的日常小细节,作家都引经据典上了瘾,恨不得从保护岳父羊群的摩西一直聊到放过牧的古罗马名门望族。描述性的细节以琳琅满目的方式进行着文本的填鸭。 然而,卡尔德隆的戏剧《人生如梦》出现了一些令人着迷的隐喻性细节,比如“蒙面”。 卡尔德隆与《人生如梦》这些字眼,如今肯定会让人们感到陌生,但是在三四百年前的一些欧洲国家,该剧远比莎士比亚的任何一部剧都受欢迎。奇怪的是,这部面向大众且颇受欢迎的作品,却充斥着隐喻性细节。这出剧的主要内容,其实和莎剧中许多发生在父子之间的权力斗争故事差不多,但是,从核心的剧情到微小的细节,卡尔德隆可谓隐喻套隐喻,这让整出剧产生了一种莎剧中罕见的如梦似幻的哀婉色彩。剧中,女扮男装的主角来到波兰,意外闯入囚禁王子的高塔中,王子的父亲通过占星术算出王子如果执掌王位,将变成暴君,使得国运衰退,所以,王子从一出生就被囚禁了起来。在开篇描绘女主人公和王子相遇时,卡尔德隆两次写到了一种并不起眼的装束:蒙面。士兵出动抓捕闯入者时,大臣交代他们说: 个个都蒙上面孔, 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我们在塔楼上, 别让人认出来。 ---(屠孟超 译) 接下来,当女孩子和同伴被逮捕以后,也毫无必要地被蒙住了眼睛: 夺下这两人的武器, 蒙住他们的眼睛, 不让他们看见, 从什么地方进入, 从什么地方走出。 蒙面在整出剧中,只出现过这两次,而且并没有触发实际的剧情转折,乍看起来无非剧情推进的伴生物,但是,它从根本意义上隐喻了《人生如梦》的关键走向:被遮蔽之感。戏剧中每个人几乎都处于某种被遮蔽的状态:女孩因为女扮男装被“遮蔽”在男人的身份里,国王因为占星术被“遮蔽”在预言带来的恐惧中,王子则因为预言被“遮蔽”在不见天日的高塔之中,哪怕是后来国王决定召见王子,又令他服下混合了鸦片、罂粟和水仙子的毒药,出了高塔,王子继续被夺去理性的梦境感所遮蔽。我想,卡尔德隆的野心不仅是写出一个起伏跌宕的王权更迭大戏,他更想谈论的,其实是人类的总体状况:所有人都被遮蔽在某种不真实的状态里,但所有人也都把这种状态当成了现实生活,“被蒙住的面孔”在刹那间把握到了人生的某种真相。因而,戏中说过这么一句:“因为在这个如此古怪的世界里,人生不过是一场梦。经验向我表明,活着的人都是在梦中。一直梦到苏醒。”“人生如梦”听起来像俗套的陈词滥调,因为日常生活温柔地包裹着我们,围绕在人们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以此时、此事、此地展开的,所以,人们要么忘记了悬临头顶的死期,要么对那么遥远的事情兴趣并不强烈,直到“那一刻”真的来临,人们才会被突然惨烈地撕开遮蔽和包裹的日常与附近——它们构成了蒙面的面纱,也只有在这些时刻,《人生如梦》才不是一出遥远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外国戏剧,它变得极为个人化,与你最后说出的“哦,原来……”的经历有关。 蒙面的细节,也令我想到文学中各种各样类似的描述——《堂吉诃德》中,蒙着面扮成贵族的女管家一心捉弄堂吉诃德,说自己被魔法师害得长了满脸胡子;或者《局外人》中,默尔索来到养老院,看到一个护士鼻子上缠着纱布(因为她得了梅毒);再或者《复活》中,聂赫留朵夫两次来到监狱长家,开门的侍女脸上总是蒙着纱布;抑或是《罪与罚》中沦落为娼的索尼娅总是拿一条绿色细呢大头巾蒙上头和脸……总而言之,作家们捕捉到了各种各样人的本真性被遮蔽的瞬间,它们都以蒙面之物作为隐喻。蒙面者,有时候是谎言,有时候是意识失常,有时候则是制度化的仪式乃至国家暴力机构与剥削机构。它们的共同点,都是使人的存在失去了敞开与明亮的状态。 在文学细节的故事里,收藏家与预言家时常交织,而隐喻性细节与描述性细节也以难以捕捉规律的方式此消彼长,它们似乎并不会单调而刻意栖居在某一种类型的作品中。 6 既然已经很多次谈到了“隐喻”,我就得先暂停一下,处理这个容易引发歧义的词。 文学的隐喻性细节和修辞上的隐喻不完全是一回事,前者是后者的延伸与发展。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中谈到了大量的“隐喻”:这是一种为了更好的表达制造出来的修辞转义。比如说,本来我要描述阿基琉斯的英勇,但是转了一下,不说他“像雄狮”,而说他“是雄狮”,这就是隐喻;修辞学最早是用来干吗的呢?是古希腊的一群智术师向大家传授的演讲技巧,就是说服别人或者说理的技巧。所以,从修辞上来说,隐喻更接近一种语言的饰物,或者言说的策略、技术与风格,而且偏向消极的含义,多少有点中文里“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味道。在早期文学中,作为隐喻的修辞往往比较套路化,比如罗马诗人喜欢把写作隐喻为航海,时间久了,航海和写作之间的修辞隐喻关系就固定了下来,一说起写文章就是“扬帆起航”,从贺拉斯到但丁,都会沿用这个套路,在《神曲·天堂篇》的开端,但丁就写道: 为了亲聆乐曲,在后面跟随 我的船,听它唱着歌驶过浩瀚。 回航吧,重觅你原来的水湄, 别划进大海;因为,跟不上我, 你们会在航程中迷途失坠。 迎我的水域,从来没有人去过。 ---(黄国彬 译) 这还是在提醒读者,我要开始写作和讲述新的篇章了,快快跟紧我。古希腊罗马的修辞系统中,形成了许多固定的、套话式的隐喻,直到现在,人们的书面语言中也还会有很多用惯了的隐喻修辞。博尔赫斯在《诗艺》中就发现,“人生如梦”“时光是流水”“死亡是夜幕降临”“女人是花”“火与战争”这些隐喻模式其实已经极为通用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例子可以涵盖大部分文学作品的隐喻。虽然我喜欢博尔赫斯,但我仍有小小的异议,他的讨论仍然局限在语言的修辞与修饰之上,并没有扩展到文学细节中,所以很难说“涵盖了大部分文学作品的隐喻”。尽管它们具有人人熟知的装饰性魅力,但其语义力量已被削弱到“感觉”而非“理解”的程度,也许它们最早都曾带给读者惊喜,但现在只有反复磨损使用后的乏味,也就是说,面对这些隐喻修辞,人们的反应是“哦”,而非拉长的“哦?”。修辞意义上的隐喻和我谈到的文学细节的隐喻有很大的不同,后者最明显的特点就是没有固定的对应解释,它的范围也不会局限在语言风格的修辞上,而是扩散到了词汇、动作、场景、整个段落乃至思想之中,它以一种更为开放和不确定的姿态期待着读者加入后的多元解读。 让我用一部近代小说为例:契诃夫《贼》中的火。如果放在中世纪的修辞学传统里,火因其温暖明亮往往会被理解为神的恩典与救赎,这是比较固定的解读。来看看契诃夫怎么写的。 在《贼》中,一个平庸无聊的医生因迷路而误入一家客店,没承想那里已经变成偷马贼的贼窝,他陷入了矛盾的处境,一方面,他羡慕这群人的放荡无忌、男女欢爱,一方面呢,他又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拉不下面子像他们那样载歌载舞、纵情声色。他心中压抑着对店主女儿的情欲。店主女儿看穿了此人的心思,故意诱惑他,在他苦恼烦乱之际,马已经被偷马贼牵走了。这时,他十分生气地折回屋子,想要和姑娘讨个说法,因为屋里昏暗,他只能一根根擦亮火柴。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女孩,怨恨和情欲都奇怪地涌了上来,他又责骂打她又想和她睡觉,最后却被女孩打跑了。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波折,契诃夫为读者贡献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细节,他说医生丧气地回到了屋子里: ……在长凳上躺下。他躺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拿出火柴盒,毫无必要地一根连一根地划起火柴来,他把火柴划亮,吹灭,丢在桌子底下,又划亮一根,照这样一直把所有的火柴都划完才罢休。 ---(汝龙 译) 了不起的契诃夫。 为什么他要让医生不停地划火柴?明明这时候已经躺下了,没有照亮的必要了,而且,是“一根连一根地划火柴”!很显然,这里的火柴以及火的细节,已经脱离了中世纪传统修辞学中那些与温暖或者明亮相关的含义了。我想,契诃夫通过这个动作和意象,表达了一种情欲无法实现的徒劳之感。在内心深处,医生更关心的其实始终是能否和这个姑娘睡上一觉,就像那些偷马贼一样,马匹被偷无非加速了他气急败坏的欲望,划亮火柴,接近女孩,这是一种欲火逐渐实现的过程,然而,被拒绝后,他的欲望无处发泄,就只能空划拉火柴,仿佛一人由于惯性刹不住车,让车白白地滑行了一阵,或者在打球时失手了,在空中挥舞几下球拍泄愤那样。人之所以感到徒然,是因为欲望还在,但是已经没有实施的对象了,一根根划着火柴,就隐喻着一点点把无计可施的愤怒和欲望泄干净。进一步地,我们还被契诃夫邀请继续深挖,火除了代表情欲,还有更深的含义吗?其实,医生并不单纯是色迷了心窍,他对这群贼人的羡慕,饱含着对自己平庸和循规蹈矩生活的不满,他希望脱去长衫,像这群人一样纵情声色,所以,火在某种程度上,又隐喻着自由,那种冲破乏味生活、无所顾忌的自由,是啊,我们也许已经想起来了,契诃夫最迷恋的主题,就是对庸俗无趣生活的瓦解。 所以,文学作品的细节隐喻从修辞技巧中发展而来,但大大超越了修辞本身,至少,修辞与语言的效果不是它的目的。当修辞术里的隐喻试图抵达一扇门时,使用隐喻性细节的作家则试图推开门,让人猜测黑洞洞的门后的可能。文学中的隐喻性细节没有标准固定的谜底。 文学中罗列性的细节与修辞术的关系同样很大。如果修辞的目的是说服人或者表达压倒性意见,那么哪些手段最有用呢?除了上面提到的隐喻,有一个可能是人们很少想到的:骂人、骂脏话,实际上,詈言的气势构成了修辞势头中很重要的一环。阿里斯托芬在喜剧里大骂苏格拉底的时候,往往是他的戏剧效果最好的时候,所以说吵架也是有艺术的,中文里“咄咄逼人”“唇枪舌剑”“气势汹汹”也有点这个意思。当然,更常见的就是铺陈、罗列、堆砌、同义反复的迂回,它们让听者的心潮在堆叠澎湃的语词之中跌宕起伏。这种对语言的堆砌性质的修饰构成了文学中描述性细节的前身。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让擅长音乐的俄耳甫斯开始弹奏竖琴,据说他的琴声能够感化天地万物,于是,琴声响起时,树木纷纷感应,奥维德一口气为读者铺陈了二十六种树! 有卡俄尼亚的橡树,有杨树,高枝的橡树,柔软的椴木,山毛榉,达佛涅女神变的月桂树,脆弱的榛木,适于做枪杆的白蜡树,光滑的银杉,坚果累累的栎树,令人喜爱的梧桐,五色缤纷的枫树,喜欢长在河边的垂柳,恋水的罗陀树,长青的黄杨,纤细的柽柳,双色的爱神木,结深蓝色浆果的灌木。听到了琴声,带青藤也迈开柔韧的脚步来了,和它一起来的还有卷须的葡萄,披挂着藤蔓的榆树,花楸,云杉,挂满红果的杨梅树,奖给优胜者的、柔软的棕榈,还有树干光秃、树顶宽阔叶茂、为众神之母库柏勒所钟爱的长松(库柏勒喜爱她的少年祭司阿提斯,把他的人形换成一个松树,僵立在树干之中)。 ---(杨周翰 译) 在诗人开始疯狂地罗列上述树木时,他可能很少考虑如下问题:这些树木能不能生长在同一个地区?它们会在同一个季节繁茂吗?当然,这不重要,真实性可能并非作家考虑的首要问题,字符带来的排山倒海的视觉效应,或者言辞之中压迫性的音响效果,才是修辞术真正要考虑的。所以,那些擅长与陶醉于铺陈描述性细节的作家,大概对“数量取胜”深以为然,而且,数量里的音响效果与视觉想象同等重要。 当然,我不想把每个时代作家们的细节表达描述成铁板一块,好像一说起奥维德或者荷马,就认为他们只会这样写细节。这当然是不符合实情的,细节小史的鸟瞰之下,细微处的差异难免被忽略。近代一些学者认为,哪怕是以明喻著称的荷马,也少量地使用过一些隐喻的细节。而在《变形记》中,奥维德也留下了个别令人印象深刻的个性化细节,他虽然无数次写到神或者人的头发“披在两肩”“黄发披肩”,但有一次,他写到肩头不一样的东西:“特里同从海底深处冒出水面,两肩厚厚地长满了一层蛤蚌”。时隔多年后重读,我发现这个肩膀的细节还是会打动我。 简而言之,随着文学的演变,原本用来装饰句子的细节逐渐摆脱了“小挂件”的修辞属性,具有了更值得玩味的解释性和象征性。 7 那么,让我接着聊细节的历程吧。 文学中细节的奇妙之处在于它几乎没有什么自身的规律性,它更多依附于文学或是时代观念的洪流。在读《金驴记》《巨人传》或者《堂吉诃德》时,我觉得几乎已经能咂摸出某种规律了——比如说描述性与暗示性的细节开始汇合——我又被挫败了:古典主义的时代到来了,无论是哪种细节,都应该尽可能地收紧自己,踩灭骚动的小火苗。 很长时间以来,细节都更像一个美学问题而非文学问题,美学的核心问题总是摇摆于整体与特殊之间,而且,传统时代的绘画批评家比文学评论家更重视细节,可是,细节却讨好不了这些骄傲的绘画评论家。18世纪非常重要的艺术评论家约书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对细节做出了决定性的判断:由于细节的物质偶然性,细节与理想不相容,一位立意崇高的画家,绝不能让观者的目光被角落处那些格格不入的琐碎之物吸引。很显然,鲁本斯不是令他满意的画家,在呈现《最后的晚餐》时,鲁本斯画出了一只狗:画面中,一位使徒背对我们,一面抚摸着狗的脖子,一面聆听耶稣的教导。我喜欢这个细节,它让我想到很多英雄场景中人性的、家庭的、亲密的氛围,比如奥德修斯回家时,那只叫作阿尔戈斯的狗抬起了头和耳朵,它最先认出了乔装打扮的主人,或者《堂吉诃德》中与盾牌、瘦马一起陪伴着骑士的猎狗——虽然它在后文彻底消失了。但鲁本斯的狗令雷诺兹爵士生气:“桌子下面一只狗在啃骨头,而这一主题毫无价值。”他觉得神圣晚餐的整体氛围被啃骨头的狗这个细节破坏了。 古典主义定下了这样一种信条:伟大的绘画的风格在于避免一切具有特殊性和细微性的东西。 一幅画中,如果细节过多,那么就会分散人们的注意力,阻碍崇高美感的发生。古典主义的美藏于完美的几何结构中,比如稳定精确的三角形。在文学之中,旁逸斜出的细节则会刺破这些代表着秩序的几何线条,为了简洁、为了规则、为了对称,必须克制细节的扩散。所以,古典主义的戏剧制定了“三一律”,即要求一出戏所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天(一昼夜)之内,地点在一个场景,情节服从于一个主题。它把一切多余的和无关的情节全部剪除(虽然文学的魅力有时候恰恰在于无关和多余),让人物、言说、动作紧紧地包裹在一出戏剧的旋涡核心。读者可别期待能在古典主义的戏剧中看到关于饮食、起居、天气、景色这些日常生活细节的描述,就算是偶尔出现了,也必须为崇高的目的服务——莫里哀的《伪君子》全剧围绕着家产、继承权、财富与王权展开,全都是严肃庄重的大话题,好不容易出现了一块手帕,却也是伪君子本人用来捂住眼睛、以免看到女仆酥胸春色的工具,说来说去,就是得表明伪君子的坐怀不乱,虽然这是装出来的。莫里哀的戏剧中,看不到对社会制度、经济、人性更为复杂的讨论,一切内容都只是在主流道德与价值观的层面轻松地滑行,所以,象征意味浓郁的隐喻性细节同样是匮乏的;反过来说,是否还有读者能够想起,在《包法利夫人》中,当艾玛与情夫莱昂坐在马车里共春宵时,马车一路穿行,途经各种码头与广场,在哪位古典作家的雕像前停住了?是高乃依。现在想来,福楼拜之所以要设计这么一出闲笔,正是要通过《包法利夫人》这部充斥着海量细节的作品对克制细节的古典主义作家做出小小的嘲弄。 古典主义时代对细节的警惕与拒绝可能还有一个更深的含义。 细节总是动态的,当一位画家或者作家设置了诸多细节时,读者往往只能注意和挖掘其中的一部分。我在上短篇小说课时,明明自己已经把文本读了很多遍,而且每读一遍,都会发现一些上一次忽略的细节,然而,只有当课堂上大家一起读时,那些我死活都发现不了的细节,才会在另一位同学的视野中浮现出来,这就是细节的动态。有时候,我不免产生一种小小的骄傲之情,总觉得一个文本经历这么多人、这么多次的爬梳,我们所发现与释读的细节可能会比任何一个伟大的批评家所发现的更多。毕竟,文学总是一个充满了惯例和假设、期望和解释的宝库,它使读者能够阅读文本,对文本进行反复的洗牌与排序,并源源不断制造出新的意义。正因为有了这种动态的过程,细节就不是孤立的文本状态,而是一种行为,一种经由读者参与后从隐藏到暴露的行为,一种多元继而可逆的嬉戏与运动,细节既是艺术家们的表现过程,也是读者与观众参与时的感知过程。如果取消了一切的细节,那么文本的世界将会是静态封闭的宇宙,古典主义的典型作品总是以绝对权威、不由分说的姿态传递着文本的封闭之感,这是一种宣誓,作家的话语权,或者作家所代表的皇帝的话语权,是拒绝阐释、不容置辩的。实际上,古典主义的核心要义,正是拥护皇权,莫里哀的《伪君子》、高乃依的《熙德》《贺拉斯》、拉辛的《安德洛玛克》全都如出一辙,这些作品最终总是以天降皇帝、化解恩怨作为了结。 就此而言,细节就是民主。 人们总把18世纪称为小说兴起的时代,然而,哪怕是那些如今已经被加冕为“18世纪现实主义”的作家,也会在面对细节时犹豫不已,毕竟,心灵与观念的变迁,并不总像时间与日期的翻页那样斩钉截铁,古典主义的残云依旧飘荡在18世纪的天空之上。现代读者在阅读奥斯丁时,可能会感到“粗”,或者说“好读”,更直白地说,若是读页数相当的奥斯丁与狄更斯的作品,肯定前者会更快读完。她虽然钻入了男女情感旋涡的深处,但不设置多余的细节牵绊我们的注意力,你很难发现她有心思详细地描述人物的外貌或者衣着,哪怕他们是主角。奥斯丁在修订《沃森一家》时,有意删去了爱德华兹家的细枝末节,而她在写给正在创作小说的侄女范妮·奈特的信里也建议:“你的描写往往过于细腻,不讨人喜欢……你给了太多右手和左手的细节。”奥斯丁想必也是认同古典主义原则的,太多的细节会割裂文本,放缓的速度与中断的叙事将破坏整个文本的完整与流畅。她的作品中,那些太注意细节的人往往令人生厌,对细节的关注也总是会被及时制止,在《爱玛》中,教区牧师大谈细节: 埃尔顿先生还在讲,讲述一个有趣的细节。爱玛发觉,他跟他那个漂亮的伙伴述说昨天在他的朋友科尔家吃饭的情景,她恰好听见他说起吃斯提耳顿干酪、北威尔特乳酪、黄油、芹菜、甜菜根和种种甜食。 ---(孙致礼 译) 而女主角爱玛的反应则是: 我要是能多避开他们一会儿就好啦! 而在《劝导》中,相似的一幕发生了,一位夫人向我们的女主角报告说,可以为她提供关于某位女士的“根本想象不到的细节”,女主角安妮的反应也是:“不,我对她没有什么特别要问的。”然而,疏于细节的奥斯丁还是俘获了我。我第一次读《劝导》时感到了微微的遗憾,女主角安妮两次听闻八年前分手的恋人即将再次到来时,心中想必是慌乱不已、暗潮涌动的,奥斯丁却只是惜字如金地写了两次她的动作:她顿了顿。我总是更贪婪地期待着更多细节来暗示安妮的内心世界,但出于谨慎的审美原则,奥斯丁绝不多写。可是,当《劝导》淡淡地说出遗憾时——那种爱而不得,最后分开的遗憾——我被深切地打动了,那是安妮与曾经的恋人的朋友们欢聚时的内心轻叹: 她心里这么想:“他们本来都该是我的朋友。” ---(孙致礼 译) 安妮甚至说的都不是“他本来应该是我的恋人”,而是用一种更为迂回和曲折的方式说到了恋人的朋友们,感叹与他们无法成为朋友。这句极为克制的叹息,写出了文学中最微妙最深沉的遗憾。令人唏嘘的是,当我在课堂上讲起这一句话时,我也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叹息声,当现代人已经习惯了“打直球”时,古典时代由克制细节引发的迂回显得如此幽微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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