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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信仰 作者:村田沙耶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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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永冈,要不要咱们一起搞个新宗教?”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举家出游的热闹日子。车站前某个购物中心中的一家萨莉亚里面,石毛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进店之后第三杯拿铁进肚,我一边举杯啜饮一边暗想:“哦,终于开始说正事儿了啊。”偷瞟了瞟石毛的脸。 “啊?你突然这么说,感觉也太宽泛了,搞不清你什么意思啊。你具体解释一下吧,是想推销什么啊?” “不是不是,不是推销好吗?是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搞搞新宗教的买卖啦。” 石毛压低了声音,向我这边欠过身来。我故意大叹了一口气,心里面其实已失笑出声。 上星期,本地的老同学们聚在一块儿吃了个饭。当石毛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所有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面面相觑。本地的同学会办过好几次了,石毛还是头一回参加。也不晓得是谁喊他来的。 要不是因为老家有事把我喊了回来,我本来也不怎么参加同学会的。想来,石毛大概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盯上我的吧。这家伙一屁股坐到了我边上,死皮赖脸地问我的LINE[一种即时通讯的手机软件。]号,还硬要约我下次一起喝点什么。当时我就想:啊,这是要推销东西吧。不是传销就是传教,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肯定是要推销东西,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我之所以愿意在宝贵的休息日特意跑到萨莉亚和他约见,是因为我约了今天傍晚去耳鼻美容院做鼻孔美白。我是这么想的:反正也有事要跑来车站前办,反正石毛是个蠢货,被他推销我也不可能上钩,见一面也没什么的。 石毛会找我推销,应该是因为他自己掉进什么推销圈套里了。他究竟怎么被骗的?我对其中细节很感兴趣,而且下次去麻美家办茶会的时候,还能拿石毛的蠢事当笑料讲,蛮好的。 我甚至都想象了一出大家嘲笑石毛的场景—— 听我说听我说,之前同学会,石毛不是也来了吗?后来他特别烦人地一个劲儿给我发LINE,没辙,我只好和他约见,听他讲了讲。结果那家伙啊竟然跟我推销这种东西欸,好糟糕啊有没有?什么?他也太好笑了吧! 所以,石毛主动向我推销这件事,早就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在宗教欺诈的前期阶段就来拉拢我。 “我做了很多调查的,叫什么来着,灵修?反正就是那一类的吧,在女孩子之间特别流行不是吗?我们就从那种宗教入手,一起赚票大的吧!” “不要。” 我当即回绝。见我拒绝他,他反倒很开心的样子,身子向前欠得更用力,将一堆莫名其妙的资料全铺在桌上。 “绝对靠谱!我可是调查了很多资料的!你看你看!你看看这些数据!宗教这东西啊,事后入会没用的,必须从源头做起才行呢!顺利的话,一年之内就能赚到这么多钱哦!说实话,这种好事,我本来也想再拉几个人入伙来着,但是同学会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件事儿,永冈你啊,读初中的时候就很不一般,脑筋好,也不怎么搭理别人。总之特别有精英派头,你那气质可是做这种买卖不可或缺的东西欸!” “你不就是想通过奉承我达到目的吗?我在书里读到过这种手段,都让我看穿了!石毛,你什么都没开始就已经很差劲了呀,靠这种方式可没人会上钩的哦。” 被我一语中的,石毛显得略有些尴尬,但他依然没退缩。 “哎呀,我是有一点点照本宣科,这个我承认。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啊,而且那家伙也是这么说你的。” “那家伙,谁啊?” “啊,来了来了。” 听到石毛这句话,我心想:“果然来这招!”不由自主摆好了迎战的坐姿。都喝了三杯拿铁了,也没发现石毛有喊别人过来的意思,结果有些大意了。 我在来之前其实是想过的,如果石毛想对我搞什么推销,肯定会把那个拉他下水的人一起喊来。和蠢货石毛不一样,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个能说会道的强敌。也是因为这一层警惕心,我特意选择坐在客人络绎不绝的畅饮台边上这个位置。还把手提包摆在膝盖上,帽子也没摘。虽然石毛让我坐靠里的沙发上,但我没搭茬,选择了离门较近的椅子坐了下来。目的就是准备好随时逃跑。 “永冈同学,您好啊。” 是初中的同级生齐川。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个熟人,这令我有些迷茫。虽说同级,但我和齐川只做过一次同班同学,基本没说过话。她性格沉稳又认真,虽不是那种很惹眼的学生,但是聪明又可靠,属于班主任很喜欢的女学生。 “你这家伙,竟然推销到齐川头上了?” 我瞪着石毛问。齐川做事一贯一丝不苟,值日生的工作、扫除的工作、班委会的工作,还有收作业的工作,一切杂务她都会认真做好。每次看她那副认真样子,我都会在心里念叨一句:“太认真果然吃亏啊。”即便如今我已长大成人,仍旧对这种想占做事认真的齐川同学便宜的家伙感到恶心。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读大学的时候我俩交往过。” 石毛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得意。我一时难掩惊诧: “和齐川交往?你?” “我们不是念的同一所大学吗?当时交往过两年来着。不过这家伙自打毕了业就沉迷传销。到处推销净水器,我就和她分手了。” 齐川紧挨着喋喋不休的石毛坐着,似乎是觉得羞耻般垂着头。 “是的……让永冈同学知道了这种事……真是丢人……” 身材娇小的齐川弓着背,埋着脸,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小小的左手抓着细弱的右手手腕,抓得很用力,好似在训诫自己一般。 “分手之后我就和这家伙彻底断了联系。然后这次不是想做新宗教的买卖吗?我就想起来了,要是问问她这种掉进过传销坑的傻瓜,说不定能掌握到什么技巧呢!那可是净水器欸,净水器!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会掉进净水器传销的坑?我当时可是把她好一顿嘲笑呢。” 我被这几句话说得心头火起,忍不住诘问石毛: “喂,你这说得未免太过分了吧?齐川同学也是因为有她自己的信仰,所以才会那样做的吧,你那么嘲笑人家,不觉得自己不对劲吗?” 听我这样说,石毛和齐川都表现出很吃惊的模样,两个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欸?我们接下来不就是要去骗这种傻瓜的吗?你在说什么啊,永冈。” 我被石毛说得一时语塞,齐川仿佛想要维护一下我,开口道: “我稍微查了查法律条文……如果是故意欺骗,就属于诈骗了。但如果我们从心底里坚信且毫无恶意,那就进入到了一些灰色地带。我想永冈同学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那倒是……说得没错啦。所以说,遇到这种情况,被害人就只能忍气吞声喽。为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打的钱可是要不回来的。” 听到我低声说了这么一段话,石毛开心大叫: “哦!怎么回事啦!永冈你这家伙,你这不是挺熟的吗?!” “之前我有朋友陷进过这种坑里,所以我多少了解一些。” “这样呀,那你算是有相关知识储备了呀!看来喊永冈过来就对了,靠谱!是吧,齐川?” 石毛高声笑着,拍打着齐川的后背。 可能是被突然的敲击吓了一跳吧,齐川的左手突然松开了右手的手腕。她手腕上那一片雪白的皮肤变得越发惨白,好似一只塑料娃娃。 就这样,我最终也没能彻底回绝这件事,眼看着预约的鼻孔美白的时候快到了,只好请齐川开车送我去了美容院。 “真抱歉,明明走两步就到了,还拜托你……” “您不必谢我。我本来也要去那边的购物中心办点事。” 可能是因为太久不见,有点掌握不好远近亲疏,齐川对我说话时,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敬语。 “齐川同学,你就不用和我讲敬语啦,咱们不是同级生吗?” “啊,也是啊。可能是因为最近遇到的都是工作场合上的人,所以说习惯了……” 齐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看着她的笑脸,我不由得心想:“她应该没有朋友吧?” 返回老家,和麻美她们再会之前,我也和齐川一样。当时我没有朋友,能交谈的只有公司的同事,以及家门口便利店的店员而已。 我今天是为了嘲笑石毛,所以才来的。可是眼下我早就没了嘲笑石毛的兴致,满脑子都在想着坐我旁边开车的齐川。看到石毛侮蔑齐川的嘴脸,我甚至觉得那个想看石毛笑话的自己有点可耻。 “那个……齐川同学,其实,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加入你们。” 就这么被拉下水可不好办,我沉思许久后开了口,齐川则苦笑着说: “我明白。毕竟这回是宗教诈骗……而且还要从零开始做,怎么看都不像是永冈同学这么优秀的人会做的事……” “为什么……齐川同学要做这种事呢?” “嗯……因为想复仇。” 齐川淡淡笑着回答。 “复仇,复什么仇啊?” “其实啊,我在卖净水器的时候,是发自内心地相信它的。相信它是全世界最棒的净水器,相信喝了它滤出来的水,大家都会很健康,很幸福。可是,我的朋友全都因为我卖净水器离开了我,我还欠了一屁股债,给家里人造成天大的麻烦……” 我谨慎地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如此,那不就应该对这种……嗯,这类的,该怎么形容呢?这种洗脑类型的东西,比较有心理阴影,或者说,敬而远之才对吗?” “是哦。一般来说是会这样的。说实话,卖净水器的日子算是一段黑历史,知道我那段黑历史的朋友,大家也都把那件事当成禁忌,绝口不提。不过,可能正因如此吧……石毛时隔多年在Facebook上联系到我,和我聊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啊,我应该复仇。” 她所谓的“复仇”,对象究竟是谁呢?因为自己当初被骗了个精光,所以这次要发动反击?是这个意思吗? “到了,是这儿吧?耳鼻美容院?这儿之前好像是普通的耳鼻科诊所对吧?” “啊,嗯。对的对的。” “原来鼻孔还能做美白的呀,我都不知道。” “啊,嗯。这个在国外算常识了。” 我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谢谢你送我过来。” “您不必道谢的。” “齐川同学,真的不用和我说敬语啦。” “啊,我又说敬语了?下次我一定改正。” 齐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 我关上车门,缓缓对着车内的齐川点头致谢。走到耳鼻美容院大门口时我转过身,发现齐川那辆水蓝色的车还停在原地没动。她可能还坐在车里默默地目送着我吧。 “欸!这也太离谱了吧?美纪你说的这个超好笑的!” 听完我的讲述之后,麻美禁不住爆笑,随后她又将怀中的宝宝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抱好。 大约一年前,我时隔许久重新登上了和老同学互相关注的社交账号,告诉大家我会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麻美给我留言了。她结了婚,就在老家边上买了房。她偶尔会喊我来她这儿参加茶会。我和茶会的其他成员在读书时关系并不好,所以有时候也会跟不上她们聊天的节奏,但大家都很会炒气氛,无论什么话题,她们都会笑着听我讲。 不过,要是能说些有意思的“段子”,大家肯定更高兴,也更爱听。因为实在想不到什么能让大家感兴趣的话题,情急之下,我开始讲起了石毛的事。 石毛在中学时代就很不受女生欢迎,所以他的诈骗计划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听到大家笑了,我也松了一口气,感觉总算为自己又多争取了一些待在这儿的时间。 “宗教诈骗这东西,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做到?谁会被石毛那种人骗住啊?” “真没想到齐川也掺和进去了。好意外啊。为什么呢?她是不是缺钱啊?” 听到有人提到齐川,我突然笑得有些别扭起来。一开始我本想只谈石毛的,根本没想要提齐川的事。可是,看到气氛被炒热,大家都在追问: “美纪你为什么没当场拒绝他,赶快逃跑啊?” 万一她们把我当成是随便说两句话就被牵着鼻子走的傻瓜怎么办?我慌了,想也没想,就把齐川的名字吐了出来。 “对,就是这样。要不是这样的话,我肯定早逃了。我只是担心齐川同学啊。一般像石毛说的那些荒唐话,谁会一直听到最后啊?” 我好似在找借口一样解释,大家听了纷纷颔首。 “嗯嗯,懂的懂的。齐川同学以前就胆子小,而且也真不想看到她被石毛骗呢。” “啊,不过以前齐川曾经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内容很奇怪的。” 和麻美关系很好的真由啜饮着无醇葡萄酒,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仰起了脸。 “我们当时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回家的方向也一样。一块儿回去的时候稍微聊过几句,倒算不上是朋友啦。所以毕了业之后就彻底不联系了。当时还是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她给我老家打过一通电话……” “啊,糟了糟了,听你说的这个时间,感觉就不妙。” 启子一边切蛋糕一边笑着说。 “嗯,我本来以为是什么很难搞的事情呢,结果仔细一问,她竟然在卖净水器欸!” “呜啊,净水器!这也太老套了!” 大家再度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只好傻张着嘴,努力牵动脸上的肌肉,尽量装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啊,那就说明她本来就有那个底子对吧。那她也活该掉进这种坑里喽。” “什么底子啊?” 听到我如此认真地询问,麻美皱皱眉,露出一个略有些嫌麻烦的表情。 “就是说啊,被那种东西洗脑的人啊,他们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不一般,觉得自己不工作也能轻松赚到钱,总之都是有这种愿望的人啦。就因为他们太蠢了才会被骗的。说真的,这种就是傻呗。” “这样啊。我还觉得她有点可怜呢,原来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啊。那我也不管她了,晾着不搭理比较好对吧。” “没错没错,离她太近会被传染的。” 我本想替齐川说几句,可是一句话都没挤出来。因为刚刚用同样的话去嘲笑石毛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哇!麻美,这不是伦帕帕伦蒂奇家的盘子吗?” 麻美端了一盘水果放在桌上,一见那盘子,美嘉就发出一阵欢呼。那盘子是土色的,上面印着绳子状的花纹,看上去就像个绳文时期的陶器一样。 “好棒!不愧是伦帕帕伦蒂奇,真好看呀!这个系列是不是连浅碟子都卖到五十万日元了?” “哇,感觉整个饭桌的气质都被这盘子带得华丽了起来!我也好想买一个啊……伦帕帕伦蒂奇……” “伦帕帕伦蒂奇是什么啊?” 听到我的疑问,真由笑了。 “欸?美纪你不知道?怎么会啊,没人不想要一枚他家的碟子吧?” “那个,我确实对这类东西不太感兴趣,世界上真存在这种东西吗?” 美嘉噗嗤一声笑出来。 “美纪,你是不是光顾着工作了啊?真的难以置信,你一个女人,怎么连伦帕帕伦蒂奇都不知道啊?” 坐在美嘉身边的启子则轻抚着盘子边缘的绳结花纹。 “哎呀,我倒觉得不知道比较好。一旦知道了就想要了呀。我也买了一套伦帕帕伦蒂奇的茶杯。攒齐四把一套就要两百多万了。要是再配上茶壶要超七百万了,实在买不起啊。” “伦帕帕伦蒂奇太可怕了,一旦迷上了,刚到手的奖金瞬间就没了。” “可我就是很想要啊……想买伦帕帕伦蒂奇……” 大家开始一脸陶醉地聊起了伦帕帕伦蒂奇这种我听都没听说过的餐具品牌,我一边听着她们讨论,一边产生了某种略有些奇特的想法。 齐川的净水器,和大家动辄几十万买下一个的伦帕帕伦蒂奇,这二者究竟有何不同?伦帕帕伦蒂奇这东西,几年前不也是无人知晓吗?那时候我公司正赶上好多新人结婚,所以我查过很多高级餐具制造商的名字,本该知道这个品牌的。明明是个刚冒出来的新牌子,大家却已经深深沉迷进去了。 净水器算诈骗,伦帕帕伦蒂奇却是真的。这属实让我摸不着头脑。 所有人都是一脸恍惚地从那只怎么看都像绳文陶器一样的伦帕帕伦蒂奇碟子上轻轻叉起水果——看着眼前这番景象,我略感反胃地开口道: “欸,真厉害呢。就是说啊,这个碟子,它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不同凡响的震撼。好东西一眼就能看出好在哪儿呢。” 我其实是在敷衍地附和。 “啊,对了对了。之前我介绍你去做的那个鼻孔美白你做得怎么样啊?” 听麻美这么一问,我慌忙点头。 “哦哦,嗯,特别好!也不痛,而且特别白。” “欸,那真不错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大家都凑过来开始看我的鼻孔。 “哇!真的超白欸!” “这个花了多少钱啊?” 我略有踌躇之后,声音微哑地回答:“五万。” “欸?超便宜好不好!我当时一次要花十来万呢!” “五万效果就这么棒了吗?太合适了!那我下次也去你那家店!”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点着头。人人的鼻孔眼儿都是雪白的。明明几年前根本没人做这种事。 把鼻孔变白,真的有必要吗?这种治疗,成本多少? 我用力忍下了脑海里浮现的这句话,大声说: “只花五万就能弄这么白,真的很棒对不对?!我超级推荐那家店!” 又一个星期日,我走进萨莉亚。只见石毛和齐川并排坐着,石毛正在对着电脑在敲什么东西。 “哦,永冈,你迟到了欸。” 石毛对我挥着手,我皱着眉坐下来,开口道: “那个……我还没决定要做这件事啊。” “算了算了,我刚定了大致框架,你看看。” 我一看电脑屏幕,只见上面写着: 没到宗教地步的信仰→瞄准法律上的灰色地带!!方案一:灵气晶石的首饰※其他不会撞款的类型(鼻环?)方案二:可以召唤幸福的壶 ※手工制作 ※独一无二的设计*抄袭一下韦奇伍德? ……诸如此类的东西。 “这什么啊?你开玩笑的吗?你真觉得这玩意儿能顺利搞下去?石毛,你有没有在认真思考啊?” “哎,我对这种东西实在不了解……” “所以我说了啊,不行的,看上去好像简单,其实需要知识储备的。外行人不可能一下子就会弄的,对吧齐川同学?” “欸?” “齐川同学,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句话的意思是想问她对这种诈骗行为是怎么看的。可齐川却有些羞耻地小声说了句: “地心说怎么样?” “地……心说?” “我之前看新闻上说的,在美国至今仍旧有人相信地心说呢。那人还接受采访,说准备自己造火箭飞上天去确认。看到那个新闻我就在想,我为什么那么相信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呢?” “为……为什么?” 因为科学证明它是成立的。因为我们在学校就是这么学的。因为我在电视上见过人造卫星拍摄的地球画面。我脑中顿时浮现出无数回答。可这些答案全都是从他人那里获得的信息,我从未凭自己去感受到过日心说的存在。 “当然,其实也没必要一定相信地心说。只不过是让大家在仰望星辰的时候去想,说不定地心说才是对的。古人们可能就住在那繁星上对吧?我们和那些人的灵魂可以产生连接,让自己的精神穿梭回古代,疗愈内心……” “齐川同学……” “我是觉得,要是有那种治愈疗法就好了。” 齐川有些害羞地脸颊微红,我顿时把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齐川之前提到的“复仇”二字。 齐川究竟要复什么仇呢?她会不会是想报复我们这些不相信她推销的净水器的家伙呢?一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有点恐怖。 “总之,我们就把人聚集起来,然后就搞搞那种疗法……对了,一次差不多收个十万吧。一开始定这个额度应该刚刚好。” “欸?要那么多钱吗?” 我大吃一惊。齐川却很冷静。 “我被骗过,我很清楚。越贵可行度越高。谁都不愿意否定那个花了高价钱的自己。而且,越是逞强把钱花出去,就越容易有一种收获了特别体验的感觉,也越容易抵达一个新境界。” “新境界?” 话说回来,我发现齐川真的不再说敬语了。我一边思索着我们两个人关系的变化,一边努力吞了吞口水,滋润干巴巴的喉咙,如此问道。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觉得这些东西能够回归相信这些的人的灵魂之中。” 齐川凝望着眼前的虚空,我真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喂,还真别说,你琢磨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你这家伙啊,被骗过一次就是不一样。那咱们就先开办一次吧,那个什么疗法……做个实验看看有没有蠢女人上钩怎么样?” 我觉得说什么也得阻止这件事,于是制止石毛道: “不行,我觉得还是得稍微再规划清楚一些才行。” “可是首先必须得有钱吧?我工作的那家公司里好多做兼职的年轻女人都超好骗的!先从她们手上一人骗个十万好了。她们肯定还乐呵呵的呢,一帮蠢货。” 听石毛说得这么没品,我一阵不快。 “不要用那种口吻去侮蔑你要骗的人好吗?” 我突然尖着嗓子责备道。 “你得好好尊重你要骗的人!有信仰的人不是傻瓜。你是看低别人,想欺骗别人,还是自己真的有信仰,人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都要去诈骗了,骗人的当然比被骗的优秀才对吧。我们就是比冤大头高明,不是吗?” “也不是吧?被骗的人也可能只是生活经验没那么丰富,或者比较容易相信人而已,被骗的可没有骗人的那么堕落。总想着要骗人的人,才是堕落到人类底线了。” “永冈你什么意思啊?你意思是我算人类底线?你不也一样吗?你都加入进来了。” “我还没说要加入呢。” “那你赶紧退出好了。我们也不能让你知道太多企业机密了。” “你那幼稚的企业机密,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我是因为担心齐川……” 我面向齐川探出了上半身,一把握住齐川那双摆在桌上的手腕。 “齐川同学,你跟我一起退出吧?别干了好吗?这太不现实了。” 齐川静静地望着我,随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下去的。永冈你可以退出,然后最好把这件事忘掉吧。我觉得这不适合你。” 我突然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我垂眼望着齐川。 我脑子里拼命凑出好几个能把齐川拉回到“现实”的说辞,可是,看着齐川正气凛然地端坐在萨莉亚座位上的那副模样,我觉得我根本劝不动她。只好把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低垂着头,从椅子上站起身。“你给我三百。”石毛对我索要萨莉亚的软饮钱,我按定价拿出正正好的二百八十日元扔到桌上,垂头丧气地逃出了萨莉亚。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谁都不在。父亲已经退休了,最近热衷于做志愿者,周末常去参加在人行道捡垃圾的活动。母亲想趁着手脚还利索给自己老后多攒点钱,所以在外面打零工。 我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就上了二楼。我快步从自己的房间前走过,径直推开了走廊深处妹妹的房门。 直到半年前,妹妹还住在这儿。家具和书架还原样摆在屋里。我走进房间,躺在了妹妹床上。这房间里本来一直飘着一股妹妹身上的味道,但如今那味道已经消失了。 从孩提时起我就坚信,只有“现实”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才是真实的世界。 我不单自己这样想,还劝周围的人也这么想。 读小学时候办的祭典,就是最适合我活跃的舞台。我会对想买发光发带的朋友说:“别买那种东西了,那玩意儿成本才一百日元欸。卖这么贵简直抢钱啊。”看我这样,町内会的大爷大妈都会夸我:“小美纪真是个可靠的孩子。” “欸,抠糖饼一次要两百日元?太离谱了吧?” “这个刨冰就只是冰加糖浆欸,竟然五百?抢钱吧?去那边那家店吧,那儿就只要两百欸。” 见我如此干脆地揭发了店家的“抢钱”本性,当时的女生朋友会夸我:“美纪你脑筋真好,好棒啊!” “谢谢,我是因为之前在那个很贵的店买过啦。这边町内会的摊位卖得要便宜多了!” “谢谢你!” “谢谢你呀美纪!” 一声声感谢听得我飘飘然了。为了保护我的朋友、家人、爱人,确保他们不会在无意识之中被欺骗,我的眼睛愈来愈亮了。 “成本多少?” 这句话,是我的最爱。 可是,随着一天天的成长,我周围的朋友开始逐渐厌烦起了这句话。 我想让我那些戴着可爱品牌首饰、身穿可爱品牌衣服的朋友能更幸福些。我实在受不了自己的朋友被骗。 “那个品牌的包包,成本多少?同样的东西在阿美横丁只卖三百块欸。” “这家咖啡店的咖啡才这么一点就卖八百块?太贵了吧?” “欸?一瓶化妆水竟然要一万块?骗人的吧?你看看,你看看成分吧。这玩意儿和我在松本清花四百块买的化妆水成分不是一样吗?” 我明明是为了让朋友们更幸福才说这些话的,可是她们听到我的说法,表情都变得很阴郁。大家都好喜欢给那种肉眼看不见的闪闪亮亮的东西撒钱啊。我说破了嘴皮子,说那是在抢钱,可大家就是会把钱花在看不见的幻想上,根本改不了。 “有美纪在,感觉真够冷的。” 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我朋友曾经如此不满道。我本以为她总算从那些引诱她乱花钱的恶人打造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了,难得情绪好起来了,感到幸福了,结果人家说“冷”,意思是我好乏味。可是,给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花钱,被骗之后看了自己的存款余额很后悔的,不就是我这个朋友吗?我无数次试图说服大家,可所有人都会叹着气无视我。甚至还有朋友明显表露出厌恶。 工作之后,我的第一任男友是在公司聚会上熟识随后开始交往的。他曾表示过我这种性格“很踏实,我喜欢”。 可是,对着装潢浪漫的餐厅,贵价首饰、优质的高级旅馆,我总忍不住问:“这是不是太贵了?”“场地费是什么东西啊?这不算抢钱吗,啊?” 于是,恋人也逐渐感到疲劳。 去迪士尼乐园玩儿的时候,我几乎从早到晚都处在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中。“欸?这个爆米花竟然卖这种价钱?这个发箍怎么这么贵?成本多少?大家都被骗了啊!真是难以置信!”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如此大喊。看到在灰姑娘城堡前有小孩买了一个米奇形状的、超级贵的气球,我忍不住发出刺耳的尖叫。 和男友谈婚论嫁的时候倒还好,一到办结婚仪式的地方,我真惊得眼珠都快飞出来了。 “那价钱谁敢信?!那是诈骗啊!那纯纯就是诈骗啊!” 听到我如此大骂,他说: “我感觉好累。总觉得,多多少少挨些骗,或许会更幸福吧?” 唯一理解我的人,我的发小优香也是一样。我听说了她常去的美容院和美甲店的价格,于是收集好证据资料反复劝她:“别去那种地方了,你看看啊,这不就是诈骗吗!” 终于有一天,她在我的劝阻下发出断断续续、很轻却又近似哀鸣的声音说: “我忍不了了。不行。真的不行了。” 她继续道: “美纪你可能是对的。可是,就因为你是对的,你这样做就更加让人讨厌了。‘现实’之中不是正包含了更有梦想的东西吗?梦啊,幻想啊,要是为这些连一分钱都不花,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啊?!” “我这么喜欢你,我就是想让你幸福啊,我不想让你被骗啊!” 听到我这么说,优香直勾勾望着我的脸。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你毫不尊重我如此宝贵的幻想,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踩碎,真是谢谢你了。从此以后,每当我去美容院,去做指甲,去酒店吃东西,你硬塞给我的所谓‘现实’,都将萦绕在我脑中,我一辈子都甩脱不掉。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才算幸福,那我只能说,真的谢谢你了。” 小我七岁的妹妹和我性格完全相反,天生喜欢做梦。妹妹大学读到一半就退学了,一边打工一边当家里蹲。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她还突然说要和网上认识的网友一起开家首饰店,为了这份“事业”,她甚至报了超贵的创业班。母亲为此一筹莫展,于是给我打了电话。 为了尽量把妹妹软禁在家,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老家。为了妹妹的幸福,我满心正义感,情绪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 每天早上,我都要在试图去上课的妹妹边上大声宣讲,强调她是如何被骗的。还把被这类创业课程诈骗的人写的博客内容打印出来,贴满厕所的墙面,我还录下了创业课程诈骗的相关新闻,从吃完饭到妹妹去睡觉这期间,一直不间断播放。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场面。那是一个工作日,为了阻拦想要跑去东京参加创业班的妹妹,我一大早就堵在了大门口。我把iPhone的声音开得超大,屏幕对着妹妹播放Youtube视频《偏爱吸睛的女生极易着迷 创业课程诈骗真相!潜入逮捕现场》。见我在门口敲锣打鼓的模样,妹妹冷冷地说: “姐姐的‘现实’,基本就是种宗教。” 我被她这句意义不明的话搞得十分疑惑。 “欸?你说什么啊?险些陷进宗教洗脑陷阱的不是你吗?我为了你,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才做了这么多的!” 妹妹并没有回应我,她一把将我推开,在我的尖叫声中向着她的创业班飞奔而去。 从那天起,妹妹就再也没回来过。上班午休时,我发现妹妹打钱的那家面向创业女性的诈骗课程班被举报的新闻已经在网络上大肆扩散,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别提多开心了。那果然就是诈骗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对的!哎呀,真是太好了。我以为这么一来,妹妹就一定会回来的,会回归我深爱的“现实”之中来的。 “到底还是会那样啦,碰了壁,然后灰溜溜回来。没办法,就当是交学费了呗。哎呀,希望她能长个教训,稍微现实点。”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喜滋滋地对公司同事这么说,语气里带着雀跃。我深信自己的“现实”将最终取得胜利,我以为妹妹总算明白了,只有现实才是真正的幸福,想到这儿,我真的兴奋到了极点。 然而,当晚妹妹并未回家。 她已经把我的电话号码拉黑了,第二天早上,她只联系了父母,告诉他们自己会好好工作,还清贷款付下的课程费。但是,她仍旧不会放弃开一家首饰店的梦想。她还说,家里有姐姐在,她不想回去。所以暂时会借住在朋友那儿。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想见我啊?” 母亲听我这么问,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 “她说……‘姐姐会把我人生的快乐全部夺走’。哎呀,你看,那孩子不是有点爱做梦嘛,我也知道你是担心她,不过还是稍微……怎么说呢,关于她的各种可能性,就稍微再多认可一点也好吧……” 我呆愣在了原地。我只是怕妹妹吃亏,只是怕妹妹被骗,所以才把现实摆在她面前的。夺走她可能性的不是那帮诈骗犯吗?可是,妹妹却并不那么想,只要我在家,她就不愿回来。 我遇到谁,就会把“现实”“推销”给谁。我坚信现实会给全人类带去幸福。 最后一次见面时妹妹说的那句话始终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我的现实是种宗教。果真如此吗?这么说来,我也有点搞不清楚了,我“推销”“现实”的样子,和那些“推销”净水器、地心说疗法的人有何不同?我彻底丧失了信心,开始追随起好久不见的老同学麻美她们的价值观。我开始穿起了比成本价高出许多的服装,喝比成本价贵了十倍的咖啡,拎着卖成本价二十倍价钱的高级点心,去麻美的茶会上露脸。甚至跑去给鼻孔美白。然而,那种“这些东西凭什么值这么多钱?”的感觉从未消失过。 我同意见石毛,嘲讽他,可能就是为了把自己对“现实”的信仰找回来。然而,我仍旧无法完整地找回它,却也无法彻底丢掉它。 萨莉亚一别大约一个月过去,我给齐川打了一通电话,请她“给我洗脑”。 我已经再度搬离老家,租了个便宜公寓开始生活。母亲告诉我,妹妹听说我搬走了,于是也准备回老家了。我明白了,我明明那么替妹妹着想,可在她心里,我却是一个妨碍她得到幸福的存在。 “好久不见。” 出现在我眼前的齐川,气质和以前大不相同。她戴了一顶白色帽子,穿着白衬衫、白裙子,还穿了双白袜子配白鞋。虽然只是统一了服装颜色,但这一身被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齐川穿在身上,却显得略有些异样,带着奇特的神秘气质。 萨莉亚还是那个萨莉亚,可今天的齐川却显得相当醒目。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手腕上戴了一大串白色石头制成的手环。 “感觉,呃,感觉齐川同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呢。” “没有啦。” 齐川羞涩一笑,和过去相比,她现在的状态简直是自信四射。 “衣服呀,气质呀,感觉都不太一样了。” “啊,不过这些都只算临阵磨枪,装装样子而已啦。” 齐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抚摸着手腕上的石头手环。 “说是让我来当教祖呢。所以我就稍微,嗯,把自己装扮成那种感觉了。” “这样啊。” “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做这个。” “才不会呢。齐川同学能抓住人心中潜藏的东西,你有那种会让人忍不住相信你的才能。” 我说得很真诚,齐川听罢,吐出一句:“怎么会啦……”害羞地埋起头。 “马上就要举办第一次治疗了。当然,头一次确实没喊来多少人。” “有多少人参加啊?” “四个人。” 头一次集会有四个人参加,虽然不多,感觉也算不少了。不过,我确实很难相信所有人都能掏出十万块报名费。 “这样啊,那现在再报名的话,还来得及吗?怎么报名呢?” “欸?永冈你该不会是想报名吧?” “嗯。” 齐川看上去有些迷惑,但她最终开始打开了手机上的INS递给我看。 “那个,这条网址上写了时间和地点……点击跳转出来的电子表格,填上内容就好,提前付好报名费就马上能参加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加入呢?” “我想获得被骗的才能。” 看齐川的样子,她似乎无法立刻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她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重复道: “才能。” “没错,才能。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在欺骗之中生活。石毛那家伙也一样,明明那么看不起被诈骗的人,自己却跑去喝什么两千块的营养饮品,喝着饮水机里一升卖一万块的水,还在线上购物上买贵得要命的生发剂,戴着成本一万块都不到却卖一百万块的腕表。我其实稍微调查了一下,石毛之所以想搞什么宗教诈骗,就是因为迷上了收集腕表,背了太多贷款,所以需要钱。因为被幻想欺骗,所以才想要贩卖幻想。毕竟,石毛买的那些腕表既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白金做的,你猜成本多少?” “你查得很细嘛,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还要特意参加这种诈骗集会呢?” “齐川同学和石毛不同。你爱着‘被骗一方’的人。所以,请你把我也带去被骗的一方那里吧。在我眼里,石头就只是石头,塑料就只是塑料。可是,大家都只会付钱给肉眼不可见的东西,而不是按价值购买。大家都爱那肉眼不可见的东西,都能共享那种肉眼不可见的幻想。我也想和大家一样。我想至少要学学样子,所以我甚至顺着同学的意思跑去给自己的鼻孔美白。可还是不行,我无法被骗到。我没有被骗的才能。我想,如果是齐川同学,说不定就能骗到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齐川紧盯着我的脸问。 “因为,齐川同学比任何人都更有‘信仰’。”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 “齐川同学……你其实根本不觉得这是在诈骗,对吧?你说这是诈骗的时候才更像在撒谎,对吧?我懂的,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发现齐川同学的双眼之中,全是真正的‘信仰’。我一直都在观察,所以我明白的。”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在拼命给那些双眼沉醉在信仰之中,闪闪发光的人洗脑,试图把他们拉进“现实”之中。这件事几乎成为我人生的全部。然而,有些人对我的“信仰”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些人发自内心地对我的“信仰”感到怒火中烧。最终,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那么,该“觉醒”的不就应该是我了吗?我想,说不定齐川就是那个能把我带去大家所在的那个世界之中的人呢? 听完我的话,齐川一瞬露出了微笑。随后,我看到她浑身的肌肉皮肤没有丝毫动作,仅仅是静静动了动嘴唇: “是。” 那一声嗫嚅,就好似在宣誓一般。 “我……希望这宗教能成真。” 果然如此。听到她这句话,我禁不住浑身颤抖,一阵喜悦在心底不断扩散开来。齐川那张苍白的面庞,此刻仿佛在这萨莉亚的角落里发着光。 “我是真的希望净水器能为大家带去幸福。我是为了大家着想。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大家幸福。就算一开始是‘新宗教’,但只要能拯救全人类,那它就是真的。你不这么想吗?” 一开始,我有点怕齐川的这种直率。我也是用一种和她相同的直率,一直不遗余力地劝说周围的人去相信“现实”的,在我眼中,我和齐川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我会参加集会的。不过,唯独石毛的存在有些碍事,我不太希望他参与这件事。” “这个……其实我也有这个苦恼。不过制作主页,预约治疗会场这些实际的工作还得拜托他……” 齐川有些困窘地笑了笑。要是齐川能尽早给我洗脑就好了,我心想。 “这种事情我挺擅长的。齐川同学,你给我洗脑吧,洗好了我会马上辞职,你说的这些可以全部交给我来做。” 齐川略有些吃惊地睁大眼,但她立刻说了句“谢谢”,点了点头。 “那我会竭尽全力,为永冈你洗脑的。” 看着脸色苍白地微笑着的齐川,我点着头握紧了她的双手。和之前不同,这次的齐川双手几乎不带任何体温,摸上去的感觉很像略有些湿润的石头。 治疗集会的当日,我们几人坐上一辆六座的厢型车,由石毛驾驶着前往会场。 车里的其他成员是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一个长得比我略年轻些的三十来岁女性,还有一个看上去大概七十来岁的女性。 在集合地点,石毛一发现我就立即避开了视线。齐川告诉我,她已经和石毛好好解释过了,也告诉过石毛,我是真的相信他们这个治疗所以才愿意坐进车里的。 车上的所有人都为齐川的治疗付了十万块。 我也一样。在见过齐川的翌日,给指定账号汇了十万块钱。我告诉自己,这是帮助自己“远航”的资金,但是,我心里还是暗暗觉得这笔钱要得太多了。 厢型车驶出,坐我旁边的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就同我搭话。 “那个,你是第一次参加地心说疗法吗?” “啊,是的。” “是吗?我也是欸。因为是第一次,我还有点紧张。” 其实,这本身就是地心说疗法的第一次活动,所以车上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不过,可能是因为车上还有一名上年纪的女性吧,所以从女大学生的角度来看,这一车似乎坐了好几个内行。 “你参加过老师的小型治疗集会吗?” “欸?啊……没有。” “SAI[此处原文为“齐川”的“齐”字的片假名,片假名一般会被认为有洋气的感觉。]老师的小型治疗会特别棒!我就是被它打动,所以这次才报名的。” “我是在Instagram上看到的。” 坐前一排的那位三十来岁的女性转过头来说。 “我在Instagram上看到了齐老师拍的照片,感觉灵魂都被拯救了。而且好多计划都实现了。她还在Instagram上把自助疗愈的方法步骤也写得特别清楚,于是我就想见见她……” “我也在Instagram上认识她的!看到那个治疗手册的照片我可惊讶了,我真没想到齐老师竟然那么年轻漂亮!” 三十来岁的女性边上坐着另一个年轻女孩,一脸兴奋地点着头。 “我是在牙科的等待室里突然肚子特别疼,当时碰巧遇到了齐老师,她用能量来治愈我,结果我立刻就不觉得疼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到年长女性这么讲,大家一齐发出感叹声。 看来,齐川已经开始拯救一些人了。不过,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车子开进了长野的深山,路过一处荒无人烟、宛如废墟的别墅,一口气开到路尽头一片森林中的狭小空地,停了下来。给齐川打电话聊汇款的时候听她稍提到过,这个地方是石毛亲戚家的土地,这位亲戚年轻时是想建别墅,于是买了这块地,可如今不好转手,只得暂时放置了。于是石毛就想了个办法借为己用。原来石毛还有这一手呢,怪不得他虽然不是“信徒”但齐川仍旧很难把他割舍掉。 齐川已经提前在原地等着了。她身上裹着白色的布,头上也披着布,已经彻底变身成了“教祖”。见到她仪态威严地现身,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么,石毛先生就送到这里吧。” “好的,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们。” 石毛说罢,开着车子离开了。 只剩我们六个女性被留在山里。 “请诸位随我来。” 齐川领着我们走向森林深处一片地势略高的空地。 “那么,我们开始吧。我们将通过治疗,离开日心说的世界,飞向地心说的古代精神之中。古代,是一个比现在要更接近众神的时代。飞向古代后,大家一定会得到‘某种东西’的。我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东西。不过,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它会从烟雾之中现身,如果看到它,就大声喊出来吧。我会将箴言赠予每一个得到它的人,那将成为心灵的文身,一生不退。大家会和这箴言相伴共生。” 齐川的声音要比平时大很多,听上去好似异国乐器弹奏出的旋律,音色是那么地不可思议,优雅万分。 “欸,肉眼可见的吗?” “好厉害啊!和之前的小型疗愈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在大声感叹,看得出所有人的期待都相当高涨。 齐川环视着我们的面庞,开口道: “那么,请大家把衣服脱掉吧。” 听她这么说,大家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觑。 “欸,脱衣服?” “没关系,我们已经把这里包下来了,明天早上之前不会有人来的。” “可是……这……” 齐川开始给我们分发白色的布。 “没关系,我会给大家发一些布和麻制的带子。我希望大家能脱掉‘现代’的外壳,尽量回归古代。”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开始脱起了衣服。见状,我也脱到内衣都不剩,用白色的布把身子包起来,再用麻绳扎紧。 场地里还准备了木箱子,用来盛放参加者们在俗世使用的物品。衣服、手表、首饰都可以放进去。在此期间,齐川打开了摆放在这片空地各处的灰色器具的开关。她一推开开关,机器就发出轻微的呜嗡嗡嗡声,开始散发出水蒸气和芳香精油的香气。看上去应该就是些有加湿功能的香氛机,估计是电池式的机子吧,虽然没插插座,但是水蒸气冒得很猛,而且伴随蒸汽还散发出宜人的香气。 那个女大学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机器看。 “齐老师,这是什么啊?” “这是宇宙石香氛机。是用来自宇宙的陨石制作的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氛机哦。” “欸?这是陨石做的?” 那名三十来岁的女性惊讶地大声问道。齐川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出于功能考虑,机器中也含有一部分塑料零件,但它外侧覆盖的是切割下来的陨石。吸收了整个宇宙的芳香之后,就能走向下一个特别的精神层级……” “好厉害啊……” “这种加湿器也可以购买,如果感兴趣,之后可以找我聊。” 在我眼中,那个所谓的“宇宙石香氛机”就只是表面粘了一层普通石头的加湿器而已。可大家全都视若珍宝地望着那些宇宙石香氛机。 宇宙石香氛机里似乎会飘出各种香味和烟雾,我边上的那台机器飘出来的是依兰花香。我还能闻到另一个方向飘来的薰衣草香。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精神,我们的魂灵,就要开始回归古代了。” 等到所有宇宙石香氛机都启动完毕,时间早已是入夜。在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之中,仅能凭借宇宙石香氛机发出的微弱光亮看到一点东西。 “来吧,让我们手拉着手,躺下来仰望天空,一起观看古代的繁星吧。” 我们手拉着手躺成了一排,我右手拉着的是那个三十来岁的女性,左手是一开始和我搭话那个年轻女孩。 我们遵从齐川的指示,手拉着手躺了下来。虽然是九月,但并不怎么冷,前一晚似乎下过雨,草地上湿湿的。 齐川在躺倒的我们身边转来转去地询问。 “来,仰望夜空,凝视满天繁星。” 天上挤满了闪耀的群星,简直把人看呆了。我之前没怎么在乡下见过星星,看到夜空一片片的星群好似荨麻疹一样,突然觉得恶心。 “来,深呼吸,你感觉是天空在动吗?还是我们自己在动呢?” “眼睛看到的是天空在动,可是,那个……” 我身边的那个三十来岁的女性有些不安地仰望着齐川。 “可是我之前学的知识在妨碍我,所以我又总觉得应该是地球在动……” 另一边的女孩也说: “我也觉得好像是我们在动……” “没关系的,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吧。想要从大脑之中解放出来是很难的。请不要移开视线,觉得是我们自己在动的人,也不要隐藏那种感受。我们可以一点点地穿越回到那个天空在移动的时代。” “好的!” “好的齐老师!” “好的!” 我做了个深呼吸,继续凝望天空。齐川好像在我们身上滴了某种油一样的东西,同时一直在吟唱着:“天空在动,天空在动,天空在动,天空在动……” “来,大家深呼吸,凝望这缓缓移动的群星,去聆听来自古代的声音,猎物在动作的声音,人的气息,还有森林的嘈杂……” “有人!” 正在这时,躺我左边的年轻女孩子突然大叫一声。 我以为她是在疗愈过程中比较兴奋,可她紧接着用有些松开的麻绳再次扎紧了快掉下去的布片,坐起身发出尖叫声。看样子不是我想的那样啊……我也急忙坐了起来。 “有男人!” 右边那个三十来岁的女性也发出一声尖叫。 大家乱哄哄地站了起来,都挤在了那个离女孩子伸手指的方向最远的一台宇宙石香氛机边上。 齐川毫不动摇,径直向那个女孩手指的树丛走去。 她举起脚边的一台宇宙石香氛机,瞄准树丛挥臂砸了下去。 “呜啊!” 一个男人的呻吟声,紧接着,石毛捂着脑袋跑了出来。 “啊!是之前那个开车的!” “欸,怎么会是他!” 我走向石毛,捡起了他掉在地上的iPhone。 屏幕停在录像模式的状态下,看样子这家伙正在录我们的治疗现场。因为手机还没锁上,我速度很快地点开了他的LINE。 “T企划。” 我注意到了这个LINE的群名。 “名字就叫《偷拍AV·冲击!沉迷心灵治愈的全裸女人真情脱衣!(彻底偷拍素人·无正戏)》怎么样?” 石毛的这句话下面,跟了不少表示OK、很好等等意思的表情包。 “竟然有两个年轻女孩,干得漂亮!” “大家觉得能卖多少?按行业标准?” “虽然偷拍素人这个点挺棒的,但是你这没有正戏,确实不好卖吧。” “放到Mercari或者雅虎拍卖上是不是能卖更多啊?” “放到这个投稿网站上怎么样?可以靠访问量变现。” 我一边下滑画面,一边脱口而出: “你可真行啊,石毛,真有两下子。两头吃?” 在我一旁看着手机屏幕的齐川再度将手中的宇宙石香氛机高高举起。 “处决他!” 齐川的声音压迫感极强,我一惊,失手摔了石毛的iPhone。 “处决这个人!” 听到齐川这句话,远远挤在一起的其他人都战战兢兢地拿起了宇宙石香氛机,走近了石毛。 那名三十来岁的女性,将手中的香氛机对着石毛猛挥下去。 “处决!” 大家你一下我一下,开始用宇宙石香氛机殴打石毛。 “处决!” “处决!” 石毛一开始还说着:“等……齐川,等一下……”迟疑要不要逃。后来他大喝一声:“我要杀了你们这群家伙!”可是脚下踉跄,又跌到了地上。大家立刻围聚到一起,更猛烈地砸了下去。 “处决!” 我判断这样做应该不至于把他打死,随即也举起一台宇宙石香氛机,开始殴打石毛。 “处决!” 我主要是对着他的脸砸。身上虽是裹了布,但我也不想让石毛再多看一眼自己的身体了。 石毛本来还很精神地胡乱扑腾,被我那一记砸下去后就一动也不动了。石毛的脸上和头上都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看样子是被打晕了。就算我们再怎么砸,他也没再发出过声音。 我蹲下身去观察,他还有心跳,也还在呼吸。齐川见石毛一动不动了,于是对大家说: “差不多了,后面就由我来处理吧。” “这是我雇的司机,对不起大家,我会承担起责任的。还想继续治疗的人可以留下来,不愿再继续的人,我会负责送走大家。我猜司机应该是把车子藏到什么地方了,我会把想退出的人送到最近的车站或者商务酒店去。当然,钱我会退的。大家的要求,我都会满足的。” “我可以继续!” 我大喊一声。 其他人似乎被我这一声大叫吓了一跳,纷纷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定要被齐老师洗脑!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继续!” “我可以继续!” 紧接着,那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也喊道。 “我可以继续!” “我可以继续!” 其他成员也好似被我带动了似的大喊着。 “我要买下这台宇宙石香氛机!” 那个三十来岁的女性没头没脑地怒吼了这么一句。 “我也要买!” “我也要买!” 齐川环视着大家的面庞,声音颤抖着说: “谢谢大家。这种宇宙石香氛机,是用真正的太空陨石制作的,有点贵。要四百五十万,请大家量力而行。” “好便宜!” 我用一种近乎野兽鸣叫般高亢的声音大吼。 “好便宜!” “好便宜!” 我们围在浑身是血的石毛身边,手里举着宇宙石香氛机转圈走动起来。 石毛好似什么牺牲贡品似的被围在中间,我们则宛如跳着舞一般,围着他不停地转圈。跳着跳着,我仿佛听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太鼓声,还有猛犸象的鸣叫声。 “显灵了!” 那个女大学生大喊。 “齐老师,显灵了!我在烟雾里看到了一头独角兽!” “那就是你的前世!” 齐川也大喊道。 不知何时,大家已经浑身是汗,因为绕圈走的时候动作过于剧烈,我们身上裹着的布都掉到了地上,人人都变得一丝不挂了。 这次轮到那个三十来岁的女性大叫。 “在我面前显灵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是斯芬克司!我看到斯芬克司了!” “那就是你内在的小孩!” 齐川怒吼道。 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在大家举着的宇宙石香氛机里显灵了,于是,齐川开始持续授予“心灵文身”。 “我能看到恶魔!” “那就是你爱的伴侣!” “我能看到巨龙!” “那就是你的来世!” 只剩下我了。我近乎悲鸣地惨叫着。 “我能看到,现实!” 大家并没有停下脚步,仍旧围着石毛走着。 “我能看到现实!这是异常事态引发的集体幻觉!是大脑中的多巴胺引发的异常愉悦!是大脑为了规避异常状态所以展现给我们的错觉!我能看到现实!我能看到现实!” “那就是你的业障!” 齐川用猿猴般的声音鸣叫。 “业障?” “没错。那是你的业障,你的孽债!你要一辈子扛着这业障活下去!” “齐川,齐川你不是说过会给我洗脑的吗!” 我从那一圈人中间冲出来,猛地抱紧了全裸着的齐川的双腿。 “给我洗脑吧!让我也见到幻觉吧!” “现实就是你的洗脑。只有现实,才能让你一辈子都活在完美的、彻头彻尾的幻觉中。那就是你的宿命,就是你心灵的文身。” “还我十万块!” 我大喊。 其他人开始陶醉地唱了起来。 “好棒的一句话,还我十万块!” “还我十万块!” 大家似乎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已经忘记了,一边笑着一边高唱这句话。 “还我十万块!还我十万块!还我十万块!” 大家的歌声遁入夜空,那歌声,就在我坚信的日心说的上空不断回荡。 “还我十万块!” 我站在日心说所支撑着的大地之上,拼命喊叫着。大家又唱又跳,将我的地面踏得不断地摇晃,令整个空气都不断地振动。我在大家的歌声中不断地喊叫: “还我十万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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