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观察漆黑的星球表面，就能看到更深沉的黑色轮廓。认得出，那是大海和岛屿。

K十分熟练地区分开水面和陆地，宇宙飞船在没有水的一片暗处着陆了。

和K开着宇宙飞船靠近的过程中观望这颗星球表面时推测的一样，这颗星球上几乎并不存在生命活动的痕迹。K准备在这颗星球上为自己漫长的旅程画上句号。

K来到宇宙飞船外面，稍微走了一会儿。正当K叹着气准备返回时，他突然发现黢黑的地面埋着一个四方形的东西。

那是个机器人的脑袋。四四方方的，上面还长着眼睛嘴巴一类的东西，脖子以下都埋在地里。K用翻译机和这个机器人说话。

“你是这颗星球上的机器人吗？你有通话功能吗？”

过了一小会儿，机器人的眼睛对K的声音有了反应，发出蓝色的光。

“我是。松方。机器人。在这里。”

K用手边的翻译机翻译了这个“松方”说的话，过了一会儿，这句话被转换成了K所在星球的语言，略有些机械的声音通过K的耳朵，进入到了他的身体。

“太好了。虽然这颗星球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生命体的存在，但制作你的人是否还在呢？”

“不在。我在这里。是。孤独的。”

K凑近了机器人。只剩下机器人的星球，他早已习惯了。

“我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行，来到了这里。请问，这颗星球上有‘hyupoupororahyun’这个概念吗？”

松方机器人回答：

“无法识别该音频，请您再试一次。”

“hyupoupororahyun。看来确实是翻译不出来啊。这是托克伦伦星的语言，所以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为了寻找到一颗拥有这种概念的星球，所以才一直旅行的。”

和刚刚踏上旅程相比，现在K老了很多。他掏出一把折叠椅，招呼了声“失礼”，在松方机器人边上坐了下来。

“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K叹了口气。

“我。就在。这里。”

“谢谢，也是啊，那我先从我自己开始讲起好了。”

K从宇宙飞船里拿出一种像咖啡一样的东西，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好久没到过一颗有海的星球了。这颗星球上貌似只剩小虫子存活着。偶尔会有个小小的黑影从视野中的一角掠过。

“我从过去起就很喜欢旅行。我出生在卡鲁卡达星，这颗星上也生存着很多其他种类的动物，不过拥有语言以及科学技术的，就只有卡鲁卡达星人。卡鲁卡达星人的寿命大约是一亿年，所以我自从能拿宇宙飞船执照的年纪起，就时常旅行。有一天，我抵达了一个略有些遥远的星球，它叫托克伦伦星。那颗星球美丽极了，生活在那星球上的人都非常亲切，而且，非常珍惜‘hyupoupororahyun’。尤其是一位叫卡尔的朋友，给我看了好多好多这种东西。我的母星上并没有使用名字的习惯，所以卡尔就把他的名字送给了我。

“有一天，一块巨大的陨石撞击了托克伦伦星，它即将灭亡。我想让卡尔他们乘上我的宇宙飞船一起逃走，他们却请求我保护‘hyupoupororahyun’这种东西，把它带去某个安全的地方。

“我遵照他们的愿望，在宇宙飞船里装满了这种东西，独自离开了托克伦伦星。从那时起，我旅行至今。因为，我想把这物体托付给一颗拥有‘hyupoupororahyun’这一概念的星球，我将几乎全部的寿命都花在寻找这颗星球上，旅行了近一亿年。可是，我至今都没有找到。”

“……”

松方机器人一直在听着K讲述。它的双眼闪烁着蓝色和白色的光，缓慢地识别着K所说的话。

“我想，‘hyupoupororahyun’可能是托克伦伦星人独有的概念吧。可是，我不想放弃，我总期盼着能有一天，找到那个拥有hyupoupororahyun概念的星球，把卡尔他们托付给我的收藏都交给那个星球上的人们。虽然要解释一个我自己都不懂的概念很难很难，但卡尔他们很努力地教过我什么是hyupoupororahyun，我无数次地重复着他们教我的内容。听卡尔说，看到hyupoupororahyun时，身体之中能绽放花朵。”

“花朵。”

松方机器人说：

“hyupoupororahyun的。信息。请。再多说一些。”

于是K就把托克伦伦星人告诉自己的全部，都说给了松方。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

松方机器人沉默了。大约等了一个小时，K又对松方说：

“还是不行吗？看来，这确实是托克伦伦星特有的概念了。我的寿命也快走到终点了。请问我可以把他们托付给我的hyupoupororahyun留在这儿吗？说不定将来会有理解hyupoupororahyun的外星人来到这儿，发现他们呢。”

“艺术。”松方低吟。

“hyupoupororahyun。和。人类语的‘艺术’。很相似。”

K惊讶地站起身。

“真的吗？”

“并不是。完全。一样。但是。非常相似。”

松方机器人谨慎地解释着。

“这颗星球。曾经存在过。人类。这种生物。人类在。大约一万年。前。已经灭绝。只剩下。大约一百个。人类时。保留了。很多。人类‘艺术’。所以。才制造了我。在我身体之中。存在很多的。‘艺术’。”

说到这儿，松方机器人正面的脸向左右两侧开启，露出一个巨大的洞口。在大张的嘴巴里，有一架楼梯。于是，K顺着松方脸上开的洞口，走进了它的体内。

它身体里摆着许许多多的物体。有的和托克伦伦星人托付给K的hyupoupororahyun很相似，有的则完全不像。

走出松方脸上的大洞后，K告诉它。

“谢谢你。我觉得有希望了，hyupoupororahyun和艺术似乎是两个非常相近的概念。”

K又听松方细细解释了“艺术”的概念。也听它讲了许多深爱“艺术”的人类这种生物的行为。K听着听着，注意到了人类会开办“展览会”的细节。

“那我们也开个展览会试试吧？说不定会有外星人跑来看hyupoupororahyun和艺术呢。”

“这真是。令人高兴。我一直在等。已经很累了。”

这时，天空逐渐亮起来，海平面染上淡淡的红色，和淡蓝色混合在一起。看上去那些色彩仿佛在发着光。

“这是什么啊？”

“白天。”

“白天。哦哦，原来如此。是那边那颗巨大星球的光芒照到这儿了呀。这种星星其实也有好几颗，虽然很多星星都会变亮，但变成这种颜色还真是挺不可思议的。”

K眺望了一会儿天空，在此期间，松方将“艺术”和“展览会”的相关数据都打印了出来。

K和松方一边商量，一边写起了“展览会”的邀请函。等写好后，天空已经再度回归到宇宙的黑色之中。

“想了解这个新概念吗？

‘hyupoupororahyun’‘艺术’

我旅行了上亿年，在两颗星球上发现了它们。

我们仅仅是无法将其语言化，但不意味着它们在您的星球上并不存在。

接下来，我们将描述它们的特征。

它们大多是物体。似乎也有声音、语言等其他形式存在。

有许许多多用颜色表现的东西，也有很多没有涂上颜色的东西。

它们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尤其多以平面的纸状存在，它们还会被挂在墙上。有些是立体的，摆在一个底座上。

看到这些物体，身体之中就能绽放花朵。

如果您有想法，请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展览会。

展览会，将一直开到这颗名叫地球的星星毁灭为止。”

“再过大约五十年，我会离开这里。虽然人类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这儿还生存着不少昆虫。如果我死在了这里，我的尸体可能会导致这些昆虫的生态系统崩塌。”

“我知道了。”

邀请函上还附带着写明地球所在之处的地图。K的宇宙飞船里还有不少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喊来帮忙的小型飞船，所以他把那些邀请函放进了小飞船里，让它们全都飞走了。

K不知道该如何准备“展览会”，按照松方给出的相关数据，保存物体非常重要，所以要制造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再盖上盖子，加上门，把物体摆在其中。

“展览会”的准备工作结束后，K和松方就一边安静地生活着，一边等待客人来访。K在搬空了的松方身体中生活。那儿好似一个地下室，没有窗户，很黑。等到天空变得明亮，K就会走到外面去。

这颗星球有很多可以食用的植物，也有水。大部分时间里，K都在松方脑袋边上度过。松方会把人类的生态讲给K听，K则会讲起他的母星，以及他旅行期间的所见所闻。

白天结束后，天空会暗下来，风也会变冷。K会说一声“那我先失礼了”，然后钻回到松方的身体里入睡。下雨或下雪的日子里，松方会在他爬出去前先知会他。

“总有一天。我也想。去。旅行。”

松方喃喃。

“旅行很好啊，哎呀，我把这一点也写在邀请函里就好了。卡尔说过，hyupoupororahyun也存在于旅行之中呢。”

“是吗？”

K点点头。

“他说过，这两者很相像。”

四十年过去了。K觉得自己的寿命快要到尽头了。

必须趁着还能动弹离开地球。于是他开始保养起了自己的宇宙飞船。正在这时，他远远地看到了一颗银色的球体。K本以为那是偶尔在白天也会看到的一颗叫“月亮”的星星。可那银色的球体却以惊人的速度接近地球，然后降落在了地面上。

从球体之中钻出某种银色的棒状生物。

“你好。”

K打了声招呼。

于是那棒状外星人举起邀请函问道：

“请问是你发的这封东西吗？”

“是的，您是来看展览会的吗？”

“我是来杀你的。”

银色的棒状外星人说着，掏出手枪对准了K，K倒并不吃惊。

“是吗？为什么呢？”

“因为你很危险。”

“展览会很危险是吗？那你所在的星球，有这个概念吗？”

“我的星球也并不存在这个概念。但是，某一天，我突然发病了。我一直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自己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附身了。”

“收到这张邀请函的时候，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一直以为，整个宇宙中只有我一个人被这种恐怖的症状侵袭了。我以为只要我死去，这症状就会灭绝。可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必须让这种情况立刻结束。”

“是吗？我懂了。原来它那么危险啊。不过，在您杀掉我之前，能不能至少看一看这场‘展览会’？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

银色棒状外星人一边把枪口对准K，一边紧盯着一个又一个展品。

K看到那银色棒状外星人在观看时，偶尔会发抖。在他的皮肤之下发生了什么呢？是有花朵绽放？还是踏上了旅行呢？K并不知晓。

尽情观赏完“展览会”的银色棒状外星人从水箱里走了出来，然后压低声音对K说：

“果然还是很危险。如此可怕的东西，如此大量地聚集在这里。我快吐了。好恐怖。难以置信。”

“是吗，那在杀掉我之前，可不可稍微向我透露透露，那究竟是什么感觉？身体之中会绽放花朵。肉体不动但可以旅行到很远的地方。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的那些外星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东西才没有那么美。当你醒悟过来的时候，你的内心已经被控制了。你的心会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形状，产生化学变化，你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我发病的时候，还以为这场噩梦会马上结束。没想到，心灵一旦被控制，就一生都摆脱不了了。我将独自承担这个概念，永远痛苦下去。”

“那的确很辛苦啊。”

“请你不要怨恨我杀掉你。如果这种概念在全宇宙扩散开来，那一切生命体都将灭绝。他们的精神将遭到囚禁、遭到控制、遭到扭曲。我的一生都将如同被诅咒一般，被这些物体煎熬着。绝不能再有像我这样的受害者出现了。”

银色棒状外星人一边说着，一边抖如筛糠。看来，他的确是一边活着一边承受着内心的恐惧吧。可是，K又觉得这个外星人的状态之中，似乎还带着心醉神迷。

“我知道了。反正我的寿命也将结束。我的旅行、hyupoupororahyun，还有艺术，都将毁灭在你的手下。”

银色的棒状外星人向K开枪。K没做任何挣扎。他始终安静地伫立在水箱入口。

K被击穿，在冲击之下飞进水箱之中。浑身是血地倒下。与此同时，银色棒状外星人爆炸了。银色棒状外星人炸成碎块，在“展览会”外面散裂开来。

“K。”

松方在喊着他的名字。它脖子以下都被埋在地里，所以没法奔向K。

K鲜血横流，倒在水箱之中。他勉强冲松方的方向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能听从你的建议，真的太好了。多亏你提醒我，说人类的‘艺术’总会陷入盗取的漩涡，引发争端。看来，我们准备好的安全装置顺利启动了呢。”

“K。请。杀了我吧。我想。去。旅行。”

“去旅行。也是啊，你一直都只能待在这里呢。可是，你的身体之中有这么多的hyupoupororahyun和艺术，我想，它们就是你的旅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旅程。也要。终结了。”

K没有回答它。银色棒状外星人手里的枪落在松方身边，他用枪射击了自己的头部。松方的头被击飞，滚到了躺在水箱里的K身边。于是，他那发光的双眼和声音都不再动作。“展览会”被寂静包围。

K和松方死后，展览会还在继续。银色棒状外星人的尸体在展览会的会场外化成齑粉，被昆虫们吃掉了。K的尸体被巨大的水箱保护着，尸体里的水分缓慢地蒸发，他最终变成了一具干尸。所以，K之前对自己的尸体可能会破坏生态的担忧，并没有发生。

五万年后，大批绿色的外星人来到了这颗星球。

“真是不可思议。这颗星球上明明没有生物存在了，但展览会还一直在继续……”

“妈妈，我最喜欢这个。”

女孩子指着K和松方的尸体。化作干尸的K抱着松方的头，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真美啊，看上去有种很明朗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蹦跳起来。”

“不知为何，我看到的时候感觉有些痛苦。”

“我觉得很刺激，很色情，特别能引发人们的想象。”

“真不知道是哪位艺术家造出来的呢？这雕塑真的很有艺术性。你看啊，这流畅的线条。”

绿色外星人将传言扩散开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地球这个地方，举办着一场永恒的展览会。各种星球上的外星人都跑来观看展览会。其中不少人会在展览会的最后，在K和松方的尸体前驻足。K和松方，就在他们的心中无数次地绽放。在K和松方前凝望、驻足的时间，成了无数外星人心中难忘的一段旅程。

天空变得明亮之后，展览会更加热闹起来。

地球上，连昆虫也已消亡殆尽，几乎所有生物都已灭绝，然而地球这颗星星依然会存在下去。

K和松方的展览会，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