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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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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不木的套房(刚力京)第三天,下午四时三十分 我好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聚集在房间里的人酝酿着比刚才更沉重的气氛。 “对不起。” “没关系,外面还没有动静。” 叶村君对我说。 大约二十分钟前,KAIDO传来消息,说外面已经准备好了救援队,叫我们冷静等待。然而园内依旧充斥着喧嚣的音乐和游乐设施的噪声,并没有催促游客离开的通知。这怎么想都不像警方出动了。 “我们会不会被骗了?” 猫头鹰开了句玩笑,但实在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所以谁也没接话。 阿波根坐在卧室床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狂乱的样子。 只有里井在我睡着之前不断出入房间,跟昨天一样给我们准备了饭团,还挨个儿关心我们的身体情况。尽管很对不起他,但我已经身心俱疲,快受不了如此频繁的关心了。其他人恐怕也一样。 将近两天没睡,我们的疲劳已经到达顶峰。因为不知道谁才是“生还者”,聚集在这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让一个人闭目小憩,醒来后再让另一个人休息。 这时,一直抱臂沉思的叶村君做了个提议。 “不如我们把地下室的楼梯堵住吧。” 面对大家的目光,他打着手势解释道: “也许救援要等到即将日落的时刻。我们可以把不需要的家具堆积起来,尽量拖慢巨人上来的脚步。” 杂贺的房间被玛丽亚占领了,但我们还有阿波根房间的家具、厨房的冰箱,以及这个房间的储物柜,等等。地下室的台阶很窄,只要有三十分钟,就能盖好足够结实的防御工事。 “我的腿已经这样了,你只能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 猫头鹰指着自己被绷带固定的腿说。 “请交给我吧。” 叶村君点头答应道。 “一旦封闭楼梯,就无法与剑崎同学会合了。这样真的好吗?” 里井担心地问。 “我知道。其实这是比留子同学刚才提出的方案。她说当务之急是尽量提升我们的生还率。” 真是的,那女孩怎么如此冷静。 听了他的话,老大彻底甩开刚才的尴尬,发出了指令。 “我和里井、叶村和刚力组队,一起去搬家具。里面有东西的尽量抽空再搬运。阿波根负责把家具里的东西搬到楼梯那边,猫头鹰负责把东西塞回去,尽量增重。” 原来如此,这跟搬家队差不多。我也能派上用场。 “要不要叫玛丽亚?” “不管她答不答应,还是叫一声吧。” 说完,老大就走出了房间。以此为信号,我们马上展开了行动。 我们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房间搬出家具,堆放在大厅通往地下主区的楼梯上。最让人惊讶的是老大和里井的运动量。老大就不用说了,跟他组队的里井竟也毫无怨言,一刻不停地搬运家具。那一队完成的工作搞不好是我跟叶村君的两倍。我感叹他这么瘦竟如此有力,他笑着说:“别看我这样,其实做过很久的搬家兼职。” 直到最后,玛丽亚都没有出现。看来她不想帮我们。 搬完所有能搬的家具,我又走向不木的房间,寻找给家具增重的琐碎物品。 可能还有一小时就要日落了。 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地咬着手指,眼看太阳漠视我们的命运滑落地平线。尽管如此,我的心情还是跟昨天很不一样。只要耐心等待,一定会有救援。 问题在那之后。 我杀了不木,肯定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仅对剑崎同学,还对叶村君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因此不打算逃避。但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要以什么身份接受制裁。 我闷闷不乐地走进不木的房间,里面只有阿波根一个人。 “我帮你吧。” “啊,那太好了。那我弄弄这边……” 阿波根匆匆走进卧室,开始打扫搬出家具后留下的灰尘。这也许是她的习惯,明明房间主人已经死去,真是辛苦了。 我看向飘窗。窗外传来了这两天已经十分耳熟的游乐园背景音乐。 恐怕我以后再也不会想去游乐园了。 “刚力小姐。” 阿波根在卧室低声喊道。 “刚才剑崎同学说,她有话要跟你说。” 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随便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偏房。 即将跟剑崎同学单独谈话,我有点紧张。对方只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女孩,但我猜测,接受阎王的审判时,人们可能会有我现在的心情。 剑崎同学正靠在铁栏上呆呆地看着外面。光是这个动作,就美得像一幅画。 她看见我,马上挺直了身子。 “刚力小姐,你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不是她叫我来的吗? “我有事要求你。”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昨天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威胁我的——虽然那都是我自作自受。这次她又要对我下什么命令? “只是保险起见……我要把拿钥匙的方法告诉你。”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拿钥匙? 目前推测钥匙在钟楼。昨天为了这个,成岛被杀了。就算是剑崎同学的请求,我也不愿重蹈他的覆辙。 “别说傻话了,还是乖乖等救援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也看见了,游乐园内没有任何异常。如果我们中间有人等不及了,放下正门的吊桥。那么日落之后,巨人就会跑出去。” 的确有可能。 “我用不了这个办法,也不希望任何人用。可是一旦有人发现了这个方法,就需要有人协助。”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叶村君可能会用这个方法,我又不知道‘生还者’有什么目的,因此不希望被那个人知道。我可以确定刚力小姐不是‘生还者’。” “你怎么确定?” “因为大家都发现了。不木在日记上写着‘那帮人里面’,因此‘生还者’应该是成岛带来的人。而且……” 看到她锐利的目光,我意识到一切都被识破了。 那是揭露我罪行的目光。 她果然又—— “你并不是刚力智的妹妹。” 我深吸一口气,明知道自己已经落败,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 “……你说什么呢?叶村君已经看过我的驾照了,照片也没错。我怎么就不是刚力智的妹妹了?” “让我产生怀疑的是你找到刚力智先生的手机后,坦白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搜寻他的时机。当时我们已经知道很多工作人员进入宅邸后没了消息,可你为什么一直没说自己在寻找刚力智先生呢?”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杀害不木的动机。” “既然如此,那我无法理解你为何主动找出智先生的手机,还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当时确实急需找到跟外界通信的手段,但他们发现了那么多手机,你大可以先观察情况,实在没办法了再站出来。因此我想,你当时已经不再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剑崎同学举起了智的手机。 画面上显示着我跟智亲密合影的自拍。 我不禁后悔没有找到时间删除照片。 “你跟智先生的关系很特殊吧?” 剑崎同学没有逼问,而是用了确认的口吻。 要否定很容易,可是手机在她手上。既然她已经看见了我和智的照片,再隐瞒也没有用。 “没错,我们既是兄妹,也是相爱的关系。只是因为这种关系不好随便说出口,我才一直保持沉默。” “我一开始看到照片时,还以为你们其实是夫妻,为了隐瞒这个事实才自称兄妹。毕竟你驾照上的姓确实是刚力。可是,你完全没必要对我们说这样的谎,因为这种事只要警察一查就知道了。” 没错,一查就知道,所以我才要小心行动。 “后来我突然想到,其实妻子或恋人的身份并没有问题,正因为是妹妹才有问题。最关键的线索就是你跟刚力智先生成对的挂绳。” 剑崎同学在窗那边晃了晃手机。天秤造型的橡胶挂绳随之摇晃了几下。 “从材质和造型来看,这个挂绳跟你借给叶村君的数码相机上的挂绳应该是同系列产品。” “那又如何?恋人用同系列的产品很奇怪吗?” “是不奇怪。问题在于两个挂绳的设计。最开始看到你的螃蟹挂绳,我以为你只是喜欢那个造型,或在哪里买的旅行纪念品。后来看到智先生的挂绳是天秤,我就改变了想法。螃蟹和天秤,二者存在共通点——它们都是星座造型。” 啊啊。 我知道剑崎同学发现了什么。 “假如你们只是买了各自星座的挂绳,那么拥有同系列不同造型的产品也就不奇怪了。可是刚力小姐,叶村君告诉我,你这个月满二十三岁了。三月出生的人,应该是双鱼座或白羊座。可你却挑选了六月到七月出生的巨蟹座的挂绳。为什么?因为你不是三月出生的人。你只是用刚力京的身份生活,还获得了驾驶证。但你也许觉得区区挂绳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在购买时就按照自己真正的生日选择了巨蟹座——你不是刚力京。” 糟糕了。这个少女竟看穿了我隐瞒多年的秘密。 那只是区区一条挂绳。但那是智专门为我挑选的,让我能在刚力京的身份之外拥有的唯一彰显了我自己的东西。 “既然你不是刚力京,就能解释你为何要隐瞒到这里来的目的了。你认为智先生很可能在这里遇害,却不知遗体被藏在何处、处在什么状态。万一警察发现了疑似智先生的遗体怎么办?通常遇到身份不明的遗体,警方会先对照牙医治疗记录。那么,假设遗体缺失了头盖骨,无法对照牙医记录怎么办?这种时候,如果牺牲者有个妹妹呢?自然会通过DNA鉴定,确认二者是否为血亲。” 一旦事情变成那样,很显然会暴露我们并非兄妹的事实。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这种情况。 “避开DNA鉴定有两种办法。一是完全没有发现智先生的遗体和遗物。你只要不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就能实现这一点。另一个是找到智先生的头盖骨,对照牙医记录。我听叶村君说,你盯着首冢的头盖骨看得很认真?” 智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门牙有个缺口。可是首冢的头盖骨都没有这个特征,我只能一直隐瞒自己的目的,以免事情出现差错。 “今天,情况变得对你有利了。副区墙壁里发现的白骨遗体没有头盖骨,也没有衣服和随身物品。可以认为,其他遗体也遭到了同样的处置。” 也就是说,谁也无法判断哪具遗体是智。 虽然后来在杂贺房间发现了智的遗物,那也不成问题。 剑崎同学顺着我当时的思路侃侃而谈。 “今后若是找到了头盖骨,就可以对照牙医记录。若是找不到头盖骨,仅凭躯体提取的DNA得出与你没有血缘的结果,你也可以坚称那不是智先生的遗体。不必担心谎言败露之后,你终于能坦白自己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了。” 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于是刻意放松下来。 “听你的语气,应该掌握了证据?” 剑崎同学这时突然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 “很抱歉,我擅自请KAIDO调查了刚力兄妹。因为这部电话里留有旧熟人的号码,结果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这是刚力兄妹上学时的照片。”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疑似刚力兄妹毕业相册的照片。 她不到半天就能搞到这种东西?她有这么可靠的伙伴,太让人羡慕了。 不,不对。刚力智也是我完全信任的伙伴。 只是他并不依赖我。 “这是刚力智先生本人没错,但刚力京长得跟你完全不一样。还有一点,KAIDO把你的相片发给提供毕业相册照片的智先生的老同学看,他表示很眼熟——‘前田圭子’小姐。你是智先生的初中同学,对吧?” 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虽然它只会激起我不堪回首的记忆。 “既然已经追查到这里,你是‘生还者’的可能性就为零了。因为前田圭子是可以追溯到儿时上学记录的普通人。那么,真正的刚力京去哪儿了?” 没错,智的妹妹刚力京并非虚构人物。 她是真实存在——曾经存在的女性。 我仰天长叹。眼前虽然不是天空,而是昭示着我的迷茫与不安的石制天花板,但应用在这个情景应该没错。 “你好厉害啊。” 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反正我已经是孤身一人,让她知道了也无所谓。我横下了心。 “你说对了。我跟智是在初中认识的。我们俩都是不起眼的学生,也谈不上关系有多好,但我们都隐约猜到对方是自己的同类。” 我的家乡是个没有主要产业的乡下小镇,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我跟父亲一起生活,而他是个整天不干活儿、赖在家里喝酒的人渣,我们不得不每天躲着房东和债主,也不知被停过多少次水电。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并没有亲密到可以邀请到家里来的朋友。 智则从小在放弃了育儿的家庭里长大,也受过不少苦。 初中毕业后,我没有升学,而是在当地一家超市工作。因为我想尽快离开那个没用的父亲。我领着微薄的薪水,每天拼命工作,两年后终于开始独立生活。然而好景不长,父亲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的住处,要把我带回去。他不厌其烦地来骚扰我,每次都大吵大闹,我不得不屡屡更换住处和工作。 就这样过了几年,那个废物一样的父亲始终束缚着我。他一定是想拉个人到地狱垫背吧。我才不要呢。我下了狠心,决定不择手段地切断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二十岁那年,我因为机缘巧合与智重逢。他当时已经离开了家,但从穿衣打扮上能看出还在受苦。 那是我第一次跟老同学到居酒屋聊天,因为我们俩都没有出席成人仪式。无论怎么努力,我们都没能找到快乐的话题,但还是不断推杯换盏,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距离。那短暂的时光,竟成了不可思议的内心休憩时间。 快到打烊时间,智突然对我说: “我妹妹一直没回家。” “离家出走了?” 他凝重地摇了摇头。 “三个月前,她留了一封好像遗书的信就失踪了。电话也打不通。” “那可太糟糕了。”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但他只是淡淡地呢喃:“她太累了。” “其实我也累了。但她可能太想休息了。每一天,她为了生存都拼尽了全力。我很想帮她,可是连自己都顾不上。”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他,突然对上了我的目光。 “你想不想要我妹的户籍?” “你是说……” “家里没有上报失踪,但我知道,她已经没命了。她的存折和保险证都没拿走。你要不要成为刚力京……成为我的家人再活一遍?” 那是我人生中遇见的第一道曙光。真名不过是把我束缚在父亲身旁的诅咒。如果我能变成另外一个人,那该多好啊。 我决心舍弃真名,舍弃现在的人生,成为智的妹妹。 我们去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在廉价出租屋里开始了共同生活。在智的劝说下,我报了夜校上学,并通过在校期间的兼职,毕业后找到了记者的工作。后来,我又以刚力京的身份考取了驾驶证。 就这样过了五年多。虽然生活并不宽裕,但我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了自己努力打开人生道路的快乐。 然而,我没有发现智的烦恼。 三年前,智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离开我们的出租屋开始在梦幻城工作。他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久,这次却格外投入,还因为涨工资兴高采烈。不仅如此,他还答应我下次过生日会送我礼物。可是一年前,智失踪了。 现在我怀疑,他明明有我这个家人,却被选为巨人的生祭,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凶人馆的秘密。但他当初没有告诉我,也许是不希望刚找到人生乐趣的我为他担心。不木可能在工作人员中安插了间谍,为他寻找生祭。 可是智啊,你太过分了。 我们不是家人吗,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依赖我呢? 没想到我们竟以如此唏嘘的方式天人永别。 “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的活法,但无论怎么想,我都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供我们选择的道路总是很有限。我和智都只是从中选择了让我们更幸福一些的道路。 现在智死了,我也成了杀人犯。 复仇已经成功。然而,我成为智的妹妹后得到的平静人生,恐怕将不复存在。 剑崎同学悲伤地看着我。 “如果我有剑崎同学那么强大,智就会依赖我了吧?” 我还是想认为,智其实是需要我的。 剑崎同学张开嘴,正要说话。 那一刻,不木的房间传来了喊声。 阿波根怎么了?那声音不像惨叫,更像是怒吼。 “我去看看。” 我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门被锁了。有人在不木房间那头上了锁。为什么? 我朝另一边大喊: “快开门啊!出什么事了?!” 敲了一会儿门,对面传来了有人靠近的响动。 “对不起啊,刚力小姐。我不能让你们进来。” 阿波根的声音跟刚才的怒吼不一样,变得异常温柔。 还会出事——我脑中闪过老大的话。 “为什么?” “救援快来了,我才不要跟杀人犯待在一起。我要一个人等。是你们不好,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里。不过没关系,你们不是挺团结的嘛,可以互相帮助嘛。” 啊哈哈哈哈——门的另一头传来高亢的笑声。 就这样,我被阿波根锁在了不木的房间外面。 *一楼·大厅(叶村让)第三天,下午五时二十分 我们勉强赶在时限前盖好了路障。 虽然不知道这对巨人是否有用,但我们尽力了。接下来只能等待救援。 没等我松口气,不木的套房那边就传来了猫头鹰的怒吼。他不是去向比留子同学询问救援队的情况了吗?到底怎么了? 旁边的老大和里井都惊讶地看了看彼此。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用力敲打金属的声音。 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查看情况,猫头鹰已经拄着拖把面目狰狞地回来了。 “阿波根反了,她反锁了金属门。” 瞬间的呆滞之后,我明白了此刻的情况。 路障已经盖好,去不了主区和副区。 要是进不了不木的套房,我们该躲到哪里去? 等到日落后巨人出来,将会是一片血海。 我们都来到不木的套房门前,果然如猫头鹰所说,金属门内侧插上了门闩,把我们彻底封锁在外。 “只有阿波根在里面吗?” “不知道。刚力没在这里,可能跟她在一起。” 猫头鹰虽然这么说,但我不认为刚力会跟阿波根合谋。 “也许她被阿波根控制了。” “我才不会做那么粗暴的事。我可文弱了。” 金属门另一头突然传来阿波根的声音,否定了里井的猜测。 “你们放心吧。刚力小姐刚才在跟剑崎同学谈话,我把她关在偏房了。那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轮番上阵,对金属门又拍又打,但门闩纹丝不动。不过这是能够挡住巨人攻击的定制大门,这个结果也只能说理所当然。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老大按捺住怒火问道。阿波根特别委屈地反驳: “怎么会?我也想所有人都能获救,是你们妨碍我逃出去呀。所以没办法,我只能选择自保了。” “是你杀了不木和杂贺吗?” “胡说什么呢?杀人犯在你们中间。现在就看是救援先到,还是先出现新的牺牲者了,你们赶紧为命运祈祷吧。” 阿波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了。 如果她没说谎,那就不需要担心刚力。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联系上比留子同学,也不知道救援行动究竟怎么样了。 老大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日落还有四十分钟,没时间犹豫了。不想想办法,我们全都得没命。” 办法只有一个。 老大似乎做出了决定,开口说道: “放下正门吊桥逃生,尽量疏散周围的游客。” “你是认真的吗?” 猫头鹰的语气不像反对,更像是无奈。 “不走,死的就是我们四个人。可巨人一旦跑出去,就得死更多人。” “只要救援队在日落前行动,就可能不会死人。如果要赌一把,我们就必须立即行动。” “……没办法。”猫头鹰点头赞同道,“我们先行动起来,说不定能迫使救援队立即行动。” 于是,我们转头走向正门吊桥的机房。 老大拿起放在里面的钢丝钳,对准卡死的机轮和吊桥之间的其中一根铁链,用力钳下。然而吊桥足有数百公斤,甚至可能超过一吨,将其吊起的铁链也非常结实,一次无法剪断。 两次、三次、四次,老大怒吼着再次发力,铁链终于断了。接着他又剪断了另一根铁链,但吊桥没有就此落下。由于经年无人保养,桥板的五金件已经锈死,只能靠人力将它推倒。 确认时间,距离日落还有大约三十分钟。 老大看了我们一眼。 “吊桥放下来就没有退路了,我们必须抓紧疏散周围的游客,让他们离开游乐园。” “也许我们会先被保安抓住。” 里井表达了不安后,单脚支撑着身体的猫头鹰气势汹汹地放言道: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大闹一场。” 我们配合老大的口号,四个人全力撞向桥板。 桥板纹丝不动。没想到猫头鹰的伤竟在这时候拖了后腿。 由于太缺乏撼动的感觉,我不禁担心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被固定了。 “再来一次。” 我们听老大的指示放低了重心,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不木的套房怎么进不去?” 一直躲在杂贺房间的玛丽亚似乎等得不耐烦,出来查看情况了。 “阿波根反水了。” 老大说明了我们被关在外面,目前不清楚救援队情况的现状。玛丽亚先是震惊,但很快挤到了我和猫头鹰中间。 “我可没有相信你们。不是要疏散周围的人吗?抓紧时间吧!” 她那摧枯拉朽的强大语调,让我又充满了勇气。 这次换成五个人合力撞击。玛丽亚忍不住闷哼一声,可能胸口的伤被震到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都累得大喘气时,地槽和铰链之间发出了细小的吱嘎声。桥板开始异常缓慢地倾斜,并且渐渐加速。 “离远点!” 巨大的吊桥抖落堆积了十五年的灰尘和霉菌,轰然倒了下去。桥板卷起的风吹动了庭院的树木,路上的游客爆发出惊叫。 玛丽亚第一个冲过桥去,对周围大声高喊。 “这里很危险,大家快离开游乐园!谁去叫保安过来?” *一楼·偏房(刚力京) “开门啊!你在听吗?” 我停下拍得通红的手,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我一直在劝说阿波根,她却毫无反应。看来她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红,每一刻都在加深。 “叶村君他们怎么办啊?” 我问了剑崎同学,可她正用手机向KAIDO报告这里的突发情况,没有回答我。 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庞大的物体砸向地面的声音。 “救援队来了?” 我顿时满怀希望,但剑崎同学耳朵贴着手机,对我摇了摇头。 “救援行动还没开始。这也许是——正门吊桥落下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他们剪断了正门吊桥的铁链,把桥放下来了?那桥就无法吊起,日落之后巨人就会跑出去。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他们被锁在外面,如果不逃离宅邸,就只能等死。可是这样一来,难免会危及游客。 想到这里,我强迫自己抛开了谴责他们的意图。 “太卑鄙了。我比任何人都安全,不能这样说他们。” 那是他们为了生存做出的选择。 剑崎同学好像也失去了冷静,在那边来回踱步。她虽然两次揭穿了我的秘密,但是被困在别馆,也只能束手无策。她若要跟大家会合,必须先躲过巨人,再穿过这边的路障。若是巨人倒还好说,凭她的力量,实在是太困难了。 剑崎同学——叶村君最依赖的侦探,早在迎来最后一夜之前,就被排除到了事件之外。 “阿波根会不会是‘生还者’?” 我正要悔恨自己的不注意,剑崎同学马上否定了那个猜测。 “阿波根女士第一天跟玛丽亚小姐在一起,昨晚又跟刚力小姐在一起,应该不是凶手。” “那倒是。不过我们到最后都不知道谁有机会砍掉杂贺的脑袋呢。” “不,其实有一个人可以,假设那个人是‘生还者’。”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难道她被困在那种地方,却又一次揭开了真相? “怎么做?叶村君已经验证过利用巨人砍断脑袋或带走脑袋的方法,全都行不通啊。” “你是说凶手与巨人分别负责转移菜刀和砍掉脑袋,对吧?我们虽然认为这种分段操作很困难,但设想本身是正确的。正如刚力小姐杀了不木,另外的凶手砍掉并带走他的脑袋,杂贺一案应该也存在这种困难的分段操作。” 说着,剑崎同学竖起了细长的手指。 “只不过,杂贺一案的操作并非分成了两段,而是三段。” *外部·凶人馆门前(叶村让) “这座建筑物里发现了炸弹!请尽快离开游乐园!” 我们无暇细品久违两天的户外,朝着游客不断高喊。 最积极疏散游客的人,是刚才还独自躲在房间里的玛丽亚。她之前一心想逃离凶人馆,现在却停留在门口并不离开,将外套捆在腰上,拼命劝说游客。听到她流畅的日语,游客们虽然感到困惑,却被她的气势压倒,毫无怨言地离开了。 猫头鹰也拄着充当拐杖的拖把,在另一边奋力劝说。他肯定很不擅长这种工作,现在却像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那样点头哈腰,声嘶力竭地呼喊。 有的好事者手持相机,想靠过来一睹传说中颇为骇人的凶人馆内部。 “叫你赶紧走,没听见吗?!” 里井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气焰,把他们都赶回去了。 刚才保安赶过来试图制止我们,但游乐场的保安自然敌不过身经百战的老大,一个个不是被扔开,就是被按住,或是被揪着领口一顿暴喝,于是那些保安只能爬到一边联系负责人,然后莫名其妙地加入了疏散游客的行动。 救援队呢?警察怎么还没来? 我无数次看向游乐园大门。夕阳已经落到山阴处隐去踪迹,天空渐渐发紫转蓝,园区里亮起了路灯。 巨人也许已经离开了别馆。 若真的是这样,谁也阻止不了他。 我早就知道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 侦探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比留子同学的话语在我脑中盘旋。 不对。比留子同学,不是你派不上用场。 是我啊。我这个华生只能愣愣地站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个……愚蠢的华生。 华生离开了福尔摩斯,究竟能做什么?! 我还在期待比留子同学的表现。我想期待她的表现。 一直以来,我都很讨厌这样,讨厌只能依赖她、期待她的自己。 可是,这个被我百般厌恶的角色,难道不是只有我才能扮演吗? 就算剑崎比留子放弃了自己,我也绝不会放弃她。 那个瞬间,灵感从天而降。 对啊!我的手机在车上! 比留子同学拿着刚力智的手机。我不知道她是否记住了我的号码,但她有可能联系我。 想到这里,我就朝着凶人馆跑了过去。货车停放在外面看不到的庭院大树底下。 我拾起地上的大石块,狠狠砸向驾驶席车窗。玻璃破碎的瞬间,货车响起了警报声,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打开了车门。装有贵重物品的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下方。我拿出比留子同学的手机,立马开机。 我的手机没有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和信息,她的手机则上了锁。 现在还不能放弃。我能不能查到刚力智的电话号码? 我拿着手机,走进凶人馆。 巨人的住处,我们刚刚逃离的地狱。 远远超越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推理小说的杀戮之地。 凶人馆一片死寂。 我先走向不木的套房,站在紧闭的金属门前,大声请阿波根给刚力带话。可是无论我怎么叫喊,里面都没有回应。 不行,现在没时间说服阿波根。 我离开金属门,来到走廊途中的吊桥前。 即使放下吊桥,我的声音也无法传到偏房的刚力和比留子同学那里。 不仅如此,还会形成别馆到本馆的最短路线,让好不容易建成的路障变得毫无意义,并且遮挡首冢的光线,让巨人提前出来。 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了人的气息。 我回过头,那里站着一个伙伴,右手的利刃发出寒光。 *一楼·偏房(刚力京) “有三段?” 我不太明白剑崎同学的意思,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她扳着指头解释起来。 “切断杂贺先生的脑袋需要凑齐好几个条件,实际不可能完成。 “第一,叶村君和猫头鹰整个晚上都没有离开尸体所在的副区。 “第二,主区出入口整个晚上都被老大监视着。 “第三,掉落在现场的中式菜刀是成岛先生从不木的套房里拿出去的。 “第四,尸体周围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推测距离头部被切断已经过了将近九个小时。” 清晨时段,只有巨人进出过副区,并且已经验证无法从主区隔着窗户切断脑袋。凶手趁老大和叶村君不注意进出副区的方法全部被否定了。 “叶村君应该还想过,就算‘生还者’拥有远胜人类的巨大力量,也不可能在黑暗中来去自由。” “没错。” 剑崎同学先肯定了我的话,然后继续解释。 “我们出错的地方,在于把杂贺一案分成了‘傍晚杀人’和‘夜间砍头’两段。其实应该分为三段——‘傍晚杀人’、‘夜间设置伪装’和‘清晨砍头’。而且,只有‘生还者’能完成这三段操作。” “那个‘生还者’有我们不知道的特殊能力吗?” “不。我们第一天晚上就熟知了‘生还者’的能力。请你回忆一下,我们为何判断脑袋是晚上被切断的?” “因为杂贺尸体周围的血完全干涸了。老大推测,血迹要经过九个小时才会干涸成那个状态。其他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剑崎同学不也看了照片吗?” “是的,我赞同老大的推测。然而有证据证明那些是杂贺先生的血吗?” 那不是杂贺的血?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使我停止了思考。 “我们从一开始就目睹了超人研究的实验对象最有特征的能力。 “他们拥有远胜人类的惊人生命力和恢复能力。即使失去对常人来说足以致命的血量,也能保持活力。” 被老大他们打了无数枪,浑身是血还能继续发狂的巨人。 研究资料上记载的实验对象的超强自愈能力。 这些信息我们早就知道了,可是巨人实在过于狂暴,就像怪物一样,因此我们没往那个方向思考。 “听说资料上记载,羽田博士的实验对象也具有很强的恢复能力,所以我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凶手昨晚并不需要进入副区,只需从主区拉门房间的窗户伸手过去划开血管,对准遗体头部让血液滴落,然后再把中式菜刀扔到遗体旁边即可。” 原来中式菜刀上沾的是凶手自己的血吗? 如果只是淋血,也可以用动物的血,然而因为巨人的存在,宅邸中一只老鼠都看不见。其他的遗体都被砍了头,恐怕无法收集到足够的血液。如果要用,只能用凶手自己的血。 “如果是一般人,短时间内流失总血液量的百分之二十,就会发生失血性休克。即使是体重八十公斤的人,百分之二十的血量也只有一点三升左右。能在杂贺先生头部周围留下血泊的人,唯有恢复力惊人的‘生还者’。 “凶手的血迹在第二天清晨之前完全干涸,仿佛有人在夜间切断了杂贺的脑袋。清晨五点左右,巨人进入副区,发现杂贺先生的尸体,出于习惯砍掉了他的脑袋,并将其带走。” “当时杂贺的脖子没流血吗?” “杂贺先生的胸部和腹部有两处大量出血的伤口。假如心脏已经停跳,体内残留的血液又不多,那么脖子的出血量应该很少。” 怎么会如此巧妙? 不木被杀时,切断其头部伪装成巨人的行为。 到杂贺了则反过来,布下一个伪装成并非巨人切断头部的诡计。凶手把中式菜刀扔到遗体旁边,也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有人用它在夜间砍了杂贺的脑袋。 “杂贺先生的尸体正好头朝窗户,也方便了凶手行事。由于巨人只有右臂,如果尸体头部朝向左侧,他可能会先将其移动到方便动手的位置。如此一来,凶手留下的血迹就会跟尸体位置错开。” “这个凶手运气也太好了。” 明明是靠运气行凶,却能如此顺利,但是剑崎同学否定了我的说法。 “凶手在最关键的环节没有得到幸运的眷顾。请你想一想,凶手为何要先后砍掉不木和杂贺先生的脑袋?遗体失去头部,只有刚力小姐你能得到好处。由于你处在了很容易遭到怀疑的立场,凶手才不得不使用诡计。” “骗人的吧?你是说凶手在保护我吗?” “是的。不木被杀后,凶手趁你离开房间时切断了不木的头部。这个时机如此巧合,可以推测凶手应该听到了你和不木的对话。那么此时就有一个疑问。凶手若要保护刚力小姐,就不可能使用你的折叠刀行凶。可是事实为何会变成这样?也许凶手并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我在刀柄很显眼的地方刻了名字,捡到的人不可能看不见。” “如果捡到折叠刀的人不是凶手,而是杂贺先生呢?凶手与杂贺先生发生争执,从杂贺先生手上夺走折叠刀将其刺杀;所以凶手才没有发现那是你的东西,直接把它留在了现场。” 假如真的是这样,我对众人表明那是自己的折叠刀时,凶手内心肯定很惊慌,因为自己的凶行反倒增加了我的嫌疑。 “凶手必须立刻想办法洗清你的嫌疑,同时不能让自己引起别人的怀疑。最后想出的诡计,就是通过血迹这个最可靠的物证,让人们错误判断砍头的时间。” 因为我发现了杂贺的遗体,所以不得不设置的诡计。由于事出突然,又没有时间充分计划,凶手应该是即兴而为,不得不依赖自己的运气,甚至无法保证巨人晚上是否会走到密道最深处。 尽管如此,凶手还是在最绝妙的时机巧妙地利用了现状。 先是杂贺遗体的位置,还有充斥现场的香水味。假如凶手杀死杂贺时注意到香水瓶摔破,可能会想到利用逐渐扩散的香气吸引巨人过去。 凶手的计划押中了一半,押错了一半。 巨人两次进入了副区,但是九点半那次并没有走进密道。等他凌晨五点砍掉遗体的脑袋时,凶手留下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结果制造了不可能实现的情况。 能够布下诡计的人,是有机会隔着窗户放血的人物——也就是能在晚上在主区移动的人。 “阿波根女士和刚力小姐整晚都待在一起,叶村君和猫头鹰一直待在副区。有时间自由行动的人只有老大和玛丽亚小姐,再就是追着成岛先生离开房间五分钟的里井先生。” “那三个人应该都有机会执行计划,该怎么确定谁是凶手?” “这很简单。凶手还砍了不木的脑袋拿到首冢。第一天晚上,玛丽亚小姐一直跟杂贺先生和阿波根女士躲藏在一起。她没有机会砍掉不木的脑袋。” 真凶很快就要被揭露了。 我紧张得心脏隐隐作痛。 “要把不木的脑袋拿到首冢,必须等叶村君离开壁炉房间。但是老大跟叶村君会合后,被命令与杂贺先生一起收拾不木的遗体。其后,他又跟成岛先生一同调查不木的套房,没有时间去首冢,所以凶手也不是他。经过排除,凶手就是……”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了他给的名片。原来这个人就是让我们陷入混乱的“生还者”。 名片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里井公太。 我们陷入沉默时,已经听了无数遍,令人烦躁不已的轻快音乐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梦幻城,这里是现实与梦幻之间的乐园。 大家跟我一起快乐地跳舞吧。直到永夜迎来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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