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小史(下)

小说榫卯  作者:张秋子

1

在夏洛蒂·勃朗特最后一部小说《维莱特》中,出现了这么一封信:

它是女主角露西收到的,来自她的心仪之人。勃朗特用极为华丽的语言描述了信件:“那封信表面是瓷釉般雪白,加上库克罗普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的朱红色的独眼,那么清晰而完美地印在我内在感觉的视网膜上”。令露西高兴的,这封信不是一张简单的便条,“感觉上不是轻飘飘的,而是硬硬的、厚厚的,令人满意”。试想一下,当你收到一封信,对心怀期待的人来说,信的厚度就等同于感情的浓度。接下来,勃朗特用奥斯丁根本不可能用的繁复修辞描述了女主角露西的欢乐之情,一个现代读者必须耐着性子,才能勉强消化掉足足写了一整页的兴奋与幸福。然而,在这个冗长的段落中,信件还是透露出两个关键的信息:首先,露西是用眼睛(她甚至具体到了视网膜!)看到了信,而且,厚厚的一封信是令人满意的,轻飘飘、分量不足的内容则不受欢迎。

如果把《维莱特》中的信件当成一个关于细节的缩影,那么便可以相信,18世纪以来,随着现代小说的兴起,古典主义的屏障终于被突破,细节开始疯狂地繁殖,变得越来越多,具有重量的细节使作者和读者都兴奋起来,而且,细节越来越依赖人们眼睛所采集和捕捉到的真实的物质世界。

我们不是没有在收藏家荷马或者奥维德那里看到大量物质的细节罗列。但是,回想一下吧,无论是荷马的野猪牙头盔还是奥维德的二十六种树,都更像是数据与词组的排列组合,根据不同场景的需求,随机重组,它们贴合的是史诗的套路,主打一个朗朗上口,而非肉眼所见的真实场景。所以,在传统的收藏家那里,真实性并非首要被考虑的问题,细节也不是“看到的”,而是“想出来的”或者“拼贴出来的”。只有在“现实主义”占上风的年代,“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才会成为细节所关切之事。也就是说,18世纪以后,文学中的细节开始服从于一条根本的律令:现实感。亲眼看到的信件,比起向壁虚构的树木,给人的感觉当然更真实,更有一种现场的目击之感。

其实,我几乎有点害怕谈及与“现实”相关的词,它们极易引起争论,又容易催生没完没了的概念“再生产”。作家们已经为它打个不休了:福楼拜拒不承认自己是现实主义作家,伍尔夫哪怕冒着自负之名,也要论证维多利亚时代贴着生活表面写的东西是虚构且累赘的;理论家又相继加入混战的队伍,罗杰·加洛蒂要拼命证明卡夫卡与毕加索也属于现实主义的阵营,罗兰·巴特则指出现实主义小说的“物质真实”实乃幻觉。如果这个词遵从《牛津英语词典》的定义——“与真实的事物非常相似;忠实地再现”——好了,“模仿”“再现”之类的概念又该把本来就混乱的局面搅得永无宁日了。我不想用主义和概念令读者感到烦闷与困惑,所以只能简单地用“现实感”这个词来描述,也就是不同作家对其心目中认为是真实的东西的追求。

这样一来,“现实感”变得充满了个性,或者说,个人主义填充了现实感的内核。

在18世纪至今的三百多年里,细节的变化与呈现远远比过去几千年要多——詹姆斯·乔伊斯可以模仿荷马的史诗细节,荷马却无法有先见之明地模仿乔伊斯的新闻体和论文风格。我们生活在一个更为流动不居的现代社会,组成生活的经验再也不像莎士比亚之前的那样,被人们认为是静态的、完整不变的。对古代人来说,《圣经》、传奇与历史的记录已经构成了人类经验的绝大部分内容,所以,作家们总是习以为常地运用传统的写作技巧,支撑着他们进行细节书写的意识也相对较为统一。但是,自从人类社会进入现代世界,小说家的身份代替了说书人或者讲故事的人,个体活生生的经验变得多元和重要起来,每个现代作家都相信自己的想象与经历是有价值的,就像每个传统作家都相信经文、英雄或者传奇的内容是有价值的一样。这样一来,近代作家首先考虑的问题就是:用什么样的细节表现一个普通个体的活生生(比如我自己)的经历呢?哪怕你我不是作家,也能给出一些回答,比如“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我的个人史”“我的触觉感知”“我的思绪”,诸如此类,归结起来,不外乎时间、记忆与身份。

这些答案在近代小说中几乎都得到了回应。

先来聊聊身份。我们对自己身份首要的确认就是姓名,婴孩在六七个月时能应名是判断其智力是否健全的重要指标。普通人成为主角后,古典时代那些富有寓意、或奇异或怪诞的名字消失了,鲁滨孙·克鲁索或者汤姆·琼斯这类日常的名字登上了小说的舞台,据说,18世纪的一些小说家甚至随随便便从当代人名目录里挑出一个就成了自己的主角名字。这应该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学现象:中国的文学变迁中同样如此。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名字往往有寓意,宝黛之名要和“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对应上,被拐卖的英莲要和“应怜”同声,被打死的“冯渊”那可真是“逢怨”了。但是到了余华笔下,人名的寓意消失了,许三观、许玉兰、凤霞、长根,就像我们的邻居或者朋友。名字这一细节的变化,意味着近代文学的视角下移,从云端转向了普通人的日常,为雅致的姓名提供抽象隐喻的传统世界已然风流云散。与此同时,每一个个体的价值却得到了确认,从他们的名字开始,继而是他们的成长、婚恋、工作与交游经历,一切的书写都有了看头,这些角色几乎就是在当时社会占据主流位置的工业阶级与商业阶级的缩影,这些人反过来也构成了主要的阅读群体。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发现文学挑选的主角变得越来越多元,不再局限于帝王将相、骑士贵妇,文学描述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厚,甚至令人瞩目地聚焦于贸易、商业和工业等方面。如果说传统文学的整体世界是一个小雪球,那么,滚到19世纪,已经变成了一个吸附了太多枝杈的大雪球。

这样一来,文学中的细节怎么可能不变得异常丰富呢?

时间则标记着一个人的成长状态与生死尺度。回忆一下《埃涅阿斯纪》或者《巨人传》中的时间:作家们会用优美的笔调写一年或者一天之内的时间变化,写骑士在病榻上挣扎了六个小时,写整个上午因为阴天下雨而变得潮湿,写午后时间花在扎秸草、劈木柴、锯木料等活动里(《巨人传》有一章就叫作《下雨天卡冈都亚如何运用他的时间》)。但是,读者会产生一种感觉,这一个多雨的上午或者忙碌的下午,与漫长的中世纪里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抽象、混沌、静态。仿佛古代世界的时间是一块凝固不动的肉冻,文学人物则像是肉冻里栖居的一条肉虫,因为吃得过饱而停止不动。你可能会注意到,古典小说里时间的尺度很大,动不动就是猴子在山下被压了“五百年”,睡美人在“一百年”后才被王子发现,这是因为五百年、一百年其实都和一年差不多,因为时间流速很慢,给人的感受近乎静止,所以想象五百年后并不难,人们也不会觉得和想象一年后有太大区别。另外,传统作品中时间本身的流速也是象征性的,它更多地与大自然和宇宙的神秘节奏同频,在午夜的阴影遮蔽大地或者晨光的玫瑰色手指染红天空时出现,而和我们主人公的成长或者变化没有太大关系。

然而,在近代小说中,时间这一细节也变得精确了,它深深地镶嵌进主人公的生命际遇,就像每个现代人被时间深深俘获一般,于是,破天荒地,在塞缪尔·理查逊18世纪的书信体小说《克拉丽莎》中,很多信件都严格地标注了日期,这部小说号称是英国最长的小说,足足有九卷,理查逊铁了心要用一种精确的历史编年的方式记录普通姑娘克拉丽莎的个人史,熬到第九卷,我们被告知这样一个前无古人的时间细节,她死于:

九月七日星期四下午六时四十分。

万古长夜、混沌时空中,一个虚构角色的死亡第一次被精确的时间打捞起来,被赋予了真实的触感与个体性的存在之息。所以,个人主义色彩强烈的“现实感”首先带来了近代文学中细节的增殖与变化。

此外,我还想补充一个有趣的发现:近代文学中时间的精确性让人们讲述历史的尺度缩水了。史诗这种听起来最具有历史厚重感的文学体裁,其实是最习惯于架空时间度量衡的,而近代小说中,现实感逐渐等同于当代感,越是当下的故事,人们就越觉得“真”,相反,哪怕讲述一百年前的故事,人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嘿,又开始编故事了。这也导致那些具有“史诗”味道的小说的时间跨度变得越来越短,19世纪末还涌现出不少讲述三代人生活变迁或者家族史的作品,像《布登勃洛克一家》《卢贡-马卡尔家族》等等,但现代文学已经偏向于讲述一个人生命的某个片段。继而,讲述历史的起点变得无比清晰,而且逐渐后移,就拿大家更熟悉的中国文艺作品来说,《大宅门》是从晚清讲起的,《人世间》是从“文革”讲起的,而东北作家群的创作是从20世纪90年代下岗潮讲起的,对出生在千禧年以后的年轻人来说,下岗潮很快也会变成一种遥远模糊的史诗式记忆,对“95后”的年轻人来说,“二战”简直像几个世纪前的事情了。

精确真实的时间反而让人们的记忆尺度缩短了。

2

在一个最荒诞不经的故事中,笛福却用一个最毫不起眼的细节说服了我。

就像18、19世纪的很多英国作家那样,笛福也喜欢捣鼓鬼故事。短篇小说《维尔夫人显灵》中,维尔夫人突然拜访了老友巴格瑞伍夫人,二人一起读书谈天,聊到死亡与友情,然后,维尔夫人就辞别了。后来,巴格瑞伍夫人才发现,维尔夫人早在来拜访她之前就去世了,那么来的这一位,只可能是维尔夫人显灵的鬼魂。据说,这是英国文学里最早的鬼故事,总归显得难以置信,然而,笛福提到了一个细节,他说两位夫人在谈天时,巴格瑞伍夫人多次握住维尔夫人的衣袖,因为她感觉维尔夫人像是要昏厥过去了。为了转移她的情绪,巴格瑞伍夫人还评论了她的衣服:

维尔夫人告诉她这是精炼丝材质,是刚刚做好的衣服。

这个细节何其有魅力!

它传递出一种女性之间的亲密感,女人比起男人更倾向于通过互诉秘密或者评价彼此的衣服外观来拉近距离,你也许在聊天时会注意到女性同伴衣服上的油渍,或者在谈话时很自然地拈去她身上的一根头发。所以,当笛福笔下的女人们品评着衣服的材质,聊起新做的服饰这些话题时,读者会突然忘记这是一个鬼故事,两位女士似乎置身在一个温馨亲密的午后家宅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这个场景不仅在奥斯丁之后的无数英国小说家的笔下出现过,也在现实中女人们不经意的闲聊中出现过。更为关键的是,精炼丝(scoured silk)几乎没有在此前的文学作品中留下过痕迹,我只在一本出版于1877年的《化学工艺手册》(A Handbook of Chemical Technology)里找到了关于精炼丝较为详细的制作说明。这是一种去除羊毛纤维表面的胶装涂层的化学工艺,经过精炼处理的织物会变得柔软、富有韧性与光泽,工业革命之后的技术发展大大提升了精炼的技术,染色船、绞车、卷染机和漂煮锅都是需要用到的器械。也就是说,精炼丝是近代生活的产物。

我推测,在这篇鬼故事里,笛福是有意识地使用了“精炼丝”这个词,作为一名曾经的袜商,笛福对布料的材质与历史都很熟悉,他习惯于将纺织品紧密地编织到他的小说中,所以,在鲁滨孙的荒岛上出现了“金属线”,而在《摩尔·弗兰德斯》中,出现了大量的“荷兰布”——只有在17世纪海上贸易发达之后,荷兰布才会大规模地出现在英国本土,这些物质细节都清晰地标记着他写作的时代性。可以肯定,一位作家在进行物质细节选取的时候,肯定会受到自己所处时代的影响:莎士比亚笔下不会出现电脑,就像菲利普·罗斯笔下不会出现铜枪一样,词语的选择与时代的物质供给常常会形成难以打破的闭环——某个物品就应该待在某个年代!直到现在,我身边进行旧体诗创作的朋友们都会刻意回避现代世界的诸多物质,他们所选择的意象与词汇长久地封存在古代世界,一首七律或者绝句中若出现星巴克、高铁以及微信,好像也不对味了。一些国外的研究者依靠计算机模型提取和分析了五万多本小说中跟时间相关的语言要素后也发现,20世纪以来的小说中,夜里发生的事件明显变多了,这是因为电力与照明更普遍地进入了人们的生活。一个时代的物质与技术总是以各种各样的表征进入它的文化作品。

笛福笔下的精炼丝因此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它提示着我们近代作家在追求真实性时所依据的,是现代工业革命之后空前繁荣的物质文明:越来越多的商品被制作出来,文学作者也越来越变成了商品拜物教的信徒,从前史诗中只能耽于空想的大量物质符号,在机器的轰鸣中,成了真、落了地。

不过,追溯物质的历史起源可能会制造小麻烦。

读一部小说而已,我们真的需要追根溯源的历史化理解吗?不知道历史难道就无法破解细节的秘密吗?说白了,精炼丝已经变成了书面文字,就像夏洛蒂·勃朗特《简·爱》中的红木床或者是盖斯凯尔夫人《玛丽·巴顿》中的蓝白格纹窗帘一样,都属于它们被制作的年代,也都像琥珀中的昆虫一样被文字与书页包裹起来了,别说我们这些跨国跨时代的中国读者,就连那个时代的读者,也未必能准确地剖取出这些物质的历史起源与脉络——红木床和加勒比海地区的殖民经济有关,而蓝白格纹的窗帘则编织着英国北方纺织业的进程。也许,近代以来的小说细节,暗示着读者另外的可能:把细节背后的历史当成一块背景板,别那么较真,它的作用就是在我们看到以后,说一句:嗨,这样啊,反正是在这个时期发生的故事呗。

去历史化的写法和读法让细节变得轻盈无比,近代社会制造业与工业的发达又为细节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支撑材料。小说中围绕着大量物质展开的细节不过是现实中消费社会海量商品的苍白投影。笛福之后的现实主义小说中,密集的物质细节令小说的体积膨胀、臃肿起来。细节进入了自我繁殖,读者的厌烦和困倦也就同步发生了。猜猜看,有多少人能逐字逐句读完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描写圣母院建筑整整一章的文字呢?比起菲尔丁在《汤姆·琼斯》中描写哥特建筑的六个自然段(这是小说史上对哥特式建筑的第一次描述),雨果的书写纵有千般深意,还是长得令人打哈欠,更多的读者焦心于那位大主教和吉卜赛女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爱恨情仇,然而,第一部第三卷的细节铺陈就像实体建筑物一样,挡在了大家追逐情节的路上。在繁殖细节方面,狄更斯和巴尔扎克也不遑多让,《董贝父子》中,狄更斯描述了董贝父子公司所在辖区的街景和某座雕像主人店铺里的杂货:

拐角处巍然挺立着华丽的东印度公司巨厦,它的巨宝使人浮想联翩,有贵重的织品和宝石,有老虎、大象和象轿、水烟筒、雨伞、棕榈树、轿子,还有衣着华丽的棕色皮肤的王子悠闲地坐在地毯上,穿着脚尖部分向上翘起的便鞋。附近,随处可以望见船只扬帆驶向世界各地的景象,货栈在半小时之内就可以为整装待发的人准备齐全,去往各方;木制的小小的海军候补生穿着过时的海军制服,永远不动地站在航海仪器制造商的店门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出租马车。

……

这位老先生店铺里的货物不少,有航海表、晴雨计、望远镜、指南针、航海图、地图、六分仪、象限仪,以及用于确定航线、计算航程和发现情况的各类仪器。铜器和玻璃器皿放在抽屉里和架子上,只有知其内情的人才能发现这些物品,猜出它们的用途,或者在看过一遍之后,第二次可以无须帮助放回它们的红木巢穴。每一件东西都紧紧地塞在盒子或箱子里,放在最狭窄的角落里,挡在最不招眼的垫子后面,压进最细小的暗角里,为的是使它们沉思冥想的宁静不会受到海波的侵扰。

---(王僴中 译)

我真好奇,哪怕是上面这两段引文,又有多少习惯了现代速度的读者能认真读完?

其实,读者完全不必为“扫了几眼”而羞愧,因为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中的海量物质细节让我们学会了不读之读,或者跳读,让我们的眼睛学会了挑选和掠过,无论是晴雨计、地图,还是雨伞、水烟筒,它们的作用是填满空白画布的角落,但不必计较是不是都有什么隐喻。它们成为罗兰·巴特所谓的“真实幻觉”(reality effect)——一种“我是真的,但你可以不必深究”的幻觉。本来,细节的出现让原本平滑的文本变得充满孔洞、凹凸不平,读者可以在钻进钻出、上下颠簸中享受解谜的快乐,但是,过量的细节又让文本的表面涂了一层油,眼睛不那么细致地滑过去,也能读。面对一部充斥着大量物质细节的19世纪小说,你就像面对一个精美的橱柜、奇珍柜或者博物柜——如果恰好你有收藏杯子、盘子、书籍、手办、盲盒的习惯,你一定理解打开橱柜门之后扑面而来的喜悦。别忘了,从左拉的《娜娜》到巴尔扎克的《驴皮记》再到狄更斯的《我们共同的朋友》,集市、橱窗、货仓、商铺与古董店里密集的展览物,都得到了惊人的描写,那里面飘荡出同一股芳香。那是物质陶醉的味道。现代人厌倦了这群老先生的喋喋不休时,也许又该心怀感激,只有这个时代的作家为读者带来了如此之多的物质细节,它们比任何其他年代的作品都更能逼真地进入当时社会与生活的褶皱。

这是小说最接近历史、档案、卷宗乃至物质本身的年代。

3

17世纪的荷兰画家赫里特·道(Gerrit Dou)画了一幅《纺纱者的祈祷》。画面中,年老的纺纱女坐在家中,双手支在小圆桌上祈祷,她背后的窗口敞开着,温暖的光线穿过窗外的枝叶,从窗口泻入,洒在了纺纱女的脊背、桌上的食物以及地面的金属器皿上。赫里特·道本并不算什么有名的画家,这幅普普通通的画也很可能会被淹没在艺术长河中,但是,两百年后,一位作家看到了它,将其打捞起来,转换成了自己小说中的场景。乔治·艾略特在《亚当·比德》著名的第十七章这样写道:

我会毫不迟疑地舍弃天上的天使和地上的先知,抛却神秘的女巫和英勇的武士,去关注一位俯身在花盆上或独自进午餐的老太婆,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的树叶,柔柔和和地洒落下来,洒在她的帽子上,洒在她手纺车的边缘,洒在她的壶上,洒在其他一些普通、廉价却又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物之上。

---(傅敬民 译)

艾略特迷恋静物画,尤其是荷兰小画派的风格(这个画派恰恰是古典主义最鄙视的流派),所有被崇高风格所鄙夷的琐碎细节,都在荷兰小画派中重新获得了敬意。她的小说在细节设置上追求一种静物画之感,她要让我们看到画面而不是文字。所以,在《亚当·比德》或者《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细节变成了一种对眼力的固定乃至夸张,我们有时候分不清是在读小说还是读图,读者会看到“用干活磨粗糙的手擦洗胡萝卜的老妇人,在昏暗的小酒馆里休憩的粗笨的乡下人”,看到“那些有着宽广的脊背、呆滞而又饱经风霜的脸庞挥锹干粗活儿的人”以及“那些有着锡铁制锅、褐色水罐、毛茸茸的杂种狗以及一堆堆洋葱的家庭”,甚至不用读内容,仅仅是翻开《亚当·比德》的目录,我们就会发现很多章节的标题简直像一本风俗画的目录!

乡间作坊

霍尔农场

制奶酪场

亚当家中

林中夕阳

两间闺房

教堂礼拜

盛大舞会

……

艾略特是那个时代讲故事的高手,但是这些章节的标题流露出一种非常我行我素的倾向:她显得很自信——似乎是在说“我才不想用什么戏剧化的暗示来招揽读者呢”——标题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如同一幅幅画,等待着读者眼睛的翻检与凝视。别忘了,《维莱特》中的信件是通过“视网膜”看到的,而19世纪至今的读者们已经习惯了用眼睛挑选和略读——人与物质相遇的方式是观看:19世纪的文学中,与极具个性与真实性的人物匹配出现的,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物质世界,这些人物向令人兴奋的商品洪流投去了一瞥,目光炯炯。没错,有丰富的物质还不够,必须通过明察秋毫的眼力还原它们,才足以让细节栩栩如生,所以,若是要评价19世纪的某位作家优秀与否,还得加上一个条件:有着对视觉的信仰以及足够敏锐的视力,否则,那些独具特色的细节就无法被拣选而出。

对画面与视觉的迷恋可能是19世纪留给现代人最大的遗产,当现代人沉迷于短视频、电脑游戏与虚拟现实眼镜时,可能并不知道,我们两百年前的先人们也沉迷于镜子、万花筒、全景图、舞台剧、马戏团、博览会和畸形表演乃至眼科医学。18世纪以来,至少有三位杰出的视觉研究者因为盯着太阳观看而造成了永久失明,可是他们带来的光学技术却让19世纪的视觉化的细节描述有了可能——还是在勃朗特的《维莱特》中,露西甚至为“看”赋予了疼痛感,她说自己被“看”得刺痛和心碎:“她的眼睛像钢针一样用坚硬的射线擦着我。”——“坚硬的射线”原文是steel stylet,直译过来也可以说是铁探针。在什么情况下,眼睛会遭遇铁探针呢?做眼科手术时。19世纪的外科器械目录中提到的细探针有不同的叫法,其中就包括stylet,这种细细的探针会进入我们的眼睛,处理泪道瘘管(也就是眼泪流出的那个小洞)的一些病变。这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令人不寒而栗,对患有近视但又拒绝治疗的勃朗特来说,这肯定也是她从自己的身体情况出发所能想到的最恐怖的折磨。无论如何,与视觉有关的意象还是被勃朗特纳入对观察、痛苦与恐惧的表达之中。

相比之下,古代人可能更习惯于触觉。《圣经》中的人们相信,耶稣的“神圣触摸”具有巨大的疗愈作用,耶稣对麻风病人的治疗并不通过医药,而是通过轻轻的拍击;荷马也迷恋肉体接触带来的情感抚慰,当阿基琉斯与阿伽门农争辩过后,他流着眼泪坐在海岸边,伸出手向母亲祈祷,这时,母亲“拍拍他,呼唤他的名字”,微小温柔的触觉放大了母亲的庇护之感。但是,享受过视觉快感的19世纪作家可没那么容易被满足了,他们渴望自己用笔建造的物质世界被“看”到。狄更斯在给福斯特的信中形容自己的创作:“我没有发明(invent)什么,我只是看到(see)了,并且写下来”;而在1854年的一封信中,萨克雷不失幽默地评价为其作品《纽科姆一家》制作插图的道里说:“道里应该感谢他把蚀刻用的钢尖笔握在手里的那一天,他做到了我所无法企及的优美与轻松”——插一句,在成为成熟的小说家之前,萨克雷也为狄更斯画过插图,为小说制作插图也是在这个时期流行起来的。

绘制小说细节而非写作小说细节,成了19世纪的欧陆小说家们的当行本色。

正因为这样,每次重读《双城记》的时候,我都会想到狄更斯那双冷静又敏锐的眼睛,他的眼睛具有记忆力与洞察力,足够他像照相机一样捕捉物质的轮廓与本质。小说中,当他写贵族坐在自己的旅行马车里到乡下的场景时,会不会也想到了马车车厢如同走马灯的观赏屏幕或者相机的镜头呢?19世纪的马车顶部甚至会装有透镜,当车窗上的百叶窗完全拉上时,它们就成了带轮子的隐形照相机。这样一来,老爷下乡这个细节就非常值得玩味了,坐在被夕阳染红的华丽车厢里,他看到外面:

那一片山野的景象仍然依稀可辨。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后是一抹绵亘起伏的丘陵、一座钟楼高耸的教堂、一处风磨磨坊、一片狩猎的森林,还有一堵陡峭的崖壁,悬崖上屹立着一座用作监狱的城堡。在苍茫的暮色中,侯爵带着一种临近家门的神色,打量着四周这些逐渐模糊的景物。小村子里有一条破败的街道,街上有一间破败的酒坊、一个破败的硝皮作坊、一家破败的酒店、一处破败的驿站、一眼破败的泉水。一切的一切,全都那么破烂寒酸。这儿的人也一样,一个个都寒酸潦倒。不少人坐在家门口,正在剥着干瘪的洋葱之类,算是在准备晚饭,还有许多人在泉水边洗着树叶、野菜以及地上长的其他可以果腹的东西。

---(宋兆霖 译)

车厢的窗子就像取景框,把穷人的一切匮乏、萧条与破败全都收入画中,观看者因为画框的存在,并不会产生情感波动或者怜悯之情,因为画框预设了虚构,也就是眼前所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它提供了一种具有娱乐效果的、安全的距离。就好像你在看恐怖片的时候,实际上是在享受着一种安全的刺激,画面里的黑发女鬼绝不会爬出屏幕来吓唬你,而《双城记》中“取景框”外的穷人绝不会爬进来弄脏老爷的手套。画框既是敞开,也是隔绝,既是真实,也是虚假,从始至终,老爷都只看到了一些“模糊”的景物。狄更斯用一个与视觉关系密切的车窗细节,冷酷地打造出两个彼此相邻却永不相关的世界。

就这样,个人主义化的现实意识、商品经济与视觉迷恋,构成了19世纪文学中细节膨胀的三块压舱石。

4

是时候请回我们的收藏家与预言家了。

其实,收藏家一直徘徊于那些精美的集市、橱窗后与古董店里,发达的商品经济为他们招魂。他们穷极了眼睛与物质的可能,却也限定了读者解读的范围。欧陆作家们履行着收藏家的职责,除了无意识的炫耀,也许还包藏着一颗对读者的教导之心——左拉对每个人物都会进行身高测量,为了确定一个角色的遗产和债务,他还会去银行查阅具体的户头账目,而艾略特写到一条“素淡的衣衫”时,用长达数页的篇幅对其精雕细刻,确保读者不会想歪,所有关于这条连衣裙的联想都基本上被“锁死”了:它反映出的主人的历史、身份、性格乃至信仰教派。在这些沉迷于陈述性细节的作家笔下,角色还没有舒展四肢、活动一下,就已经像标本那样被大头钉静态地钉在书页上了,他们保持着一种标本般的真实感。读者呢,照单全收就行,就此而言,从荷马到艾略特,作家们的初心倒也没变过。但是,19世纪的俄罗斯作家绝对不会这么做,当同时代的欧陆作家在“现实感”的指引下变得越来越笨重僵化时,他们却飘然而去,化身为超逸的预言家。在那些最富有暗示性与表现力的细节中,俄罗斯作家展现出对完美艺术更为自觉的追求。

比起艾略特长篇累牍的“素淡的衣衫”,俄国作家冈察洛夫只淡淡地写了一笔“睡衣”。

《奥勃洛莫夫》中,冈察洛夫打算塑造一个慵懒委顿的主角,知道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却始终躺在沙发上不肯起来。如果我们为文学的写作设定一些极限,比如,只能选取一个细节表现某人的慵懒和无所事事,你会怎么写呢?当我在课堂上抛出这个问题时,学生们提到了身上的气味、踩踏的拖鞋跟,还有疏于打理、满是褶皱的衬衫,最后的这个描述其实已经很接近冈察洛夫小说中的设定了——因为冈察洛夫选择的是:睡衣,而且是带有褶皱的睡衣。在整部小说中,他只写过两次睡衣,但睡衣与其主人之间的关系足够有机、自然和亲密,因而显得四两拨千斤。他让我们的主角奥勃洛莫夫一出场就散发着游移与无忧无虑的气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额头的皱纹,都只是被一笔带过,接下来,只有这么一句:

这种无忧无虑的神采从脸上转移到整个身体的姿态上,甚至在睡衣的皱褶里。

---(李辉凡 译)

带有皱褶的睡衣说出了多少秘密啊。它的主人肯定懒得出门,总是穿这件衣服,它的主人也许还懒得浆洗与打理这件衣服,天长日久,衣服变成了皮肤,与人合二为一。主人的精神中也一定编织了睡衣的倦意、怠惰甚至睡眠所代表的本能。这件起皱的睡衣象征性地把整个故事统筹起来,极具代表性地把主人公的内在精神世界、他生命的过往与未来全部具象化了。它看起来像一个喜剧元素,但始终伴随着无所作为的、荒废蹉跎的人生悲剧。细节是私密地表现作家评价的地方,也是留待有心的读者读取并发散的地方,冈察洛夫的睡袍,因为年深日久,成为其主人性格的延伸或者浓缩。

在预言家一击必中的细节选择中,简洁与集中成了最高美学,故而托尔斯泰在谈到契诃夫时说道:“每一个细节要么是必要的,要么是美丽的。”契诃夫自己也说:“没有细节,事物就无法生存。”在细节的美学与暗示性方面,契诃夫作为预言家是当之无愧、无出其右的。

在他的每篇小说中,几乎都有一个高浓度的细节,凝缩着人物的情感世界、性格特征或者具体处境——《渴睡》中,做女佣的女孩陷入了极度渴睡,我们在日常生活里最多只会说“啊,我困得要死”,但契诃夫为这种合逻辑的感受加了一层反逻辑的表达,女孩被要求刷一双雨鞋,她竟然觉得“要是能把自己的头伸进这双又大又深的雨鞋里,略微睡上一会儿……”。靴筒那么小,脑袋那么大,怎么可能钻得进去呢?然而,靴子是女孩唾手可得的,又深又黑的靴筒则是唯一能与子宫、洞穴、幽暗的卧室或蒙头盖被产生联系的东西。反逻辑的细节,以最大的强度呈现了女孩的瞌睡。而在《冷血》中,列车停运,牛贩子的牛被耽搁在铁路上,他万分担心地去火车站的办公室里打听消息,透过他的眼睛,契诃夫简洁地勾勒出几个房间里的场景:一个房间里躺着穿列车员制服的人,一个房间里有一架电报机、一盏绿罩子灯,另一个不大的房间,“倒有一半给黑色的食器橱占去了”。这寥寥几笔里有没有什么秘密?如果我们把自己代入这个焦急的牛贩子,看到眼前的场景,会生出什么样的感受呢?我们大概会气急败坏或者怒火攻心地暗骂:人呢?怎么一个管事的都没有?都吃白饭去啦!我觉得,这正是契诃夫要诱使我们做出的猜想,闲置的电报机与躺着的工作人员都表明火车站人员工作效率低下,懈怠于处理目前的状况,而那只占去了大半个屋子的“食器橱”,更生动地表明了工作人员的生活大半围绕着吃展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在这些时刻,物质的、动态的、心理的细节,都可以成为一个灵魂或者一种状态的“索引”,甚至不留痕迹地取代它们。

欧陆文学盛产收藏家,大概因为它的历史太沉重,现实抱负又太强,相比之下,19世纪的美国或者俄国作家,则能在神学或者超验主义的指引下甩脱过载的历史负重以及繁密的细节。也就是说,哪怕仅仅用细节作为透视点,也可以完美地呈现出两种小说传统之间的对立——欧陆的小说传统喜欢把小说当成社会批判,文学因而变得质地密实,厚重深广,但俄国与美国的小说传统喜欢将小说视为哲学故事、黑色神话或者信仰与救赎的探索,因而哪怕在他们最为厚重的作品中,也飘逸出一股超越的、极致的气息。当前者关注人类存在的客观世界的属性时,后者却掉转枪头,观察起物质世界背后人的灵魂的存在状态,这使得他们对细节极度珍视,又极度克制,毕竟,如果放任物质挤满人类的空间,灵魂就无法拥有广阔的生命感,难以自如地呼吸。这倒不是说俄国或者美国作家不会写描述性细节,但哪怕在罗列物质时,他们仍然希望获得一种隐喻性的暗示,预言家始终主导着收藏家。

来看果戈理的例子,《死魂灵》中,他是怎样呈现主人公房间的呢?

在一张桌子上甚至搁着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旁边是一座停摆的钟,钟摆上已经结了蛛网。也就在那儿,靠墙放着一口橱,里面有老式的银器、长颈玻璃酒瓶和中国瓷器。写字台原是镶嵌螺钿的,现在好多处螺钿已经剥落,只剩下几条填过胶的淡黄的槽痕,台上放的东西五花八门:一叠字迹密密的小纸片,上面压着一块有卵形把手的、颜色已经发绿的大理石镇纸,一本红色书脊皮封面的古旧的书,一只整个儿干瘪得不比榛果大的柠檬,一段圈手椅上的断把手,一杯不知是什么名堂的饮料,里面浮着三只苍蝇,上面盖着一页信,一小段火漆,还有一小片不知打哪儿拣来的破烂布头,两支蘸过墨水的、干得活像害痨病的鹅毛笔,一根完全发了黄的、可能还是法国人入侵莫斯科之前主人剔过牙齿的牙签。

---(满涛、许庆道 译)

具有暗示性的细节有着强大的解释性,哪怕我们没读过这部小说,也可以通过上面这些描述性的细节看到某种启示,乍看一眼,上述所有内容都在讲一件事:抠门!然而,若是只写抠门,挑选一两样来写也是够的,比如那些舍不得扔的干瘪柠檬,或者断了腿的椅子,为什么果戈理还要像巴尔扎克或者狄更斯那样大写特写呢?因为此人的抠门并不是因为穷困而生出的节俭,他还有第二个特征需要被交代:他并不穷,甚至颇为富有,所以才会被各种物质所包围,毕竟,穷人的生活里,可不会出现中国瓷器、大理石镇纸、火漆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这些细节还在吐露什么信息?它们均匀地散发出一种僵死的霉味儿,失去了新鲜之感。果戈理似乎很喜欢用不新鲜的东西来透视人的灵魂,在《旧式地主》中,他让地主夫妇热衷于把食物“熬呀、腌呀、晒呀”,反正就不吃新鲜食物——这些细节都透露出人内在的枯萎,失去对鲜活生活的把握能力。所以,在《死魂灵》中,第三个可以推断出的信息就是主人公的灵魂萎缩,物质的霉味儿则是灵魂萎缩的外化,他对自己与他人的生死都是漠不关心的,所有的生命在其眼里,都是可以兑换成钱财的工具而已。这样一来,他的性格就被三位一体地构建了起来,他是个不差钱的抠门鬼,也就是守财奴,对充满活力的生活退避三舍,这一性格既对应着小说的标题“死魂灵”,又对应上了他买卖农奴死亡人头数的罪行。

在19世纪的俄国作家笔下,预言家的暗示性细节发展出了空前的艺术水准,这也决定了,在下一个百年,人们更愿意成为预言家的嫡长子而非收藏家的遗腹子。

5

我的女儿发烧后被诊断出感染了“副流感3型病毒”,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于是开始在搜索引擎里疯狂了解这种病毒,秉持着一种不必要的科学精神,我想知道它与流感的关系、它的分型、它的临床症状(并和我女儿的症状比对)以及治疗途径。仿佛我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详细,就越有一种掌控感,细节帮我不至于在闻所未闻的病毒名词之前惊慌失措。对细节的追求就是对确定性的追求,而确定性是使人自我平静和稳定的手段。

如果我们认同这一点,那么回望19世纪现实主义、自然主义中此起彼伏的收藏家的身影,大概也会相信他们对细节迫切、一丝不苟的关注不仅是将想象力的工作简化为对细节观察的微观检验,甚至本身就具有治疗作用,是一种使自我平静和稳定的手段。在这个从古典猝不及防转入现代的年代,剧烈的社会波动使得人心惶惶,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同时经历着破产与发家,就像狄更斯或者布雷登夫人笔下的人物同时经历着等级的跃迁与地位的衰落,紧紧握住那些确定之物,仿佛在汪洋之中登上了一块陆地。不过,细节大师福楼拜的例子也许最有说服力,福楼拜自21岁起,就患上了一种精神疾病(他自称“脑系疾病”),现在看来似乎是癫痫一类,动辄就会出现抽搐和幻觉,寻遍医生后,福楼拜觉得只能“自救”,靠什么自救呢?忍耐与写作。他无数次地宣称对“物”或“物质”的迷恋,因为稳定无比的物质正是幻觉、抽搐与迷狂的反面,所以,用写作精雕细刻每一件物品的细节,成为他稳定自我情绪的良方。

然而,精雕细刻的稳定本身就暗含着危机。进入20世纪,人类经验的复杂性呈几何倍数增加,小说家们所利用的想象秩序变得庞大又破碎,凭借一己之力写尽一个“全景式”的社会变得不再可能。所以,这个时代不会再有歌德的《浮士德》或者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也不会有人物像拉斯蒂涅克一样站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面前试图与之决斗,最后一部全景式的作品可能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然而,哪怕是这样一部巨作,其描述性的细节与真实的现代生活相比,也还是微不足道。同时,小说发现自己身边出现了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新闻与非虚构写作,它们以更有说服力、通俗性和真实感的方式刺激着读者的味蕾,相形之下,文学中令人眼花缭乱的描述性细节只会让人觉得“又长又假”。所以,人们常常认为描述性细节的衰颓伴随着现实主义文学的退场,但是从更为广阔的时代意义上来说,或许也因为人类发现在颠簸不定的现代社会中,没有什么东西是逻辑的,也没有什么是确定不变的,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通过摄影术一般的精确来描写和固定物质生活的细节,不过是我们对稳定生活的一种希望,或者说,虚妄。

正因为如此,伍尔夫才会在著名的散文《贝内特先生与布朗夫人》中批评专注于陈述性细节描写的作家只会去关注“车厢里的装饰物与壁毯”,却对人与生活视而不见;法国诗人布勒东则在1924年首次发表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中揶揄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房间描写是“陈词滥调”,不过“是一些画册的重叠画”,他语气骄傲地谈道:“我是不会走进他那间房子的……”总而言之,20世纪的作家普遍意识到,精雕细刻的陈述性细节背后是对“什么是真实?”“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确定性?”“什么是人性?”等一系列问题的虚饰与假定。

所以,20世纪的文学中,最为明显的特点就是纯粹描述性细节的退场(小说也变得更短了)。

对速度的追求使得现代人没有耐心再读三页关于长裙的描写了,对一个人脸上疣子的形状或者虹膜颜色的精细描绘也减少了,很多时候,小说中的角色可以没有脸庞,没有衣着,甚至没有具体的名字就登场,比如卡夫卡笔下的K.,角色们甩去赘肉,穿上了亨利·詹姆斯所谓的“紧身衣”;对不确定生活的接受,已经让这些看起来坚如磐石的细节罗列虚如云烟。罗兰·巴特之所以在20世纪60年代向19世纪的小说细节发出诘问,认为如此之多的细节不过是“真实幻觉”,正因为他是一个已经接受了现代生活实乃汪洋之舟的假定的现代人。总体而言,从20世纪开始,人们对“真实”的理解从外部转向了内部,人的精神被安置在天地世界的中央,文学的目标也更新为对精神世界折射或者扭曲的世界的描写。因此,扎根于物质世界的细节退潮,相比之下,隐喻性细节所具有的不确定之感与现代生活的流动性高度吻合,所以,预言家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会在20世纪的文学中获得深耕。

其实,对隐喻的迷恋可能根本就是深植于我们心中的本能,不独文学家或者哲学家,连脑科学学者和生物学家也加入了讨论的队伍。一些科学家相信,隐喻是用来“组织”我们的思想的:一个概念提供了一个筛子或者过滤器,通过这个筛子来看待第二个概念,从而使某些特征比其他特征更突出,就好像我说某个企业是“狼性文化”,那么,我就把这个企业的其他细节特征忽视和过滤了,只突出其残酷竞争的一面。自从乔治·莱考夫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出版后,他几乎变成了生活与语言本身即隐喻的大祭司,他同样强调,隐喻并非语言的饰物,而是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精神生活始于一些非隐喻的经验,也就是那些被植入我们机体内并与外界物质世界打交道的感觉、行动和情感。莱考夫是乔姆斯基的高徒,本身从事的是语义学和认知语言学的研究,但是,我觉得他几乎就是在解释文学中暗示性细节的本质:它们来自波动不安的经验,经由人们感觉、意志与情感的处理,最后套上伪装的壳,躺在文本深处,而它们也不总是镶嵌于行文中的装饰马赛克,它们望向了那些更高处的精神生活。在这个过程中,除了根植经验的隐喻,推理、逻辑公式、客观规律都不再是人类思想活动的必然条件。

这样一来,文学的隐喻与生活的隐喻之间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最大强度的对称关系。

很多时候,理解生活成为我们理解文学细节的唯一法门。当然,理解生活可能是更难做到的事情,绝大多数时刻,人们只是无意识地活着,一个猛子扎入生活之流的深处,任其推动和摆弄自己的四肢体态,但从来意识不到需要爬到岸边,作为局外人来旁观这条河。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中说得残酷又直白:“在某些情况下,很多人——也许是绝大部分人——能够在对自己的生活毫无真正意识与洞察的情况下生活。”克尔凯郭尔描述了那种生活就在眼前,我们过着,但是我们感觉不到它的状态。这就导致人们对生活本身暗含的隐喻是冷漠的。与之相反,什克洛夫斯基在研究了托尔斯泰1897年的一篇日记后感到震惊。在这篇日记里,托尔斯泰写道,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给沙发掸过灰尘,他对习惯耗费了他如此多的有意识生活感到震惊,如果许多人的整个复杂生活都是在无意识中流逝的,那么这种生活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于是,生活消失了,化为乌有。自动化吞噬了一切,衣服、家具、妻子和对战争的恐惧”。托尔斯泰发誓不因习惯性的意识丧失而失去生命,而什克洛夫斯基则将艺术定义为一种过程,即重新唤醒我们对已知事物的感知,也就是我们熟悉的“陌生化”。国内的文学理论常常把“陌生化”当成一种漠然的技术手段来讨论,但所有伟大的理论与伟大的作品一样,都深切回应着关乎存在的痛苦之诘。陌生化意味着我们需要对自己熟悉的生活以及描述这种生活的方式感到异样和不熟悉——加缪也曾谈到《局外人》的缘起,就是一个人如何对他自己熟悉的生活突然陌生了起来——然后破坏这种熟悉感,从而更新我们感知的能力,让它变得清晰起来,这一切,是要以摧毁过去的习惯、过去的艺术乃至过去的生活为代价的。

所以,我常常觉得,一个对生活无知无觉的作家,可能很难捕捉生活里的细节并将其浇筑到小说之中。我在读马来西亚作家黎紫书的《流俗地》时,对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震惊不已,那是一群成人围着一个三个月的婴儿逗弄,“嘬口学童音”的样子。震惊是因为,我绝对做过这个动作,但从没有意识到我做过,只有好的作家能够将动作剥离出个体,像水油分离一样让我们反观动作本身,黎紫书就有这样的眼力。同样,如果是一个对生活无知无觉的读者,也会觉得小说所描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过于习以为常,他可能意识不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文学,或者不单纯是文学,而是一个人所困惑乃至不满的现实生活。20世纪以后的现代生活以其复杂性,对读者和作者都提出了更深重与更严峻的道德挑战,没有什么一以贯之的律令可以始终依靠了,如何在压倒性的全民娱乐、道德收紧、意见审查、庸见包裹与政治正确中保卫自己,成了一个人真正的课题。在古典主义的时代,细节一度代表着民主,而在当代,细节代表着自我。没有将自己或者文学“陌生化”的能力,所有预言家的细节都会恭顺地镶嵌在文本深处,自动流远。

还是让我赶快举一个例子,来说明20世纪小说中隐喻性细节背后所召唤的生活反思能力吧。雷蒙德·卡佛在《主意》中,刻画了一对经常宅家的夫妇。他们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不停地吃喝,然后偷窥邻居的动态。我想邀请读者重点看看卡佛摆在这对夫妇桌上的饭菜:

我把面包和午餐肉放到桌子上,又打开一个汤罐头。我取出些饼干和花生酱、冷肉馍、酸黄瓜、腌橄榄和土豆片。我把东西都放在了桌子上。我又想到了苹果派。

---(小二 译)

必须回到生活的现场,我们才能理解这个关于食物的细节。面对着这么一堆食物,你作何感想?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吃它们?或者说,你会长期吃它们吗?这些食物呈现出共性:它们都是腌制的、不新鲜的预制品,口感也偏重口,有大量的盐与糖,它们的颜色也都显得黯淡,棕色、深绿色、暗黄色,至于温度,它们都是冷的。卡佛是果戈理的继承人,他们都在食物中发现了关于生活的秘密。这对夫妇所选择的食物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乏味无聊,缺乏温度,只能用偷窥或者重口味激活对生活的感受,就像他们只能偷窥邻居的做爱来满足自己性无能的婚姻生活。小说本身永远是用极端的细节或者情节来进行隐喻的,它会把我们日常生活里的状态推向更极致并且能构成小说的地方。所以,如果现实中,有人过着类似的生活,他会习焉不察地读过去,有人旁观过类似的生活,他则会不寒而栗——我的学生在读《包法利夫人》中艾玛厌恶地看着丈夫吃饭粗俗的动作时,想起了自己曾经旁观一个同样出轨后打算离开丈夫的女人的家庭场景:早餐时分,男人把前一夜的剩饭倒在早上新煮的米线里吃。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文学化细节,但它扎根于生活之中。

实际上,生活中有大量细节都是文学化的,或者说,细节本就在生活之中,不过文学将其进行了提纯罢了。我常常听到学生们和我聊起他们观察到的现象,比如和AI聊天到深夜的女孩,或者在课堂上因为无聊打开电脑,一篇篇论文麻木地看下去的男生以及将自己胖揍一顿后,在一旁沉默而满足地吸着烟的父亲……虽然我还没有在具体的作品中看到类似的描写,但我觉得生活其实就是最大的文本,一个人如果能敏锐地提取生活无意识提供的隐喻,那么,他也能顺利地破解文学作品所提供的隐喻。

6

到现在为止,我讨论的所有细节历史以及对细节的解读,都非常依赖“逻辑”。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这个细节总得说点什么,或者它不拒绝被我们解读出点什么含义。逻辑一度是我们理解生活与文学的标准,就像我们相信几何学从点到面的推断,理论家们也往往乐于假借逻辑感极强的数学名词为看起来飘忽不定的理论赋形,什么欲望几何学,什么道德微积分……整整二十个世纪的文学之所以能立得住,正是因为作家们总是想方设法让故事能被读懂,让言外之意能被捕捉到,或者让故事内涵的价值判断与教诲得以传达。所以,贴合常识的逻辑一度是文学的根基与命脉。在小说的细节中,逻辑常常表现为叙事的顺序:先讲A再讲B,和先讲B再讲A,含义就很可能截然不同。

在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中,主人公夏尔第一次看到艾玛时,福楼拜写道:

夏尔看见她的指甲如此白净,觉得惊讶:指甲光亮,指尖细小,剪成杏仁的形状,看来比迪埃普的象牙更洁净。然而她的手并不美,也许还不够白,指节瘦得有点露骨;此外,手也显得太长,轮廓的曲线不够柔和。如果说她美丽的话,那是她的眼睛;虽然眸子是褐色的,但在睫毛衬托之下,似乎变成乌黑的了;她的目光炯炯,看起人来单刀直入,既不害羞,也不害怕。

---(许渊冲 译)

如果我们为夏尔的目光勾勒一个轨迹,会发现它的顺序是指甲—指尖—手指节—眸子—睫毛—目光。这个顺序有什么含义呢?它以极其隐微的方式为我们揭示了夏尔的内心世界,甚至预示了两人未来的关系状态。他没有胆大且冒失地一上来就盯着人家姑娘眼睛看,他是小心翼翼地从下往上看的,这种谨小慎微与羞怯里有一种退让感以及敬畏感,它总是让我想到古希腊诗人萨福的那首《在我看来那人有如天神》,萨福从来没有写诗中的恋人是如何看对方的,是不是也从手指甲看起呢?但是她补充了夏尔的心理,“我只要看你一眼,就说不出一句话/我的舌头像断了,一股热火/立即在我周身流窜,我的眼睛再看不见,/我的耳朵也在轰鸣……”夏尔与艾玛的关系模式也正是在这一次观看的逻辑中就注定了,艾玛一定是主导者,而夏尔一定是跟从者。小说中,福楼拜很多次写到夏尔对艾玛出轨的异常毫无察觉,比如艾玛夜逃出门幽会,而夏尔面朝墙睡着了——这真是一个可疑的动作,他到底是不知还是不愿面对呢?与之相反,艾玛后来的情人罗多夫第一次看到她时,顺序颠倒了过来,福楼拜说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整个身体线条,然后,是“脚”。在情场老手罗多夫眼里,观看的逻辑是以性的吸引力展开的,他不可能尊重她。

依靠逻辑展开的叙事顺序里包藏着情感的线索与脉络。

或者,让我们来看看契诃夫的例子。在小说《我的一生》中,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的主角却选择了一条劳动者的路,他干的体力活让他的父亲感到很丢脸。这位父亲是个建筑师,契诃夫在介绍他画图施工的顺序时写道:

每逢人家来请他设计,他总是先画出大厅和会客室。如同旧日贵族女子中学的学生跳舞必得从炉子旁边跳起一样,他的艺术构思也只能以大厅和会客室做出发点,往前进展。他画好大厅和会客室以后,再画饭厅、儿童室、书房,各房间都有门通连着,结果那些房间就不免成了过道,每个房间都有两道以至三道多余的门。

这里的顺序又意味着什么?大厅和会客室是最公开的房间,它们用来招待客人,向外展示,我们去别人家做客,对房间的探索也就到此为止,跑到别人卧室里总是不礼貌的。所以,这两个房间意味着家庭的面子。父亲每次设计图纸,都从这里开始,就意味着他看重面子,看重别人对他的看法,对儿子的选择,他首先考虑的不是儿子的喜好,而是自己的面子是否保住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儿子却去做苦力活,这无疑是对他尊贵生活的讽刺。所以,契诃夫在这里写到的图纸顺序意味着这个家庭的价值排序,它直接决定了父亲对儿子的态度。接下来写到的其他房间,则向读者暗示这位父亲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些隐私和向内的世界,是并不在乎也不留心的。

在福楼拜或者契诃夫这些19世纪的作家这里,小说的逻辑是一个天然且先验的概念,它不需要经历怀疑就自动躺在整个小说的底部,成为奠基之石,在此之上,所有的故事都是“说得通”的、具有因果关系的。这种逻辑感,或者说对顺序的追求,本质上还是和我之前谈到的“秩序”有关,也就是说作家相信世界是有意义的,而这个有意义的世界能够被文字完整地描绘与传达。所以,整个19世纪以来的现实主义小说,都可以说是始于经验,终于倾听后的理解:一开始是作者理解了它,然后又把这种理解传递给了读者。在第一人称展开的自述故事中,细节会尤为有秩序地构成意义,只要叙述者打算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人物,那么,文本中的任何细节都可以被先后赋予揭示人物性格的功能,就好像一块吸铁石,不停地往前移动,沿途会“啪啪啪”地吸上各色金属物,让它们成为吸铁石的一部分。

在另一些时候,不合逻辑的细节同样能成为作家展开其个人逻辑书写的地方,他们要对细节进行“反其道而行之”的写法,但得出的推论仍然是能够被理解的。

比如果戈理在《鼻子》里,让面包师吃早餐的顺序是“坐到桌子旁边,将两颗洋葱放到旁边,又把一些盐倒出来,跟着开始用刀切面包”,以色列作家奥兹觉得这个顺序有问题,就类似于我们先涂抹酱,然后再摊开饼,完全搞反了,他因而认为这个顺序上的不可能与不合逻辑实际上指向了整个小说的荒诞气息,我们接受这个动作,也就接受了小说荒诞的基调——小说中,官员的鼻子丢失了,第二天竟然藏在了面包师的面包中。也就是说,这里的细节虽然是不合逻辑的,但依然邀请读者去探查究竟,也依旧是可以做出解读的,甚至,细节处的不合逻辑从整体上规定了小说的基础风格:荒诞性。

但是,如果连对“荒诞”的描述也是诉诸逻辑的呢?

比如说,我被有关单位要求提供一张“我是我”的证明,我会说,这太荒诞了,这种不合理包含了我对大家都能理解的官僚制度缺陷的控诉。无论是我的不满,还是制度的缺陷,当它们被曲折地表达出来时,大家自然心领神会,所以,这里对“荒诞”的控诉仍然是能够被大家所理解的。说到底,荒谬就是人们“非得搞清楚”和“就是搞不清”之间的矛盾,我们总是在经历这些时刻,所以对这一状况并不陌生。因而,对“荒诞”的描述绝非荒诞本身,我们依然需要诉诸逻辑才能将其说清。可是,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作家们对小说依赖的逻辑越来越怀疑,就像20世纪初的作家们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稳定性与物质性一样,两者之间是一脉相承的。作家与哲学家都开始起疑,“井井有条”是最大的谎言,是人们面对变幻不定的世界编造出来的最具有说服力的自我安慰。充满逻辑的小说与电影,同样参加了这场集体性的欺骗。加缪描述了一个令人伤心的场景,在电影院里,大家看男默女泪、英雄美人、坏人终究受到惩罚而好人洗净了冤屈,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可是,一走出电影院,普通人真正的生活的真相暴露出来,无稽、无规律、没有道理可讲,应然与实然断裂,这时候,人们才会发现,所有的规律与逻辑,可能都是人造的产物,也是过于简单的总结,它们并不能完美地指导我们的生活。

因此,托马斯·曼写到了一种古怪的牙病。

曼让他笔下布登勃洛克家族的成员都患上了牙病,这些牙齿要么动不动就发炎、牙龈长脓包,要么就疼到无法忍受。敏锐的读者肯定会意识到,这些遗传性的牙病指向了这个家族内部的瑕疵,就像托翁笔下的美男子沃伦斯基在厌倦了安娜时,阔大洁白的牙齿突然患上了牙病,疼痛不已,这都是对一个人或者家族内在问题的隐喻。然而,托马斯·曼在使用这个隐喻性细节时,还增加了一个不符合常情或者说不合逻辑的情节,他让可怜的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去拔牙,然后突然死掉,也就是说,此人死于牙病。在现实生活中,牙病很少杀死一个人,而托马斯·曼的这个细节看起来正是否定了“牙病不致死”的医学推论,显示了一种存于文学隐喻中的可能:一个虚拟人物被另一种象征之物杀死,其真正的原因并非我们看到的那个,人类贫弱的视力与理解力往往只能捕捉最直接的因由,我们对一个人的覆灭、一个家族的覆灭也总是抱之以简化的结论式理解。托马斯·曼笔下牙病的细节,因而可以理解为一种现代人生存的寓言:现代生活的复杂性超出了人类的理解力,使得人们只能用一种简化的、本质是不合逻辑的方式来理解世界。

无论如何,曼的作品并不拒绝被读懂,他不合逻辑的细节也是能够被解读的。他并没有几十年后的作家们走得那么极端,因为,他们彻底取消了逻辑,放逐了隐喻。

7

明星们在综艺节目里种田、送外卖、跑滴滴、穷游和做饭。

看综艺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联想与解读?至少有一种:明星也和我们差不多嘛,也得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样的明星让我感觉好亲切啊。然而,这种亲切感可能恰恰是一种神话。罗兰·巴特在《神话学》中呈现出一个悖谬的结构:名人们因为展现“日常性”,而显得离普通人更远了,因为他们的“日常性”恰恰是稀有的。巴特通过对神话学手术般的剖析,试图还原一个现象最本真的状态:明星所有亲民的行为,本质上都与其日进斗金的生活相去甚远,并且具有表演性质。人们往往会用各种想法、概念、意图包裹一个原来简单的现象,使其变得复杂,而且这些经过了包装的想象总以“我一向就是如此”的天然面目出现,在明星这个例子里,伪装成天然和自然的想法就是“明星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其实,这就是隐喻发生的过程,它是一种思维方式和言说方式,不是欺骗,不是谎言,而是变形或者翻译,经过隐喻的阐释,现象本身发生了形态的改变,不再是其原本的样子。有时候,人们为一个现象赋予某个隐喻性解释的内容,但两者之间可能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就像语言学家发现cat这个词和“猫”的含义是硬扯上的,慢慢地,大家也就约定俗成了,甚至觉得,cat本来就是猫的意思呀!所以,巴特认为,绝大多数的隐喻都是一种将事物神话化的过程,所以,他提出了“零度写作”,就是反对有任何隐喻或者情感暗示的写作风格。

巴特不是第一个对隐喻心怀忌惮的人,早在德国宗教改革时期,马丁·路德就对诠释《圣经》时的过量隐喻式解读提出了批评,公元600年至1200年间,《圣经》的诠释文本到处流传,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意象都被解读得五花八门。就拿“海”来说,你既可以认为是本意“水的汇聚之处”,还可以认为是在隐喻“人的心灵”“活跃的生命”“净化与洗礼”等等——那到底听谁的呢?哪一种解释才能够引领信徒获得救赎呢?近代以来,苏珊·桑塔格的拒绝阐释、现象学的“回到事情本身”、诗学中的“拒绝隐喻”以及巴特的“零度写作”,几乎都谈到了相似的问题:隐喻不再令人迷狂了。其实,隐喻受到质疑与逻辑遭遇颠覆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情。在上文大量关于隐喻的呈现与解读中,作家与我所依赖的都是逻辑。逻辑的推演之下,事物会陷入环环相扣的逻辑链条,一个个联想与诠释也才会渐次展开。所以,逻辑的断裂必然伴随着隐喻遭受责难。

由此,在20世纪下半叶的文学中,擅长隐喻性细节的预言家们走上了分叉的两条路:一条仍然沿袭19世纪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开辟的路,他们以更浓缩的方式提供了各种隐喻性的细节,比如卡佛、海明威、特雷弗、塞林格等等,我们今天当然会把他们视为现代作家,但是从细节功能的传承上来说,他们也许仍旧是古典的;同时,一波新小说、实验主义小说在战后涌现,作家们深知,在细节方面,只有剑走偏锋,才能够彻底摆脱两千年传统的束缚。于是,他们拒绝隐喻,也拒绝被解读,拒绝逻辑,甚至,拒绝写得好看。普通读者多半会对他们敬而远之,而专业读者或者学院派也很难真正地“享受”这些作品,更多的,是把它们当成某种需要攻克的难关。

当托马斯·曼或者加缪还试图用不合逻辑来表现“荒诞”时,克劳德·西蒙直接取消了逻辑,他意识到小说传统中强大的隐喻习惯,所以,他把以往的小说称为“寓言”,寓言总是贴合着世界的起伏变化、按照因果逻辑扮演并且传达点什么主张,类似于本雅明说的“建言”,意思就是,读了一个故事,我总要从经验上获得一点启发或者教益。在一次讲座中,西蒙引用格里耶的话申明了自己的主张:“这个世界既没有意义,也不荒诞,而仅仅只是存在着。”这句话要是契诃夫或者巴尔扎克在泉下听到,可真的要惊跳起来吧,因为西蒙直截了当地“废掉了”他们的“招子”。在西蒙笔下,细节是现象的直接呈现,拒绝任何意义。

我想邀请大家看看《弗兰德公路》中的细节,是主人公回想起一个赛马时的片段:

我仿佛又再看见这情景:在当当的钟声里,骑师纷赴赛马起跑处,排队走过,在那干大叶茂的野栗树绿得无可比拟的、几乎近黑的颜色前清楚显现。这些骑师像猴子似的高踞在那些纤细优美的马上。他们穿的各式颜色鲜艳绚烂的绸上衣在阳光的小圆点图案中相继出现:黄色的绸上衣,蓝色的背带和窄边软帽——野栗树墨绿的衬底——黑色上衣,蓝色的圣安德烈十字和白色的窄边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蓝与粉红相间的方格,蓝色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樱桃红和蓝色的条纹,天蓝色的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黄色上衣,环滚黄红两色边的袖子,红色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红色上衣,灰色的缝线,红色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浅蓝色上衣,黑色袖子,红色的护臂与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石榴红上衣,紫酱色的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黄色上衣,绿色的滚边袖和护臂,红色的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蓝色的上衣,红色袖子,绿色的护臂和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紫色的上衣,鲜红色的洛林十字,紫色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红色蓝点的上衣,红色的袖子和软帽——野栗树形成的墨绿色的墙——栗色镶天蓝色边的上衣,黑色的软帽……

---(林秀清 译)

其实,我很难在西蒙的作品里遇到和挑选出能够分析的细节,不是因为没有细节,而是因为细节过载,所有的细节又都贴着物质表面运行,生怕承担一丁点多余的意义。乍一看,读者可能会有点恍惚,疑惑是不是我们熟悉的收藏家又回来了。可是,西蒙的陈述既不同于古典史诗中细节罗列的向壁虚构,也不同于果戈理或者福楼拜进行描述时的饱含深意,读惯了果戈理和契诃夫的读者,可能会很自然地问:这个颜色会不会有什么深意?那道墙会不会隐喻着什么?但是,西蒙的上述描写只呈现了一个视觉场面,也就是身着各色衣服的骑手在野栗树中间穿行。他要求我们用眼睛看,然后不再想。不仅读者被禁止联想,作家也克制一切可能引发解读的描述,他把世界打碎成色块与物质的组合,就像物理学家看到的世界是由原子组成的那样。

传统的作家相信,能让人“沉浸”的小说一定是有鲜活的画面感的,然而,在《弗兰德公路》中,充满细节描述的画面不仅不能将人“吸进去”,反而会把人“排除在外”,我们就像在一块干掉的油画板上无处落脚的可怜人。《弗兰德公路》与西蒙的其他作品一样,显然不是为了阅读而生的,它令人费解、令人时时出戏,读者仿佛在泥沙流中无法迈步,所有的细节都被剥夺了讲述或者隐喻的功能。所以,20世纪80年代西蒙获诺奖时,舆论哗然,觉得他名不副实。不过,我觉得普通读者倒不用因为被这些“物质—空间”的字块难倒而恼羞成怒,因为文学在发展了几千年后,势必有一些极端形式的反弹,从“意义”演进到对“语言”本身的探索,也是20世纪的主流思潮。

对细节的“隐喻与逻辑”最有针对性的写作,发生在几十年后的另一位诺奖得主那里:彼得·汉德克。通过戏仿一个侦探故事,汉德克全面瓦解了传统小说(尤其是侦探小说)所依赖的逻辑、因果与推理,并且架空所有原本应该饱含深意的细节,他更为彻底地驱逐了预言家和收藏家,甚至还不忘嘲笑几声!

如果你读过福尔摩斯,你就会明白,在一桩福尔摩斯的案件中细节有多重要,福尔摩斯的名言是:“从一个人的指甲、衣袖、靴子、裤腿、食指和拇指的茧子、表情、衬衣的褶皱——每一件事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一个人的特质。”他能将商品文化中繁杂、多元的事物与事物之间建立起紧密的隐喻联系,而传统小说令人陶醉的地方可能也正在这里:微不足道之物突然被赋予了巨大的意义——在一顶帽子里,福尔摩斯能看出帽子主人生活的状态与变化:他从帽子的款式、质量和衬里的优劣看出了帽子主人在过去三年里生活是否富足;他从帽子主人在买下帽子后加了一个帽扣看出了帽子主人曾经的远见卓识,但帽扣的松紧带断了而没有更换则表明,帽子主人现在的远见卓识比以前少了,这是本性日渐衰弱的明显证据;帽子上的灰尘表明,他的妻子没有给他刷过帽子,因此也不爱他……读者的快感在于,他相信自己与福尔摩斯一块儿发现和解读了这些秘密。

在福尔摩斯的世界里,细节推导出真相。可是,汉德克的《推销员》摧毁了这一切,细节只能推导出虚无。

汉德克两手准备,左右开弓,在这部作品中总是先分析这类侦探小说的套路,揭穿细节凝视时的套路,他发现,每当作家开始聚焦某个细节,比如一个后脑勺、一扇玻璃窗,读者就会被提醒——嘿,注意这个地方!(你一定在悬疑片的弹幕里看到过类似提示)跟后文的案情关系匪浅,可这一切都是“刻意为之的秩序”。然后,汉德克开始自己仿写一个从推销员视角看到的侦探故事,他故意乐此不疲放出大量细节,小心的读者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花招,还会认真地接招:

那个被咬过的苹果嵌在下水道的铁篦子里。液体停止了流动。那只猫在舔着石头。小板凳摆在角落里。一片树叶挂在蜘蛛网上。痰渍里的泡泡破裂了。在这个描述的时刻,就连从水壶倒进玻璃杯的水发出的声音都显得十分危险。

---(张晏 译)

本来,契诃夫有一句金句:如果在第一幕中,一支手枪被放在了一件斗篷上,那么它必然会在剧终射出子弹来。所以,按照惯性,我们头脑中的雷达应该滴滴作响——看,这个苹果是重要线索!瞧,那块石头提示着凶手的痕迹……每一个细节,都伪装成大有可为的样子,然而,每一个细节,最后都被证明是无意义的。它们彼此之间,也很难说有什么因果或者并列的关系。那种从细节的隐喻中见微知著的快乐消失了。读完《推销员》,很多读者估计会处于持续性的晕眩,搞不清到底谁是凶手,动机又是什么。细节在失去意义的时候,也被彻底取消了逻辑。

海量的细节耍弄了我们。

8

读者不用在汉德克或者西蒙面前惊慌失措。

经历了20世纪下半叶的异峰突起后,文学的写作又转回了一条相对不那么实验的路上。一个作家当然可以说,我只为自己写作、我只进行文本与语言的实验,读者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但是,一旦文字变成铅字,进入市场流通的领域或者大众化的阅读圈子里,那么就很难完全保持纯粹的艺术独立性了。我很怀疑现代社会里还有哪个作家敢于像卡夫卡那样,在去世前要求好朋友布罗德把所有手稿付之一炬,这样一来,文学变成了纯粹的自我献祭。可是,在卡夫卡病倒之前,他也无数次为朋友们朗读新作并邀请点评呢,他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决绝地拒绝读者。倒是莫里亚克说了句大实话:“一个使你相信他只为自己写作和他不关心是否有人听他的作者,是个吹牛家,不是在自欺,就是在欺人。”诺奖不是评断文学好坏的唯一标准,但是它能反映出近些年来大众与评委口味的偏好。实际上,近二十年以来的获奖作家里,像汉德克或者西蒙这个路数的并不多,作品的实验性质大大衰退了。我猜想,这和近二十年来世界经济的整体性衰退以及创造活力的减弱有点关系,另一方面,读者在新媒体的冲击之下,对严肃深邃的虚构作品的接受度在直线下降,实验性质的作品哪怕在专业研究领域激起的浪花都越来越小。

描述性与隐喻性的细节再次以极为个性的方式在不同作家的笔下复苏。人类始终需要故事而非实验的安慰。这也决定了,在本书的细节引用与解读中,我会非常倚重现实性强的作品,而很少涉足先锋小说与实验小说中的细节——我承认,对它们,我实在说不出什么。

如果我们把西方文学中关于细节的故事理解成收藏家与预言家此消彼长的历史,就会发现,它们像是水中摇曳的水草,提示着水质、流向乃至河流温度的变化。不仅仅是文学思潮与作家个性构成了河流,那些看起来与文学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比如时代主流的伦理与政治意识形态、审查、消费社会的兴起、物质文化、科学技术、视觉偏好、现代性生活方式,都会在无形中影响两者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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