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满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小赵先生在这梦魇的裹挟之下,双手伸向空中,不停地抽搐起来,一如多年前他高热惊厥的模样。大刘见状,赶紧跑过去拼命摇晃他的身体,等他终于醒过来,深蓝色的眼罩已经被泪水打湿,变成黑色,而他身上的汗水,也像他小时玩《我的世界》时,画面里那些无情的雨水一般,刹那间覆盖了全身。他大口喘着气,这是他十八年来,从来不敢触碰的过往。

大刘倒了杯水递给他,又坐下来搂着他的肩膀:“儿子,别害怕,一切都过去了。”

小赵先生握着水杯,眼神茫然,一句话都不说。

“二爸知道,这些事折磨了你很多年。如果不是你一直坚持……”

“没事。”

“不过你也别担心,想起来了,自然也就有希望让它过去了。二爸研究了一辈子心理学,到最后才发现,好多事情解决,没什么好办法,拿起来,再放下,就这六个字。”

“我知道。”

“还有……”

大刘还想说什么,小赵先生却打断他说:“二爸,你先回家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

大刘:“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要再把这个梦做下去了。”

“好。”

大刘走后,小赵先生靠在沙发上,面对着赵先生蜷缩成一团。十八年前,赵先生因为杀人证据不足,埋尸事实清楚,又因为重度抑郁复发,被判了监禁三年,关在专门收容精神病患的新康监狱。三年后,他刑满释放,人自由了,病却没好。

白日里,赵先生一日三餐按部就班,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一到晚上,他就关上房门,坐在电脑前,编织自己潜意识里的梦境。他的梦一重又一重,在他的梦境里,张小姐没有死,而是被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的三年里,他和小赵先生相依为命,甚至还因为一瓶黄桃罐头,跟一个快递小哥打了一架。这样的梦,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半夜里,赵先生有时因为梦见小赵先生的走失而号啕大哭,有时又因为梦见和张小姐的重逢而开心得大笑。

不过在这些不正常中,唯有一件正常,那就是每天下午五点,赵先生都会去接小赵先生放学,无论冬夏,风雨无阻。在接孩子的人群中,穿戴整齐的赵先生拉着小赵先生的手,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看不出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倏忽十五载过去,梦没醒,他自己却老了。小赵先生摘下赵先生的眼罩,抚摸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觉得他不像知命之年,倒像个耄耋老人。可是这老人虽然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小赵先生蜷缩在赵先生身边,拉着赵先生的手,又戴上眼罩,重启最后的梦境。梦里,他觉得爸爸是自己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就像2020年1月24日那晚,张小姐刚刚去世时一样。

2

我生于2015年5月21日,阴历四月初四,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又因我是早产,我爸不想我在这世上像他一样辛苦,就给我起名叫“小满”,取“小满胜万全”的意思。可是我今年二十三岁,活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没有小满,更谈不上万全。从我生下来的那天就是这样,我妈死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我爸疯的时候依旧这样。

2020年1月24日我妈去世,1月27日是她死去的第三天。按照我从未踏足过的故乡的讲究,人死后第三天的夜里,会回魂。所以我妈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除了我和我爸,没有别人陪着她。没有人陪着她,不是我爸妈人缘不好,没人来奔丧,而是我爸不让。那天我爸把我妈的尸体从消防云梯上抱下来,带着我回到家那一刻,就把门重重地关上,反锁。外面我大舅、刘爸爸、闫妈妈,还有一众警察和邻居疯狂地砸门,我爸爸坐在地上,用背抵住门,默默流泪。

大约三个小时过去,敲门的声音逐渐停止,我爸也哭完了。他抱着我妈,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床边走去。我妈的头发垂下来,正好挡住了她苍白而肿胀的面容,让我觉得没那么害怕。

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跟在我爸的身后问他,爸爸,妈妈怎么啦?

我爸说,妈妈太困,她睡着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爸把我妈放在床上,又用被子盖了她的全身:“没有,让她先睡会儿吧。”又问,“你饿吗?爸爸给你做饭吃。”

“不饿,冰箱里有面包,刚才我吃了半个。”

我爸说好。然后他起身去关窗帘,主卧的、次卧的、客厅的,他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卫生间和厨房没有窗帘,他就从抽屉里拿了一沓稿纸,一张一张地把它们贴在窗户上,贴完了,我家就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我拿出妈妈的手机。虽然经历了一场大火,但这部手机却依旧完好无损,安静地放在我的枕头下面。我打开我最喜欢的游戏——《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不同于外面的世界,外面有四季,我只有两季。在我的世界里,太阳和月亮一起悬挂在天上。我要继续建我的巴别塔。我在动画片里听到巴别塔这个名字,动画片的名字我不懂,只记得里面的人也和我一样,建了一座倒悬着的巴别塔,他们说为了保护人类,就要建造一座巴别塔,把人类的希望封存在塔底。

我也有希望呀,我希望幼儿园里的秋千能宽一点,这样我跟刘子玉就能一起坐上去荡秋千,不用分开排队;我希望麦当劳的每份薯条的分量能增加一些,这样就不用吃完一份,眼巴巴地看着爸爸,乞求他再给我买一份;我还希望爸爸妈妈不要没完没了地争吵,因为每次争吵过后,我家都会出点事情,比如昨天的大火。所以,我得赶紧把这座巴别塔建好,建好以后,就可以把那些不好的、让我不开心的东西统统封印在塔底,永远都不再出现。

可是当我打开游戏,却发现在建好的高塔的顶部,除了狐狸,什么都没有。狐狸很可怜,它一会儿跑到南,一会儿跑到北,一会儿低下头在这荒芜的土地上闻来闻去寻找食物,一会儿又躺在地上,绝望地一动不动。它太可怜啦,我想我得救一下他吧。该怎么救呢?让我想想。对了,我要把它像宠物一样养起来,养宠物,就得首先造个笼子,于是我开始造笼子。我一连造了三天,狐狸趴在荒原上,等了我三天,而我爸就在外屋坐了三天。我说我饿了,他就去给我做饭,我说我困了,他就让我陪着我妈睡觉。到了第三天,我的笼子终于造好,那只狐狸也已经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走到狐狸面前,轻轻驱赶它。它很乖,颤颤巍巍地起身,慢吞吞地前进,偶尔回过头看我一眼,再前进,直到进入笼子中。关上笼子门的那一刻,我终于舒服了,心想,我就这么豢养着它,让它再也没有忧愁。没想到那狐狸看见我关上了门,却忽地变了脸色,它伸出爪子,狠狠地插进地上。

我害怕极了,把手机扔在一旁,从被窝里探出头,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见我爸摸黑在客厅来回踱步,点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由于没开灯,黑暗中只看到一点红色的荧光在他的手口之间来回穿梭。我说,爸爸,我有点害怕。

我爸把烟掐了,转身到卧室里来,蹲在我身边帮我把被子盖好,一边轻轻地拍着我一边说:“怎么啦?”

“爸爸,你还是不要抽烟了。”

“怎么啦?”

我本来想说火苗像狐狸的眼睛,可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我说:“像游戏里的红石怪,很可怕。”

爸爸也不好奇红石怪是什么,只说:“好的,爸爸记住了,以后不抽了。”

“你要是实在想抽,就把灯打开,或者等我睡着的时候再抽。”

“好,爸爸听你的。”

我想,我该睡觉了吧,睡着了,就不害怕了。于是我就说服自己睡着。我爸见我呼吸均匀,没了动静,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到客厅去。

其实我并没睡着。爸爸不听我的话,他坐在沙发上,又抽出一支烟,他拿起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下,一点火光也没有,估计又想起刚才我说的红石怪来,于是把打火机扔在一旁,背靠着沙发躺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此静默了一会儿,他又把窗帘拉开。外面已是午夜,月上中天,是一弯新月。月亮闪着寒光把夜空戳出一个镰刀一样的洞,我爸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又缩回来。感觉上是他的手掌被那镰刀一样的新月划破了,生出阵阵刺痛。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终于不再犹豫,站起身来,穿上衣服,打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我恍恍惚惚看见家里就来了好多人影,人影晃动着把我妈妈抬走,只留大舅和我在家里。等我完全醒来了,我就问大舅,我说大舅,妈妈走了,还会回来吗?大舅说,咋能不回来呢?妈妈就是生个病,治好了就回来了。我说那我能去看他吗?他说,能啊。我说,你把妈妈的地址告诉我吧。我大舅就蒙了,他想了好久,问我,你能认识字吗?我说能,能认识好多。我大舅就站起来,去找了纸笔,写了一个地址给我。他说你收好,等爸爸回来了,就带你去。

可是我爸爸从昨晚出去,却一直没有回来。下午大舅又有事要走,把我放到刘子玉家里。吃饭的时候,我问刘子玉的妈妈,我说闫妈妈,我爸和我妈什么时候回来呀。闫妈妈说,她说你别担心,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我说,很快,是多长时间?闫妈妈就开始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让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她让我和刘子玉把门锁上,谁来了都不许开,然后自己出了门。

我给刘子玉看我的游戏,看我在《我的世界》里建的巴别塔和牢笼,这时候那狐狸已经乖了很多,它温顺地躺在笼子里,我也不害怕它了。不光我不害怕,刘子玉也不怕,她开心地拍着手说,你好厉害呀,我妈妈都不让我玩儿游戏。

我说,我爸妈倒是让我玩儿,可是他们现在却不见了,我有点担心他们。

刘子玉说,要听我妈妈的话,她说你爸和你妈很快就能回来,他们就很快会回来的。

然后又跟我一起看游戏,可是我这时候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我爸妈,哪还有心思给她看游戏。我说我想去找他们,找我爸妈。刘子玉问,你怎么找?我说,我大舅给我写了个地址,我想顺着这个地址去找。我掏出大舅给的小纸条,却发现纸条上画着个建筑物,红色的砖墙黑色的大门,小小的房子,大大的烟囱,烟囱里还冒着烟,只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刘子玉问,你去过这里吗?我说没去过。刘子玉说,看着像咱们幼儿园后面的锅炉房。我说,那我去。刘子玉说,不行,我妈妈说了,让咱俩待在家里锁上门,谁来了都不给开门。我反问,可是你妈没说咱们不能出去呀。刘子玉说,没说也不行,外面有坏人。

我说这样吧,你在家里待着,我自己出去,我出去以后,你再锁上门。

刘子玉说,这样是可以的吗?

我说,可以呀,你妈妈是不是说让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刘子玉说,是的呀。

我说,那你出去了吗?刘子玉说,没有。

我说,你妈妈又让你谁敲门都不给开,对不对呀。

刘子玉说,对呀。

我说,那你把我放出去,我也不敲门。

刘子玉想了想说,没问题。

然后她帮我打开门放我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她把她的一个毛绒公仔递给我说,它是我最爱的《小王子》里的小狐狸,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去吧。

又是狐狸啊,我对这只狐狸的感情,一夜之间变了三次,先是害怕,再是不怕,到现在看见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反而有些喜欢它了。

我带着小狐狸融入沉沉的夜色中。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知道该去哪里,也并不认为大舅给我留的那张纸条上,画的是幼儿园后面的锅炉房。可是我得出来,也必须得出来。在我的心里,我的爸爸妈妈,就像两个走丢了、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我得把他们接回来呀。

我走到小区门口,发现那里熙熙攘攘聚集了很多的人。他们好像是由于什么原因,凑在一起,被保安拦着不让进门。他们好可怜呀,我猜他们像我一样,也是着急去找自己没回家的孩子吧。不过他们的情况要比我好,他们是大人,有手机,可以打电话,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双穿着拖鞋的脚。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的时间很紧迫,得赶紧出去。正好,小区大门的栅栏的宽度和我的身体差不多,我趁着他们不注意,轻轻松松地穿过栅栏,鼓足勇气向马路上飞快地奔跑。

路口的红灯变绿,绿灯又变红。以前在家帮着照顾我的奶奶、闫妈妈和刘子玉都教过我,过马路时,要看红绿灯。红灯亮了,不能走,绿灯亮了,才能行。可是我看见路口的红灯变绿,绿灯又变红,没有一辆车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心想,顾不上那么多了,无论如何我得过去。我左右看了看,趁着车子们不注意,憋足一口气冲了过去。虽然我听到身后有车子急刹的声音,但我一点事儿都没有,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赶。不过我迈大步,也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会过马路了,感到兴奋,还有一点,天又黑了。

我攥紧刘子玉给我的狐狸迈开大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发出响声,这样我才不会那么害怕。路灯一个接着一个,街上的车也越来越多。到处都在堵车,他们很着急,不停地按着喇叭。不过这喇叭声,反而给我壮胆子了。

奇怪的是,我越往外面走,街上的车子、行人,反而越来越少了。我再过马路,等红绿灯,也就没那么危险,只是有一点,我穿的是那种半截的棉布拖鞋,刚出来的时候不觉得,走了这么半个多钟头,脚后跟就有点硬邦邦,冰冰凉,过了一会儿又疼起来。

不过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走到我们幼儿园后面的锅炉房。我认识那个地方,以前下课的时候,我和刘子玉还偷偷去过锅炉房,我们原本想把它发展成我们的秘密基地来着,后来烧锅炉的老爷爷给了我俩一人一块糖,并且让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许到这个地方来,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对不起呀老爷爷,我今天要说话不算话啦。我站在锅炉房的门口,又拿出大舅给我的那张小纸条对着看,锅炉房的墙是红色的,锅炉房的烟囱也是红色,烟囱也冒着烟,但是锅炉房却没有黑色的大门,而是绿色的。我想可能是我大舅记错了,不管他,不管黑色还是绿色,我先进去再说。

我是第一次进到锅炉房,这里面除了有黑黑的煤块和热热的锅炉,就剩下一张小板凳,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我看见炉子里的火,就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拖鞋脱掉,放在热热的锅炉旁边,然后又去搬了一大块煤,放在靠近炉火的地方,把双脚放了上去。

炉灶里的红色的火苗一闪一闪,不一会儿,我的袜子上就跟着冒了热气。这些热气从我的双脚开始,像一条虫子似的一步一步往上爬,一直爬到我的脑门上,浑身都暖暖的,感觉真舒服。

我贪恋这点舒服,于是跟我爸妈说,爸爸妈妈,我有点瞌睡啦,我先睡一会儿,你们乖乖的,我一会儿醒来就去找你们。也等不到他们同意,我就抱着那块黑煤球,在锅炉房里睡着了。

我睡得好香呀,连个梦都没做,等我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锅炉房里面还是没一个人回来,炉子里的火苗也没有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炭。房门没有关紧,一阵风吹进来,炉子里的炭就跟着一闪一闪,亮一下,灭一下,好像六月里的萤火虫。

说真的,那会儿我是有点害怕的,如果接下来还是我一个人,我真的会很害怕。不过很快我就不害怕了,因为我的身边多了一只小狐狸,正是刘子玉给我的那只,它居然活过来啦!

小狐狸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把芭蕉扇似的盖在自己的身上,呼噜呼噜地打着鼾。它听见我醒来了,自己也就醒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我。

我想,它也是像我一样可怜的吧,它肯定也是出来找自己的孩子了,找不到,又冷,就像我一样蜷缩在这锅炉房里取暖。

我问它,我说小狐狸,你也是出来找爸妈的吗?

小狐狸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小狐狸,你有没有看见我爸妈?

小狐狸还是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我把我大舅给我的那张纸条掏出来给它看,我说你看,这就是我爸妈在的地方,你认识这里吗?你能不能帮帮我?

小狐狸低下头,闻了闻我手上的纸,然后就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它又回过头,看着我。

我懂了,它一定知道,它是让我跟着他走。我开心得不得了,赶紧穿上鞋,跟着小狐狸走出去。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空寂无人的大街上走着。我趿拉着拖鞋,没有小狐狸走得快,于是它走一段,就停下来回过头等着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对小狐狸说,小狐狸呀,我有点累了,咱们歇一歇吧。小狐狸听懂了,我们俩就在路边坐了下来。

我抬头看看天,发现出来的时候天上弯弯的月亮已经不见,乌云密布,像床厚厚的被子一样盖在大地上,接着零零星星的雪花就飘下来。我说小狐狸呀,我的脚有点冷。小狐狸又听懂了,它把蒲扇一样的尾巴盖在我的脚上,不一会儿就暖和了好多。

我们就这样走走歇歇,走半个小时,歇十分钟,来来回回反复了三四趟。等到了我大舅在纸条上画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我停下来,掏出纸条对照着看,没错,红的砖墙黑色的大门,高高的烟囱上面冒着烟。

我说小狐狸,谢谢你,我们到啦。可是我转过头,却不见了小狐狸,回看来路,只有一串梅花一样的脚印,印在雪地里,小狐狸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走来,有小狐狸陪着我,虽然也很累,也很冷,尽管离我爸爸和妈妈还很远,但是我心里却是安稳的。可是走到地方,爸爸妈妈近在眼前,我反而感到害怕了,然而爸爸妈妈近在眼前,我不能再迟疑了。

我又折返回那个红色砖墙的院子,走到紧闭着的黑色大门口,伸手推了一下,两扇大门裂开一条缝,又迅速地关上。

大门的中间有个方形的洞,我想,里面一定是这个大门的门闩,打开门闩,门一定就开了。只是门闩太高了,比五岁的我高出了两个头,我伸手够了几下,够不着,就环顾四周,想找块石头垫在脚下。可是我看了一圈,哪里有石头的影子,就算一颗小石子,甚至一片树叶也是看不见的。除了这座院子,外面的环境全都是光秃秃的,地面光秃秃,路灯光秃秃,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也是光秃秃。

我转头看了看大门旁边的门房,里面黑漆漆的,比大门还黑,比夜还黑。所以我就开始怀疑,我大舅是不是骗我呢,我爸妈到底在不在里面呀?可是我来都来了,总不能再空着手返回去吧,如果我爸爸妈妈真的在里面,那他们一定等着急了。说不定他们两个人被关在哪个房间里,正急得团团转,也说不定因为这件事儿,因为等不到我,他们又吵了起来……

真的不能等了,我脱下自己的上衣,把拉锁拉上,袖子挽上,然后一捧一捧地抓着雪往衣服里面灌,不一会儿,衣服就变成一个自制的小雪包。踩在小雪包上面,我终于可以够到门闩的地方。

我兴奋极了,把手伸进那个方形的小洞里,来回摸索,果然,不一会儿就摸到了门闩。这下好了,我抓住门闩,使劲地往外拉,可是那门闩太紧啦,我怎么拉都拉不动。我急得冒出汗来,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拉,拉呀拉,拉呀拉,门闩松动了些,再拉呀拉,我听到“砰”的一声,门闩拉开了,可我的手却挤在了里面。

它挤着我,就像一只大螃蟹伸出它大大的钳子夹住我,钻心般疼。

我要受不了啦,眼泪流出来。手疼,脚后跟也跟着疼,然后肚子也疼,脸也疼,心也疼,我终于忍不住,另一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拍着大门号啕大哭起来,我哭呀、喊呀,爸爸妈妈你们快出来呀,我来找你们回家啦!爸爸妈妈,我好疼啊,你们快来救救我!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哪里呀,你们是不是不要我啦……

3

2038年夏,西海边。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赵先生穿着藏服回来了。

小赵先生看着他,开心地笑着,竖起大拇指:“哎呀,我爸可真精神。”

赵先生坐下来:“都是你妈妈,走到哪都爱美一美,自己美不够,还要拽上我。”

“妈妈呢?”

“还在里面试着衣服呢。”

“那咱爷儿俩再喝点?”

“再喝点就再喝点。”

小赵先生端起酒杯,牛饮下去。

“你小子,对这青稞酒倒是不陌生。”

又问,“儿子,爸爸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最近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本子上也写写画画的,写点啥呀?”

“我不是跟您说过吗?就是你跟我妈的一些陈年往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能给爸看看不。”

“那怎么不能呢,不过要等我写完了才能看。”

“陈年故事,都不值得一提啦。眼前事,才是要紧事。”

“您说得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眼前事,也未必就一定是眼前事。”

桌上的手机屏幕变亮,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大舅”。

小赵先生摘下眼罩,拿起手机。

“大舅。”他说。

电话那头正是张家表哥:“小满吗?”

“大舅,我能听见,您说。”

“小满呀,你得抽空回来一趟。村子里动迁了,过去的旧坟都得挖出来,火化了再统一放进陵园里,这事儿咱家得带头,所以你姥和你姥爷的坟我就做主了。”

“大舅,您做主就行。”

“只是给你姥爷迁坟时,棺椁里有一样东西,舅左思右想,你还是要回来看看。”

“啥东西?”

“等你回来再说吧。”张家表哥挂了电话,瞟了一眼身边。桌上摆着个骨灰盒,骨灰盒旁边,一把精美的藏刀躺在那里,即使经过多年露淹尘封,但煞人的寒光依旧不减。

不远处,张小姐换好了藏服走出来,赵先生父子二人远远望去,张小姐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穿上这袍子,再稍施粉黛,颜色灿烂奔放,笑容热情洋溢,便如出水芙蓉般娇艳,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时竟把他们看呆了。

张小姐挥着手说:“发什么呆呀,快来一起拍照。”

赵先生笑了,对小赵先生说:“看把你妈心急的,快走,拍照。”

小赵先生合上本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相机:“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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