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识各种家电的朋友猛烈地劝说下，我买了克隆机。

朋友已经买过了，还说：“这东西就和扫地机器人一样，很方便的。”因为我之前就对克隆机蛮感兴趣，听朋友这么一说，我顿时下定了决心。

我们换乘电车去了秋叶原一家很大的友都八喜，直奔“生活用品·家具”一层。走出电梯，眼前就是克隆家电区。

我不太了解克隆家电，于是到处打听。一个身上挂着“用克隆家电，享便利生活！”带子的店员态度很好地为我讲解。

我本来只想买两台的，但在店员的强烈劝说下，我订了四台。

总感觉好像被骗了。

“大部分客人一开始以为一台去劳动，一台去做家务就够了，但很多客人会回头再买。而且我看您在意向调查里写了，您还准备用克隆家电生孩子是吧？既然如此，那我这个建议可完全是为您好，完全不是为了卖货哦。真的，真的建议您，趁现在打折力度大，至少买四台比较好！而且万一您真的用不到那么多，还可以处理掉。”

我就这样在店员的热情建议下，被硬拉着买了四台克隆机。

大约一周后，佐川急便的人就把克隆机送到了我家。

“有四台机器，不过特别轻。”

常给我家送货的快递小哥说道。我接过他递来的箱子，说了声：“谢谢，辛苦您了。”

打开箱子，里面是四台我的克隆机，都被冷冻真空干燥处理过。

我读了说明书，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把机器泡进水里。大约三十分钟后，克隆机就和我一样大了。

将四台机器逐一泡过水之后，我这个原本宽敞的独居空间突然变得好局促。

我称自己是夏子A，然后按泡水的顺序，给它们取名夏子B、C、D、E。

“我们五个一起住这儿吗？”夏子C有些不安。夏子E也环视屋内说：“这屋子是不是有点小啊。”

“因为头脑发热买了你们，根本来不及搬家啊。而且我也没想到自己会一口气买四台。”

夏子A，也就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出门工作。夏子B在家做家务。夏子C也去工作。夏子D去看妇科，尝试使用精子库的精子怀孕。夏子E嘛，按照友都八喜店员的说法，它是负责“后援”的。店员还热情洋溢地告诉我，和克隆家电一起生活，后援角色必不可少。

“负责工作赚钱的克隆机身体垮掉时，或者负责家务的克隆机工作量超过上限时，如果有一个后援角色负责随机应变地顶上，那情况可是大不相同哦。很多人在店里听我们讲解了后援机器人的作用，都觉得好像用不上这个机器人吧，觉得这样有点费钱，真有什么问题自己顶上不就行了吗？等等，结果啊，最终大家都发现后援机器人是不可或缺的！”

“那就是说，现在你房间里有四台克隆机？”

和美嘉语音聊天的时候，她问道：

“喂喂……我想听听它们的声音！现在有没有不是夏子的夏子在旁边？”

听美嘉这样问，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可以回应她吗？”

夏子E蛮感兴趣地问道。

“啊！我听到了！你是哪个夏子啊？”

美嘉兴致勃勃地问。

“你们随意聊，不要紧的。我没想保密。”

我本来是想尽量不去控制克隆家电的，可不知为何，我说的话听上去并不太友善。另一边，我不知道克隆机对我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有点担心它们把我不想告诉美嘉的事也和盘托出，所以略有不安。明明没什么天大的秘密要隐瞒，可我却不敢离开这儿。

夏子E看上去似乎察觉到了我心中的迟疑，它说：

“我是夏子E。我们有保密义务，所以我不能说太多。”

它如此敷衍道。我其实只随手翻了一下说明书而已，但不记得里面特别提到过有什么发言上的限制。夏子E如此机智，算是帮了我大忙。

记得友都八喜的店员好像说过，克隆机在刚开始使用时大抵相似，但它们的性格会随着之后环境的变化而产生改变。虽然我这边的环境区别不大，但夏子B、C、D、E的性格似乎已经开始各有不同了。

有的夏子会觉得，“我拥有的这个特点好像有所增长。”，也有的夏子会觉得，“我竟然还有这样一面吗？”。

夏子B包揽了全部家务。在我看来，它是和我最不相似的夏子。我性格比较迷糊，耳根软。夏子B却非常稳重，可靠。现在也是，它一边熟练地制作着午饭要吃的中华凉面，一边从保鲜盒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菜品，摆好盘。白萝卜炖肉末，豆芽拌金枪鱼，牛蒡炖魔芋，腌浸蘑菇等等菜品都会放在保鲜盒里，摆成一排，方便它选择一个最适合的搭配中华凉面。

一个人负责不了五人份的家务，所以负责后援工作的夏子E，还有尚未怀孕的夏子D都会来帮忙。我本来也想帮帮忙，但料理只能夏子B来，我做得相当难吃，努力也是帮倒忙。所以我除了洗衣服，其他都交给克隆机来做了。

在五个夏子中，夏子B明显是最优秀的，看上去要比我有能力得多。所以一起泡澡的时候我还提过建议，让夏子B当夏子A，成为克隆家电们的主人，说不定更合理。

我家的浴缸没有重复加热的功能，一天就只能有两人泡澡。其他三个人只能淋浴。所以我们定了一个泡澡顺序表。夏子B听了我的意见，当即反驳道：“请别说傻话，而且你忘了吗？我们的寿命和你不一样的。”可是，每当看到夏子B手脚麻利地做家务的样子，我心里就会想：要是没有寿命这回事，显然由她来做主人最好啊。

我小学时候的绰号是“委员长”，蛮一本正经的。夏子C尤其凸显出了我的这一侧面。但是，怎么说呢……它是那种会在合唱表演上用力过猛，每天都精神百倍地嚷着晨练，于是被班里其他人暗地里讨厌的类型，那股惹人厌烦的一本正经，令我不太愉快。看她那副样子，如今的我会觉得：“再通融些会更好吧，都是成年人了。”并随之回忆起了过去的自己，忍不住觉得好丢人。而且夏子C比较爱积攒情绪，平时一贯微笑示人，但会突然爆发式发火，我不太擅长和它沟通。眼下，夏子C正在认真学习它刚入职的公司的工作手册。

夏子D烧了开水想泡茶，它想问问除自己之外的夏子都想不想喝茶，但又犹犹豫豫不敢开口。我和夏子D对上了视线，和它说了句“啊，我也想喝茶”，夏子D听我这么说，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挖了勺不知几年前奠仪回礼的茶，丢进茶壶里。因为茶杯只有两个，于是夏子D又开始迷茫了，它不知道该用什么给剩下三个人泡茶，于是望着碗碟架开始迟疑起来。夏子B立刻注意到了它的困惑，于是麻利地指示它：“选这个杯子吧？它耐热。”

夏子D说了声谢谢，拿过了杯子。然后它又开始犹豫了，它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想帮夏子B一起准备晚饭。

D是一个会强烈表现出我内向和消极一面的夏子。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很有自信的人，但看到长得和我一样的夏子D那副不知所措、提心吊胆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卑微，好麻烦。

会展现我的冒失、粗心还有耳根软这些特性的，是夏子E。不过它比较积极开朗，也不较真，我其实有点迟疑，由夏子E来做后援真的合适吗？

“哎呀，反正大家都是同样的夏子，虽然房间小，但大家互相帮助，关系很好啊。我如果是人类的话，可能也会买克隆家电吧。”

夏子E一边涂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瓶我用过的脚指甲油，一边语气轻松，情绪高涨地和美嘉聊着天。

“好厉害啊，你笑起来和夏子的声音更像！不过，那房间里还真住得了五个人呢。”

“就是就是。我们就只能在和式卧室里睡在一起呢。等夏子C的工资到账我们就搬家。”

美嘉听了大笑起来。或许是觉得不可以说什么多余的话吧，夏子E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各自埋头工作。

看到自己和自己亲吻、做爱，真的是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只能通过镜子和照片看到自己的脸，就算相同模样的我就在眼前，我依然会觉得各种细节、轮廓、面部肌肉的活动等都和我对自己的印象有些不同。不过，手呀脚呀这些东西和我一直都能看到的“自己的手脚”完全相同，所以没有那种看到别人手脚时会产生的“指甲好圆”“中间那根脚趾好长”一类的感觉。我的大脑瞬间就能判断出“这是我自己的手”。这种东西就在我眼前交叠、纠缠在一起的模样相当没有现实感，我感觉脑子要坏掉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手脚断开滚落到一边了，于是忍不住去确认情况。结果发现，夏子E的手掌在夏子D的发丝之间游弋着，而和那只手一模一样的东西，也长在我自己的手腕上。

原本定好要由夏子D生孩子的，看来必须改一下了。它们俩貌似是遵循一夫一妻制的，除非夏子D和夏子E愿意，否则我也没法命令它们，这感觉太奇怪了。

夏子D和夏子E做爱后，身体上会留下压过榻榻米的印痕。明明和其他夏子们睡同一个和式房间，但它们可能都整整齐齐地躺在被子上面了吧，所以除了夏子D和夏子E，其他夏子身上都没有榻榻米的压痕。那痕迹，是比吻痕还要生动的、性爱的痕迹。

“对夏子D和夏子E来说，在这个房间住挺没隐私的，所以你们应该也挺苦恼的吧？我会给你们找份工作的，你们两个人搬出去住怎么样？”

我对夏子E提了这么个建议，结果它说：

“欸？克隆家电怎么租房子啊？不可能的，我觉得现在就挺好。我倒是也会去问问夏子D，但我觉得它应该和我想法一样吧。”

距离夏子C死掉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夏子D本来就是那种容易消沉的性格，现在完全慌了神。不知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它说头晕，一直躺着。我带它去医院看病，大夫判断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自主神经紊乱。

煮了些比较软和的食物给它吃，它也都吐了。所以我就带着它打了点滴，然后回家了。

夏子D就这样独自躺在大家同睡的房间里。它的恋人、负责后援的夏子E一直在夏子D的身边，片刻不离左右地照顾着它。在我心里，夏子C只不过是打包购买的家电中的一台而已。所以夏子D那个消沉样子让我有些厌烦。我在夏子D面前还要假装自己也很消沉，否则会被批判我这一点都不难过的样子太残忍。

可是，我明明觉得夏子D有点烦人，却又忍不住地去在意夏子D的双眼，无数次地望向它。夏子E很敏锐，我的视线超出必要范围地不断投向它身边的夏子D，这种事，夏子E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我多多少少能明白，夏子E是故意装作没发现我的这种感情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夏子C的死是带着些控诉的意味在里面的。这感觉，只有我和夏子B能共享。

夏子C貌似和夏子B倾诉了很多，我深切意识到了，夏子C它根本就不信任我。不过，我也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克隆家电，我大概也不会去信任那个把我从友都八喜买回去，让我去工作、让我和其他克隆机生孩子的主人，更不可能和这个主人做朋友吧。

我碰了碰夏子D的脚趾。那脚趾就是我从小时候起就看习惯的模样，圆滚滚的。夏子D的眼睛一直是那样黑溜溜的，感觉要比其他夏子眼睛的颜色更深。它们的颜色应该是完全相同的才对，可夏子D就是给我一种瞳孔更黑的印象。

夏子D深黑色的眼眸动了动，聚焦到了我的身上。它那双原本晦暗的双眼在捕捉到我之后，瞬间变成了光，刺向我的身体。我立刻感觉自己的身体真实地疼痛起来，那痛感就好似手指被纸页割伤一般。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大脑之中发生的事情，会化作真实的疼痛和灼热，在我的肉体之中沸腾？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的脚趾好冷。你是易寒体质啊，果然和我一样。”

“确实是呢。”夏子D点了点头。它紧张的时候，脑袋会习惯性地微微上下抖动。于是，它的头发就好似什么活物一样，在榻榻米上蠕动。这习惯明明也属于我，可凝望着夏子D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变形，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觉。

为什么我会如此迷恋夏子D，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和其他夏子比起来，夏子D身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打动我的、让我有同感的特点，甚至也没给我带去什么未知的感受。可是，我却只对夏子D才有那种幽暗的执着心。只有它，我希望能尽全力给它幸福和自由。

我想租个小屋子，让夏子D和夏子E能幸福地住在一起。于是到处跟中介打听。那地方不必离我家太近，如果能在地方上找到让夏子D和E工作的地方，那就在当地租房子也行。

然而，夏子D就是说什么都不肯搬走。于是我想，那至少就把那个和式寝室让给夏子D和E，于是就和夏子B一起去摆了暖桌和可折叠餐桌的狭窄西式房间里睡了。

我也担心和不安，万一听到夏子D和E做爱的声音该怎么办，当下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但我只能偶尔听到深夜之中夏子D的啜泣声，仅此而已。

我们明明有着同样的声音，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分得出夏子D的啜泣声。那声音比我听到的、自己儿时的哭泣要更柔弱、低沉、断断续续，有时还掺杂着抽噎。那声音会引人不安，让人担忧：以后会不会渐渐地听不到这哭声了呢？

不单夏子E，夏子B可能也注意到了我对夏子D有某种特别的感情。因为C的死而陷入绝望的D扰乱了我的内心，我感觉得到，夏子B对我的这种反应略有些轻蔑。

深处的和式房间响起很轻的声音。

拉门的背面，这房间的女王——夏子D正躺在榻榻米上。拉门一直紧闭着，我并未实际看到夏子D的身影。

夏子B已经成了夏子D的左膀右臂，它正兴高采烈地对我们发号施令。我按照它们的指示，化身为夏子C，去它公司上班。夏子E则代替我，去我的公司上班。日子过得真奇妙。

夏子C死亡的信息没有通报公司，一直是按请病假处理的。就连这件事我都毫不知情，因为后续全权交给夏子B处理了。

我变成夏子C去它的公司上班。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愿意直视我的眼睛。

原来克隆机在外面工作时是这种感觉啊。因为没被当成人看待，所以大家不会特意来和我交谈，也没人去琢磨我是什么性格，感觉出乎意料地轻松。就这样，我一边对夏子C的绝望感到不解，一边以夏子C的身份继续工作着。

代替我去我公司上班的夏子E则每天回家都是一副“啊，好累”的疲惫模样。我也会思考，那“累”里包含着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夏子D就这样控制了整个家，其他的夏子可能都成了它的工具。但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样子也挺好的。

我想，夏子D和夏子B想复仇的可能还不只是夏子C的公司。从家电卖场里把它们的肉体随随便便地买回来，想利用它们为自己的人生服务的我，不也是它们俩的复仇对象吗？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着这件事，一边回忆起躺在榻榻米房间里，对我们发出各式指令的夏子D的模样。

在夏子E小声说“我们逃跑好不好”的那一天，我可能本该告诉它，我不会逃的。不过，夏子E倒是丝毫不后悔和我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克隆机就算没有身份证也可以去打工，夏子E白天在附近的百元商店，夜里在居酒屋里打工。我觉得浑浑噩噩地待在家里不太好，所以也写了份克隆机用的简历，开始在附近的家庭餐馆打起了工。面试时，年轻的男性副店长眯起了眼，看了看夏子E做出来的那份十分完美的克隆机证明书，突然就语气轻松地说了声“我去复印一下”，然后就复印了资料，录用了我。从第二天起就开始给我排班上了。

读书时我在家庭餐馆打过工，但是如今收银和点单的方式产生了很大变化。夏子E更擅长接客，我在家庭餐馆打完工去夏子E打工的百元店找它时，总会看到它十分活跃地介绍着商品，或者和其他店员一起在前台忙活。

夏子E每周二、周五和周六会在居酒屋打工，除去这几天，它都会等着我打工结束，然后我们俩一起在夜色之中晃晃悠悠走回我们租住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某个暑假。夏子E和夏子D不同，它的存在不会刺激到我身上和性爱有关的部分，和它一起只会感到放松。

“天气变热了，要不要买冰淇淋？”

夏子E指了指便利店问我。我们俩吃着冰淇淋，感受着夏日来临。这时候，正值我把克隆家电买回家一周年。

花了八个小时才回到我居住的那个城市，不知为何，我丝毫没有怀念的感觉。

在和夏子E偷偷跑去看自己的公司前，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准备稍作变装。于是我们俩在附近的杂货店买了平光眼镜和帽子。店员语气开朗地问：“您二位是双胞胎吗？”

“是的。”

夏子E轻松地回答，随即又对店员微笑着说：

“我们现在就戴，能帮我们把价签摘了吗？”

夏子D在我的公司上班，它尽早结束了加班的工作，去找美嘉赴约去了。它的样子，和购买四台夏子前的我一模一样。

夏子D是想就这样作为我、作为夏子A，作为一个人类生活下去吗？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悲伤，因为夏子D彻底抛弃了只属于它的讲话方式、眼皮颤动的方式、发声的方式、面部肌肉的运动方式，所以我为它感到悲伤。

夏子D剩下的、只属于它自己的动作，仅仅残留在左手的大拇指上。

“怎么会有这种事！它完全变成夏子A了！”

夏子E这样说着。我懂的。为了不让杯身冒出的水滴弄湿杯垫，我动了动手指，想要擦拭咖啡店桌子上摆着的杯子。只有这个动作不属于我。那动作，绝对是只属于夏子D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