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

信仰  作者:村田沙耶香

“嗯,铃木久美女士,角仓勇人先生。看样子,如果你们接下来就这样结婚生育,那您二位在65岁时的生存率都会不满30%呢。”

生存率咨询专家表情严肃地翻阅着电脑打印出来的资料,叹了一口气。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东京的一家咨询中心的沙发上。我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勇人,只见他脸色铁青,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掩住了脸。

“怎么会这样……”

“很遗憾,这是事实。角仓勇人先生这边情况很好,您是‘A’。如果维持单身,您的生存率将高达87%。您是大银行的精英,还考取了很多证书。但,不好意思,久美女士这边只有‘C- ’,所以确实……久美女士您如果之后单身下去,生存率顶多20%。”

“哦。”

我傻乎乎地回应着。那名生存率咨询专家似乎感觉到了我毫无干劲的态度,谴责地看了我一眼。

“目前倒还好。生了孩子可就……夫妻收入会彻底改变孩子的生存率。我想二位应该清楚,当今时代,想活到65岁就需要足够的钱。必须走上一条能接受最先进的医疗、住进安全的家宅、成为精英、拥有丰厚收入的道路。那是我们活下去的手段,是我们的生存战争。”

“这世界为什么这么残酷!”

听到勇人的大吼声,生存咨询专家用力点点头,继续道:

“所以,要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花很多钱去教育。从幼年开始送补习班,让他们多多习艺。我们必须培养出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再掏钱供孩子念一个好大学。这样一来,孩子自然就能走上精英道路,生存率也就随之变高了。有一个不好开口的事实要告诉二位,按照二位现在的情况,你们的孩子到65岁的生存率,不满15%。”

“15%?那就是说他有85%的可能性会死是吗?怎么会这样啊!”

勇人的叫嚷声更大了,他紧抱住脑袋。

“这样啊,感觉……还挺容易死的呢……”

我苦笑着对勇人说。而他仿佛一小时之后自己就要死了一样,双手掩面呻吟着。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至少,至少让我们,还有我们小孩的生存率提高到50%也好……”

“嗯……虽然很难开这个口,但是我刚才也和两位说过了,勇人先生这边是没问题的。所以就需要久美女士这边再想办法拿到些证书,或者掌握些手艺,做一些能加分的工作,这样可能会让生存率高一些吧……可话说回来,眼下这个时代……要做到这些也很难……”

勇人一副被告知得了绝症的模样,耷拉着脑袋。我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水壶。里面装的是盐水。因为在城市正中心,咨询中心大概没什么钱吧,冷气似乎不太好用。我身上穿的这件心爱的藏青色连衣裙已经浸满汗水,紧贴在皮肤上了。

走出东京都立生存率咨询中心,我们在附近一家酒店的休息室里喝茶。也找过便宜咖啡店,但是并没找到。找到的只有聚集着“A人”的高级店面。

我从包里掏出约会用的钱包。我们两个人收入水平差距很大,所以一开始在去哪儿吃饭、如何结账这些方面总会争吵不休。于是我们干脆准备了一个钱包,两个人出同样的钱放进去,约会产生的费用就用这个钱包支付。这件事才总算消停下来了。我看了看钱包里本月的约会资金,还剩5000日元。不知道够不够我们一人喝一杯咖啡的。

“分手吧。”

趁着咖啡和附赠曲奇饼干端来的当口,我说了这么一句。原本垂着头的勇人听到我这句话,大为惊愕地抬起了头。

我端起中古茶杯喝着咖啡,淡然道:

“这样才比较合理不是吗?因为我拖累你,所以你的小孩生存率就会降低。我真的很抱歉啊。”

“现在下结论太早了。绝对还有别的办法!”

我隔着休息室的玻璃望出去,外面走着不少浑身大汗的人。他们应该都是“C人”吧。因为“A人”大多会选择坐出租车出行。

“我曾祖母曾经说过,以前是有冬季和秋季的。冬季我倒是知道,秋季是什么啊?”

“我不想和你分手。”

“那就不生育喽?生存率只有C还被生下来,这样的小孩太可怜了。”

“这个……小孩,我还是想要的。”

“我也很希望你的血脉能留下来,真的很期待。我希望你找一个A人结婚,然后长命百岁。”

“久美你呢?你能再另找个A人吗?”

“不,我想要成为D。其实早些时候我就这么想,我觉得这样蛮好的。”

“D!”

勇人不禁大叫起来。

“别这么大声嚷嚷啦,毕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了。”

我笑起来,向着勇人完全没碰过的曲奇饼干伸出手。窗外有个C人中暑晕倒了,救援队正赶过来急救。

从小时候起,我的生存率就很低。

所谓生存率,就是用数值去表示人存活到65岁的概率。眼下这个时代,只要肯花钱,大部分病症都能在孩童时期治好,所以生存率其实是和一个人可能达到的收入等级成正比的。计算生存率,还要把温室效应和地震等灾难算进去。不过,这一点其实也和收入挂钩。赚得越多,越有机会住在安全的地方,住进结实的房子里。所以,算到最后,收入水平和生存率高低呈正比,这一点依然没变。

在小学的成绩单上,生存率排序被摆在最高的位置,写得最大。生存率80%以上是A,50%以上是B,10%以上是C,9%以下是D。自己的死亡概率被数值化,排了序,还是很有冲击性的。

每次发放成绩单的时候,教室里就会充斥着某种奇妙的焦灼。比起国语或者理科的成绩,大家会更加拼命地提高“生存率”。好多C和D的小孩拿到成绩单之后会痛哭失声。

我一直是C,不可思议的是,我向来不太怕死。只是会比较冷静地感叹道,哦,原来我不会活那么久啊。

老师总会拼命安慰那些泣不成声的学生,告诉大家:

“同学们,请大家冷静冷静,听我说。我们之中有人会因为自己的生存率很低而备受打击。但这也是帮助大家活下去的手段。想要在这个严苛的时代活下去,就很有必要了解现实是什么样的。希望大家努力学习,尽量提高自己的生存率,加油吧,同学们!”

孩子们会拼命学习同时还要锻炼体能。所有人都在努力提高生存率。生存率从一开始就很低的小孩无论如何努力,都很难把生存率提得很高。我的生存率从小时候起基本就在30%以下,属于C-级别的。

我的父亲是D,在我小时候就去向不明,剩下一个C级别的妈妈,她还是在公司的健康诊断时查出怀了我。因为有了我这么一个小孩,妈妈的生存率被拉得更低了,我从小就觉得很对不起她。

住我隔壁的发小阿惠比我还低,是D。她拼命努力,现在已经是B了。我在阿惠的带领下,一直到高中为止都特别努力学习。我们总是互相鼓励,说要一起变成有活力的老奶奶,要向着成为精英的目标加油。

在现代,考试战争就是生存战争,我和阿惠都很拼命。可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为止呢?赢了考试这一仗,还要找到好的工作,要一直努力赚钱。只是为了一个生存率,就要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学习。我突然开始感到厌恶了,这么一来,人活着不就全为了一个生存率了吗?

我的学业一松懈,好不容易顶上去的B转瞬跌了下去。无所谓了,我想。在我看来,比起被生存率控制着生活,倒不如活在与生俱来的生存率之中,然后在刚刚好的年纪死掉,这样感觉才健康得多。

阿惠拼命鼓励我,可我还是简简单单就被踢出了精英路线。也没考上什么像样的大学。而且因为学费很贵,我觉得好浪费,所以干脆没念大学,跑去打工了。就是在我打工的那家家庭餐馆,我认识了水平A的勇人。

勇人好像是附近一所有名大学的学生,他每天都会来这家家庭餐馆学习。我经常一边想着“A可真辛苦啊”一边悠闲地望着他。所以,当他把咖啡续杯的单子和表白信一块塞给我的时候,我很吃惊。

“可是我生存率很低的啊。”

我如实告诉了勇人,可他却拼命表示:

“恋爱和生存率没关系!我现在很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不知为何,我被他这句话打动,于是我们成了一对恋人。勇人从名校毕业后,入职了大银行,我则依然在家庭餐馆打工。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存在将会拉低勇人的生存率。所以,我们的恋情只能是暂时的东西。这一点,我在收到他那封表白信的瞬间就已经做好觉悟。

第二天走出门,外面的阳光依然热辣得几乎要毒死人。我撑着阳伞,脖子上挂着装了盐水的水瓶,急匆匆向培训班跑去。

那个东京都开办的野人培训班来了很多的人。

大部分D是没法一直工作的,他们最终会光着身子住进山里,成为野人。以前还有“睡大马路”的概念,但如今身体柔弱的人是没法在如此酷暑中生存的,只有野人化才能活下去。

或许是为了适应炎热的环境,野人的形态会自然产生变化。为了确保足够的水分摄入,他们嘴巴会变大,双手会变成前腿,四肢着地,这样移动速度会更快。而且,不知为何,野人身上还会长出能够覆盖全身皮肤的纯白短毛。因为这层毛,所以不穿衣服更好一些。据说野人扎堆的地方,远看会有很多白色影子聚在一起蠕动。而且,野人还有可能被其他野人袭击并被吸食鲜血,所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野人培训班里挤满了担心自己无法野人化的C,还有比较年轻的D。

“要作为野人活下去,就必须做到‘忘却’。要把在现代社会之中为生存竞争而掌握的知识、语言统统忘掉。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这样做,才能有1%的生存率。如果做不到‘忘却’,那么生存率就会跌到0.0001%以下。大家听好,这个数字也要马上忘却。只有活着,只相信这一点就好了。”

野人培训班的老师讲的内容很抽象,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我不太理解的话。培训班里还坐着开始长起白毛的D,都已经开始变成野人了还来这儿听课,这不是反效果吗?我想。

因为太过无聊,我开始玩起了手机。阿惠联系我,打听野人培训班什么时候结束,她打车过来接我,还问我要不要去她家玩。我回了一个OK,然后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老师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很恼火的样子。

从培训班的各个角落都发出了很响亮的呼噜声。究竟只是因为培训班太无聊呢?还是因为这就是野人化的第一步呢?我不太清楚。

“我听说啊,这回好像是四国会沉呢。那边风暴越来越厉害,好像会发生剧烈的地壳运动呢。”

“是吗?那这边的房租又要涨了。”

走进阿惠的单间公寓,里面像蒸笼一样热。阿惠叹着气,一边擦汗,一边按开了冷气。

“虽然这边算是安全区域,但按B人的工资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我可能得搬到便宜点的地方才行了。”

阿惠租在住了很多A人的一等区域里。这里很安全,地面很牢固,治安也很不错。水平是B的阿惠虽然只租了一个小房间,但房租还是非常高,她之前就抱怨过。

“啊,好难得!是鸡肉呀。”

看到阿惠端出来的烤鸡,我发出一阵欢呼声。

“是合成肉啦。我实在是不想吃猫肉。”

在如此酷暑下,大部分生物已经灭绝,如今除了人类,还存活的动物就只有猫和蟑螂了。我真的很想看到绘本上画的大象、牛一类的动物。

猫,蟑螂,还有人,三者最终只能活一个,这也属于“生存战争”。在我看来,想在这颗星球留下某种生物的话,似乎留哪种都无所谓。有的人对蟑螂会莫名有些敌意,见到蟑螂就要斩尽杀绝,但如果蟑螂全都死光了的话,那世界上恐怕就只有植物了。所以我觉得人类和蟑螂其实也可以友好相处的。

“我还挺支持你和勇人的感情呢。你想啊,在C人或者没有彻底野人化的D人之中,有不少人会想要利用A人活下去呢。为了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总感觉这样做也挺痛苦的,我本身也不太赞成这种做法。可是,勇人和你不一样啊,找到一个并不以提高生存率为目的的人做情侣很难得啊。所以我很希望你们能一起走下去。”

“嗯,勇人他怎么想我不知道啦,我是觉得恋爱其实很像某种兴趣爱好。我始终认为,他最后还是应该选择一个生存率很高的人结婚才更合适。”

“总感觉啊,久美你……好像对生存率没什么兴趣欸?”

阿惠一边大嚼着鸡肉,一边说。我苦笑道:

“我看上去是那样吗?”

“嗯。为什么啊?你高中毕业之后也不愿意选择一个稳定工作,还扬言说以后要做个D人。久美你如果努力拼搏,生存率应该能提到40%左右的吧?做D的话,生存率还不满9%欸。”

“我总感觉,生存率这东西不就是病毒吗?你没这么想过吗?”

听到我这句话,阿惠大吃一惊。

“欸?啊?病毒?”

“我总觉得,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们的行动呀繁衍啊等等思维方式,好像全都被生存率给支配了,不是吗?那感觉就好像被看不见的无数病毒蚕食一样。”

阿惠被我说得愣住了。我从她面前拿起冷气的遥控器,按了关机。

“现在像这样租一间昂贵的房子,再用冷气把房间吹凉,也是因为大家被生存率控制了,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久美,等一下。活着本来不就是这样吗?的确,被抽象成数值的话,我们或许会丧失自己的各种本性。可是‘活下去’,这本来不就是生物最强大的本能吗?正因如此,一切生物都被基因控制着,努力让自己的种族留存下来。生存率只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数值化了,仅此而已啊。”

“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在猫咪、蟑螂还有人类全都死绝了的世界之中,是不是只剩‘生存率’飘浮在空中了呢?到时候,大量肉眼看不见的‘生存率’病毒将成为这个星球真正的支配者。等地球上的生物彻底灭绝,无论再有什么生物来到地球上,开始在这里生活,它们都会被‘生存率’所支配,所控制,直到灭绝。我觉得一切就是这样不断地重复……”

“久美,你是不是有点累了?怎么突然说这种……”

“对不起,我可能确实累了。抱歉,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到我这么说,阿惠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点点头。

“好啊好啊,你可能是去上了那个培训班不太习惯,感觉压力太大了是吧?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也怪我突然把你喊过来,真抱歉啊。”

“没关系,在成为野人之前能见到阿惠,我很开心的。”

“外面还挺热的,你没事吧?我叫出租车把你送去车站吧?”

“没事,我走着回去就好。”

我将阿惠的关怀抛在脑后,走出了她租住的公寓。走出去之后,我发现外面和预想的很不一样,天竟然已经黑下来了。明明才下午三点啊。正想到这儿,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

“勇人……”

站在我身后的,是满身大汗的勇人。

“回去之后我又想了很多。无论如何,我还想和你再谈谈。所以我就联系了阿惠,请她把你喊出来……”

是这样啊。我理解了。本来还挺纳闷的,明明什么事都没有,阿惠为什么突然喊我去她家。

天空漆黑如墨,是短时集中降雨要来了。

妈妈曾经告诉过我,过去并不会有短时集中降雨这种奇怪的雨。她说,过去只会有雷阵雨。雷阵雨下得很大,但是自有它的风情,非常美妙。

“雷阵雨和短时集中降雨有什么不同啊?”

“我也不知道,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啦。”

妈妈含糊地笑笑。

如今,雷阵雨已经消失了。一天之内会出现数次局部风暴式的降雨。一开始下这种雨,年轻人就混入大雨之中做爱。因为没钱去酒店,而且也基本没人能宽裕到独居。所以如果和恋人一起,在雨里是最合适的了。

我拉着勇人准备跑进雨里,他吃惊极了。勇人家很有钱,他从来没这样在大雨里做过爱。

“咱们不去酒店吗?”

勇人犹犹豫豫地问。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聊,而且,你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恋人,就这么在雨里做爱……这也太……”

“这大雨里的,就是我接下来要生活的世界。”

听到我这句话,勇人似乎终于明白,我已经不愿再和他走下去了。

因为下雨,被晒得滚烫的水泥地面会稍微冷却下来一点。这颗被太阳炙烤着的星球,会回归到和人类肌肤接近的温度。我们一起坐在了好像被烧过的水泥地上。

在大雨落下时,整个世界会变成一间密室。听不到声音,因为倾盆的大雨,甚至也看不清东西。

我们就躺在被雨淋得温热的水泥地上,拥抱在一起。

远远地,能听到各种叫声。那可能是像我们这样正在做爱的情侣的喊叫,也可能是野人发出的号叫。

我望着自己那抱着勇人的手背,我的手背上已经生出了白色的胎毛。勇人没有注意到,他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里的水分都挤出来一样,一边将唾液注入我口中,一边亲吻着我。

雨更大了。我那逐渐生出白色胎毛的身体,紧紧缠住被大雨淋得濡湿的勇人。现在,我的生存率是百分之几?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随后,它也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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