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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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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审讯室内,大刘和另外一位警察小刘面无表情,坐在赵先生的对面。 大刘看赵先生有些哆嗦,上前握了握他的手说:“别紧张。” “不紧张。”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警察打交道了,没办法,身边住着这么个当警察的邻居,而且这位大刘跟他家交集还不少。比如大刘的远房大姨曾是赵先生家的月嫂;大刘老婆闫姐跟张小姐曾是同事,她和张小姐同一年怀孕,两个孩子还是同一所幼儿园不同的班级。赵先生和大刘,虽然是因为两个女人认识的,又分属不同的行业,但聊起天竟然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尤其是喝多了的时候。 和大刘一起参与审讯的警察小刘,看起来年纪不大,一米八的个子、标致的警服、棱角分明的脸,但浑身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警觉。要命的是那双眼。他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翘,内眼角朝下,外眼角朝上,和丹凤眼相似,但比丹凤眼更长一些,是标准的狐狸眼。赵先生不寒而栗。 小刘直截了当:“2020年1月27日晚上,也就是昨晚,你在做什么?” 赵先生沉默了几秒,故作镇定:“和平常一样,喝酒、打游戏、工作。你们知道我是个作家,虽然是业余的。我正在写一部小说,叫《狠心的张小姐》,每天晚上十点孩子准备上床睡觉,到次日的早晨七点孩子起床前,是我的工作时间。” “十点时,孩子已经准时睡了?” “没有,春节假期嘛,孩子睡得晚。我家的那位做商务的,她们公司一到年关反而是各种没完没了的复盘会、动员会,所以那天下午她不在家,晚上才回来,大概九点半的样子。” “孩子十点的时候还没睡。” “对,我儿子很懂事,不管哪天,他哪怕洗漱好了,也要等妈妈回来。” “之后呢?张小姐回来以后。” “回来以后,我们发生了些口角。” “什么原因?” “因为一块毯子。当时孩子一边等她,一边坐在地板上玩手机,我怕孩子着凉了,就想找到那块毯子给孩子铺上。可是翻箱倒柜地找了一晚上,没找到。那块毯子对我们两人,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什么特殊意义?” 赵先生简要复述了他们在青海的经历。复述完又补充道:“真不是我较真儿,也不是我对那块毯子有多么在意。我只是受不了她的沉默。”他强调,“我受够了!” “接着说。”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毯子去哪了?她沉默以对。”赵先生望了大刘一眼,“大刘知道,她就是那样的性子,要么一句话不说,要么像个神经病似的喋喋不休,还有暴力倾向。” 大刘点点头。 赵先生接着说:“她一沉默,我就无名火起,一起火,我就摔东西。” “你也有暴力倾向。”小刘说。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当时拿起手边的东西就摔,她赶紧把孩子领到里屋关上门。我之前喝了点酒,可能话有点多,所以一直在门口骂骂咧咧的,孩子就在我的骂声中睡着了。等我骂不动了,就又躺在门口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也就睡着了。再醒来时,事情就成现在这样了。” 小刘:“所以你就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赵先生停顿了几秒,又说:“是的。” 大刘和小刘对视了一下,留下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心照不宣地出去了。 他们从审讯室的玻璃里望去,只见赵先生手里端着烟,任它独自燃烧,自己却像一挂座钟似的稳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面部僵硬,眼神深邃,眉头紧锁,似是在努力回忆当晚发生的事。 小刘问大刘:“老大,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能杀人吗?” “你要问我的主观认知,我说不能。” “为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我认识的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打游戏,他能带着他儿子从晚上八点玩儿到深夜。跟他老婆吵完架,他从不问我有没有休息,有没有公务在身,经常在半夜两点砸开我的房门,拉我出去喝酒,然后跟我掏心掏肺。还有他们家的老太太得了老年痴呆,一直住在西郊的养老院里,虽然老太太是他妻子那边的亲戚,但他去看望老太太的次数,比他妻子要多得多。你说,这么一个贪玩、任性、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如果那些性格都是他故意扮演出来的呢?他不是作家吗?一人分饰多角,是他擅长的吧。何况他刚才明明撒了谎,我们掌握的电梯监控,明明显示1月27日凌晨1点他是出了门的,直到5点才回来。不管是不是他杀了张小姐,但这个异常举动,一定证明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不排除这种可能。” 大刘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赵先生,却忽然发现,审讯室的门居然没有关,两人刚才的话,毫无保留地进了赵先生的耳朵里,顿时惊出一头的冷汗。再抬头看赵先生,他已经掐了烟,脱了外衣扔在桌上,一直望着窗外,貌似已经休息好,做好了跟二人对质的准备。 小刘坐下来,舒了一口气,缓缓说:“我们来说说另外一个人吧。” 说完就不紧不慢地在电脑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冲着赵先生。 上面是一份微信聊天记录。 又想我了? 你怎么知道? 距我上次删除和你的聊天记录显示,已经过去了24小时又37分钟,我想,我是时候向你展示一下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了…… 赵先生直冒冷汗,关于张小姐的死,其实还没被请到警局时,他就已经心生疑虑了,而且他的第一直觉,嫌疑人就是自己出轨的那位张小姐,只是那一晚他从她的住处回来后,两人就再也没了联系。赵先生发信息、打电话,折腾了一早晨,直到窗外艳阳高照,大刘敲门进来,都没得到回复。 来到警局以后,他最怕两件事,一是问到活着的这位张小姐,另外一件就是给死去的张小姐做尸检。在询问的过程中,他顾左右而言他,提到孩子,提到那块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毯子,但独独不说这两个重点。 但他的表演实在太蹩脚了,而且存在很多漏洞。所以当赵先生从门缝里听到大刘和小刘的对话时,就知道事情没有按着自己想的节奏来,于是抽了半包烟,拉开架势,准备再用他并不发达的脑子,编上一二,可是没想到,小刘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起了这位活着的张小姐。 “这位张小姐,应该不是你死去的爱人张小姐吧?” “不是。” “她是谁?” “算是我的贵人,感到寒冷时给我抱薪,徘徊旷野时为我指路,陷入泥沼时向我伸手,迷失黑暗时给我光亮。” “知道你是作家。简洁地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刘有些不耐烦。 “记不清了,好像是刚认识不久,又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能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能。”赵先生说,“我记得是在一个小破酒馆里的一场小型音乐会上,歌者的名字我忘记了,可能他到现在也不太出名,长头发牛仔帽,抱着一把木吉他,唱着一些从现代诗改编来的民谣,感情够饱满,但旋律不动听。”赵先生停下来问:“这跟办案有关系吗,一定要回忆?” “说来听听吧。” “那段时间我很迷茫,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迷茫。我去酒吧,不是因为喜欢民谣歌手,而是因为那里一过晚上11点,就不要门票了。那里灯光昏暗,没人打扰,基本上买半打啤酒就能坐上半夜,又能不定时听各种不出名的歌手演唱,所以常去。 “遇见她那晚,也是一个冬天。应该是一月底,不过那年北京的冬天不像个冬天,整冬几乎没下一场像样的雪。反倒是南方下起了暴雪,我记得当时天气预报上还说,上海的什么地方,因为雪下得太大,积雪压断树枝,出了事故,所以印象比较深。酒馆里的人不多,那歌手先是唱了几首,接着可能是觉得现场的气氛太冷淡,就又兀自吟诵起一些蹩脚的现代诗来,他这么做,我就有点厌烦,厌烦他居然随意地、在这种场合里带领这么少的人,搞这么严肃的东西。这玩意儿性质可大可小。小了,就跟在相声会馆里讲几句荤段子差不多;大了,定个非法集会的罪名也不是不可以。” “你们是警察,比我懂法,我理解的没错吧?”赵先生开着玩笑,试着缓解自己的紧张。 大刘和小刘都没有回答,等待他继续讲。 “我酒喝得越多,就越觉得没啥意思,于是起身准备上个厕所,然后回家。可就是撒泡尿的工夫,我从厕所再出来,外面的光景就变了。之前那个读现代诗的民谣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位姑娘。她就像电影《阿甘正传》里抱着吉他吟唱的珍妮,眼神迷离、歌声婉转,唱的也是那首“Blowing in the Wind”。她的歌声,让充满冷漠的北方冬季,变得温暖和煦。台下的观众本来就不多,而且后半夜了,大部分也都烂醉如泥,可能就只有我是清醒的,并且从她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她也是在看着我的。 “等她唱完走向后台时,我脚下生风,追随她的身影,跟着去了后台。这个后台确切地说也称不上是后台,只是一条走廊,两间厕所而已。等我走进去,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她就那么靠在墙壁上。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见她的脸,她不是那种标准的美女,她有些许婴儿肥。或许是光线暗的原因,眼睛虽然大,但看起来却没那么有神,而是朦朦胧胧地,像覆盖着一层雾气,只是有一点。她肤色很白,是一种趋于病态和健康的中间值的、惨烈的白。” 赵先生讲到这里,抬起头,闭上眼睛停顿了几秒,似是在回味当时的场景。 “一夜情?”小刘插话道。 “我当时怂了,”赵先生接着说,“我看着张小姐,有点尴尬,倒是她先开了口。她问,有什么事吗?我支支吾吾,憋了半天,请问厕所是在这吗?她点了点头。我也低下头,从她身边掠过,我们彼此呼吸交错的那一刻,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味道,那味道就像我儿时在乡间摘下的一枝青色麦穗,淡淡的草香,虽然孤幽清冽,却不失生机。我走进厕所,这不到五米的距离却比刚才要漫长得多。我太紧张了,站在小便池前,尿道里忽然像长了结石,自己胀得脸红脖子粗。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后来呢?”小刘问。 “后来我就天天去那个酒吧,以前是没事做的时候去,然后变成了有没有事都要去,再后来,变成了有事先放在一边,先去。这期间我们又在走廊里相遇过几次,但几次都因为我怂,没能继续下去。那时我想,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吧,人生客旅,岁月行云,过一阵,说不定就过去了,直到那天。” “那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赵先生接着说,“还是像往常一样,她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喝着酒听。往常她唱完,都会转身去后面的走廊里。可这次她唱完,却没往后走,而是径直走到顾客席坐下来,那座位跟我常坐的地方,正好是斜对角,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座位旁边,放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她开了一瓶啤酒,就那么一只手搭在行李箱上,另一只手举着酒瓶,喝起来,每喝一口,就远远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终于能够确信,第一次在台上看见她时,她确实也在看我,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心开始怦怦地跳。我深呼吸了三次,端起酒杯,朝她走去,但她却拉着行李箱出去了。我只好放胆追了出去。 “这座酒馆开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院子里,院子大而空,除了几家还在创业阶段的互联网公司还亮着灯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路边长满了蒿草。她在前,我在后,我俩的脚步声被行李箱轱辘划过地面的隆隆声掩盖。我渴望她转过头来跟我说话,又特别害怕她转过头来,心跳又开始加速。 “就这样一直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看见阔别已久的通明灯火后,我才松了口气,恰巧这时,她突然转过头来。你知道男人在深夜看见美女,哪怕是个女鬼,只要她是美丽的,就算是什么仙人跳、杀猪盘,也立刻就会抛到九霄云外。一个小时后,我们走进另一家酒馆,一直聊到了天亮。” 小刘问道:“天亮以后呢,各自回家了,还是?” “我们聊了凡·高、卡夫卡、金基德和兰陵笑笑生。天亮离开酒馆时,已经分辨不出对方宿醉后的脸,到底是妖艳还是粗糙。她问我去哪?我说去哪都行,就是不想回家。然后我们就去了她家。” “还是一夜情。” “这不算吧。” 大刘咳嗽了下,意在告诉小刘,定义不定义为一夜情,对案子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小刘停止了追问,又打开电脑上一个视频,那是一个电梯的监控视频,虽然视频像素不高,但依然可以辨别出,是张小姐死去那晚,赵先生半夜出门的记录。另一个视频里显示,是赵先生回到家又乘坐电梯的场景。 “1月27日凌晨1点到5点,四个小时,你是不是去找张小姐了?”小刘追问。 “是的。” “她住在哪?” “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0124房间。” 2 从自己家到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0124房间这段路程,赵先生走了无数次,大部分是在深夜。有时候是暴走,用时一个半钟头,有时是骑车,用时39分钟,有时是打车,不堵车的话22分钟,坐着警车来,还是头一次。 在白天,尤其是坐在警车里,看到的窗外景色与赵先生一贯的印象有点不大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晚上去找张小姐,他印象最深的地标性建筑是一株用水泥做成的景观树,有二十几米高,直插云霄,而这次来,那株景观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大楼,看上去像是对上海东方明珠的拙劣模仿,楼顶圆圆的大红球,粗糙的瓷砖,上面灰色的水泥勾缝清晰可辨。以及赵先生平常会路过一座红色栏杆的过街天桥,遇上清明、中元二节时,还能遇到烧纸的行人。今天他才发现,那座桥不是红色,而是斑斓的彩色。 三人下了车,在破破烂烂的小区里穿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是,这小区的人行道上,遍地都是肉眼可见的狗屎。赵先生心想,以前入夜来时,不知道自己踩了多少次。到了门口,他们发现房间门半开着,一块军绿色的门帘挂在上面,还没走到近前,就听到里面传出一连串的声音,有男有女。 大刘皱了皱眉,推门进去,见三人脸上贴纸条、脖子上画叉叉、眉毛上涂口红,形态各异,他们见两个穿警服的人进来,顿时吓傻了。 小刘抬手捂着鼻子,试图抵御房间里怪异的味道,问:“就你们三个?” “是啊,我们在这里合租。有事吗?” 女对另一男小声说:“不会是来抓赌的吧?” 小刘继续询问:“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位姓张的小姐?” 女的战战兢兢站起来,哆嗦着说:“我,我姓张,我是一个小姐。” 小刘回过头问赵先生:“是她吗?” 赵先生皱着眉,摇摇头:“不是。” “确定是这里?”大刘问。 “确定。” “哪个房间?” 赵先生指了指张小姐的房间。 大刘向屋里那位姓张的小姐使了个眼色,她就乖乖地站起来把门打开。 赵先生往屋里打量着,这屋子和他记忆中张小姐的屋子不太一样。不见了之前那张摇摇欲坠的书桌,不见了书桌旁的红棉牌吉他,也不见了墙角处的电磁炉,只有那张床还在,床垫也还是原本的那张,床上的被子也没叠,而是团起来堆成一个小山包。 赵先生觉得自己又犯病了。不过此时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只要张小姐不在,他就还能应付。 既然没有收获,大刘和小刘就又把赵先生带回了警局。这一次大刘没有客气,一到审讯室就开门见山地说:“老赵,于情,死的是你的妻子,我们是邻居又是朋友,这事我得管;于法,你妻子死时,你没有不在场证据,同时我们在你手机里发现两条线索,一是你和另外一位张小姐的聊天记录,另一个是……”大刘打开电脑里赵先生的记事本备份,上面赫然写着“我们终究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所以我们中间,必须得有一个人赶快死”。 “所以目前看来,”大刘接着说,“你的作案嫌疑是最大的。” 小刘说:“你不要觉得带我们随意去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就找不到这位张小姐了。” 赵先生说不出一句话来。没错,来到警局这半天,从审讯过程到去现场找人,嫌疑人的指向都很明显,如果换成自己写小说,他也会这么写。可他奇怪的是为什么前一夜张小姐还在和他你侬我侬,过了仅仅不到三天时间,她就人间蒸发了。他皱着眉头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 “如果不是你的话”,小刘接着说,“只有一个可能,你家里的那位张小姐,是消失的这位张小姐杀的!” 张小姐,杀了张小姐?此言一出,赵先生眉头一紧,心就跟着跳起来,汗水也顺着额头往下淌。 大刘见他紧张,递给他一张纸巾说:“别着急。”可小刘却咄咄逼人,紧接着说:“看来想要搞清事情的真相,只能对张小姐进行尸检了。” 大刘和赵先生同时转过头来望着小刘。 “死亡的具体时间,怎么死的,你一个人说了不算,何况你也没说清楚。” 果然,还是提到了尸检的事,刚才大刘和小刘出去窃窃私语,赵先生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张小姐的尸检流程处理起来,是比较麻烦的。一是警方发现时,她已经死亡超过48小时,错过了最佳的解剖时机;二是张小姐的死状安详,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出于意外的死因,所以警方如果想先尸检的话,必须得经过张小姐生前的直系亲属,即赵先生的同意,但倘若警方想越过赵先生,把他当作嫌疑人,以刑事案件来申请尸检的话,就必须掌握大量证据并且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一旦给亲属造成心理伤害,难以弥补。 如果小刘没有拿出他和另外一位张小姐出轨的证据,凭着对以上这些的理解,赵先生是不怕尸检的。可现在的情况是,另一位张小姐,失踪了,并且已经成功引起了警方的怀疑。虽然刚才他故意把重点往自己的身上引,废话说了一大堆,但这对撇清她,毫无用处可言。那么如果是后一个张小姐杀了前一个张小姐,接下来按正常流程,尸检、寻人、求证,以大刘多年的办案经验和效率,易如反掌,所以尸检,不能做。起码在找到活着的这位张小姐之前,不能做。 小刘见赵先生不说话,又接着说:“我这就准备材料。”说这话时,他那双狐狸眼冒着寒光,像两只匕首一样。 没想到赵先生却摆摆手:“不用去了,不用去了。” 小刘转过头。 赵先生擦了擦嘴角:“我说。” 小刘听闻,迅速打开电脑,在屏幕上一面敲击,一面等赵先生开口。 “我能歇一下吗?”赵先生摸起桌子上的烟。 大刘和小刘又走出去,这次,小刘走到门口,还特意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不放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才离开。 赵先生隐隐约约看见窗外大刘和小刘小声说着话,他猜想两人一定和自己一样,在分析张小姐失踪的原因。大刘办案多年,又跟赵先生是邻居和朋友,从认知上来说,他是不相信赵先生杀人的,虽然作为警察,这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专业。可一想到他家的情况和小赵先生一脸天真的模样,他心里的天平就忍不住地倾斜,铁面无私也罢,铁汉柔情也好,还是尽快破解真相最为重要。当然这些都是赵先生以自己对大刘的了解,对他的猜测,现在他自己能做的,反而是尽可能把线索往自己身上引,不管真相怎样,自己一定要先警察一步找到张小姐,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距早晨被传唤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窗外的大刘和小刘窃窃私语一个小时,赵先生就在审讯室等了一个小时,抽了半包烟,等他们俩再进去时,屋子里的烟味呛得他们直咳嗽。 小刘和大刘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准备。赵先生就提高嗓门,大喊起来了。他似乎有些气愤:“他妈的!” 大刘和小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妈的!”赵先生接着说:“她用死来威胁我!她不是想谈谈吗,谈谈而已,为什么又要用死来威胁我?” “别激动,慢慢说。” “孩子睡着了,我还趴在门口哭,她就打开门说要跟我谈谈。谈就谈吧,老子奉陪。她这次表现得很温和,她说亲爱的,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说不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是你表现得反常。那块毯子对你来说,不是一直都很珍贵吗?怎么会把它搞丢了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人一旦心死了,其他一切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说,你又来了,我很讨厌你总是把死字挂在嘴边。” 赵先生讲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嘴角也开始堆积起白沫。他接着讲:“我说,你别再来这一套了,又是死!她说对,我就是想死。她说到这里,我就哭了,不是为了她的死而感到惋惜,我想表达,为什么她要用这个‘死’字,威胁我这么长时间?每次几乎都会这样,但每次她都没死成。她就用这个字折磨着我,从过去直到现在,还有望不到边的未来。 “有时候我在想,就让她死了算了,可是每当我这么想,我的头就开始疼。我睁开眼,就能看见她面部扭曲,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个死字,她说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快,令人窒息。我闭上眼,看见无数写满了死字的符咒化成疾雨从天而降,一股脑儿向我砸来……” 赵先生的语速越来越快,脸上青筋暴起,似乎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崩溃了,我说,好,你去死!然后她就真的去死了,仿佛死对她来说,是一种假惺惺的解脱。她轻盈地飞了起来,飘飘荡荡,飞向十二楼的窗外。窗外,一弯新月闪着寒光,把夜空戳出一个镰刀般的洞。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等我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时,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你放手了?”小刘问。 赵先生很激动:“我没有。” “放了没有?” “放了。不,没放,我记不住了。” “张小姐是你推下去的?!” “不是我。我不知道!” 他的脸色惨白,大颗的汗珠从两鬓冒出来,缓慢向下滑动,嘴唇也忍不住地开始哆嗦。 小刘追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说!” 赵先生经不住小刘的拷问,用手抓着自己的大腿,试图安静下来,可是他抓得越紧,那种紧张感就来的越强烈,终于压制不住,大声干呕起来,一摊秽物喷在了审讯室的地板上。 大刘伸手从旁边拿起赵先生的外衣帮他披在身上,把衣服收紧,抓住他的肩膀说:“没事,别害怕。” 一旁的小刘却面若寒霜,冷冷地说:“你又在撒谎。” “我没有。” 小刘抬手看了看表,下午5点50分,距赵先生被传唤至警局,已经过去了11个小时50分钟,按我国刑法规定,除非案件重大复杂、并且很明显能断定被害者属于他杀的情况,一般性拘传的时间不能超过12个小时。 小刘气得青筋暴起:“你确定没有?” 赵先生反而平静下来,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我保证,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有半句假话,请你们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你从一开始就在误导我们,抽烟、休息,又带我们去完全没有任何线索的地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不给死者尸检,对吗?” 赵先生沉默着,墙上时钟的秒针,一秒一秒地划过去。 “你说话,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得过法律的制裁吗?你以为你不同意尸检,我们就没办法进行尸检吗?你以为……” 赵先生打断小刘:“我,该走了。” 3 从警局出来,赵先生问了大刘两句话,一句是:“我手机呢,可以还给我了吗?”另一句是:“我儿子呢,今天上幼儿园没有?” 大刘掏出手机还给赵先生,又点了支烟递给他:“我说你可真够分裂的,刚才还差点疯了,现在又瞬间恢复了。” “你说这话,我就怀疑半夜常常跟我喝酒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这么说,你也怀疑孩子他妈的死,跟我,或者另一位张小姐有关?” 大刘叹了口气,吐出一个烟圈说:“我暂时没有证据。” 赵先生沉默了许久:“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孩子在幼儿园,今天有延时课,比往常晚一个半钟,六点二十接。” 赵先生打开手机,见上面显示的时间刚好六点。好在幼儿园离警局并不远,他也就不着急,溜达着往前走。手机开机的那一刻,本来赵先生是满怀期待等着张小姐发来信息的,可现实是,聊天框里依旧空空如也。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接着锁屏等了二十分钟,手机就真的又黑屏了二十分钟,直到走到幼儿园的门口还是没动静时,他就有点忍不住了。他坐下来,把自己埋进一堆等着接孩子的花甲老人中间,找到张小姐的头像,又问,你告诉我,我老婆是不是你杀的?写完了,发出去,犹豫了一分多钟,觉得不妥又撤回来重新写:想我了吗?然后就怔怔地看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等到张小姐,却等来了小赵先生。 小赵先生拍了拍赵先生的肩膀:“爸爸,今天是星期二,达美乐打折。” “今天不吃比萨了。你想奶奶吗?爸爸带你去看奶奶。” “每次不是周末才去看奶奶吗?” “爸爸今天想奶奶了。” “那要不我们先去买了比萨,打包了路上吃,买个大的,我给奶奶多留点。” “好。” 在小赵先生的怂恿之下,又附加了炸鸡可乐等一应配套,然后赵先生打了车,奔西郊的一所养老院去了。一路上,小赵先生边吃东西边好奇地问东问西。五岁的孩子,问题多得好像天上的星星,他一会儿说,为什么咱们北京看不到星星呢?一会儿又问,喋喋不休是什么意思?赵先生一直惦记着张小姐的回信,孩子的问题全然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啊啊应付一通,度过了难挨的四十分钟车程。可到了养老院的门口,小赵先生却不走了。 “怎么了?” 小赵先生眼里含着泪:“妈妈没来。” “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妈妈要出差,以前又不是没出过差,有啥不适应的。” “你这借口比妈妈变成天上的星星还低级,我又不是小班的小孩子了,骗不了我。” “那我该怎么说?” “妈妈是死掉了吗?” “你觉得呢?” 小赵先生:“我觉得是,可是我不难过。因为妈妈说,人总是要死的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叫我不要难过,所以我不难过。” “你能明白这点,真棒。” 小赵先生乖巧地点了点头,却又说:“难过,也只难过一点点。” 4 眼前的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齐齐整整,花衬衫、小西裤、黑色尖头皮鞋。虽然旧了,但都洗擦得一尘不染,是个精致的老太太,看不出半点老年痴呆的样子。 她看见父子俩,尤其是小赵先生,脸上就开出了一朵花。 “奶奶,你的大孙子来啦!” 老太太笑着说:“来了好,来了好,我孙女呢?” “我妈妈出差了,说是要走好久好久。” 赵先生跟着解释:“对,这次去的有点远。” “你们忙你们的,没什么事儿,不要老往我这跑。” “听这意思,您最近恢复得还可以呀。” 老太太摸了摸小赵先生红扑扑的小脸蛋:“反正能认得我孙子。” 小赵先生把比萨拿出来,一个劲儿地往老太太嘴里塞。老太太边吃边说:“够了够了,每次我孙子来,奶奶的肚子就变成小皮球了。” 小赵先生摸着奶奶的肚子唱起来:“小呀小皮球,圆圆的肚子光着头,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老太太抚摸着小赵先生的脸,笑盈盈地说:“这小孩儿,长得可真俊呀。”又忽然转过头对赵先生说:“这是你的儿子?过继给我当孙子吧,你说好不好?” 赵先生知道她又犯病了,回答道:“好好好,你孙子的名字叫小皮球。” 他心想,看来老太太又陷入认孙子还是认儿子的逻辑怪圈了。严格意义上来讲,老太太不是小赵先生的奶奶,也不是赵先生的奶奶,而是张小姐的奶奶。张小姐父母早死,张家老太太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先几年是心情不好,再过几年,就老年痴呆了。得了病后,她常说的一句话是,要是给我留个孙子就好了,怎么留了个孙女?所以有了小赵先生后,她就一眼认定,这就是我的孙子! 赵先生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等不来张小姐的信息,他就点开她的头像,放大了仔细观看。那是荷兰画家凡·高的一幅画作,叫作《高更的椅子》,画中是凡·高的好朋友高更的手扶椅,椅子造型素朴,蓝色椅架蓝得发紫,绿色椅垫,后面的墙壁更绿,显得单调冷漠。椅子上放着两本厚厚的、让人没有勇气翻阅的书,还有一个烛台。目测下来,蜡烛的长度像是刚刚点燃,但是不知为什么,那烛火恍恍惚惚,却总给人一种将要燃尽的感觉。历史上,凡·高画完这幅画没多久,就和高更结束了六十二天的短暂友情。分手前,他还用剃刀割下了自己的耳朵,送给了一个妓女。 而赵先生自己的头像,恰恰就是凡·高和高更决裂后不久画的那幅《缠绷带的自画像》,他和现在的张小姐,也是通过这两幅画才熟悉起来的。不过这种陈年回忆对赵先生来说,是个顶累的事儿。再者,因为张小姐一直没出现,他的气也还没消,他心想,女人就是这样,不管这个姓张的还是那个姓张的,他不愿意仔细回忆,就努力闭上眼睛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窗帘没拉上,老太太已经开始打呼了,旁边的小赵先生正拿着手机打游戏。 赵先生的手机突然亮了。 “我在。”是张小姐的回复。 “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爸爸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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