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位张小姐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两千零二十年旧历腊月二十七,年尽岁除,一元复始。赵先生用三小时喝了七两白酒,然后壮着怂人胆对张小姐说:“我想写一部小说,小说的名字就叫《狠心的张小姐》。”

张小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哪里就狠心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写你,写你应该叫《狠心的张大姐》,或者叫《狠心的张阿姨》。”

“滚!”张小姐瞪圆双眼,露出大块眼白。

于是赵先生心甘情愿地滚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赵先生的房间离张小姐不过三米之远,五年前,他们有了个孩子,我们姑且叫他小赵先生。小赵先生挡在两屋中间,把三米的距离变成了十万八千里,两个房间,两个世界。在赵先生这一侧的世界里,有窗外凌晨四点钟的北京,有春节期间五环外昼夜不熄的绚烂烟花,有因为运行《荒野大镖客》这类大型游戏,电脑显卡不堪重负发出的幽鸣,也有手机上张小姐朋友圈里的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关于这些,两人向来心照不宣。但有一件事张小姐不知道,在赵先生的心里,还住着另外一位张小姐。

赵先生把身边正捧着手机,沉浸在《我的世界》游戏直播的小赵先生搂在怀里,叮嘱道:“儿子,好好吃饭,多喝奶,多锻炼,长高点。”

小赵先生暂停了直播,回过头眨巴着小眼睛,说了句:“又抽烟又喝酒的,就没资格教训别人。”

赵先生还想再申辩什么,转头已经看不见张小姐。他又回到自己那巴掌大的房间,打开电脑登上微信,点开另一位张小姐的头像,写道:“又想我了?”

“你怎么知道?”

“距我上次和你的聊天记录显示,已经过去了24小时又37分钟,我想是时候向你展示一下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了。”

“看来,你的数学和语文学得都不怎么样。”

“为什么?”

“又这个字在数学表达中,后面跟着的不应该是具体数字,而是分数,比如你想表达24小时加上37分钟,应该说24又60分之37小时,不能说24小时又37分钟,这不规范。惶惶不可终日,在现在汉语中的意思是急躁、慌乱、心神不定的样子,‘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也’,所以你应当说,是时候展示一下这种惶惶不可终日了,后面接上‘样子’,意思就成了‘是时候展示一下这种急躁慌乱、心神不定的样子的样子了’,一前一后,两个‘样子’,语意重复。”

赵先生苦笑:“亏我还自诩是个作家。”

“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重复表达呀。”

“语意是重复的,感情是双倍的,对吗?”

“对!”

“我这点小聪明都发挥在和你打情骂俏上了。”

“我不相信。你可能只有几分之一发挥在我身上了,谁知道你心里还装着多少个王小姐、李小姐和钱小姐。”

赵先生本来想回复“天地良心”,可是回头看看另一位张小姐的房间,把写完的话又删了。他起身关上门,点上一支云烟,那支烟进了他的口,穿过他的喉,把尼古丁过滤到他的肺里之后,又原路返回,绵长的烟雾氤氲扩散,像极了一个无法描述的复杂故事的开头。

他调整坐姿,接着对张小姐说:“其实,我是想跟你聊一聊她。”

“你说吧。”

“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嗯。反正你每次要怪别人,都先怪自己。”

“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一直想去的151景区吗?”

“记得,青海湖。”

“就是那里,我上大学的时候,爱听许巍的歌,有一首叫《礼物》,里面唱,‘头顶的蓝天,沉默高远,有你在身边,让我感到安详’,就像这张图里展示的那样。”

他从相册里随手挑了一张图发过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张小姐道。

赵先生感叹:“那时候我想,青海湖大概就是这样,头顶蓝天,沉默高远,只不过那时候幻想的那个在身边的人,不是你。”

“你这么说,我有点吃醋了。”

“十八岁时,我自己去过一次。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

“说过,你还让我看过照片。那时候你像个文艺青年,留着长发,拿口香糖跟人家换糌粑吃,吃多了塞牙、反酸,又回头跟人家讨口香糖吃。”

“你就只记得这个啊。”

张小姐立刻回复:“不能。你说的所有事,我都像跟你一起经历过似的。你说了看守景区的三个汉人和四个藏人,汉人是老潘、柴林、高峰,藏人有索巴大叔和他的老婆卓玛、儿子娘先加还有女儿尕吉玛,尕吉玛一口大白牙,没完没了地唱,没完没了地笑。”

“二十八岁,我又带着她去过一次。那时候我俩刚结婚,不严格地说,那趟也算是蜜月旅行了。”

“蜜月就蜜月,还分严格不严格?”

“就是那种……你本来没有要旅行的意思,但结婚了,就必须完成个仪式,不得不做的那种感觉,你明白吧?”

“不明白,你不会那时候就已经预感到我会出现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结婚了。”

“这就是命呀。”

“十年后再去,一切都变了。”

“展开说说。”

“老潘和柴林被景区的老板调到西宁,去看守马步芳公馆了。高峰成了个流浪歌手,听说先去了大理,后来又回了兰州。索巴大叔的老婆卓玛去世了,女儿尕吉玛嫁到海北州的刚察县,天天开着吉普车放羊,她的弟弟娘先加倒是还在,在151景区给人开游艇。我们去了趟索巴大叔家,这次他没有杀牦牛招待我们,反而倒了三碗奶茶,然后随手拎出一袋子凤梨酥给我们吃。我们边吃边聊,才知道家里的牦牛都租给景区供游客拍照去了,现在他不缺钱也没事做,心头想的最多的,就是什么时候能给娘先加找个老婆,然后再给他找个阿妈。”

张小姐不由感叹:“变化可真大呀。”

“可悲的是,我们还停留在原地呢。”

“再忍忍,再等五年你就能遇到我了。”

“那是一趟失败的旅行。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做了什么,桩桩件件都极其影响心情。”

“嗯,有同感。”

“吃个饭,尖椒肉丝八十八块。住个店,半夜床板子塌了,床下面有好多不同颜色的安全套,都风干了。”

“确实倒霉。”

“对,经历了前几天的不顺心,我们想,去黑马河看看日出吧。想着红日壮美,朝气蓬勃,能一扫阴霾也说不定。”

“这种情况下,希望越大,往往失望更大。”

赵先生无奈:“你说对了。日出我们看了,清晨五点的黑马河,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因为紫外线太强,我俩的脸前几天已经掉皮了,此时,看的是红日壮美,却脸如刀割,不对,是心如刀割。然而这种心如刀割,外化到我们两个人的身上,就是一丝无法言说的尴尬。

“我们去的时候是租自行车,骑了近一个小时。我在前面骑着,不说话,她在后面沉默地跟着,路上有吉普车、羊群。然而这一切根本激发不起我们任何兴趣。我骑得越来越快,她离我越来越远,等我意识到这一点,回过头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以我当时的视力,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停在那里不动了,于是我叹了口气,又意兴阑珊地返回去。

“我见她一只手扶着自行车,一只手捂着肚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问,你咋啦?她说好像来事儿了,肚子疼。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办。她骑不了车,只能走路。我正想说什么,忽然身边两辆摩托车呼啸而过,这摩托车想必是在骑行这条不归路上很久了,每一辆走过去,都冒着浓浓的黑烟,像是阅尽山河,发出一阵哀鸣。”

“这描述,倒是像个作家。”

“这队摩托车过去,我们俩瞬间被漫漫黄沙包裹。我心想,这不行啊,按照这种方式走下去,别说解决不了突如其来的种种问题,单是这一路的尴尬,也够难受的了。我说这样吧,你骑在自行车上,跟我并排,你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拽着我的胳膊,我骑起来,你不用动,不也能跟着走了?她迟疑了几秒说,也行。”

“这能行吗?”

“能。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尴尬着,还好我的骑车技术不是很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照料两辆车的平衡上。我以为可以就这样撑住,一直回到酒店,可现实却在几分钟后给了我更大的打击。一只羊,对,就是一只羊,它的身上打了红色、绿色的抹子,‘抹子’你知道吗?就那种花花绿绿的油彩,涂在羊的身上,防止它走失。”

“我没养过羊,第一次听说。”张小姐回答道。

“重要的是我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油彩,就觉得体内产生了癌变,癌细胞拼尽全力冲撞着每一条神经。一开始是一只羊,进而是一群羊;一个癌细胞,瞬间分裂成一片癌细胞,扩散开来,从头至颈,从前到后。紧接着,我们俩就倒在了羊群中间。

“她身下开始流血。我们看着彼此,躺在沉默高远的蓝天下,裹挟在腥臊冲撞的羊群中,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如果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此刻我应该把她抱起来,飞奔去医院吧。于是我挣扎着,费尽吃奶的力气去抱她。你知道我,又瘦又弱,一百斤的我抱着一百二十斤的她,感觉像吃了千斤坠,我努力走出羊群,她的屁股、胯骨撞在我身上。我不自觉地环顾四周,找寻茅厕的踪迹。”

“你睡着了?”赵先生停下来。

“没有。后来呢?她说什么了没有?”

赵先生继续说着:“她说,你把我放下吧,放在路边,你回酒店去给我拿衣服、买卫生巾,我在路边等你。我心想,你怎么不早说呢?于是赶紧把她放在路边,又折回去骑自行车,一溜烟朝镇子里冲。踩着自行车,我感觉车胎都离了地,颇有点武侠小说里‘轻功水上漂’的意思。骑了半小时,终于看见一家商店,我二话不说冲进去。商店的老板娘倒是有经验,她看我着急挑选卫生巾,顺手从身后货架抽出条毯子,把卫生巾包起来一同塞进我怀里。我顾不上道谢,丢了一百块钱,又急匆匆往回赶。等我气喘吁吁赶回去后,发现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正推着自行车缓缓往前走。她的身上围着一块花色毯子,头发也散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星星点点的金色坠在她的发梢上。

“我诧异地问她,好了?她说,路上来了个游客,看见她这样,就借了她卫生巾和毯子。

“我问她在哪换的?她指了指远处放羊的妇女说,那位大姐把袍子披在她身上,让我蹲在地上换的,啥都看不见。”

赵先生回忆到这里,开始大口喘气,仿佛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五年前,而是在昨天。

“你知道我听完这句话是什么感受吗?”他接着说,“我该怎么打比方,就拿我写东西来说吧,比如经过长久的颓废以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动笔了。我把书架收拾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擦拭得一尘不染,沏一壶上好的龙井摆在旁边,水要滚、茶要新,连台灯照射的角度,都调整到我喜欢的右上方六十五度。我喝口茶,深吸一口气,心里说,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诺贝尔文学奖,我来啦!然后下一秒,停电了!”

“你又睡着了?”赵先生见张小姐那边久久没有回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张小姐这次没有回应。

赵先生自顾自地继续:“不行,反正说到这儿了,你得听我说完。我说到哪了?对,说到我看着她跟没事儿似的,扶着自行车,虽然她没笑,但我觉得她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似的看着我。我脸一瞬间变得滚烫,呼吸也有些急促。我愤怒地取下身上的毯子和卫生巾,一股脑儿地扔在地上,骑上自行车走了。再看她呢?她居然不慌不忙地蹲下身来,把那毯子和卫生巾捡起来,又把毯子的四角挽起来,打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包袱背在身上,不慌不忙,一手挎着包袱,一手推着自行车跟在我后面,边走还边说,你等等我。我没理她。她又说,你等等我,你那么着急干吗?我头也不回地说,拉屎!”

讲到这里时,那一端的张小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你真的睡着了?”赵先生问道,“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过了一会儿,张小姐回复消息:“来吧。”

2

赵先生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他站起身穿好衣服,走进家里这位张小姐的房间,看了一眼小赵先生,他已经睡着了,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再看看身旁的张小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躺在旁边,仿佛没有一丝呼吸。赵先生叹了口气,把小赵先生手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在一边,拉低帽檐,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北五环的夜,可真糟糕。一过了午夜,这片拥有着中国最大的两个居民社区的地方就像一座地狱。除了路灯,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除了游魂,所有的人都回家了。

赵先生走在街上,从一个社区穿行到另一个社区,他是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寂寞无助的游魂之一。听起来惨兮兮,但他反倒是喜欢这样,很早以前就喜欢。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出来暴走,心情好的时候,就拉着张小姐一起暴走,两个人常常一走就是五六公里,把张小姐累得气喘吁吁。她越气喘吁吁,赵先生反而越得意,于是开始跑,看着张小姐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心里就生发出一种变态的快感。不过时过境迁,这些过往都变得模糊,赵先生现在义无反顾奔赴的,反而是另一位张小姐。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左右,赵先生终于来到张小姐楼下,他觉得有点饿,但环顾四周,除了小区底商几个写着“足底保健”字样的店面还亮着粉紫色的灯光外,并无其他。赵先生再翻翻自己的衣兜,好像也找不出几张大面值的钞票,于是只能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肚子上摸了一把,心有戚戚地上楼了。

张小姐打开门,赵先生没注意她刚刚吹洗过的蓬松柔软的头发,也没注意到她身上性感的蕾丝边睡衣,反而是被屋子里一股扑鼻而来的味道所吸引。他寻着那味道望去,看见屋子的一角插着一个电磁炉,炉子上的锅冒着热气,面饼和鸡蛋在上面漂浮着。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赵先生问。

“我不知道呀,是我饿了,跟你聊天的时候我就饿了,然后一不小心睡着了。”

“怪不得你半天没理我。”

张小姐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只碗,利索地盛好面,又用筷子夹在鸡蛋上,想把它分成两半。

两个人边吃着面边互相打量着。

“你笑啥呢?”

“看不出来,你厨艺还这么好呢。”

“那是,我可会煮面了。”张小姐提醒道,“你慢点吃。”说着伸手把赵先生碗里的鸡蛋翻出来,“蛋正好吃,先吃。”

赵先生环顾四周,见这间不过五平方米的房子里,除了墙角的电磁炉,余下的仅有一张宽一米二,长一米五的小床,床上的席梦思床垫年久失修,中间陷下去一个屁股大小的坑。旁边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紧贴着床的,是半米见方的简陋电脑桌,桌上的漆面已经斑驳,上面盖着一块玻璃才能勉强让电脑放上去,那台电脑也老旧得不成样子,牌子居然还是十几年前就已经停产了的捷威(Gateway)。电脑后面插着的鼠标线来回缠绕着,一团乱麻。桌子旁边,立了一把红黑相间的吉他,牌子是红棉,弦纽还是那种老式的、类似于古典吉他的开放式。琴弦倒是绕得整齐,没有乱七八糟地往外冒。按理说,这类陈设应该是至少是十年前的风格,出现在2020年的今天,倒显得有几分虚幻。不过谁晓得呢,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才能见如来。对赵先生而言,此时此刻坐在自己眼前的张小姐,才是最真实的。

“想听不?想听我就给你扒拉扒拉。”张小姐问。

赵先生点点头。张小姐拿起吉他调了调音准,娓娓道来。

“I once had a girl,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那是英伦乐队“The Beatles”的一首经典歌曲,名字叫《Norwegian Wood》,歌里描述的正是男女之间深夜暧昧的场景。赵先生听着,本来就有点沉醉,再加上歌里有一句“It's time for bed.”不停重复,更让他觉得上头。

张小姐见状,放下吉他:“It's time for bed?”然后也不等他回答,便把温热的唇凑上去。

说不清是为什么,赵先生忽然觉得自己从一个世界瞬间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这世界的景色和他一直保持多年的一个梦境极其相似,那里是一个穹庐,高高的天空望不到边,炽烈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插在眉心。赵先生身体失重、双脚离地,在这穹庐里飘飘荡荡。他好像一直在寻找什么,又一直找不到,他一面飘荡着,一面像念咒般重复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他的游魂在梦中世界努力飞翔,飞过草原、大漠,飞过宽广无垠的大海,又飞过郁郁葱葱的森林,飞到嫩黄色的油菜花田上。花田里蒸腾出香气,香气像是从九天之外腾云而来,香也诱人,行也敏捷。他不舍得让这抹香气溜走,心中越发难过,便挣扎着疲惫的身体卖力追赶、大口呼气。

张小姐把赵先生搂在怀里说:“睡会儿吧。”

赵先生转头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漆黑的心,似乎一时的快感还不足以让他这颗做作的灵魂物尽其用,他说:“我觉得有点冷。”

张小姐主动靠过来,赵先生背对着她,在深夜两点钟感觉到两股锥心的热从背后袭来,渐渐觉得满足了。他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才捡起适才在微信中没进行完的话题对张小姐说:“我刚才和你聊了一半,你睡着了。”

“嗯,你接着说。”

“我开始就说,其实问题在我。你记得我说到我们去青海湖,她来例假后我去给她买卫生巾的事儿,当时我不是还买了条毯子嘛,后来我气得把那毯子扔在地上,她又给捡了回来。”

“嗯。”

“那条毯子,她一直放到现在。”

“是个恋旧的人呢。”

“婚后五年,我们又搬了几次家,那条毯子一直在,说来也巧,不论我们搬几次家,那毯子的尺寸,铺在床上总是特别合适。她喜欢把床铺得厚厚的,她说她小时候受过冷,铺得厚才有安全感。她这么说,我也就这么信了,虽然我很讨厌这样。”

“后来呢?”

“那晚孩子在地上玩儿,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滚来滚去,我心想,这样下去,孩子别着凉了吧。就去床底找那块毯子,可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毯子居然不见了。”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你都那么讨厌回忆过去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它为什么就不见了呢?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倘若是她处理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

“你又来了,你太自恋了。”

“我知道,但有时候也确实忍不住。我问她毯子去哪里了,她也不回答,只是沉默。毯子没了也就罢了,但这沉默是对我最大的侮辱。我们恋爱五年,结婚七年。我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和她结婚以后的争执、冷战,有时候甚至过分到拿孩子撒气,结婚前的五年,我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3

凌晨五点多钟,天还没亮,街灯都熄灭了。

赵先生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家。进楼道时,他有意放轻脚步。这些年他有很多次这个时间回家的经历,虽然不都是和张小姐见面,确切地说应该都不是和张小姐见面,也没有张小姐口里说的王小姐、李小姐、钱小姐。有时是和别人喝酒,有时是纯粹的暴走,但每次到家的动作几乎都是一样的——放轻脚步、掏出钥匙,轻轻开门、关门,就像一只永远对世界心存怀疑的猫。

赵先生躺到床上,突然感觉头痛欲裂,他从被窝里伸出手,举起手机,打开记事本写道:“我们终究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所以我们中间,必须得有一个人赶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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